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忌拜见威王三个月之后，接受相印。淳于髡来见他，说：“您真善于游说！我有一点粗浅的想法，愿意说给您听。” 驺忌说：“恭听教诲。”淳于髡说：“保全自身，一切才能兴盛；失去根本，一切都会败亡。”驺忌说：“谨记教诲，我会谨慎守持，不离根本。”淳于髡说：“猪油抹棘木车轴，是为了顺滑，但是不能把方的轴孔转动。” 驺忌说：“谨记教诲，我会谨慎侍奉君王身边的近臣。”淳于髡说：“弓胶用来粘合弓干，是为了合紧，但是不能弥合宽大的缝隙。”驺忌说：“谨记教诲，我会主动依附万民。”淳于髡说：“狐皮大衣就算破了，也不能用黄狗皮来补。”驺忌说：“谨记教诲，我会慎重选用君子，不混杂小人。”淳于髡说：“大车不校准，不能承载常规重量；琴瑟不校准，不能弹出五音。”驺忌说：“谨记教诲，我会修订法律，督察奸猾官吏。”淳于髡说完，快步走出去，到门口，对他的仆人说：“这个人，我用五句隐语试探他，他应答得如同回声，这个人不久一定会受封。”过了一年，威王把下邳封给驺忌，号为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和赵王在平陆相会。二十四年，和魏王在郊外打猎相会。魏王问：“大王也有宝物吗？”威王说：“没有。”魏王说：“像我这样小国，还有直径一寸的宝珠，能照亮车前车后十二辆车的，一共有十颗，怎么拥有万乘大国却没有宝物？”威王说：“我心中的宝物和大王不一样。我的臣子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人不敢向东进犯，泗水一带十二个诸侯都来朝见。我的臣子朌子，派他镇守高唐，赵国人不敢到黄河东边捕鱼。我的官吏黔夫，派他镇守徐州，燕国人对着北门祭祀，赵国人对着西门祭祀，追随、迁居来依附他的有七千多家。我的臣子种首，让他防备盗贼，路上丢东西没人捡。这些臣子的光芒可以照耀千里，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魏惠王十分惭愧，闷闷不乐地离开。

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救赵还是不救？”驺忌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就是不义，而且对齐国不利。”威王说：“为什么？”段干朋回答：“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而且我们出兵到邯郸郊外，赵国没有被攻破，魏国也保全了。不如向南攻打襄陵，让魏国疲惫；等邯郸被攻下，我们再趁着魏国疲惫进攻。”威王采纳这个计策。

后来成侯驺忌和田忌不和。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劝大王攻打魏国，一定会派田忌领兵。打赢了，就是您谋划成功；打不赢，田忌不是战死就是战败逃跑，生死都由您掌控。”于是成侯向威王提议，派田忌向南攻打襄陵。十月，邯郸被魏军攻下，齐国趁机出兵攻打魏国，在桂陵大败魏军。这时齐国在诸侯当中最强，威王称王，号令天下。

三十三年，威王杀掉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人，我们三战三胜，威震天下，想要做大事，吉利不吉利？’”占卜的人出来，就派人抓住占卜者，在威王面前查验证词。田忌听说这件事，带领部下袭击临淄，索要成侯，没能取胜，出逃国外。

三十六年，齐威王去世，儿子宣王辟彊即位。

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王室赐给秦孝公霸主的称号。

二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和韩国亲近，一同攻打魏国。赵国作战不利，在南梁交战。齐宣王召回田忌，恢复他原来的职位。 韩国向齐国求救。宣王召集大臣商议：“早点救还是晚点救？”驺忌说：“不如不救。” 田忌说：“不救，韩国就会倒向魏国，不如早点救。”孙子说：“韩、魏的军队还没有疲惫就去救援，等于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要听从韩国的指挥。魏国一心想要灭掉韩国，韩国眼看要亡国，一定会向东来向齐国求救。我们趁机和韩国深交，等到魏国疲惫之后再出兵，就能得到厚重的利益，收获尊贵的名声。”宣王说：“好。”于是私下告诉韩国使者，打发他回去。韩国依仗齐国，五次作战都失败，向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 齐国于是起兵，派田忌、田婴领兵，孙子做军师，救援韩、赵，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将庞涓，俘虏魏国太子申。之后三晋的君主都通过田婴，在博望朝见齐王，结盟之后离去。

七年，和魏王在平阿南边相会。第二年，又在甄地相会。魏惠王去世。下一年，和魏襄王在徐州相会，诸侯互相尊称为王。十年，楚国包围齐国徐州。十一年，齐国和魏国攻打赵国，赵国掘开黄河水淹齐、魏军队，双方收兵。 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齐宣王喜爱文学游说之士，像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这一类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封为上大夫，不处理政务，专门议论学术。所以齐国稷下的学士再次兴盛，达到几百上千人。

十九年，齐宣王去世，儿子湣王地即位。

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和诸侯的执政大臣在齧桑相会。三年，把薛地封给田婴。四年，到秦国迎娶夫人。七年，和宋国攻打魏国，在观泽打败魏军。

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国包围雍氏，秦国打败屈丐。苏代对田轸说：“我有话想对您说，这件事谋划周全，办成了是福，办不成也没有祸患。刚才我站在门口，有客人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快要被攻下，齐军又要过来，你们来救我，我就能保全；不救我，我就守不住了。’这只是假意说辞。秦、韩的军队不向东出兵，十几天之后，魏国就会转而依附秦国，秦国赶走张仪，魏国拱手侍奉齐、楚，您的事情就成功了。”田轸说：“怎么让他们不向东出兵？”苏代回答：“韩冯劝说韩王出兵救魏，一定不会说‘我是为魏国’，一定会说‘我将要带领秦韩军队向东击退齐宋，然后集合三国军队，趁着屈丐战败的机会，向南割取楚国土地，原先失去的土地一定全部收回’。张仪劝说秦王出兵救魏，一定不会说‘我是为魏国’，一定会说‘我将要带领秦韩军队向东阻挡齐宋，我将集合三国军队，趁着屈丐战败的机会，向南割取楚国土地，名义上保存将要灭亡的魏国，实际上攻取三川之地回来，这是成就王业’。您让楚王给韩国土地，让秦国主持议和，对秦王说：‘请把土地给韩国，大王可以控制三川，韩国不用出兵，就能从楚国得到土地。’韩冯想要向东出兵，会怎么对秦国说？会说‘秦国不用出兵就得到三川，攻打楚韩来逼迫魏国，魏国不敢向东，齐国就孤立了’。张仪想要向东出兵，会怎么说？会说“秦国、韩国想要得到土地，而军队暂且按兵不动，向魏国张扬威势；魏国想要保全齐、楚这两个盟国，也就有了可依仗的筹码。魏国转而驱使秦国、韩国争相侍奉齐、楚，楚王想要土地却没有办法割让。您让秦国、韩国不用出兵就能拿到土地，这是莫大的恩德。秦、韩两国的君王被韩冯、张仪胁迫，向东出兵顺从魏国，您始终手握主动权，向秦、韩两国索取回报。这两国自然会亲近您，而憎恶张仪，张仪的筹码就会大大减少。”

