平原君朱建，楚国人。曾经做淮南王黥布的国相，获罪离职，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打算谋反的时候，询问朱建，朱建反对这件事，黥布不听，听信梁父侯，最终反叛。汉朝平定黥布之后，听说朱建曾经劝谏、没有参与谋反，没有诛杀他。详情记载在《黥布列传》。
朱建为人善辩有口才，清廉刚直，住在长安。行事不肯苟且迎合，坚守道义不肯曲意讨好。辟阳侯审食其品行不正，受吕太后宠幸。当时辟阳侯想要结交朱建，朱建不肯见他。等到朱建母亲去世，陆贾一向和朱建交好，前去吊唁。朱建家里贫穷，没有钱置办丧具，正要借钱置办棺服。陆贾让朱建放心发丧，自己去拜见辟阳侯，祝贺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辟阳侯疑惑：“平原君母亲去世，怎么反倒祝贺我？”陆贾说：“前些日子您想要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坚守道义不肯和您来往，是因为他母亲还在世。现在他母亲去世，您如果厚重地送丧礼，那他就愿意为您效死了。”辟阳侯于是奉上百金助丧。列侯贵人借着辟阳侯的缘故，前去送丧，一共凑了五百金。
辟阳侯受吕太后宠信，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诋毁辟阳侯，孝惠帝大怒，把辟阳侯交给官吏治罪，想要杀他。吕太后心中惭愧，不便出面说情。很多大臣厌恶辟阳侯的品行，想要就此除掉他。辟阳侯危急，派人求见朱建。朱建推辞说：“案子紧急，我不敢见您。”朱建转而求见孝惠帝宠臣闳籍孺，劝他：“您受皇帝宠幸，天下无人不知。如今辟阳侯受太后宠信而被下狱，路上人人都说是您进谗言想杀他。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心怀恼怒，也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求情？皇帝听您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一定会十分欢喜。太后和皇帝两个人都宠爱您，您的富贵会加倍。”闳籍孺十分害怕，听从他的计策，向孝惠帝进言，果然释放辟阳侯。辟阳侯被关押的时候，想见朱建，朱建不肯见他，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弃自己，十分恼怒；等到靠朱建谋划脱险之后，才大为震惊。
吕太后驾崩，大臣诛杀吕氏，辟阳侯和吕氏关系极深，最后却没有被杀。保全他性命的谋划，都是陆贾和平原君朱建想出来的。
孝文帝时期，淮南厉王杀了辟阳侯。文帝听说辟阳侯的门客朱建曾经为辟阳侯出谋划策，派官吏抓捕朱建治罪。官吏到家门口，朱建想要自杀。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定论，何必早早自尽？”朱建说：“我一死，祸患就此断绝，不会连累你们。”于是自刎而死。孝文帝听说之后十分惋惜，说：“我本意不想杀他。”于是征召朱建的儿子，拜为中大夫。后来他出使匈奴，单于言行无礼，他斥责单于，最后死在匈奴。
当初，沛公带兵经过陈留，郦食其到军门前递上名帖求见：“高阳贱民郦食其，听说沛公风餐露宿，带兵协助楚国讨伐不义之人，冒昧慰劳随从将士，希望能拜见您，当面谋划天下有利的计策。”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洗脚，问使者：“来人是什么样子？”使者回答：“模样像个大儒，穿着儒衣，戴着侧注冠。”沛公说：“替我谢绝他，就说我正忙着争夺天下，没空见儒生。”使者出来回绝：“沛公向先生致歉，眼下忙于天下大事，没有空闲接见儒生。”郦食其瞪着眼睛，按着剑呵斥使者：“快去！再进去禀报沛公，我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使者吓得名帖都掉在地上，跪着捡起名帖，跑回去禀报：“来客是天下壮士，呵斥我，我害怕，连名帖都失手落地。他说：快去禀报，老子是高阳酒徒！”沛公急忙擦干脚，拄着长矛说：“请客人进来！”
郦食其进门，对沛公作揖说：“您辛苦奔波，风餐露宿，带兵帮楚国讨伐不义，您怎么不自我警醒？我有事求见，您却说忙着争夺天下，没空见儒生。想要成就天下大业，却凭外表看人，恐怕会失去天下有才之士。况且我估量您的智谋不如我，勇武也不如我。想要夺取天下却不肯见我，我私下替您惋惜。”沛公道歉：“刚才只听见别人描述您的外表，现在明白您的用意了。”请他落座，询问夺取天下的办法。郦食其说：“您想要成就大功，不如先拿下陈留。陈留是天下枢纽，兵家必争之地，城里存粮几千万石，城池守备坚固。我一向和陈留县令交好，请让我去劝说他。如果他不听，我就替您杀了他，拿下陈留。您接收陈留的人马，占据城池，享用粮仓积蓄，招揽四方兵马；兵马集结之后，您横行天下，没有人能伤害您。”沛公说：“听从您的吩咐。”
于是郦食其连夜去见陈留县令，劝他：“秦朝暴虐无道，天下都反叛它。您如果和天下人同心，就能成就大功。现在您独自替快要灭亡的秦朝据城死守，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法严苛，不能乱说话，妄言反叛要灭族，我不能答应您。先生教我的这些，不是我的心意，请不要再说。”郦食其留下来留宿，半夜斩下陈留县令的首级，翻过城墙出城禀报沛公。沛公带兵攻城，把县令的头挑在长竿上给城上士兵看：“快点投降！你们县令头已经断了！晚投降的，先杀！”陈留人看见县令已死，相继开城归降沛公。沛公驻扎在陈留南门，取用府库兵器，吃粮仓存粮，在这里停留三个月，归附的士兵数以万计，之后西进攻破秦国。
太史公说：世间流传郦食其的故事，很多都说汉王平定三秦之后，向东攻打项羽，驻军巩洛之间，郦食其穿着儒衣前去游说汉王。这是不对的。早在沛公还没有入关，和项羽分开、来到高阳的时候，就得到郦食其兄弟二人。我读过陆贾《新语》十二篇，他确实是当世雄辩之士。平原君的儿子和我交好，所以我能详尽记述这些事。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阳陵侯傅宽，以魏国五大夫骑将的身份追随高祖，最初在横阳起兵，做高祖舍人。跟随攻打安阳、杠里，在开封进击赵贲军队，又在曲遇、阳武攻打杨熊，斩获十二颗首级，赐卿级爵位。跟着高祖抵达霸上。沛公做汉王之后，赐傅宽封号共德君。跟随进入汉中，升任右骑将。跟随平定三秦，赐雕阴作为食邑。
跟随攻打项羽，在怀县待命，赐爵通德侯。跟随攻打项冠、周兰、龙且，他麾下士兵在敖仓之下斩杀一名骑将，增加食邑。
归属淮阴侯韩信指挥，击破齐国历下守军，攻打田解。又归属相国曹参，摧毁博县，再增食邑。之后平定齐地，朝廷剖符，准许爵位世代相传，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除去之前的食邑。担任齐国右丞相，守备齐地。五年之后，任齐国相国。
四月，攻打陈豨，归属太尉周勃指挥，以相国身份接替樊哙攻打陈豨。一个月之后，调任代国相国，统领屯驻军队。两年之后，任代国丞相，依旧领兵驻防。
孝惠帝五年傅宽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顷侯傅精继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共侯傅则继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傅偃继位，三十一年，因为参与淮南王谋反获罪，处死，封国废除。
信武侯靳歙，以中涓身份追随高祖，在宛朐起事。攻打济阳，击破李由军队。在亳南、开封东北攻打秦军，斩杀一名千人骑将，斩获五十七颗首级，俘虏七十三人，赐封号临平君。又在蓝田以北作战，斩杀两名车司马、一名骑长，斩获二十八级，俘虏五十七人。抵达霸上。沛公为汉王，赐靳歙爵建武侯，升任骑都尉。
跟随平定三秦。单独领兵向西，在陇西击败章平军队，平定陇西六县，部下斩杀车司马、军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跟随向东攻打楚军，打到彭城。汉军战败撤回，退守雍丘，出兵攻打反叛的王武等人。攻取梁地，单独带兵在菑县南边击败邢说军队，亲手俘获邢说部下都尉二人，司马、军候十二人，降服官兵四千一百八十人。在荥阳以东击败楚军。汉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独自领兵前往河内，在朝歌击败赵将贲郝军队，部下俘获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跟随攻打安阳以东直到棘蒲，拿下七座县城。分兵击破赵军，俘获司马二人、军候四人，降服官兵二千四百人。跟着攻下邯郸。单独攻克平阳，亲手斩杀守相，部下斩杀兵守、郡守各一人，降服邺县。跟随攻打朝歌、邯郸，又分兵击破赵军，降服邯郸郡六县。回军敖仓，在成皋以南击败项羽军队，切断楚军粮道，战线从荥阳延伸到襄邑。在鲁地击败项冠军队。攻取土地向东到缯、郯、下邳，向南到蕲、竹邑。在济阳攻打项悍。回师在陈县击败项羽。单独平定江陵，降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官吏八人，亲手擒获江陵王，押送到洛阳，平定南郡。跟随高祖到陈县，擒获楚王韩信，剖符世代不绝，确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封号信武侯。
以骑都尉身份跟随攻打代地，在平城进击韩王信，回军东垣。立下功劳，升任车骑将军，总领梁、赵、齐、燕、楚各地车骑部队，分兵击败陈豨的丞相敞，迫降曲逆。跟随攻打黥布有功，加封，确定食邑五千三百户。总计亲手斩敌九十级，俘虏一百三十二人；单独领兵攻破敌军十四支，降服城池五十九座，平定郡、诸侯国各一处，县二十三座；俘获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官吏三十九人。
高后五年，靳歙去世，谥号肃侯。儿子靳亭继承侯位。二十一年之后，因为役使封国百姓超出法令限额，孝文帝后元三年，削去侯爵，封国废除。
蒯成侯周緤，沛县人。经常做高祖的陪乘，以舍人身份在沛县追随高祖起兵。到霸上，向西进入巴蜀汉中，回师平定三秦，食邑池阳。向东截断楚军甬道，跟随高祖北出平阴，在襄国和淮阴侯军队会合，战事时胜时败，周緤始终没有背离高祖的心思。高祖封周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改封蒯成侯，取消之前的食邑。
