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侯、武安侯都喜好儒家学说，推举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迎接鲁国申公，打算修建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封国，撤除关卡，依照古礼制定服制，想要开创太平局面。检举弹劾窦氏宗室品行不端的人，从宗室名册上除名。当时外戚大多是列侯，很多列侯娶了公主，都不愿意回到封国，因此诋毁他们的话天天传到窦太后那里。 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一心推崇儒学，贬抑道家学说，所以窦太后越来越不喜欢他们。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上奏，请求不要再向东宫窦太后奏报政事。窦太后勃然大怒，罢免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同时免去魏其侯的丞相、武安侯的太尉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从此以列侯身份赋闲在家。

武安侯虽然不再任职，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依旧受亲近宠信，多次进言大多被采纳。天下趋炎附势的官吏士人，都离开魏其侯归附武安侯，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驾崩，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丧事办理不力获罪免职。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和诸侯更加依附武安侯。

武安侯相貌丑陋，但是生来显贵。他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皇上刚刚即位，年纪尚轻，自己作为皇亲国戚做京城丞相，如果不狠狠用礼法压制他们，天下人不会敬畏。那时候，丞相进宫奏事，坐着一谈就是很久，所说的话皇上全都听从。他举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提拔到二千石，权势压过君主。皇上于是说：“你提拔官吏提拔完没有？我也想任命官吏。”他曾经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土地划给自己扩建住宅，皇上生气地说：“你干脆把武库也拿去好了！”从这以后他才稍微收敛。曾经召集客人宴饮，让他的哥哥盖侯面向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长的缘故委屈自己。武安侯从此更加骄纵，修建住宅豪华冠绝诸府。田园都是最肥沃的土地，到郡县采买器物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前堂陈设钟鼓，竖立曲柄长幡；后院姬妾数以百计。诸侯进献的金玉、狗马、珍玩，数都数不清。

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依靠，越来越被疏远，不被任用，失去权势，门下宾客渐渐疏远怠慢，只有灌将军依旧和从前一样。 魏其侯整日闷闷不乐，唯独厚待灌将军。

灌将军灌夫，是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曾经是颍阴侯灌婴的门客，得到宠信，被举荐做到二千石，所以冒用灌氏的姓，叫灌孟。吴楚反叛的时候，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请求任命灌孟做校尉。灌夫带着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纪老了，颍阴侯强行举荐他，灌孟心中郁郁不得志，作战常常冲击敌人坚固阵地，最后战死在吴军阵中。军法规定，父子一同从军，一人战死，另一人可以护送灵柩回乡。灌夫不肯随同灵柩回去，激昂地说：“我希望砍下吴王或者敌将的头颅，为父亲报仇。”于是灌夫披上铠甲，手持长戟，招募军中愿意跟从自己的壮士几十人。等到冲出营门，没人敢向前。只有两个人和十几个奴仆跟着他冲进吴军，冲到吴军将领大旗之下，杀伤几十人。没法继续前进，又骑马冲回汉营，奴仆全都战死，只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上受了十几处重伤，恰好有名贵良药，才得以不死。伤口稍稍愈合，他又向将军请求：“我更加熟悉吴军营垒里的地形，请让我再去。”将军敬佩他的勇气义烈，担心灌夫战死，禀报太尉，太尉坚决阻止他。吴国被攻破之后，灌夫因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把灌夫的事迹上报皇上，皇上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之后，因为犯法丢官。后来住在长安，长安城里的显贵没有不称赞他的。汉景帝时期，官至代国丞相。汉景帝驾崩，当今皇上刚即位，认为是淮阳是天下枢纽，驻扎精锐军队的地方，所以调任灌夫做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朝做太仆。建元二年，灌夫和长乐卫尉窦甫喝酒，发生争执，灌夫喝醉，动手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弟弟。皇上担心太后杀掉灌夫，调他做燕国丞相。几年之后，犯法丢官，住在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借酒使气，不喜欢当面奉承。对于地位权势在自己之上的皇亲贵戚，不愿意恭敬对待，必定欺凌冒犯；对于地位比自己低的士人，越是贫贱，越是敬重，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中，举荐优待后辈士人。士人也因此称赞他。 灌夫不喜欢文章经学，喜好行侠重义，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办到。和他交往的，都是豪强、大奸巨猾。家产积累几千万，门下食客每天几十上百人。修建池塘田园，宗族和宾客仗势争权夺利，在颍川横行霸道。颍川的孩童为此传唱歌谣：“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家里虽然富有，但是失去权势，卿相、侍中一类的宾客越来越少。等到魏其侯失势，也想要依靠灌夫，纠集从前仰慕自己、后来又背弃自己的人。灌夫也依靠魏其侯，结交列侯宗室，抬高自己名声。两人互相推崇倚重，交情如同父子。相处十分投合，没有厌倦，只恨相识太晚。