齐湣王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齐国和秦国联合，在重丘打败楚军。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齐国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薛文来到秦国，随即被任命为秦国丞相。不久薛文逃离秦国。二十六年，齐国联合韩、魏两国一起攻打秦国，大军一直打到函谷关，驻扎下来。二十八年，秦国把黄河以外的土地割给韩国求和，各国军队这才撤兵。二十九年，赵国国君赵武灵王被儿子围困饿死。齐国出兵协助赵国灭掉了中山国。

三十六年，齐湣王自称东帝，秦昭王自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拜见齐王。

齐王说：“哎呀，太好了，你来了！秦国派魏冉送来帝号，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苏代回答：“大王问得太仓促了，祸患往往都是从小地方滋生出来的。我希望大王先接受帝号，但是不要立刻正式称帝。如果秦国称帝之后，天下诸侯都安之若素，大王再称帝，就不会有后患。况且互相推让帝号，不会损伤实力。如果秦国称帝之后，天下诸侯都厌恶它，大王就顺势不称帝，借此收拢天下人心，这可是极大的资本。再说天下同时立两个帝王，大王觉得诸侯会尊崇齐国，还是尊崇秦国？” 齐王说：“尊崇秦国。” 苏代又问：“如果放弃帝号，天下诸侯会亲近齐国，还是亲近秦国？” 齐王答：“亲近齐国，憎恶秦国。” 苏代继续说：“两国相约一同攻打赵国，和攻打暴虐的宋国比起来，哪一件更有利？” 齐王说：“攻打宋国更有利。”

苏代说道：“盟约条件对等，可一旦和秦国一起称帝，天下就只会尊崇秦国而轻视齐国；如果放弃帝号，天下就会拥护齐国、憎恨秦国。攻打赵国远不如攻打宋国获利丰厚。所以我恳请大王公开放弃帝号，收拢天下人心；背弃与秦国的盟约，疏远秦国，不和秦国争夺名分。趁着这个空隙，出兵吞并宋国。一旦占有宋国，卫国的阳地就岌岌可危；占有济西之地，赵国东阿一带的国土就会陷入险境；占有淮北，楚国东部疆土就不得安宁；占有陶邑、平陆，魏国都城大梁的城门都不敢打开。放弃帝号，转而把攻打宋国这件事当作正事，齐国就能国力大增、名望显赫，燕国、楚国都会被迫臣服，天下诸侯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商汤、周武王当年建功立业的举动。表面上做出恭敬秦国的姿态，转而让天下人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谦卑的姿态换来至高的尊崇。希望大王仔细斟酌这件事。”

于是齐王去掉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随之撤销了西帝的称号。

三十八年，齐国出兵攻打宋国。秦昭王大怒，说：“我喜爱宋国，就像喜爱新城、阳晋两地一样。韩聂是我的好友，现在却出兵攻打我看重的宋国，这是为什么？”

苏代替齐国游说秦王：“韩聂攻打宋国，其实是为大王着想。齐国一旦强盛，再加上吞并宋国，楚国、魏国一定会心生恐惧；他们害怕齐国，就一定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一来，大王不用出动一兵一卒，不必损伤一员将士，就能白白拿到安邑之地，这正是韩聂为大王祈求的好事。”

秦王说：“我担心齐国反复无常，一会合纵、一会连横，它的政策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苏代答道：“天下各国，谁能看透齐国的心思？齐国出兵攻打宋国，心里很清楚必须依靠秦国这个万乘大国做后盾；如果不向西依附秦国，宋国就很难顺利拿下。中原那些满头白发的说客谋士，全都绞尽脑汁想要离间齐、秦两国的邦交。络绎不绝乘车西去秦国的人，没有一个替齐国说好话；接连不断乘车东往齐国的人，也没有一个替秦国说好话。为什么会这样？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齐、秦两国结盟。

晋国、楚国倒是十分精明，齐、秦两国反倒显得糊涂。晋楚结盟，必然会算计齐秦；齐秦结盟，一定会图谋晋楚。大王可以用这一点来判断局势。”

秦王听完说：“好吧。”于是齐国顺利攻打宋国，宋王出逃，最终死在温邑。齐国向南占领了楚国的淮北之地，向西侵占韩、赵、魏三晋领土，甚至想要吞并周王室，自立为天子。泗水流域的邹国、鲁国国君全都向齐国俯首称臣，各路诸侯人人惶恐不安。

三十九年，秦国出兵伐齐，接连攻下齐国九座城池。

四十年，燕国、秦国、楚国和韩赵魏三晋共同谋划，各自派出精锐部队讨伐齐国，在济西大败齐军。齐湣王兵败溃散，仓皇撤退。燕国大将乐毅顺势攻入齐国都城临淄，把齐国所有珍宝器物全部洗劫一空。齐湣王被迫出逃，投奔卫国。卫国国君腾出王宫给他居住，向他称臣，供奉一应食宿。可齐湣王态度傲慢无礼，卫国人于是驱赶他。齐湣王只好离开卫国，逃往邹国、鲁国，一路上依旧骄横跋扈，邹、鲁两国国君不肯接纳他，他只能逃到莒城。

楚王派淖齿率领军队救援齐国，淖齿随即出任齐湣王的相国。后来淖齿杀死了齐湣王，又和燕国一起瓜分了齐国侵占的土地与珍宝器物。

齐湣王被杀之后，他的儿子法章改换姓名，在莒城太史敫家中做雇工。太史敫的女儿看到法章相貌不凡，觉得他绝非普通人，心生怜悯，常常偷偷给他送衣食，还和他私下相恋。等到淖齿离开莒城，莒城百姓和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在一起，四处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想要拥立他继位。法章害怕遭到杀害，一直不敢露面，过了很久，才敢主动说出：“我就是齐湣王的儿子。”

于是莒城众人共同拥立法章，这就是齐襄王。齐襄王守住莒城，向齐国全境发布告示：“新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

齐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也就是君王后，二人生下儿子田建。太史敫愤愤地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说亲就私自嫁人，玷污了我的宗族，不配做我的后人。”从此以后终身不再和君王后见面。但君王后十分贤德，并没有因为父亲不肯见她，就违背为人子女的礼数。

齐襄王在莒城整整待了五年。后来田单凭借即墨一城攻破燕军，把齐襄王从莒城迎回临淄，齐国原先所有国土全部收复。齐王封田单为安平君。

齐襄王十四年，秦国攻打齐国的刚邑、寿邑。十九年，齐襄王去世，他的儿子田建继位，就是齐王建。

齐王建六年，秦国出兵攻打赵国，齐国、楚国出兵援救赵国。秦王谋划说：“齐楚两国前来救赵，如果彼此关系亲密，我们就撤兵；如果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继续进攻。”

赵国粮草断绝，派人向齐国借粮，齐国不肯答应。周子劝谏齐王：“不如把粮食借给赵国，迫使秦军退兵；如果不肯借粮，秦军就不会撤退，秦国的计谋就会得逞，齐楚两国的谋划就会落空。赵国对于齐楚两国而言，就是一道屏障，就像嘴唇和牙齿的关系，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受寒。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灾祸就会降临到齐楚头上。援救赵国这件事，就好比捧着漏瓮去浇烧干的铁锅，形势十万火急。援救赵国，是高尚的道义；击退秦军，能彰显齐国威名。坚守道义救助濒临灭亡的国家，凭借武力击退强大的秦军，不去做这件事，反倒吝惜一点粮食，这是治国策略上的重大失误。”