皇上打算亲自领兵攻打陈豨，蒯成侯哭着说：“当初秦国统一天下，君主都不曾亲自出征。现在陛下常常亲自出征，难道是没有可以派遣的将领吗？”高祖认为他是真心爱护自己，特许他进大殿不用快步小跑，犯杀人罪可以免死。
孝文帝五年，周緤寿终，谥号贞侯。儿子周昌继承侯位，后来获罪，封国废除。孝景帝中元二年，封周緤另一个儿子周居为侯。元鼎三年，周居担任太常，获罪，封国废除。
太史公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都得到高爵，跟随高祖在山东起兵，攻打项羽，斩杀名将，摧破敌营、降服城池数以十计，作战从来没有陷入困辱，这也是上天眷顾。蒯成侯周緤心志坚定忠诚，从来不受君主猜忌；皇上每次将要出征，他没有一次不落泪，发自内心的担忧，可以说是忠厚君子。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齐国人。汉五年，他去陇西戍守，途经洛阳，高帝正在洛阳。娄敬放下拉车的横木，穿着羊皮袄，求见同乡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进献有利的计策。”虞将军想要给他换上光鲜衣服。娄敬说：“我穿丝帛衣服，就穿丝帛见；穿粗麻布衣服，就穿粗麻布见：终究不会换衣服。”虞将军进宫禀报皇上。皇上召见娄敬，赏给他饭吃。
饭后，皇上问娄敬，娄敬劝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要和周朝一样兴盛吗？”皇上说：“是的。”
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和周朝不一样。周朝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后稷封在邰，积累德行善事十几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豳地。太王因为狄人侵扰，离开豳，赶着马迁居岐山，国人争相追随他。等到文王做西伯，裁决虞、芮两国争端，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前来归附。武王伐纣，没有预先约定，八百诸侯在孟津会合，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于是灭掉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营建洛邑成周，把这里当作天下中心，四方诸侯进贡，路程均等；有德的君主容易在这里称王，无德的君主容易在这里灭亡。
凡是定都这里的，是想让周室依靠德行感召天下人，不想依靠险阻，让后世君主骄横暴虐残害百姓。周朝强盛的时候，天下和睦，四方蛮夷仰慕道义，归附侍奉天子，不用驻扎一兵，不用发动一战，八方大国无不臣服，进献贡物。等到周朝衰微，分裂成东周、西周，天下诸侯不再朝贡，周王室无力控制。不是德行衰败，而是形势衰弱。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拢三千士兵，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和项羽在荥阳苦战，争夺成皋要道，大战七十场，小战四十场，天下百姓死伤无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数都数不清，哭泣之声还没有断绝，受伤的人还没有痊愈，却想要和成康盛世相比，我私下认为不相匹配。况且秦地背靠群山，环绕黄河，四面都有险关作为屏障，一旦有紧急变故，可以召集百万军队。依托秦国旧地，凭借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所说的天府之地。陛下入关定都，就算山东叛乱，秦国旧地依旧可以完整占有。和人争斗，不掐住咽喉、击打后背，没法全胜。现在陛下入关建都，占据秦国旧地，就等于扼住天下咽喉、击打天下后背。”
高帝询问群臣，群臣大多是山东人，争相说周朝称王几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不如定都洛阳。高祖迟疑不能决断。等到留侯张良明确说明入关定都有利，当天车驾向西，定都关中。
高祖说：“最先提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和‘刘’读音相近。”赐姓刘氏，任命为郎中，封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领兵讨伐。到晋阳，听说韩王信勾结匈奴打算一同攻打汉朝，皇上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把强壮士兵、肥壮牛马藏起来，只让汉使看到老弱人和瘦弱牲畜。前后十几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派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刘敬回来禀报：“两国交战，本该夸耀、展示自己长处。现在我前去，只见到老弱贫瘠，这一定是故意示弱，埋伏奇兵等待时机。我认为匈奴不能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二十多万大军已经开拔。皇上发怒，骂刘敬：“齐国奴才！靠着口舌做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把刘敬戴上刑具关押在广武。大军继续前进，到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在白登包围高帝，七天之后才得以解围。高帝回到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听你的话，才被困平城。前面十几批说可以进攻匈奴的使者，我全都杀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封号建信侯。
高祖从平城撤兵回来，韩王信逃入匈奴。当时冒顿做单于，兵力强盛，拉弓战士三十万，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皇上十分忧虑，询问刘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饱受征战劳苦，不能靠武力征服匈奴。冒顿杀父自立，娶父亲的姬妾为妻，靠暴力立威，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能用长远计策，让他的子孙做汉朝臣子，只是怕陛下不肯做。”皇上说：“如果真的可行，为什么不做！该怎么办？”刘敬答道：“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厚赠财物，匈奴知道汉帝嫡女出嫁、馈赠丰厚，蛮夷一定会敬爱公主，立她为阏氏；生下儿子，一定会立为太子，将来接替单于。为什么？因为贪图汉朝丰厚财物。陛下每年按时把汉朝富余、匈奴缺少的东西送去慰问，再派善辩之人用礼法开导他们。冒顿在世，他就是汉朝女婿；冒顿死后，您的外孙做单于。哪里听说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这样不用打仗，就能慢慢让匈奴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出长公主，让宗室女子或者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人会察觉，不会看重亲近，没有用处。”高帝说：“好。”打算送长公主。吕后日夜哭泣：“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忍心把她丢到匈奴！”高祖终究没能送出长公主，挑选一名宫女，对外说是长公主，嫁给单于。派遣刘敬前去缔结和亲盟约。
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进言：“匈奴河南白羊王、楼烦王，离长安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轻骑一天一夜就能冲到关中。关中刚刚经历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可以移民充实。当初诸侯起兵的时候，没有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这些大族，很难成事。现在陛下虽然定都关中，实际上人口不足。北边靠近胡寇，东边有六国旧贵族，宗族势力强大，一旦有变，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我希望把齐国田氏、楚国昭氏、屈氏、景氏，燕、赵、韩、魏各国后裔，还有豪杰大族迁徙到关中。无事的时候，可以防备匈奴；诸侯叛乱，也可以调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巩固根本、削弱地方的办法。”皇上说：“好。”于是派刘敬迁徙十几万人进入关中。
叔孙通，薛县人。秦朝时因为通晓文献被征召，做待诏博士。几年之后，陈胜在山东起兵，使者上报朝廷，秦二世召集博士儒生问道：“楚地戍卒攻打蕲县、占领陈县，各位怎么看？”三十多名博士儒生上前说：“做臣子不能兴兵作乱，兴兵就是谋反，罪该处死，不能赦免。希望陛下火速发兵讨伐。”秦二世脸色发怒。
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说得都不对。天下已经统一，拆毁郡县城池，销毁兵器，向天下宣告不再用兵。况且明主在上，法令完备，人人恪守本职，四方归附，哪里有人敢造反？这不过是一群小偷鼠窃狗盗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郡守尉现在抓捕治罪，不值得忧虑。”秦二世高兴地说：“说得好。”又挨个询问儒生，有人说是谋反，有人说是盗贼。秦二世命令御史审问那些说谋反的人，以言语不当治罪；凡是说是盗贼的，全部放归。赏赐叔孙通丝帛二十匹、衣服一套，拜为博士。叔孙通出宫回到住处，儒生们埋怨：“先生怎么这样阿谀奉承？”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逃不出虎口！”于是逃离咸阳，回到薛县，薛县已经投降楚军。等到项梁来到薛地，叔孙通追随项梁。项梁在定陶战败，叔孙通跟随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带领五路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归降汉王。汉王战败向西撤退，叔孙通从此一直跟随汉军。