灌夫服丧期间，前去拜访丞相田蚡。丞相随口说：“我想要和仲孺一起去拜访魏其侯，不巧你正在服丧。” 灌夫说：“将军肯屈尊光临魏其侯那里，我怎么敢因为服丧推辞！请允许我告诉魏其侯置办酒席，将军明天早点过来。”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武安侯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魏其侯。魏其侯和夫人多买牛肉美酒，连夜打扫，早早布置妥当，一直等到天亮。天亮之后，让门下人等候观望。到中午，丞相还没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灌夫不高兴，说：“我不顾丧期邀约他，他应当前来。”于是备车，亲自去迎接丞相。 丞相之前只是随口答应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去。等到灌夫上门，丞相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见他，说：“将军昨天有幸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夫妇置办酒席，从早上等到现在，不敢先吃一口。”武安侯吃惊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忽然忘了和仲孺的约定。”于是动身前往，路上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气。等到酒喝到酣畅，灌夫起身跳舞，邀请丞相接续起舞，丞相不肯起身，灌夫就在酒席上出言讥讽冒犯他。魏其侯于是扶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一直喝到夜里，尽兴才离去。

丞相曾经派籍福向魏其侯求取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十分怨恨，说：“老夫虽然被弃置不用，丞相虽然显贵，难道可以仗势抢夺我的田地吗！”没有答应。灌夫听说这件事，大怒，辱骂籍福。籍福不想让两人结怨，就自己编好话回复丞相：“魏其侯年老快要死了，姑且忍耐，等等再说。”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灌夫其实是愤怒不肯给田，也发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救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一点不肯出力的，他为什么吝惜这几顷田地？况且灌夫凭什么插手这件事？我不敢再求田地了。”武安侯从此深深怨恨灌夫和魏其侯。

元光四年春天，丞相上奏说灌夫家族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分内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丞相私下做非法牟利的事，收受淮南王的金钱，私下交谈。宾客从中调解，这件事暂时平息，双方和解。

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宗室都去祝贺。魏其侯去找灌夫，想要和他一同赴宴。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酒醉失礼得罪丞相，丞相近来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强行拉他一同前去。酒喝得尽兴，武安侯起身敬酒，在座宾客都离开坐席，伏身答谢。之后魏其侯起身敬酒，只有老朋友离开席位，其余半数人只是稍稍屈膝，没有离席。灌夫心里不快。起身依次劝酒，到武安侯面前，武安侯屈膝说：“不能满杯。” 灌夫发怒，嬉笑着说：“将军是贵人，喝了这杯！”武安侯不肯。劝酒轮到临汝侯，临汝侯正和程不识附耳低语，也没有离席。灌夫怒火无处发泄，就骂临汝侯：“你平日里诋毁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长辈给你敬酒，反倒学小姑娘咬耳朵小声说话！”武安侯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分别是东西宫卫尉，你当众羞辱程将军，难道不给李将军留余地吗？”灌夫说：“今天就算砍头穿胸，我哪里管什么程、李！”在座宾客借口更衣，陆续退走。魏其侯起身离开，挥手让灌夫也出去。武安侯于是发怒说：“这都是我纵容灌夫骄横犯下的过错。”于是命令骑士扣留灌夫。灌夫想要出去，走不了。籍福起身替灌夫谢罪，按住灌夫的脖子让他磕头赔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谢罪。武安侯就指挥骑士把灌夫捆起来安置在驿馆，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奉太后诏书。”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宾客，大不敬，关押在居室狱中。接着追查他从前的罪状，派遣官吏分头抓捕灌氏所有支族亲属，全都判处死刑。