齐王不肯听从。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坑杀四十多万赵兵，紧接着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

十六年，秦国灭掉周王室。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立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建亲自前往秦国朝见秦王，秦王嬴政在咸阳设宴款待他。三十五年，秦国灭掉韩国。三十七年，秦国灭掉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处死荆轲。第二年，秦军攻破燕国，燕王逃到辽东。再过一年，秦国灭掉魏国，秦军进驻齐国历下。四十二年，秦国灭掉楚国。转年，秦军俘虏代王嘉，彻底灭掉燕国残余势力。

四十四年，秦军大举进攻齐国。齐王建听信相国后胜的计策，不做任何抵抗，率领全军向秦国投降。秦军俘虏齐王建，把他流放到共地，齐国就此灭亡，领土全部划为秦国郡县。天下终于被秦国统一，秦王嬴政正式称帝，就是秦始皇。

当初，君王后在世时十分贤明，侍奉秦国谨慎恭敬，和各路诸侯信守盟约。齐国地处东海之滨，秦国日夜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五国只能自顾不暇，全力抵御秦军。所以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齐国从未遭受战火侵扰。等到君王后去世，后胜出任齐国相国，大量收受秦国送来的重金贿赂。齐国还多次派遣使者宾客出使秦国，秦国又拿出大量钱财收买这些人。这些宾客全都充当秦国的间谍，纷纷劝说齐王放弃合纵盟约，前去朝拜秦国，不修战备，不援助其他五国抵御秦国。秦国因此得以逐个吞并五国。五国全部灭亡之后，秦军大军直入临淄，齐国百姓没有一个敢奋起抵抗。齐王建最终投降，被迁到共地。

齐国人怨恨齐王建没有及早联合诸侯合纵攻秦，听信奸臣与宾客的谗言导致亡国，于是编了一首歌谣：“是松树还是柏树？把齐王建流放到共地的，就是那些宾客啊！”用来痛斥齐王建识人不明，错信小人。

太史公评论说：孔子到了晚年才喜爱研读《周易》。《周易》这门学问，幽深玄妙，贯通阴阳，若非学识渊博、通达事理的奇才，谁能潜心钻研其中奥义？当初周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卜，卦象预示他的十世子孙将会拥有齐国；等到陈完逃奔齐国，懿仲为他占卜，得出的结果也是一样。

田乞、田常接连弑杀两代齐国国君，独揽齐国大权，这并不只是局势一步步演变造成的，大概就是顺应了占卜的吉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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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全文译文）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下伯夏，伯夏生下叔梁纥。

叔梁纥和颜氏女子没有经过正式婚配就生下了孔子，二人是在尼丘山向神明祈祷之后才得到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他生来头顶中间凹陷，四周隆起，所以取名为丘，字仲尼，姓孔。

孔子出生不久，叔梁纥就去世了，安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因此孔子始终不知道父亲坟墓的确切位置，母亲也一直对他隐瞒这件事。

孔子小时候玩耍，常常摆设祭祀用的礼器，模仿祭祀的礼仪动作。孔子的母亲去世后，他先把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行事十分谨慎。后来陬邑一位挽父的母亲，把孔子父亲坟墓的位置告诉了他，孔子才把父母合葬在防山。

孔子还穿着丧服，腰间系着麻带，恰逢季氏设宴款待士人，孔子也跟着前去赴宴。阳虎拦住他呵斥道：“季氏宴请的是士人，没有资格宴请你。”孔子只好转身离去。

孔子十七岁那年，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临终前告诫儿子孟懿子：“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失势。他的先祖弗父何本来可以继承宋国国君之位，却把君位让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代君主时，三次接受任命，一次比一次恭敬。所以正考父的鼎上刻着铭文：‘第一次受命，躬身行礼；第二次受命，弯腰行礼；第三次受命，俯首行礼。走路时紧贴墙根快步前行，没有人敢欺侮我。我就在这口鼎里熬粥糊口度日。’他为人恭谨到这种地步。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便不能执掌国政，也一定会出现才德显达的人。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就十分尊崇礼法，他就是那个将来显达的人吧！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

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一同前往孔子门下学习礼仪。就在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继承了卿位。

孔子家境贫寒，地位低下。长大之后，他曾经做过季氏家的仓库管理员，物资称量得公平准确；又担任过管理牲畜的小吏，牲畜繁衍兴旺。后来升任司空。不久孔子离开鲁国，在齐国遭到排斥，在宋国、卫国被驱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走投无路，最终又回到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把他看作异类。鲁国后来又善待他，他才得以重返故国。

鲁国的南宫敬叔向鲁君进言：“请允许我陪同孔子前往周都学习礼法。”鲁君给了他们一辆车、两匹马，还有一名年轻仆役随行。孔子到周都向老子请教礼仪，之后辞别离去。老子送别时对他说：“我听说富贵之人会用财物送人，仁德之人会用良言赠人。我没有富贵，姑且冒用仁人的名号，送你几句话：‘聪明敏锐、善于洞察的人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因为他喜欢议论别人；学识广博、能言善辩的人容易身陷险境，因为他总爱揭发别人的短处。做子女的，不要处处只想着自己；做臣子的，不要事事只顾及自身。’”

孔子从周都回到鲁国，门下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

当时，晋平公荒淫无道，六家卿大夫把持朝政，不断出兵攻打东方诸侯；楚灵王兵力强盛，肆意欺凌中原各国；齐国国力强大，又紧邻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就会惹怒晋国；依附晋国就会遭到楚国讨伐；如果侍奉齐国稍有怠慢，齐国军队就会入侵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约三十岁。齐景公带着晏婴来到鲁国访问，景公向孔子问道：“从前秦穆公国土狭小，地处偏僻，为什么能够成就霸业？”

孔子回答：“秦国国土虽小，但志向远大；地处偏远，但施政中正。秦穆公亲自从牢狱中把百里奚解救出来，授予他大夫爵位，一连和他交谈三天，随后把国政全权交付给他。凭着这样的胸襟治理国家，就算统一天下都绰绰有余，成就霸业都算是小目标了。”齐景公听后十分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结下仇怨，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领军队攻打季平子，季平子联合孟孙氏、叔孙氏三家共同反攻昭公，昭公兵败，被迫逃到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乾侯。没过多久，鲁国大乱，孔子前往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要借此机会结识齐景公。

孔子和齐国乐官谈论音乐，听到《韶》乐，沉浸其中，一连三个月吃肉都尝不出滋味，齐国人都对此赞叹不已。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孔子说：“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本分，父亲要有父亲的威仪，儿子要有儿子的孝道。”景公赞叹道：“说得太好了！如果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就算粮食堆积如山，我又怎么能安心享用呢！”