叔孙通本来穿儒生的宽袍大袖，汉王讨厌；他于是改换服饰，穿短衣，楚地样式，汉王很喜欢。
叔孙通归降汉王的时候，带着一百多名儒生弟子，可是叔孙通从来不举荐他们，专门举荐从前那些强盗壮士。弟子们私下骂他：“跟着先生好几年，有幸一同归汉，现在先生不举荐我们，专门举荐那些凶恶粗人，为什么？”叔孙通听见，对他们说：“汉王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你们儒生能上阵杀敌吗？所以先举荐能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暂且等等我，我不会忘记你们。”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五年，天下平定，诸侯在定陶共同尊奉汉王为皇帝，叔孙通拟定皇帝礼仪名号。高帝全部废除秦朝严苛繁琐的礼法，力求简单。群臣喝酒争功，喝醉之后大声喧哗，拔剑砍柱子，高帝十分头疼。叔孙通看出皇上越来越厌烦这件事，劝皇上：“儒生很难和您一同进取打天下，却可以和您一同守住基业。我请求征召鲁地儒生，和我的弟子一起制定朝会礼仪。”高帝说：“会不会很难？”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互不重复。礼，是根据时代人情制定的节制文饰规范。夏、商、周的礼制，沿袭、增减都可以看清，本就不会完全一样。我打算糅合古礼和秦朝礼仪，制定新的朝仪。”皇上说：“可以试着做，要简单易懂，估量我能够做到。”
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前来，说：“先生侍奉将近十位君主，靠着当面奉承得到显贵。现在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安葬，伤者还没有痊愈，又要制礼作乐。礼乐的兴起，要积累百年德行之后才能推行。我不忍心做您做的事。您这套不合古制，我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顺应时势。”
叔孙通和征召的三十名儒生向西出发，加上皇上身边懂学问的近臣，还有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拉起绳索、插茅草标记位置，演习礼仪。练习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过来观看了。”高祖看完演示，让他们行礼，说：“这个我能做到。”于是命令群臣学习演练，等到十月岁首朝会。
汉七年，长乐宫落成，诸侯群臣十月前来朝贺。仪式流程：天刚亮的时候，谒者主持礼仪，按次序引导众人进入殿门；庭院里排列车马、步兵卫士，陈列兵器，竖起旗帜。传呼：“快步走！”大殿台阶两侧站着郎中，台阶下有几百人。功臣、列侯、将军、军吏按次序站在西边，面朝东方；文官丞相以下站在东边，面朝西方。大行官设置九位礼宾，依次传呼接引。皇帝乘辇从寝宫出来，百官举着旌旗传警，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吏依次上前祝贺。从诸侯王往下，人人惶恐肃敬。礼仪完毕，再设正式酒宴。殿上侍坐的人全都低头伏身，按尊卑次序起身给皇上祝寿。斟酒九轮之后，谒者宣布：“酒宴结束。”御史执掌法度，凡是举止不合礼仪的人，立刻拉出去治罪。整个朝会酒宴期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高帝于是感慨：“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当即拜叔孙通为太常，赏赐黄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说：“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和我一同制定这套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官。叔孙通出来之后，把五百斤黄金全都分给这些儒生。儒生们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下最重要的事务。”
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做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打算立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向高祖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晋国动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始皇因为没有早一点确定扶苏的太子身份，让赵高能够假传诏令拥立胡亥，自己断送了国祚，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人全都知晓；吕后和陛下一同吃苦，患难与共，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子改立幼子，我愿意先受死刑，用脖子里的鲜血染红这片土地。”高帝说：“你别再说了，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动荡不安，怎么能拿天下大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你的意见。”等到高祖摆设酒宴，看见留侯张良请来的四位隐士跟随太子入内拜见，高祖就彻底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
高帝驾崩，孝惠帝即位，他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园、寝庙礼制，大臣们都不熟悉。”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太常，制定宗庙的礼仪法度。后来汉朝陆续制定的各项礼仪制度，都是叔孙通担任太常时讨论确定、著录成文的。
孝惠帝要到东边的长乐宫朝见吕后，偶尔前去的时候，每次清道戒严都烦扰百姓，于是打算修建复道，正要在武库南边动工。叔孙通上奏国事，趁机请求单独进见，说：“陛下为什么要在高帝寝陵上方修建复道，每月还要把高帝的衣冠从这里出游到高庙？高庙是汉朝太祖的宗庙，怎么能让后世子孙在宗庙通道上面行走呢？”孝惠帝十分惶恐，说：“赶快拆掉它。”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过失的举动。现在工程已经动工，百姓全都知道了，如果拆掉复道，就等于向天下显示您有过失。希望陛下在渭水北岸另建原庙，每月把高帝衣冠送到那里出游，多增设宗庙，这才是大孝的根本。”惠帝于是下诏，让主管官吏修建原庙。原庙的兴建，就是因为这条复道的缘故。
孝惠帝曾经在春天出游离宫，叔孙通说：“古时候有春季用鲜果祭祀宗庙的礼制，现在樱桃成熟了，可以用来献祭，希望陛下外出的时候，顺便采摘樱桃进献宗庙。”惠帝答应了。各种鲜果用于宗庙献祭的制度，就是从这时开始兴起的。
太史公说：俗话说“价值千金的皮衣，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能做成的；楼台亭榭的椽子，不是一根树木的枝干能架起来的；夏商周三代的兴盛，不是一位贤士的智慧所能造就的。”确实是这样啊！高祖出身微贱，平定天下，谋划用兵，可以说是极尽所能了。然而刘敬卸下挽车的横木，一番进言，就奠定万世安定的根基，智慧哪里能由一个人独占呢！叔孙通顺应时势、衡量要务，制定礼仪，进退取舍，随着时代变化而变通，最终成为汉朝儒家的宗师。“最正直的东西，看起来好像弯曲；大道本来就是曲折委蛇的”，大概说的就是叔孙通这类人吧。
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是楚地人。为人讲义气、好打抱不平，在楚地很有名声。项羽派他带兵，多次使汉王陷入窘境。等到项羽灭亡，高祖悬赏千金捉拿季布，谁敢收留藏匿他，就株连三族。季布躲藏在濮阳一个姓周的人家。周氏说：“汉朝悬赏捉拿将军十分紧急，追查的踪迹很快就要搜到我家。将军如果能听从我的安排，我斗胆献上计策；如果不能，我情愿先自杀。”季布答应了他。周氏于是给季布剃去头发、戴上铁颈箍，穿上粗布衣服，把他安置在运棺材的广柳车里面，连同他家几十个奴仆，一起送到鲁地朱家那里卖掉。朱家心里知道这人是季布，就买下他，安置在田里劳作。朱家叮嘱他的儿子说：“田里的事情都听这个奴仆安排，吃饭一定要和他一同吃。”随后朱家乘坐轻便小车前往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喝了好几天酒。朱家趁机对滕公说：“季布犯了什么大罪，皇上捉拿他这么急迫？”滕公说：“季布多次替项羽围困皇上，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到他。”朱家说：“您看季布是怎样的人？”滕公说：“是贤能的人。”朱家说：“臣子各自为自己的主上效力，季布为项羽出力，只是尽本分罢了。项羽的臣子难道可以全部杀光吗？如今皇上刚刚夺得天下，仅仅凭着私人仇怨搜捕一个人，为什么要向天下人显示自己心胸狭隘呢！况且凭着季布这样贤能，汉朝追捕得这样急迫，他不是向北逃去匈奴，就是向南投奔南越。忌惮壮士，反而逼他去资助敌国，这就是伍子胥掘开楚平王坟墓鞭尸的缘由啊。您何不找机会向皇上进言呢？”汝阴侯滕公心里清楚朱家是大侠客，猜到季布藏在他家里，就答应说：“好。”等到合适时机，滕公果然按照朱家的意思向高祖进言。高祖于是赦免了季布。在这个时候，许多名士都称赞季布能刚强转为柔顺，朱家也因为这件事闻名当世。季布被召见，向皇上谢罪，高祖任命他做郎中。