魏其侯十分惭愧，出钱让宾客求情，都没能化解。武安侯手下官吏都是耳目，灌氏族人全都逃亡躲藏，灌夫被关押，没法告发武安侯的隐秘罪行。

魏其侯挺身而出营救灌夫。夫人劝魏其侯说：“灌将军得罪丞相，和太后一家作对，哪里救得了？”魏其侯说：“侯爵是我自己得来的，我自己丢掉它，没有遗憾。终究不能让灌仲孺一个人去死，我窦婴独自活着。”于是瞒着家人，偷偷上书皇上。皇上立刻召见他，魏其侯详细说明灌夫只是酒醉失礼，不该处死。皇上认为说得有理，留魏其侯吃饭，说：“到东宫太后那里当众辩论这件事。”

魏其侯到东宫，极力称赞灌夫的好处，说他只是醉酒犯错，丞相拿别的罪名诬陷他。武安侯又极力诋毁灌夫横行不法，大逆不道。魏其侯看局面无法挽回，于是揭发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有幸太平无事，我作为皇亲，喜好音乐、狗马、田地住宅。我喜爱的歌伎、巧匠这类人，比不上魏其侯、灌夫日夜招揽天下豪杰壮士，在一起议论，心怀不满，不是仰头看天就是低头划地，窥伺太后和皇上两宫，盼望天下有变，想要建立大功。我实在不知道魏其侯他们想干什么。”于是皇上问朝臣：“他们两个人谁说得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父亲战死，自己手持长戟冲入凶险的吴军，身受几十处创伤，名声冠于三军，是天下壮士，没有大恶，只是酒席上争执，不该拿别的罪名诛杀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奸猾之徒，侵害小民，家产巨万，在颍川横行，欺凌宗室，侵犯皇亲，这就是所谓树枝比树干粗，小腿比大腿粗，不折断也一定会裂开。丞相说得也对。只有圣明的陛下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有理。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有理，后来不敢坚持表态。其余大臣没有人敢说话。 皇上怒斥内史说：“你平日里多次谈论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是非，今天当庭辩论，畏畏缩缩像车辕下的小马驹，我把你们一起杀掉！”随即起身退朝，去太后那里吃饭。太后已经派人打探消息，把情况全都告诉太后。太后发怒，不肯吃饭，说：“如今我还活着，别人就欺负我弟弟；等我百年之后，还不把他当成鱼肉随意宰割！况且皇上难道能做石头人一样没有主见吗？现在皇上还在，他们就随声附和；等我死了，这些人还有可以信任的吗？”皇上谢罪说：“他们都是宗室外戚，所以当庭辩论。不然这件事一个狱吏就能判定。”这时郎中令石建单独向皇上禀报两人的事情。

武安侯退朝之后，出了止车门，招呼韩御史大夫上车，生气地说：“和长孺一起对付一个老秃翁，你为什么首鼠两端？”韩安国过了很久对丞相说：“您为什么不自重？魏其侯诋毁您的时候，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交还皇上，说‘我靠着皇亲侥幸任职，本来不能胜任，魏其侯说的全都对’。这样，皇上一定会赞赏您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侯内心愧疚，闭门咬舌自杀。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就像小贩女子吵架，多么不识大体！”武安侯道歉说：“争辩的时候情急，没想到这个办法。”

于是皇上命令御史查究魏其侯为灌夫所作的辩解，很多地方和事实不符，定为欺瞒君上。魏其侯被弹劾，关押在都司空狱中。汉景帝的时候，魏其侯曾经接受先帝遗诏，遗诏说：“事情有不便之处，可以灵活上奏。”等到被关押，灌夫罪至灭族，情势一天天危急，大臣没人敢再向皇上说明。魏其侯就让侄子上书，希望再次被皇上召见。奏书递上去，核查尚书存档，没有这份先帝遗诏。诏书只藏在魏其侯家里，由他家丞加封收藏。于是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遗诏，罪当处死。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全族都被处决。魏其侯很久之后才听到消息，听到之后愤恨不已，中风，不想吃饭，想要寻死。后来有人传说皇上没有杀魏其侯的意思，魏其侯又恢复吃饭，治病，朝廷议定不处死他。可是又有恶意流言传到皇上耳中，就在十二月月末，魏其侯在渭城被斩首。