过了几天，景公再次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治理国家关键在于节约财用。”景公十分满意，打算把尼谿一带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上前劝阻：“儒生能言善辩，不能用法度约束；傲慢任性，难以屈居人下；崇尚丧礼，不惜倾尽家产厚葬逝者，不能把这种风气推广到民间；四处游说求人施舍，不能依靠他们治理国家。自从大贤之人离世之后，周王室衰微，礼乐制度早已残缺不全。如今孔子讲究繁文缛节，进退揖让的礼仪繁琐至极，几代人都学不完，一辈子都研究不透。大王想要用这套礼法改变齐国风俗，实在不适合用来教化百姓。”

从此以后，齐景公虽然依旧敬重孔子，却不再向他请教礼法。有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我没法给你季氏那样高的待遇，只能给你介于季氏、孟氏之间的俸禄。”齐国的大夫想要加害孔子，孔子得知消息。齐景公无奈地说：“我年纪老了，再也不能任用你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回到鲁国。

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在乾侯去世，鲁定公即位。定公即位第五年的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承卿位。季桓子挖井，挖出一个瓦罐，罐子里有一只像羊的怪物，他故意问孔子：“我挖到一条狗。”孔子说：“依我所知，这是羊。山林里的精怪是夔、罔阆，水里的精怪是龙、罔象，土里的精怪就是坟羊。”

吴国攻打越国，拆毁会稽山的城墙，挖到一节骨头，足足装满一辆车。吴王派使者前来请教孔子：“什么骨头最大？”孔子答道：“大禹在会稽山召集各路山神，防风氏迟到，大禹就把他处死，他的一节骨头就能装满一辆车，这就是最大的骨头。”

吴国使者又问：“山神都是些什么人？” 孔子说：“山川之神能够掌管天下，守护山川的就是山神；守护社稷的就是诸侯，全都隶属于天子。” 使者问：“防风氏守护哪里？” 孔子答：“防风氏是汪罔氏的君主，镇守封山、禺山，姓釐。在虞、夏、商三代叫汪罔，到了周代改称长翟，如今人们叫他们巨人。” 使者问：“巨人身高有多少？” 孔子答道：“僬侥氏人身长三尺，是最矮小的人；最高的人身高不过十尺，这就是身高的极限。”吴国使者听完赞叹：“圣人果然名不虚传！”

季桓子有个宠臣名叫仲梁怀，和阳虎结下仇怨。阳虎想要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出面制止。这年秋天，仲梁怀愈发骄横，阳虎抓住了他。季桓子大怒，阳虎顺势囚禁了季桓子，直到季桓子立下盟约，才把他释放。从此以后，阳虎愈发轻视季氏。季氏也僭越礼制，凌驾于鲁君之上，卿大夫的家臣把持国家大权，鲁国从上到下全都违背礼法。因此孔子不再出仕为官，闭门修订《诗》《书》《礼》《乐》，门下弟子越来越多，不少人从远方赶来拜师求学。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手下不得志，便联合阳虎发动叛乱，打算废掉三桓嫡长子，改立阳虎平素亲近的庶子，随后抓住了季桓子。季桓子假意顺从，趁机逃脱。定公九年，阳虎叛乱失败，逃到齐国。这一年孔子年满五十岁。

公山不狃占据费邑反叛季氏，派人征召孔子。孔子钻研治国之道已经很久，一直郁郁不得志，没有人重用他。孔子感慨道：“当年周文王、周武王凭借丰、镐起家，最终统一天下；如今费邑虽然狭小，或许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打算动身前往。子路很不高兴，极力劝阻孔子。孔子说：“征召我的人难道会平白无故请我吗？如果有人重用我，我就能在东方复兴周道！”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成行。

后来鲁定公任命孔子担任中都宰。仅仅一年，各地都把中都的治理办法当作典范。孔子又从中都宰升任司空，再升任大司寇。

鲁定公十年春天，鲁国和齐国修好。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执政，齐国一定会受到威胁。”于是齐国派出使者，邀请鲁国举行友好会盟，地点定在夹谷。鲁定公准备轻车简从前去赴会。孔子以代理相礼的身份随行，进言说：“举行文事，必须做好武力准备；举行武事，也要备好文事对策。古代诸侯出境会盟，文武官员必须一同随行。请大王安排左右司马领兵护卫。”鲁定公答应了，配齐了武官。

齐鲁两国君主在夹谷相会，筑下高台，台阶只有三级。双方按照诸侯相会的礼仪互相行礼，登上高台。敬酒酬答的仪式结束后，齐国管事官员快步上前请示：“请演奏四方蛮夷的乐舞。”齐景公说：“可以。”于是一队手持旌旗、羽毛、戈矛剑戟的舞者鼓噪着冲上高台。孔子快步上前，一步跨几级台阶，还没登上最后一级，就扬起衣袖厉声说道：“两国君主举行友好会盟，怎么能在这里演奏蛮夷的乐舞！请管事官员立刻制止！”管事官员下令舞者退下，舞者不肯离开，众人都转头看向晏婴和齐景公。齐景公内心羞愧，挥手让舞者退下去。

过了片刻，齐国官员又上前请示：“请演奏宫廷乐舞。”景公应允。一群优伶、侏儒嬉闹着走上前来。孔子再次快步登台，厉声喝道：“匹夫小人当众蛊惑诸侯，论罪当斩！请执法官员立刻行刑！”执法官依法处置，把优伶手足斩断。齐景公心生畏惧，自知在道义上输给鲁国。回国之后，他十分惶恐，对群臣说：“鲁国人用君子之道辅佐君主，你们却只会教我蛮夷的手段，让我得罪了鲁国国君，这该怎么办？”

官员上前答道：“君子犯下过错，就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赔罪；小人犯错，只会用虚文敷衍。大王如果真心愧疚，就拿出实际行动赔罪。”于是齐景公把之前侵占鲁国的郓邑、汶阳、龟阴等地全部归还鲁国，以此赔罪。

鲁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鲁定公进言：“大臣家中不能私藏铠甲兵器，大夫封地的城墙不能超过百雉。”于是派子路担任季氏家宰，准备拆毁三桓封地的城墙。

叔孙氏率先拆毁郈邑城墙。季氏准备拆毁费邑城墙时，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百姓突袭鲁国都城。鲁定公和三桓躲进季氏府邸，登上武子之台。费邑人攻打高台，没能攻破，一直冲到国君身边。孔子当即命令申句须、乐颀领兵反击，费邑人大败而逃。都城百姓一路追击，在姑蔑彻底击溃叛军。公山不狃二人逃到齐国，费邑城墙顺利拆毁。

接下来准备拆毁成邑，公敛处父对孟孙氏说：“一旦拆毁成邑城墙，齐国人就能直接打到鲁国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孟氏就失去了根基。我坚决不能拆毁城墙。”十二月，鲁定公亲自领兵围攻成邑，始终没能攻克。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宰相职务，脸上露出喜色。弟子们说：“听说君子灾祸临头不惊慌，喜事临门不狂喜。”孔子说：“这话没错，可还有一句：‘为身居高位而能礼贤下士感到快乐。’”

孔子一上任，就诛杀了扰乱国政的鲁国大夫少正卯。孔子执掌国政仅仅三个月，贩卖猪羊的商贩不敢哄抬物价；路上男女行人各自分开行走；路上遗失的东西没有人捡拾；四方来客来到鲁国，不用去求助官府，百姓都会主动招待，送他们回家。