孝惠帝的时候，季布担任中郎将。匈奴单于曾经写信侮辱吕后，言辞十分傲慢。吕后大怒，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上将军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兵马，横扫匈奴境内。”众将领都附和吕后的心意，都说“好”。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当初高帝率领四十多万大军，尚且被困在平城，现在樊哙凭什么用十万兵马横扫匈奴，这是当面欺瞒！再说秦朝因为对匈奴用兵，才引发陈胜等人起义。如今战乱的创伤还没有平复，樊哙又当面阿谀奉承，想要动摇天下根基。”这时殿上众人都十分惊恐，吕后于是退朝，不再商议攻打匈奴的事情。
季布做河东郡守，孝文帝的时候，有人称赞他贤能，孝文帝召见他，打算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爱喝酒，难以亲近。季布到京城，在客馆住了一个月，被召见之后就遣回原地。季布趁机进言说：“我没有功劳，侥幸蒙受恩宠，在河东郡守任上待罪。陛下无缘无故召见我，一定是有人拿我的好话欺骗陛下；现在我来了，没有安排任何差事，就让我回去，一定又有人诋毁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打发我走，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这件事，就能看透陛下处事的深浅。”皇上沉默许久，面露愧色，过了很久才说：“河东是我重要的郡，所以特地召见你罢了。”季布辞别皇上，回到河东任上。
楚地人曹丘生，是个能言善辩的说客，多次攀附权贵谋取钱财。他侍奉权贵赵同等人，和窦长君交好。季布听说这件事，写信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忠厚长者，不要和他来往。”等到曹丘生要回乡，想要窦长君写一封介绍信去拜见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你，你不要前去。”曹丘生坚持索要书信，拿到之后就动身了。他派人先把信送去，季布收到信果然大怒，等着曹丘生来。曹丘生到了，向季布拱手行礼说：“楚地有句谚语：‘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一句承诺。’您凭什么在梁、楚一带得到这样的名声？况且我是楚地人，您也是楚地人。我在天下宣扬您的美名，难道不重要吗？您为什么这样坚决地拒绝我！”季布听了十分高兴，把他请进府里，留他住了好几个月，奉为上等宾客，丰厚地送他离去。季布的名声之所以越发显扬，是曹丘生帮他宣扬的结果。
季布的弟弟季心，勇气冠绝关中，待人恭敬谨慎，喜好行侠仗义，方圆几千里之内，士人都争着为他效死。他曾经杀了人，逃到吴地，躲在袁丝家里。他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袁丝，把灌夫、籍福这类人当作弟弟看待。他曾经担任中司马，中尉郅都也不敢不对他以礼相待。年轻人常常私下冒用他的名义行事。在那个时候，季心凭着勇武、季布凭着重诺，在关中声名显著。
季布的舅舅丁公，是楚军将领。丁公曾经在彭城以西追击高祖，短兵相接，高祖处境危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位贤士何苦互相逼迫呢！”于是丁公领兵撤退，汉王才得以脱身。等到项羽灭亡，丁公前来拜见高祖。高祖把丁公带到军中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羽的臣子却不忠诚，让项羽丢掉天下的人，就是丁公。”随后斩杀丁公，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仿丁公！”
栾布，是梁地人。当初梁王彭越还是平民的时候，曾经和栾布交好。栾布穷困，在齐地做雇工，在酒馆当酒保。过了几年，彭越离开，到巨野泽做强盗；栾布却被人掳走贩卖，在燕地做奴隶。栾布替主人报仇，燕将臧荼举荐他做都尉。后来臧荼做了燕王，任用栾布为将领。等到臧荼谋反，汉朝攻打燕国，俘虏了栾布。梁王彭越听说这件事，向皇上进言，请求赎回栾布，让他做梁国大夫。
栾布出使齐国，还没有回来，汉朝征召彭越，指控他谋反，诛灭彭越三族。随后把彭越的头割下悬挂在洛阳城门下示众，下诏说：“有敢收殓、看望彭越头颅的，立刻逮捕。”栾布从齐国返回，在彭越的头颅下面汇报出使情况，祭奠并且痛哭。官吏抓住栾布上报朝廷。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要和彭越一同谋反吗？我下令禁止人收殓他，唯独你祭奠痛哭，你和彭越谋反已经很清楚了，马上把你烹杀！”正要抬起栾布走向煮人的汤锅，栾布回头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说什么？”栾布说：“当初皇上在彭城受困，在荥阳、成皋接连战败，项羽之所以不能一路向西进兵，只因为彭王驻守梁地，和汉军联合牵制楚军。那个时候，彭王偏向哪边，哪边就能取胜。况且垓下会战，如果没有彭王，项羽不会灭亡。天下平定之后，彭王接受符节受封为王，也想要把封爵传给子孙万代。如今陛下向梁国征调军队，彭王因病不能前来，陛下就怀疑他谋反，谋反的迹象根本没有显现，就凭着细小的过失诛杀他。我担心有功之臣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不如死去，请把我烹杀。”于是皇上赦免栾布的罪，任命他为都尉。
孝文帝的时候，栾布做燕国国相，后来升任将军。栾布宣称：“穷困的时候不能委屈心志、忍辱负重，算不上人；富贵的时候不能称心快意，算不上贤才。”于是，凡是对自己有恩德的人，他都丰厚报答；和自己有仇怨的人，一定依照法令除掉对方。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栾布凭借军功封为俞侯，再次担任燕国国相。燕、齐一带百姓都为栾布建立祠庙，称作栾公社。
景帝中元五年，栾布去世。他的儿子栾贲继承侯位，担任太常，因为祭祀所用牲畜不合礼制，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凭着项羽那样的气势，季布却凭借勇武在楚地扬名，多次亲身冲入敌阵、拔取敌军旗帜，可以称得上壮士。然而他后来遭受刑罚，沦为奴隶却不肯去死，这又是何等忍辱！他一定是自恃有才干，所以蒙受屈辱而不觉得羞耻，想要找机会施展自己尚未施展的抱负，所以最终成为汉朝名将。贤能之人确实看重死的价值。那些婢妾、底层小人物一时愤激就自杀，不是勇敢，只是没有别的出路罢了。栾布哭祭彭越，奔赴汤锅如同回家一样，是他真正明白自己立身取舍的原则，不轻易看重自己的性命。就算是古代那些舍生取义的烈士，又哪里能超过他呢！
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楚地人，字丝。他的父亲从前是一群强盗中的一员，后来被迁徙到安陵。吕后执政时期，袁盎曾经做吕禄的家臣。等到孝文帝即位，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袁盎做中郎。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散朝之后快步走出，神情十分得意。皇上对他礼节恭敬，常常亲自送他。袁盎上前说：“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安定社稷的重臣。”袁盎说：“绛侯只能说是功臣，算不上社稷重臣。社稷重臣，君主在世他一同辅政，君主身亡他一同殉国。吕后掌权的时候，吕家子弟把持朝政，擅自封王，刘氏命脉像一根细线一样岌岌可危。那个时候绛侯担任太尉，手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局面。吕后去世之后，大臣们一起谋划诛灭吕氏，太尉掌握兵权，恰好赶上这件事成功，所以他只是功臣，不是社稷重臣。丞相现在脸上有对君主骄矜的神色，陛下一味谦让，君臣之间失去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之后上朝，皇上神态越发庄重，丞相也就越发敬畏。不久绛侯埋怨袁盎说：“我和你哥哥交好，你这小子却在朝堂上诋毁我！”袁盎始终没有道歉。
等到绛侯被免去丞相回到封国，封国内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关押在廷尉监狱，宗室大臣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申明绛侯没有谋反。绛侯能够获释，袁盎出力很大。绛侯于是和袁盎深交。
淮南厉王进京朝见，杀死辟阳侯，日常举止十分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纵一定会生出祸患，可以酌情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淮南王越发蛮横。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的事情败露，追查案件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皇上顺势把他流放蜀地，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一向纵容淮南王，没有稍加约束，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又突然打击折辱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在路上受寒而死，陛下最终会落得拥有天下却容不下弟弟的名声，怎么办？”皇上不听，依旧遣送淮南王。