第二年春天，武安侯生病，嘴里不停呼喊认罪。让能看见鬼神的巫师来看，巫师看见魏其侯、灌夫一同守在旁边，想要杀他。武安侯最终病死。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三年，武安侯田恬因为穿着短衣进宫，犯不敬罪。

淮南王刘安谋反败露，朝廷查办。淮南王从前进京朝见的时候，武安侯担任太尉，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淮南王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为贤能，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驾崩，不是大王继位还能是谁！”淮南王大喜，送给武安侯丰厚的黄金财物。皇上从魏其侯一案之后，本来就不认可武安侯，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没有处置他。等到听说他收受淮南王钱财这件事，皇上说：“假如武安侯还活着，一定要灭他全族。”

太史公说：魏其侯、武安侯都靠着外戚身份显贵，灌夫凭着一时奋勇作战扬名。魏其侯被提拔，是因为吴楚叛乱；武安侯显贵，恰逢武帝刚即位、太后掌权之时。但是魏其侯实在不懂时势变化，灌夫没有谋略又傲慢无礼，两人互相扶持，酿成大祸。武安侯依仗显贵，喜好弄权，因为一杯酒的仇怨，陷害两位贤士。唉，可悲啊！迁怒于人，自己寿命也不长。百姓不拥戴他，最后落得恶名。唉，可悲啊！祸患的由来，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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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梁国成安县人，后来迁居睢阳。曾经在驺县田生那里学习《韩非子》和杂家学说。 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反叛的时候，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做将军，在梁国东部边境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重持重，所以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之乱平定之后，韩安国、张羽的名声从此显扬。

梁孝王，是汉景帝同母弟弟，窦太后疼爱他，准许他自行任命封国丞相、二千石官吏，出入仪仗、游乐排场，比拟天子。皇上听说，心里不高兴。太后知道景帝不满，就迁怒梁国使者，不肯接见，追查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 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哭着说：“为什么梁王作为儿子孝顺、作为臣子忠心，太后却不能体察？前些时候吴、楚、齐、赵七国反叛，函谷关以东全都联合向西进攻，只有梁国和皇上最亲，处境最为艰难。梁王想到太后、皇上在京城，诸侯作乱，说起这件事眼泪一行行流下，跪着派遣我们六个人带兵击退吴楚叛军，吴军因此不敢西进，最后败亡，这都是梁王的功劳。如今太后因为小节礼仪苛责梁王。梁王父兄都是帝王，眼界宏大，所以出行清道、入宫警戒，车马旌旗都是皇上赏赐的，只是想要向偏远县邑夸耀，在国内驰骋，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皇上疼爱他。现在梁国使者一来，就被查问责备。梁王恐惧，日夜流泪思念，不知道怎么办。为什么梁王为人子孝顺，为人臣忠诚，太后却不体恤呢？”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都告诉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我去跟皇上说。”转告皇上之后，皇上心中的不快才消解，摘下冠冕向太后谢罪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教导，反倒给太后添忧愁。”接见全部梁国使者，厚加赏赐。这之后梁王和景帝更加亲近和睦。太后、长公主先后赏赐韩安国价值千金的财物。韩安国名声从此显扬，和汉朝朝廷交好。

后来韩安国犯法获罪，蒙县狱吏田甲羞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会复燃吗？”田甲说：“复燃我就用尿浇灭它。”没过多久，梁国内史空缺，汉朝派遣使者任命韩安国做梁国内史，从囚徒直接起用为二千石高官。田甲逃走。韩安国说：“田甲不来任职，我灭你宗族。”田甲于是袒露上身谢罪。韩安国笑着说：“现在可以撒尿了！你们这种人值得我惩治吗？”终究善待田甲。