齐国人听说之后十分恐慌，纷纷议论：“孔子执掌鲁国国政，鲁国一定会称霸。鲁国一旦称霸，齐国紧邻鲁国，一定会最先被吞并。不如主动割地求和？”黎鉏却说：“先试着离间他们；如果离间不成，再割地也不迟。”

于是齐国挑选八十名貌美女子，全都穿上华丽衣裳，排练康乐舞；又备好三十驷装饰精美的骏马，一并送给鲁君。女乐和骏马陈列在鲁国城南高门外。季桓子换上便服，接连前去观看，打算收下这批礼物。他还特意陪着鲁定公外出巡游，整日观赏歌舞，荒废朝政。

子路对孔子说：“先生可以离开鲁国了。”孔子说：“鲁国马上就要举行郊祭，如果国君能把祭肉分给大夫，我还可以留下来。”可季桓子最终收下了齐国女乐，一连三天不上朝处理政务；郊祭结束后，也没有把祭肉分给诸位大夫。孔子于是动身离开鲁国，当晚住宿在屯地。乐师己前来送行，说：“先生并没有过错。”孔子长叹一声，当场唱起歌谣：“那些妇人的口舌，可以把贤臣逼走；妇人的谗言，可以让国家败亡。我还是悠闲度日，安度余生吧！”

乐师己回去复命，季桓子问道：“孔子说了些什么？”乐师己如实禀报。季桓子长叹：“先生是因为这群女乐怪罪我啊！”

孔子离开鲁国，前往卫国，住在子路妻兄颜浊邹家中。卫灵公问孔子：“你在鲁国俸禄是多少？”孔子答道：“俸禄六万斗粟米。”卫灵公也给了孔子六万斗粟米。没过多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诋毁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进出监视孔子。孔子害怕招来祸患，在卫国只住了十个月，便离开了。

孔子打算前往陈国，路过匡地。弟子颜刻驾车，用马鞭指着城墙缺口说：“当年我就是从这个缺口进入匡城的。”匡人听到这话，误以为来人是阳虎。阳虎曾经残害过匡人，于是匡人立刻围住孔子。孔子相貌和阳虎十分相像，被拘禁了整整五天。颜渊后来才赶到，孔子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答道：“先生还活着，我怎么敢死！”

匡人围困得越来越紧，弟子们惶恐不安。孔子镇定地说：“周文王死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都保存在我身上吗？如果上天想要断绝礼乐文脉，后世之人就再也无法传承礼乐；既然上天还不想断绝文脉，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派弟子去向卫国宁武子求助，这才得以脱身。

离开匡地，途经蒲邑。停留一个多月之后，孔子再度返回卫国，住在蘧伯玉家中。卫灵公有位夫人名叫南子，派人传话给孔子：“四方来卫国、想要和寡君结为兄弟的君子，一定会前来拜见我。我也想见一见您。”孔子起初推辞，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前去拜见。南子坐在轻纱帷帐之内。孔子进门，向北行跪拜大礼。南子在帷帐中回拜两次，身上佩戴的玉佩叮当作响。

事后孔子解释说：“我原本不想见她，既然见面，只能以礼相答。”子路十分不高兴。孔子当即发誓：“如果我做了不合礼法的事，就让上天厌弃我！就让上天厌弃我！”

孔子在卫国又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卫灵公和南子同乘一辆马车，宦官雍渠陪坐在车右，让孔子坐在第二辆车上，一行人招摇过市。孔子感慨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喜好德行，如同喜爱美色一样的人。”他以此为耻，离开卫国，途经曹国。就在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孔子离开曹国来到宋国，和弟子们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杀死孔子，派人砍倒了那棵大树。孔子只好匆匆离去。弟子劝他：“我们加快脚步逃走吧。”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来到郑国，和弟子们走散了。孔子独自站在郑国都城东门。有个郑国人对子贡说：“东门站着一个人，额头像尧，脖颈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短三寸。疲惫落魄，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子贡把原话告诉孔子。孔子开怀大笑：“相貌外形倒是其次。说我像丧家之犬，说得太对了！太对了！”

孔子随后抵达陈国，住在司城贞子家中。一年多之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占领三座城邑才退兵。赵鞅攻打朝歌。楚军包围蔡国，蔡国被迫迁都到吴国境内。吴国在会稽山打败越王勾践。

有一只隼鸟死在陈国宫廷，身上被一支楛木箭射穿，箭头是石头打造的，箭身长达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人向孔子请教。

孔子说：“这只隼鸟来自极远的地方，这支箭是肃慎部族的箭。当年周武王灭掉商朝，打通和四方蛮夷的往来，让各部族献上本地特产，永远不忘自己的职守。于是肃慎部族进贡了楛木石箭，箭长一尺八寸。先王为了彰显自己的文德，把肃慎箭分给长女大姬，大姬嫁给虞胡公，被封在陈国。周天子把珍宝玉器分给同姓诸侯，用来加深亲情；把远方部族的贡品分给异姓诸侯，提醒他们臣服王室。所以陈国分到了肃慎箭。”

陈湣公派人去旧府库房查找，果然找到了同款箭矢。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恰逢晋国、楚国争夺霸权，轮番攻打陈国，吴国也不断入侵，陈国常年饱受兵祸。孔子叹息道：“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弟子们志向高远，行事简约，还没有忘记治学初心。”于是孔子离开陈国。

途经蒲邑，公叔氏占据蒲邑反叛卫国，蒲人拦住孔子一行人。弟子公良孺带着五辆私家车随行，他身材高大，勇武有力，对众人说：“我从前跟着先生在匡地遭遇危难，如今又被困在这里，这就是命中注定。我宁愿拼死一战，也不愿再受屈辱。”公良孺奋力拼杀，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只要你答应不去卫国，我们就放你出城。”孔子和蒲人立下盟约，蒲人打开东门放行。可孔子一出城门，立刻直奔卫国。

子贡问道：“盟约难道可以违背吗？”孔子说：“被胁迫立下的盟约，神明是不会承认的。”

卫灵公听说孔子前来，十分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灵公问：“可以出兵攻打蒲邑吗？”孔子答道：“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们都认为不行。蒲邑是卫国抵御晋、楚两国的屏障，出兵攻打蒲邑，恐怕不妥吧？”

孔子说：“蒲邑的百姓中，男子誓死保卫故土，妇女守护西河，真正带头叛乱的不过四五个人。”卫灵公连连称好，却始终没有出兵讨伐蒲邑。

卫灵公年纪老迈，懈怠朝政，不再任用孔子。孔子长叹一声：“如果有人肯重用我，一年就能初见成效，三年就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随后起身离开卫国。

佛肸担任中牟邑宰。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出兵讨伐中牟。佛肸占据中牟反叛，派人征召孔子。孔子打算前去。子路劝阻道：“我听先生说过：‘亲身做坏事的人，君子绝不前去投奔。’如今佛肸凭借中牟起兵叛乱，先生却要前往，这该怎么解释？”

孔子说：“我确实说过这句话。可你没听说吗？坚硬的东西，怎么磨也磨不薄；洁白的东西，怎么染也染不黑。我难道只是一只匏瓜，只能挂在架子上，不能拿来食用吗？”