淮南王走到雍县就病死了。消息传来，皇上停止吃饭，哭得十分哀痛。袁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有听你的话，才到这个地步。”袁盎说：“陛下放宽心，事情已经过去，后悔也没有用！况且陛下有三件超越世人的德行，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皇上说：“我哪三件超越世人的德行？”袁盎说：“陛下在代国的时候，太后曾经生病三年，陛下不曾闭眼合衣休息，汤药不亲口尝过就不进奉。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以做到，陛下以诸侯王的身份做到，孝行远远超过曾参。吕氏掌权，大臣专断，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奔赴祸福难测的京城，就算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国官邸，面向西两次辞让天子之位，面向南三次辞让天子之位。许由只辞让一次天下，陛下五次辞让，胜过许由四次。再说陛下流放淮南王，本意是让他经受困苦反省改过，只是主管官吏护卫不够谨慎，所以他病死。”皇上这才释怀，说：“那该怎么办？”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只看陛下怎么安排。”于是文帝把淮南王三个儿子全都封为王。袁盎从此在朝廷声名显赫。
袁盎常常着眼大体，慷慨直言。宦官赵同因为多次得到皇上宠幸，常常陷害袁盎，袁盎很忧虑。袁盎哥哥的儿子袁种担任常侍骑，持符节在车旁护卫，劝袁盎说：“您和他争斗，在朝堂上当众羞辱他，让他的谗言不被采信。”孝文帝出行，赵同陪坐在车的一侧。袁盎跪在车前说：“我听说和天子同乘一辆车的人，都是天下英豪。如今汉朝就算缺少人才，陛下怎么偏偏和受过宫刑的人同坐一车！”皇上笑了，让赵同下车。赵同流着眼泪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向西策马奔下陡峭的山坡。袁盎骑马跟在旁边，拉住马缰绳。皇上说：“将军胆怯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面；家有百金的人，不倚靠楼台栏杆；圣明的君主不冒险心存侥幸。现在陛下驾驭六匹马，从高山陡坡疾驰，如果马匹受惊、车辆翻覆，就算陛下看轻自身安危，怎么对得起高帝宗庙和太后？”皇上于是停下。
皇上驾临上林苑，皇后、慎夫人随行。在皇宫里面，慎夫人常常和皇后同席而坐。等到落座，郎署长铺好坐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往后拉开。慎夫人生气，不肯坐下。皇上也发怒，起身回到宫中。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序，上下才能和睦。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室，妾和主怎么能同席而坐！这样就丢掉尊卑次序了。陛下宠爱她，丰厚赏赐她就可以。陛下现在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给她招来灾祸。陛下难道忘了‘人彘’的旧事吗？”皇上这才高兴，进去把这番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袁盎五十斤黄金。
但是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中，被调任陇西都尉。他爱护士兵，士兵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国相，又调任吴国国相。临行之前，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很久，国内有很多奸邪之人。您如果想要检举惩治他们，他们要么上书告发您，要么用利剑刺杀您。南方低洼潮湿，您只管天天喝酒，不要多管闲事，时常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就够了。这样才有希望脱身。”袁盎采纳袁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
袁盎请假回京，路上遇见丞相申屠嘉，下车行礼拜见，丞相只在车上简单答谢。袁盎回去之后，对自己手下官吏感到羞愧，于是亲自到丞相府递上名帖求见。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袁盎跪着说：“希望单独和您说几句话。”丞相说：“如果你说的是公事，到官署和长史、属官商议，我会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请托。”袁盎跪着劝道：“您做丞相，自己估量和陈平、绛侯周勃相比怎么样？”丞相说：“我比不上。”袁盎说：“很好，您自知比不上。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出将入相，诛杀吕氏，保全刘氏；您只是一个拉强弓的武士，一步步做到队长，积累军功当淮阳郡守，没有奇谋妙计、攻城野战的大功。况且陛下从代国入京之后，每次上朝，郎官上书奏事，皇上没有不停下车辇听取意见的；意见不可采纳就搁置，可以采纳就采纳，没有不称赞说好的。为什么？就是想要招揽天下贤士大夫。皇上每天听到听不到的事情，明白不了解的事理，一天比一天圣明；您现在封闭天下人的嘴，自己一天比一天愚昧。圣明的君主来督责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灾祸的日子不远了。”丞相两次行礼说：“我是粗鄙浅陋的人，不明事理，幸亏将军指教。”请袁盎入内坐下，待为上宾。
袁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坐的地方，袁盎就离开；袁盎落座，晁错也避开，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间屋子里说过话。等到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晁错做御史大夫，派官吏核查袁盎收受吴王财物的事情，按律治罪，皇上下诏赦免他，贬为平民。
吴楚叛乱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收受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遮掩，说吴王不会谋反。现在果然反叛，我想要请求治袁盎的罪，他一定知道叛乱的谋划。”丞史说：“事情没有爆发的时候查办他，或许可以断绝叛乱。现在叛军向西进攻，查办他有什么好处！况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阴谋。”晁错迟疑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连夜去见窦婴，说明吴王反叛的缘由，希望能到皇上面前亲口对质。窦婴进宫禀报皇上，皇上于是召见袁盎。晁错就在皇上跟前。袁盎请求皇上屏退旁人单独谈话，晁错退出去，心里十分怨恨。袁盎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缘由，认为根源在晁错，只有立刻斩杀晁错向吴国谢罪，吴军才可以退兵。他说的话详细记载在《吴王濞列传》里。皇上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交好。等到吴楚叛乱爆发，长安城中各个陵邑的长者、贤大夫争相依附他们，每天追随的车子有几百辆。
晁错被杀之后，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要让他领兵，袁盎不肯。吴王打算杀掉他，派一个都尉带领五百士兵把袁盎围困在军营里。袁盎从前做吴国国相的时候，有一个从史曾经和袁盎的侍女私通，袁盎知道这件事，没有声张，对待他和往常一样。有人告诉这个从史，说“将军知道你和侍女私通”，从史就逃跑了。袁盎亲自骑马追上他，把侍女赐给他，依旧让他做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这个从史恰好是看守袁盎的校尉司马。他把自己的财物全部换成两石美酒，正赶上天气寒冷，士兵饥渴，喝醉之后，营房西南角的士兵全都睡着了。司马夜里起身叫醒袁盎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一早杀您。”袁盎不信，说：“你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和您侍女私通的那个从史。”袁盎吃惊地道谢说：“您还有老母亲，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走，我也将要逃走，把我的母亲送走，您不用担心！”于是用刀割开军营帐篷，带着袁盎从醉倒士兵的通道直接逃出去。司马和袁盎分头离开。袁盎解下符节上的牦牛尾藏好，拿着节杖步行七八里，天亮之后，看见梁国的骑兵，骑上马飞奔离开，终于回到京城禀报。
吴楚叛乱平定之后，皇上改立楚王元的儿子平陆侯刘礼做楚王，任命袁盎为楚国国相。袁盎曾经上书进言，不被采纳。袁盎称病辞官回家，和乡里人随俗度日，一同游玩斗鸡走狗。洛阳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厚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和他来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徒，但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前来送葬的车子有一千多辆，这说明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况且人总有危急的时候。一旦有人有急事敲门求助，不因家中有父母而推脱，不因生死存亡而推辞，天下人所指望的，只有季心、剧孟罢了。现在你常常带着几个随从，一旦遇到急难，难道能依靠他们吗！”斥责这个富人，不再和他来往。名士听说这件事，都称赞袁盎。
袁盎虽然闲居在家，景帝时常派人向他询问计策。梁王想要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袁盎进言劝阻，这件事之后梁王的打算就落空了。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派人刺杀袁盎。刺客到关中，打听袁盎，众人全都交口称赞他。刺客见到袁盎说：“我收受梁王钱财来刺杀您，您是忠厚长者，不忍心下手。但是后面还有十几批刺客要来，请您防备！”袁盎心里闷闷不乐，家里又接连发生怪事，于是去棓先生那里占卜。回来路上，后面一批梁王派来的刺客果然在安陵外城门外拦住他，刺杀了袁盎。