孔子在卫国敲击石磬。有个挑着草筐的路人从门前经过，说道：“这敲磬的人心里有心事啊！石头硁硁作响，是在感慨没有人赏识自己罢了。”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一连十天只练习同一首曲子，没有学习新曲目。师襄子说：“可以学习新曲子了。”孔子说：“我只是熟练了乐曲旋律，还没有掌握弹奏的技法。”

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又说：“技法已经熟练，可以学新内容了。”孔子答道：“我还没有领会乐曲蕴含的情志。”

又过了一阵，师襄子说：“情志已经把握住了，可以继续往下学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体悟出作曲者的为人。”

又过了许久，孔子凝神沉思，神情悠然，目光高远，志向辽阔。他说道：“我终于读懂作曲者了！此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深邃，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除了周文王，还有谁能作出这样的乐曲！”

师襄子连忙起身，向孔子拱手行礼：“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这首曲子正是《文王操》。”

孔子在卫国始终得不到重用，打算西行去拜见赵简子。走到黄河边，突然听说窦鸣犊、舜华被赵简子杀害。孔子望着滔滔河水叹息：“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多么壮美啊！我却不能渡过黄河，这都是命中注定啊！”

子贡快步上前问道：“敢问先生此话是什么意思？”

孔子说：“窦鸣犊、舜华都是晋国贤良的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的时候，依靠这两个人辅佐才得以执掌国政；等到大权在握，就把二人杀掉。我听说，剖开兽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外；把湖水抽干捕鱼，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捣毁鸟巢、打碎鸟蛋，凤凰就不肯飞来。为什么？因为君子不忍心伤害同类。鸟兽尚且懂得避开不义之事，何况我孔丘呢！”

于是孔子掉头返回陬乡，写下《陬操》一曲，哀悼两位贤大夫。之后再度回到卫国，依旧住在蘧伯玉家中。

有一天，卫灵公向孔子请教行军布阵的兵法。孔子答道：“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情，我还略知一二；行军打仗的事，我从来没有学习过。”第二天，灵公和孔子谈话，抬头看见天上飞过大雁，目光一直追随着飞鸟，心思完全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卫国，再次前往陈国。

同年夏天，卫灵公去世，他的孙子辄继位，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送回卫国戚邑。阳虎让太子换上丧服，八个人身穿孝服，假装从卫国前来奔丧，哭着进入戚邑，就此驻扎下来。冬天，蔡国迁都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年满六十岁。齐国出兵协助卫国包围戚邑，只因太子蒯聩身在那里。

夏天，鲁国桓公、釐公的宗庙失火，南宫敬叔奋力救火。孔子身在陈国，听到消息后说：“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釐公的宗庙吧。”事后果然如此。

秋天，季桓子病重，坐着辇车巡视鲁都城墙，长叹道：“当年鲁国几乎就要兴盛起来，都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才错失良机。”他回头叮嘱儿子季康子：“我死之后，你一定会执掌鲁国国政；一旦你当上执政，一定要把孔子请回来。”

没过几天，季桓子去世，季康子继承卿位。安葬完父亲，季康子打算征召孔子。公之鱼劝阻道：“当年先君任用孔子，半途而废，被诸侯耻笑。如今再次任用他，如果还是不能善始善终，就会再次被诸侯取笑。”

季康子问：“那征召谁最合适？”公之鱼说：“一定要征召冉求。”于是季康子派人前去征召冉求。冉求即将动身，孔子说：“鲁国人征召冉求，绝不会小用他，一定会重用他。”

当天，孔子又感慨道：“回去吧，回去吧！我门下这群弟子，志向高远，文采斐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他们了。”子贡明白孔子想要回到鲁国，送别冉求时叮嘱他：“如果得到重用，一定要把先生请回国。”

冉求离开之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居到蔡国。蔡昭公打算前往吴国，是吴王召见他。此前昭公欺骗大臣迁都到州来，如今又要远行，大夫们害怕再次迁都，公孙翩当场射杀了蔡昭公。楚军趁机入侵蔡国。秋天，齐景公去世。

转年，孔子从蔡国来到叶邑。叶公向孔子问政，孔子答道：“治理国家，要招徕远方的百姓，安抚近处的民众。”

过了几天，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的为人，子路不肯回答。孔子听说之后，对子路说：“仲由，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他这个人，学习大道从不倦怠，教导别人从不厌烦；发奋钻研时忘记吃饭，内心快乐时忘记忧愁，连自己快要衰老都察觉不到。’”

孔子离开叶邑，重返蔡国。长沮、桀溺并肩耕田，孔子认出他们是隐士，让子路上前打听渡口在哪里。

长沮问道：“车上驾车的人是谁？”子路答道：“是孔丘。”长沮又问：“就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点头。长沮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

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子路答道：“我是仲由。”桀溺说：“你是孔丘的弟子吗？”子路说是。桀溺叹道：“天下到处都是纷乱动荡，谁能改变这种局面呢？与其追随躲避坏人的君子，不如追随躲避整个乱世的隐士！”说完继续耕田，不肯停下。

子路把话转告孔子，孔子怅然若失：“人不能和鸟兽同群共处。如果天下政治清明，我也就不用奔波奔走，想要改变世道了。”

又有一天，子路外出，遇见一位扛着农具的老人。子路问道：“您见到我的老师了吗？”老人答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称得上是老师！”说完把拐杖插在地里，继续除草。

子路回来把事情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啊。”等子路再回去寻找，老人已经出门不见了。

孔子在蔡国住了三年。吴国出兵攻打陈国，楚国发兵援救，大军驻扎在城父。楚王听说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派人前来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拜见楚王，陈国、蔡国的大夫们暗中商议：“孔子是当世贤人，他批评的事情，句句切中诸侯的弊病。他长久留居陈蔡，我们这些大夫的所作所为，全都不合他的心意。如今楚国是大国，派人来聘请孔子。一旦孔子被楚国重用，我们这些掌权的大夫就大祸临头了。”

于是陈蔡两国派出役徒，把孔子一行人围困在野外。孔子一行人无法动身，粮食断绝。随行弟子个个饿得病倒，再也站不起来。可孔子依旧不停地讲学、诵读、弹琴歌唱，丝毫没有中断。

子路满脸怨气前来见孔子：“君子也会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吗？” 孔子说：“君子身处困厄，依旧坚守节操；小人一旦穷困，就会胡作非为。”

子贡脸色十分难看。孔子说：“赐啊，你觉得我只是读书多、记性好吗？”子贡答道：“是啊，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贯通所有学问。”

孔子看出弟子们心生不满，先叫来子路，问道：“《诗经》上说：‘既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之上四处奔波。’难道是我的治国之道有错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子路答道：“或许是我们还不够仁德，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或许是我们智慧不足，所以别人不肯推行我们的主张。”

孔子说：“是这样吗？如果仁德之人一定能得到所有人信任，那伯夷、叔齐怎么会饿死在首阳山？如果智者的主张一定能顺利推行，那王子比干又怎么会被剖心而死？”

子路退下，子贡进来拜见。孔子又把刚才的问题复述一遍。子贡答道：“先生的治国之道太过宏大，所以天下诸侯都容纳不下。先生何不稍微降低一点标准，迁就世俗呢？”

孔子说：“赐啊，优秀的农夫能耕耘播种，却不能保证一定获得丰收；优秀的工匠能做出精巧的器物，却不能保证一定符合所有人的心意。君子能够完善自己的道德学问，建立治国纲领，却不能保证一定被世人接纳。如今你不去修养自身大道，反倒一心想着迎合世人。赐，你的志向太短浅了！”

子贡退下，颜回进来见孔子。孔子再次提出同样的问题。颜回答道：“先生的大道太过宏大，天下诸侯自然无法容纳。即便如此，先生依旧坚持推行大道。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关系？不被世俗接纳，才能更显出君子的本色！大道没有修好，是我们自身的缺憾；大道已经修得尽善尽美，却不被当权者采纳，这是君主们的耻辱。不被容纳根本不算祸患，恰恰能彰显君子的风骨！”

孔子听完，开怀大笑：“说得太好了！颜家的后生！如果你将来家财万贯，我愿意给你做管家。”

孔子随即派子贡出使楚国。楚昭王派出军队前来迎接，孔子一行人这才得以脱身。

楚昭王打算把方圆七百里的书社之地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劝阻道：“大王手下出使诸侯的使者，有比得上子贡的吗？”昭王答道：“没有。”

“大王身边辅佐朝政的大臣，有比得上颜回的吗？” “没有。” “大王麾下领兵打仗的将领，有比得上子路的吗？” “没有。” “大王手下管理官吏的人才，有比得上宰予的吗？” “没有。”

子西继续说道：“楚国先祖当初受封于周王室，爵位只是子爵，封地仅有五十里。如今孔丘宣讲三皇五帝的治国法度，弘扬周公、召公的功业。如果大王重用他，楚国还能世世代代保有方圆数千里的国土吗？当年周文王在丰邑，周武王在镐京，仅仅凭借方圆百里的封地，最终一统天下。如今孔丘一旦拥有封地，再加上贤能弟子辅佐，这绝对不是楚国的福气。”

楚昭王于是打消了封地的念头。同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病逝。

楚国狂人接舆一路唱着歌从孔子车旁经过：“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衰败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如今执政的人都岌岌可危！”

孔子急忙下车，想要和他交谈，接舆快步离去，孔子没能和他说上话。

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也就是鲁哀公六年。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王要求鲁国献上百牢祭品。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去交涉，这件事才得以平息。

孔子感慨道：“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就像亲兄弟一样。”当时卫君辄的父亲蒯聩流亡在外，没能继位，诸侯多次为此指责卫国。孔子不少弟子都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要请孔子主持国政。

子路问道：“卫国国君想要请先生治理国政，您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

子路惊讶地说：“先生也太迂腐了！名分有什么好端正的？”

孔子斥责道：“仲由，你太粗野了！名分不正，说话就不合情理；说话不合情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制度就无法推行；礼乐不能推行，刑罚就会失去分寸；刑罚失去分寸，百姓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君子定下名分，一定要言之有理；说出的话，一定要能够落到实处。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辞，不能有半点马虎敷衍。”

又过一年，冉有率领季氏军队，在郎邑打败齐军。季康子问冉有：“你的军事才能，是后天学来的，还是天生具备的？”冉有答道：“是跟着孔子学习的。”

季康子问：“孔子是怎样的人？”冉有说：“任用他一定会取得名望；把他的政令推行给百姓，上对神明，下对百姓，都没有缺憾。就算把几千社的封地封给他，先生也不会动心。”

季康子说：“我想把他请回鲁国，可以吗？”冉有答道：“想要请他回来，就不要用小人牵制他，这样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打太叔，前来向孔子请教计策。孔子推辞说自己不懂军事，退下之后立刻吩咐备好车马准备离开，说道：“鸟儿可以选择树木栖息，树木难道还能挑选鸟儿吗！”孔文子再三挽留。恰逢季康子驱逐公华、公宾、公林，带着厚礼前来迎接孔子，孔子终于回到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整整十四年，才重返故土。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孔子答道：“治理国家关键在于选拔贤能的大臣。”季康子问政，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把奸邪之人放到一旁，奸邪之人自然会变得正直。”季康子担忧国内盗贼横行，孔子说：“如果在上位的人没有贪欲，就算奖赏百姓去偷盗，也没有人会去做。”

可鲁国最终还是没有重用孔子，孔子也不再主动谋求官职。

孔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制度废弛，《诗》《书》典籍残缺不全。孔子追考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整理修订《尚书》，上起唐尧、虞舜时代，下至秦穆公，编排历代史实。孔子说：“夏代的礼制我能讲出来，只是杞国留存的史料不足以佐证；殷代的礼制我也能讲出来，只是宋国留存的史料不足以佐证。如果史料足够，我就能完整印证三代礼制了。”

孔子考察夏商两代礼制的增减变革，说道：“就算往后百世，礼制的变化也能预知，无非是文饰和质朴交替更替。周代借鉴了夏商两代的制度，礼乐文采繁盛完备，我遵从周代的礼制。”因此《尚书》《礼记》都是经过孔子整理定稿的。

孔子对鲁国乐官说：“音乐的演奏规律是可以掌握的。乐曲刚开始演奏，声音和谐饱满；接着乐声变得纯净悠扬，节奏清晰明快，余音连绵不绝，整首乐曲就此完成。”

孔子又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之后，才把音律重新订正，《雅》《颂》的篇章都回归到原本的位置。”

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诗歌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手里，删掉重复篇目，只保留符合礼义教化的作品。上起歌颂契、后稷开创基业，中间记述殷、周两代的盛世，一直写到周幽王、周厉王时期礼崩乐坏。诗篇从男女夫妇人伦开篇，所以《关雎》作为《国风》的第一篇，《鹿鸣》作为《小雅》第一篇，《文王》作为《大雅》第一篇，《清庙》作为《颂》的第一篇。三百零五篇诗歌，孔子全都配上乐曲弹唱，力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礼乐制度从此得以整理记述，王道教化得以完备，六艺就此成型。

孔子晚年酷爱研读《周易》，为《周易》撰写《彖》《系辞》《象》《说卦》《文言》。反复翻阅竹简，把编联竹简的牛皮绳都磨断了好几次。孔子感慨道：“再多给我几年时间，我就能把《周易》研究得文辞义理兼备。”

孔子用《诗》《书》《礼》《乐》教导弟子，门下弟子大约有三千人，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类弟子，受过孔子教导的人数更是数不胜数。

孔子从四个方面教育弟子：文献典籍、言行实践、为人忠诚、待人守信。他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臆测，不主观武断，不固执己见，不自我中心。他谨慎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天命和仁德。

孔子教导弟子：不到学生冥思苦想仍无法领悟的时候，不去启发他；给他举出一个例子，如果他不能举一反三推导出同类问题，就不再继续教导。

孔子在家乡乡里，待人谦恭温和，好像不善言辞。在宗庙和朝堂之上，言辞明晰流畅，只是格外谨慎。上朝的时候，和上大夫交谈，神色中正平和；和下大夫交谈，言辞轻松畅快。

走进国君宫门，躬身低头，小心翼翼；快步前行的时候，身姿舒展如同飞鸟。国君召见他接待宾客，神色立刻庄重起来。国君派人征召，不等马车备好，立刻动身出发。

鱼肉腐败变质，肉切得不规整，孔子都不吃。坐席摆放不端正，绝不落座。在服丧的人身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当天哭过吊唁，就不再唱歌。见到身穿丧服的人、盲人，哪怕是小孩子，也一定会改变神色，表示同情。