晁错，颍川人。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和洛阳宋孟、刘礼是同门。凭借通晓文献典籍担任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沉。孝文帝的时候，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济南伏生是从前秦朝的博士，精通《尚书》，九十多岁，年纪太大不能征召入京，于是下诏让太常派人前去学习。太常派遣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之后，趁机上奏有利国事的建议，用《尚书》的道理加以论述。皇上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因为能言善辩得到太子宠信，太子家里称他为“智囊”。他多次上书孝文帝，提议削减诸侯封地以及修改法令，一共上书几十次。孝文帝没有采纳，但赏识他的才能，提升他为中大夫。这个时候太子赞同晁错的计策，袁盎和一众元老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言议事，皇上全都听从，他受宠幸的程度压倒九卿，很多法令都由他修改制定。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却没有办法中伤他。内史府建在太上皇庙内墙里面，大门朝东开，出入不方便，晁错就向南另开两个门，凿开太庙内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十分愤怒，想要借着这个过错上奏诛杀晁错。晁错得知消息，连夜单独拜见皇上，把事情全部说明。丞相上朝奏事，趁机说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围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处死。皇上说：“那不是宗庙的正墙，只是庙内空地的围墙，不至于触犯国法。”丞相谢罪。退朝之后，丞相生气地对长史说：“我本该先斩了他再上奏，却先请示皇上，反倒被这小子算计，实在是错了。”丞相因此发病去世。晁错从此更加显贵。
晁错升任御史大夫，查究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他们的支郡。奏疏呈上，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宗室一同商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这件事，从此窦婴和晁错结下嫌隙。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痛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说这件事，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掌权处理政事，侵夺削减诸侯封地，疏远皇室骨肉，人们纷纷怨恨你，为什么要这样？”晁错说：“本来就该这样。不这样做，天子没有威严，宗庙不得安宁。”晁错的父亲说：“刘家安定了，晁家就要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尽，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落到自己身上。”他死后十几天，吴楚七国果然起兵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等到窦婴、袁盎进言劝说，皇上下令让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斩首。
晁错被杀之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带兵攻打吴楚叛军。班师回朝，上书禀报军情，觐见皇上。皇上问：“你从前线回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退兵了吗？”邓公说：“吴王想要谋反几十年了，削减封地只是激怒他，诛杀晁错只是借口，本意根本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忠臣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皇上说：“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势力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减封地来尊崇朝廷，这是造福万世的好事。计划刚刚施行，他就惨遭杀戮，对内堵住忠臣的嘴，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件事做得不妥。”景帝沉默很久，说：“你说得对，我也后悔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擅长谋划奇计。建元年间，皇上征召贤良，公卿举荐邓公。当时邓公已经免官，从平民直接被提拔为九卿。一年之后，他又称病辞官回乡。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习黄老学说，在大臣之间很有名气。
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喜好读书，但是善于融会事理，本性仁爱，秉持道义、慷慨直言。赶上孝文帝刚刚即位，正好遇上适合施展的时势。能够随机应变，吴楚叛乱时那一番劝说，计策虽然被采纳，最终却没能保全自身。喜好名声、夸耀贤能，最后终究因为名声招致杀身之祸。晁错做太子家令的时候，多次进言不被采用；后来手握大权，大量更改制度。诸侯起兵发难，他不急于匡救国难，反而想要报复私仇，最终丢掉性命。俗话说：“改变古制、扰乱常法，不死就逃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
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廷尉张释之，堵阳人，字季。和哥哥张仲一同居住。他靠着家财充任骑郎，侍奉孝文帝，十年没能升迁，没有名气。张释之说：“长久做官耗费哥哥的家产，仕途没有进展。”打算辞官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惋惜他离去，于是请求调任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机上前陈述利于治国的建议。文帝说：“说浅近一点，不要高谈阔论，要讲当下可以施行的办法。”于是张释之谈起秦汉兴亡的旧事，分析秦朝败亡、汉朝兴起的缘由，讲了很久。文帝称赞说得好，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张释之跟随皇上出行，登上虎圈。皇上向掌管上林苑的尉官询问各种禽兽登记册，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尉官左右张望，一个都答不上来。虎圈啬夫在一旁代替尉官回答皇上关于禽兽簿册的问题，应答得十分详尽，想要显示自己对答如流的本事。文帝说：“官吏不该像这样吗？尉官没有才干！”于是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做上林令。张释之过了很久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忠厚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上又说：“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作长者，这两个人奏事的时候甚至话都说不顺畅，难道要效仿这个啬夫喋喋不休、伶牙俐齿吗？况且秦朝重用文书小吏，官吏争相以严苛督察比拼高下，弊端就是只有表面文书，没有体恤实情的本心。所以君主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一步步衰败，到二世的时候天下崩溃。现在陛下因为啬夫口才好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跟风效仿，争相追求口舌之利而没有实际才干。下层受上层风气影响，比影子追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还要快，提拔贬黜官吏不能不慎重。”文帝说：“说得对。”于是作罢，不再任命啬夫。
皇上上车，召张释之陪乘，车子缓缓前行，皇上向他询问秦朝的弊病。张释之据实详细回答。回到宫中，皇上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没过多久，太子和梁王一同乘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并且弹劾他们经过宫门不下车，犯不敬之罪，上奏朝廷。薄太后听说这件事，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我教导儿子不够严谨。”薄太后于是派使者传诏赦免太子、梁王，二人才得以入宫。文帝从此看重张释之，任命他为中大夫。
不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跟随皇上到霸陵，站在北边临近陡坡的地方。慎夫人随行，皇上指着通往新丰的道路对慎夫人说：“这就是通往你家乡邯郸的路。”让慎夫人弹瑟，自己靠着瑟声歌唱，内心凄凉伤感，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用麻絮切碎填充缝隙，再用漆粘合，难道还能打开吗！”身边的人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如果棺椁里面有让人贪求的宝物，就算把整座南山封铸起来，还是会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让人贪求的东西，就算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文帝称赞说得好。之后任命张释之为廷尉。
不久，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动了皇上驾车的马。于是派骑兵抓住这个人，交给廷尉处置。张释之审讯。那人供说：“我是县里的百姓，听到清道戒严，躲在桥下。过了很久，以为队伍已经过去了，就走出来，看见皇上的车马，吓得赶紧跑。”廷尉上奏判决：这个人触犯戒严令，应当处以罚金。文帝发怒说：“这个人惊吓我的马，幸好我的马性情温顺，如果换别的马，难道不会摔伤我吗？廷尉却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条文就是这样，如果加重处罚，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况且事发当时，皇上派人当场杀掉他也就算了。既然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标杆，一旦标准倾斜，天下用法都会随意轻重，百姓还怎么安身？希望陛下明察。”过了很久，皇上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后来有人偷盗高帝神座前面的玉环，小偷被抓获。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依照偷盗宗庙御用器物的律法上奏，判处死刑，在街市斩首。皇上勃然大怒说：“这个人无法无天，竟敢偷盗先帝宗庙的器物！我交给廷尉审理，是想要灭他全族，你却依照常法上奏，这不符合我恭敬供奉宗庙的心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律法规定这样处置就足够了。况且同样是死罪，也要根据情节逆顺区分轻重。现在偷盗宗庙器物就灭族，万一将来有愚昧百姓挖取长陵一捧土，陛下又能用什么更重的刑罚处置他？”过了很久，文帝和薄太后商量这件事，才同意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国相山都侯王恬开看到张释之持论公允，就和他结为好友。张廷尉因此被天下人称赞。
后来文帝驾崩，景帝即位，张释之心里恐惧，谎称生病。想要辞官离开，害怕招来杀身大祸；想要当面谢罪，又不知道后果如何。他采纳王先生的计策，最终当面谢罪，景帝没有责罚他。
王先生，擅长黄老学说，是隐居不仕的人。曾经被召进朝堂，三公九卿全都站在一旁。王先生年纪大了，说：“我的袜子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替我系好袜子！”张释之跪下给他系好袜子。事情过后，有人对王先生说：“您为什么偏偏在朝堂上羞辱张廷尉，让他跪下来系袜子？”王先生说：“我年老卑贱，自己估量终究帮不上张廷尉什么忙。张廷尉是当今天下名臣，我姑且羞辱他，让他跪下来系袜子，是想借此抬高他的名望。”名士听说这件事，都称赞王先生，敬重张廷尉。
张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被调任淮南国相，还是因为从前弹劾太子的旧怨。过了很久，张释之去世。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后来被免官。因为不能迎合当世权贵，终身不再做官。
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到代地。汉朝建立之后，全家搬到安陵。冯唐凭借孝顺出名，担任中郎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车经过中郎官署，问冯唐：“老人家，您怎么还在做郎官？家在哪里？”冯唐如实回答。文帝说：“我住在代国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称赞赵国将领李齐贤能，在钜鹿城下作战。我现在每次吃饭，心里总会想起钜鹿那场战事。老人家知道李齐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善于带兵。”皇上说：“凭什么这么说？”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的时候，担任军队的官吏，和李牧交好。我的父亲从前做代国国相，和赵将李齐交好，了解他们的为人。”文帝听完廉颇、李牧的事迹十分高兴，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做将领，如果有他们，我难道还担忧匈奴吗！”冯唐说：“臣惶恐！陛下就算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他们。”皇上生气，起身回到宫中。过了很久，召见冯唐责备说：“你为什么当众羞辱我，就不能找没人的地方说吗？”冯唐谢罪说：“我是粗鄙之人，不懂忌讳。”
就在这个时候，匈奴大举入侵朝冉阝，杀死北地都尉孙卬。皇上正为匈奴入侵忧心，于是又问冯唐：“你凭什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冯唐说：“我听说上古君王派遣大将出征的时候，亲自弯腰推着战车，说：‘国门以内的事情，由我决断；国门以外的事情，由将军决断。’军功、封赏、爵位，全都由将军在外决定，回来再上报朝廷。这不是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守边将领的时候，军营集市的税收全部用来犒赏士兵，赏赐在外自行决定，朝廷不从中干预。君主把兵权托付给他，只要求他成功，所以李牧能够充分施展才智，派出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骑兵一万三千人，勇士十万。向北驱逐单于，打败东胡，灭掉澹林，向西抵御强秦，向南牵制韩、魏。那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女。赵王迁即位之后，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掉李牧，派颜聚代替他。因此军队溃败，被秦国俘虏灭亡。现在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守，军营集市的收入全部用来犒赏士兵，拿出自己的俸禄，每五天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属官，所以匈奴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云中要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车骑出击，斩杀很多敌人。士兵都是平民子弟，从田间出来从军，哪里懂得军中文书簿册的规矩。整天奋力作战，斩杀俘虏，向幕府上报战功，只要上报的数字和文书稍有出入，文吏就用法令制裁他们。该有的奖赏不能兑现，法令的惩罚却一定执行。我愚笨地认为陛下法令太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郡守魏尚，只是因为上报斩杀敌人的数目差了六级，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爵位，罚他劳作。从这件事来看，陛下就算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我实在愚钝，触犯忌讳，死罪死罪！”文帝很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拿着符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守，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以及各郡国的车兵。
七年之后，景帝即位，任命冯唐为楚国国相，不久被免官。武帝即位，征求贤良人才，有人举荐冯唐。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于是任用冯唐的儿子冯遂做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一位奇才，和我交好。
太史公说：张季称道忠厚长者，恪守法律，不迎合君主心意；冯公评论将帅用兵，说得真是有味道啊！有味道啊！俗话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结交的朋友”。这两位先生所称赞议论的人，都可以记载在朝堂史册上。《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安稳顺畅。”张季、冯公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
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万石君名叫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姓石。赵国灭亡之后，迁居温县。高祖向东攻打项羽，经过河内郡，当时石奋十五岁，做小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说话，喜爱他恭敬谨慎，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石奋回答说：“我只有母亲，不幸眼睛失明。家里贫穷。还有一个姐姐，会弹琴。”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石奋说：“愿意尽力效劳。”于是高祖召他姐姐入宫做美人，任命石奋做中涓，掌管文书、接待宾客，把他家迁到长安戚里，因为他姐姐是美人的缘故。他做官到孝文帝时期，积累功劳做到太中大夫。他没有学问文章，但是恭敬谨慎，没有人比得上。