孔子说：“几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道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道义不能躬身践行，发现过错不能及时改正，这些都是我忧心的事情。”

有人唱歌，如果唱得好听，孔子就请对方再唱一遍，然后跟着一同唱和。

孔子从来不谈论怪异、暴力、叛乱、鬼神之事。

子贡说：“先生讲述的文献典籍，我们都能听到；先生谈论天道、性命的道理，我们却很难听闻。”

颜渊由衷赞叹：“先生的学问，越仰望越觉得高深，越钻研越觉得坚厚。看着它仿佛就在眼前，一转眼又跑到身后。先生善于循序渐进地引导弟子，用典籍拓宽我的学识，用礼法约束我的言行，让人想要停下学习都做不到。我用尽全部才智，眼前仿佛矗立着一座高山，明明想要攀登，却找不到路径。”

达巷里的人说：“孔子学问博大精深，却没有一技之长可以成名。”孔子听到这话，自嘲道：“我该专攻哪一项呢？是驾车，还是射箭？我还是专攻驾车吧。”

牢说：“先生曾经说过：‘我不被国家任用，所以才有时间钻研各种技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鲁国在大野狩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一头异兽，大家都认为是不祥之物。孔子前来辨认，说道：“这是麒麟啊。”麒麟被捕获后死去。孔子哀叹：“黄河不再出现河图，洛水不再浮出洛书，我的人生大道走到尽头了！”

颜渊去世，孔子悲痛地大喊：“上天要断送我啊！”等到西狩捕获麒麟，孔子彻底绝望：“我的治国之道彻底行不通了！”他长叹一声：“没有人理解我啊！”

子贡问道：“为什么没有人理解先生？”孔子说：“我不埋怨上天，不怪罪他人，从身边的小事学起，一步步领悟天道。理解我的人，大概只有上天了！”

孔子评价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节操，这就是伯夷、叔齐啊！”又评价柳下惠、少连：“他们委屈自己，辱没身份，迁就世俗。”评价虞仲、夷逸：“他们隐居避世，直言放论，品行清白，放弃仕途也合乎权宜。”

孔子说：“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没有绝对可以做的事，也没有绝对不能做的事，审时度势，灵活变通。”

孔子又感慨：“算了吧，算了吧！君子最怕身死之后，名声不能流传后世。我的治国之道无法推行，我该拿什么留给后世之人？”于是孔子依据鲁国史官记载，修订《春秋》。记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一共记载十二位国君。全书以鲁国史实为主，尊奉周王室，借鉴殷商旧制，贯通三代礼制。文字简练，含义广博。

吴国、楚国的国君擅自称王，《春秋》就贬称他们为子爵；践土会盟，实际上是晋文公召见周天子，《春秋》却委婉记载为“周天子到河阳狩猎”。诸如此类的笔法，用来褒贬当世诸侯。书中贬斥批判的微言大义，等到后世有贤明君主出现，就会被发扬光大。只要《春秋》的义理通行天下，那些乱臣贼子就会心生畏惧。

孔子审理诉讼案件，文辞斟酌，如果可以和别人共同商议定稿，绝不独自决断。可到了撰写《春秋》时，该写就写，该删就删，就算是子夏这类高徒，也不能增删一个字。弟子们接受《春秋》书稿，孔子叮嘱道：“后世之人了解我，会凭借这部《春秋》；后世之人怪罪我，也会凭借这部《春秋》。”

第二年，子路在卫国战乱中死去。孔子身患重病，子贡前来探望。孔子拄着拐杖，在门前悠闲踱步，见到子贡叹道：“赐啊，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孔子随即唱起悲歌：“泰山要崩塌了！梁柱要折断了！哲人要凋零了！”一边唱一边流下眼泪。他对子贡说：“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愿意推行我的治国主张。夏人停灵在东阶，周人停灵在西阶，殷人停灵在两柱之间。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柱之间接受祭奠，我的先祖是殷人啊。”

七天之后，孔子溘然长逝。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

鲁哀公写下悼词：“上天不怜悯世人，不肯留下这位老者，抛下我一人治理国家，让我孤零零地深陷忧愁之中。呜呼哀哉！尼父，您再也没有人可以效仿了！”

子贡直言劝谏：“君王恐怕会在鲁国得不到善终！先生曾经说过：礼法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犯下过错。君主失去本心是昏乱，言行不合名分是过失。先生在世时您不肯重用，死后才写悼词祭奠，这不符合礼法；悼词里自称‘余一人’，这是天子的名号，不符合诸侯的名分。”

孔子安葬在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岸边。弟子们全都为他服丧三年。三年心丧期满，弟子们互相诀别，痛哭流涕，尽情抒发哀思；还有一部分人留下来继续守墓。唯独子贡在墓旁搭建茅屋，整整守了六年，才离开。

孔子的弟子和鲁国百姓，陆续搬到孔子墓旁定居，一共有一百多户人家，这里因此得名孔里。鲁国世代相传，每年按时到孔子墓前祭祀，儒生们也常在孔子墓旁举行乡饮、大射礼仪。孔子的墓地占地一顷。孔子生前居住的堂屋、弟子居住的内室，后世改建为庙宇，保存着孔子生前的衣冠、琴、车辆、典籍，历经两百多年，一直保存到汉代。汉高祖刘邦路过鲁国，用太牢祭品祭祀孔子。后世诸侯卿相来到鲁国，必先拜谒孔庙，再处理政务。

孔子生有一子，名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就去世了，死在孔子前面。

伯鱼生下孔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子思曾经被困在宋国，写下《中庸》一书。

子思生下孔白，字子上，四十七岁去世。孔白生下孔求，字子家，四十五岁去世。孔求生下孔箕，字子京，四十六岁去世。孔箕生下孔穿，字子高，五十一岁去世。孔穿生下孔慎，五十七岁，曾经担任魏国相国。

孔慎生下孔鲋，五十七岁，担任陈胜的博士，后来死在陈地。

孔鲋的弟弟孔襄，五十七岁，曾经担任汉惠帝的博士，后来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孔襄生下孔忠，孔忠生下孔武，孔武生下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担任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孔安国生下孔卬，孔卬生下孔驩。

太史公评论道：《诗经》里写道：高山巍峨，让人仰望；大道坦荡，让人追随。我虽然无法达到圣人的境界，内心却始终向往。我研读孔子留下的典籍，想象他的为人。来到鲁国，瞻仰孔子庙堂，看到他生前的车马、礼服、礼器，儒生们按时在庙堂演习礼仪，我久久徘徊，舍不得离去。

天下君王与贤人不计其数，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身死之后就湮没无闻。孔子只是一介平民，学说传承十几代，读书人全都尊奉他。上至天子王侯，天下研习六艺的学者，都以孔子的学说作为评判是非的标准。孔子真可以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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