文帝的时候，东阳侯张相如被免去太子太傅，朝廷挑选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大家都推举石奋，石奋于是做太子太傅。孝景帝即位之后，把他任命为九卿；因为他常在皇帝身边，皇上忌惮他过于严谨，调任他做诸侯国国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为品行驯良、孝顺恭谨，官秩都做到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俸禄，臣子的尊贵恩宠全都聚集在他家。”称呼石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末年，万石君以上大夫俸禄辞官回家养老，每年按时进宫朝见。经过皇宫门楼的时候，万石君一定下车快步走过，看见皇上的车马，一定扶着车前横木行礼。他的子孙做小吏，回家拜见他，万石君一定穿上朝服接见，不直接称呼他们的名字。子孙有过错，他不呵斥责备，自己坐到偏座，对着案几不吃饭。然后其他子孙互相责备，由长辈出面，袒露身体诚恳谢罪，改正过错，他才肯吃饭。已经成年的子孙在旁边，就算闲居在家，他也一定穿戴整齐，举止端庄。家僮仆役也都恭顺小心。皇上时常赏赐食物送到他家，他一定叩拜俯身之后才吃，就像在皇上面前一样。办理丧事的时候，哀痛忧伤。子孙遵从教导，也和他一样。万石君一家凭借孝顺恭谨闻名各郡国，就算齐鲁一带注重德行的儒生，也自认为比不上。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为推崇儒学获罪。皇太后认为儒生文辞浮华、缺少务实，万石君一家不空谈，亲身践行孝道，于是任命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
石建年纪很大，头发都白了，万石君还健在。石建做郎中令，每五天休假回家拜见父亲，进入内室，私下问伺候父亲的人，拿父亲的贴身内衣和便盆，亲自清洗，再交给侍者，不敢让万石君知道，习以为常。石建担任郎中令，有事要进谏，避开旁人尽情诉说，言辞恳切；等到在朝堂面见皇上，却好像不会说话一样。因此皇上亲近敬重他。
万石君迁居陵里。内史石庆喝醉回家，进入里门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这件事，不肯吃饭。石庆害怕，袒露身体请罪，万石君不原谅。全族人和哥哥石建都袒露身体替他求情，万石君责备说：“内史是尊贵的人，进入乡里，乡里的长辈都躲开，内史却安坐车中，理所当然吗！”于是吩咐石庆退下。石庆和子弟们之后进入里门，都快步走回家。
万石君在元朔五年去世。长子郎中令石建痛哭哀思，要扶着拐杖才能行走。一年多之后，石建也去世。石奋的子孙都孝顺，但是石建最突出，比万石君还要尽心。
石建做郎中令的时候，上书奏事，奏章批复下来，石建读了之后说：“写错了！‘马’字，下面连同尾巴一共五笔，现在只写了四笔，少一笔。皇上怪罪下来我就要死了！”十分惶恐谨慎。他做事谨慎，其他事情也都是这样。
万石君最小的儿子石庆担任太仆，为皇上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上有几匹马，石庆拿马鞭一匹一匹数完，举起手说：“六匹马。”石庆在几个儿子里面算是简约随便的，尚且这样谨慎。他做齐国国相，齐国人全都仰慕他家的品行，不用政令多说，齐国就治理得很好，百姓为他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皇上立太子，挑选可以做太子太傅的大臣，石庆从沛郡郡守升任太子太傅，七年之后升任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天，丞相有罪被罢免。皇上下诏给御史：“万石君为先帝敬重，子孙孝顺，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这个时候汉朝正在向南征讨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讨伐大宛，国内事务繁多。天子巡行天下，修建上古神祠，举行封禅大典，兴办礼乐。朝廷财政紧张，桑弘羊等人谋取财利，王温舒这类人推行严酷法令，儿宽等人推崇儒学跻身九卿，轮番掌权，很多事情不经过丞相决断，丞相只是忠厚谨慎而已。他在丞相位置九年，没有什么匡正建言。曾经想要查办皇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的罪过，不能查实，反而被追责，花钱赎罪。
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没有户籍的四十万人。公卿商议打算把流民迁徙到边疆安置。皇上认为丞相年老谨慎，不会参与这个提议，于是赐假让丞相回家，同时追查御史大夫以下提议迁徙流民的官员。丞相惭愧自己不能胜任，上书说：“我有幸担任丞相，才能低劣，没能辅佐治理，城郭仓库空虚，百姓大量流亡，论罪应当处死，皇上不忍心依法处置。我愿意交还丞相侯印，请求辞官回乡，给贤能的人让路。”天子回复说：“粮仓空虚，百姓贫困流亡，你却想要迁徙他们，让百姓动荡不安，你现在还要辞官，打算把危难推给谁？”下诏书责备石庆，石庆十分惭愧，重新处理政务。
石庆为人处事周密谨慎，但是没有远大谋略，也不为百姓说话。又过了三年多，太初二年，丞相石庆去世，谥号恬侯。石庆的次子石德，石庆喜爱他，皇上让石德继承侯位。后来石德担任太常，犯法应当处死，出钱赎罪，贬为平民。石庆做丞相的时候，子孙当中有十三个人先后做到二千石高官。等到石庆死后，子孙渐渐因为获罪被免官，孝顺恭谨的家风也渐渐衰落。
建陵侯卫绾，代郡大陵人。卫绾凭借擅长弄车戏做郎官，侍奉文帝，按资历升迁为中郎将，醇厚谨慎，没有别的才能。景帝做太子的时候，召皇上身边的人饮酒，卫绾借口生病不去。文帝临终之前，嘱咐景帝说：“卫绾是忠厚长者，好好对待他。”文帝驾崩，景帝即位，一年多没有责备卫绾，卫绾每天更加恭谨勤勉。
景帝驾临上林苑，下诏让中郎将卫绾陪乘。回宫之后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能陪我同车吗？”卫绾说：“我只是驾车的小吏，靠着资历升到中郎将，不知道原因。”皇上问：“我做太子的时候召你赴宴，你不肯来，为什么？”卫绾回答：“死罪！我当时确实生病了。”皇上赐给他一把剑。卫绾说：“先帝赐给我六把剑，我不敢再接受赏赐。”皇上说：“剑是人可以转手赠送的，难道还留到现在？”卫绾说：“全都还在。”皇上派人取来六把剑，剑都好好装在剑鞘里，从来没有佩戴过。郎官有过错，他常常替人承担罪责，不和其他将领争功；有功劳，常常推让给别的将领。皇上认为他清廉忠厚，没有私心，任命他做河间王太傅。吴楚叛乱的时候，下诏任命卫绾为将军，率领河间军队攻打吴楚叛军有功，升任中尉。三年之后，景帝前元六年，凭着军功封卫绾为建陵侯。
第二年，皇上废掉太子，诛杀栗卿一党。皇上认为卫绾是忠厚长者，不忍心让他处理这件血腥案子，赐假让他回家，派郅都抓捕惩治栗氏。事情了结之后，皇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回卫绾，任命他为太子太傅。很久之后，升任御史大夫。五年之后，接替桃侯刘舍做丞相，上朝奏事只是照章汇报。但是从开始做官一直到丞相，始终没有提出什么独特主张。天子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年少君主，十分尊宠他，赏赐很多。
做丞相三年，景帝驾崩，武帝即位。建元年间，丞相因为景帝生病期间很多囚犯无辜获罪，而他没有尽到职责，被免官。后来卫绾去世，儿子卫信继承侯位，因为进献酎金不合规格，失去侯位。
塞侯直不疑，南阳人。做郎官，侍奉文帝。同宿舍的郎官请假回家，误拿走另一个郎官的黄金。不久丢黄金的人发觉，胡乱怀疑是直不疑拿的。直不疑承认有这件事，买黄金偿还。后来请假的人回来归还黄金，丢黄金的郎官十分惭愧，直不疑因此被称为忠厚长者。文帝赏识提拔他，渐渐升到太中大夫。在朝堂上，有人诋毁他说：“直不疑相貌俊美，但是没办法，他擅长和嫂子私通。”直不疑听说之后说：“我根本没有哥哥。”但是始终不主动为自己辩解。
吴楚叛乱的时候，直不疑以二千石的身份带兵平叛。景帝后元元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皇上评定平定吴楚的功劳，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间，和丞相卫绾一同因为过失被免官。
直不疑研习黄老学说。他到哪里做官，一切照旧，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做官的政绩。不喜欢树立名声，被人称作长者。直不疑去世，儿子相如继承侯位。孙子直望，因为酎金不合格失去侯位。
郎中令周文，名叫周仁，祖先是任城人。凭借医术得到任用。景帝做太子的时候，任命他做舍人，积累功劳慢慢升迁，文帝时期做到太中大夫。景帝刚即位，任命周仁为郎中令。
周仁为人深沉稳重，不泄露别人的话，经常穿着破旧打补丁、容易弄脏的裤子，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干净，靠这个得到皇上亲近。景帝进入寝宫，在后宫有私密玩乐，周仁常常在旁边。一直到景帝驾崩，周仁还是郎中令，从来没有对外说过宫中事情。皇上有时候问他别人怎么样，周仁说：“陛下自己观察吧。”也不诋毁任何人。因此景帝两次亲自到他家做客。他家迁居阳陵。皇上赏赐很多财物，他常常推辞不敢接受。诸侯大臣赠送的财物，他一概不收。
武帝即位，因为他是先帝旧臣，敬重他。周仁于是称病辞官，以二千石俸禄养老，子孙后来都做到大官。
御史大夫张叔，名叫张欧，安丘侯张说的庶子。文帝的时候，靠着研习刑名学说侍奉太子。张欧虽然学刑名之学，本人却是忠厚长者。景帝时期很受尊重，常常位列九卿。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被免官，下诏任命张欧为御史大夫。张欧做官以来，从来没有主动检举查办别人，专门用诚恳宽厚的方式处事。下属官吏认为他是长者，也不敢过分欺瞒。皇上送来审结的案子，可以驳回的，他就驳回；实在不能更改的，不得已，他会流着眼泪当面封好文书上奏。他待人宽厚到这个地步。
后来病重，请求辞官。天子下诏准许他退休，以上大夫俸禄回乡养老，家安在阳陵。他的子孙也都做到大官。
太史公说：孔子说过“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做事要敏捷勤快”，大概说的就是万石君、建陵侯、张叔这类人吧！所以他们的教化不用严厉就能见效，不用苛责就能治理好。塞侯直不疑机巧，周仁刻意逢迎，君子讥讽他们，因为他们接近谄媚。但是他们也算得上品行笃实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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