梁国内史空缺的时候，梁孝王刚刚得到齐人公孙诡，十分喜爱他，想要请求朝廷任命公孙诡做内史。窦太后听说，下诏让梁王任用韩安国做内史。

公孙诡、羊胜劝说梁孝王谋求做太子、增加封地，担心汉朝大臣不同意，就暗中派人刺杀朝中掌权谋臣。等到刺杀前吴国丞相袁盎一事败露，汉景帝得知公孙诡、羊胜的谋划，派遣使者抓捕公孙诡、羊胜，一定要抓到。十几批使者来到梁国，从丞相以下全国大肆搜捕，一个多月没有抓到。内史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藏在梁王宫中，入宫拜见梁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应当去死。大王没有贤良臣子，所以事情纷乱到这个地步。如今抓不到公孙诡、羊胜，请允许我辞别，赐我一死。”梁王说：“何至于这样？”韩安国泪流不止，说：“大王自己掂量，和皇上相比，您和皇上的亲近程度，比得上太上皇和高皇帝、皇上和临江王吗？”梁孝王说：“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临江王都是亲生父子，但是高帝说‘手提三尺剑夺取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终究不能干预政事，住在栎阳。临江王是嫡长子太子，因为一句话过失，废为临江王；又因为侵占宫墙一事，最后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为私情扰乱公事。俗话说：‘就算是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老虎？就算是亲哥哥，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豺狼？’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听信奸邪之人虚浮说辞，触犯皇上禁令，扰乱国法。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处置大王。太后日夜哭泣，盼望大王改过，大王却始终不觉悟。倘若太后百年之后，大王还能依靠谁？”话还没有说完，梁孝王泪流满面，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交出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自杀。汉朝使者回去禀报，梁国的祸事全部化解，都是韩安国的功劳。于是景帝、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梁孝王去世，梁共王即位，韩安国犯法丢官，赋闲在家。

建元年间，武安侯田蚡担任太尉，受宠掌权，韩安国拿价值五百金的财物送给田蚡。田蚡向太后举荐韩安国，皇上平素也听说他贤能，当即征召他做北地都尉，升任大司农。闽越、东越互相攻打，韩安国和大行王恢领兵出征。军队还没有抵达越地，越人杀掉他们的国王归降，汉军也就撤兵。建元六年，武安侯做丞相，韩安国做御史大夫。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皇上把这件事交给朝臣商议。大行王恢，燕地人，多次担任边吏，熟悉匈奴事务。王恢说：“汉朝和匈奴和亲，大多不过几年匈奴就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远行千里作战，军队得不到好处。如今匈奴依仗战马便利，怀着禽兽一样的心性，迁徙如同飞鸟，很难制服。 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算是国土扩张；拥有他们的百姓，不能算是国力增强，从上古就不把他们当作属民。汉军远赴几千里争利，人马疲惫，匈奴以完整有力的军队攻击疲惫的汉军。况且强弩到了射程尽头，箭穿不透鲁地薄绢；狂风到末尾，力量不能吹动鸿毛。不是一开始力量不强，到最后力量衰竭。攻打匈奴不利，不如和亲。”参与商议的大臣大多赞同韩安国，于是皇上准许和亲。

第二年，也就是元光元年，雁门郡马邑豪强聂翁壹通过大行王恢向皇上进言：“匈奴刚刚和亲，信任亲近边境，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朝廷暗中派聂翁壹做间谍，逃到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县丞，献出城池归降，城里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信任他，认为可行，答应聂翁壹。聂翁壹于是返回，斩杀一名死刑囚犯，把首级悬挂在马邑城头，给匈奴使者做凭证，说：“马邑长官已经死了，可以速速前来。”

于是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穿过边塞，进入武州塞。 就在这时，汉朝埋伏战车、骑兵、材官三十多万，藏在马邑旁边山谷之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各路将军都归护军将军统领。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汉军一齐出击。王恢、李息、李广另外从代郡出兵，负责攻打匈奴辎重部队。于是单于进入汉朝长城武州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一路劫掠，只看见野外放牧的牲畜，看不见一个人。单于觉得奇怪，攻打烽火台，俘获武州尉史。想要审问尉史，尉史说：“几十万汉军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对左右说：“差点被汉朝欺骗！”于是带兵撤退。 逃出边塞，单于说：“我抓到尉史，是上天相助。”称呼尉史为“天王”。边塞传来消息，单于已经退兵。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于是收兵。王恢等人三万军队，听说单于没有进入包围圈，估量前去攻打辎重，一定会和单于精锐交战，汉军必定失败，于是自行撤兵，全军没有战功。

皇上恼怒王恢不主动攻打匈奴辎重，擅自撤兵。王恢说：“当初约定匈奴进入马邑城，大军和单于交战，我再攻打辎重，可以取胜。如今单于知情，没有入城就返回，我凭着三万军队打不过匈奴主力，只会自取羞辱。我固然知道撤兵回来会被处死，但是保全陛下三万士兵。”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处王恢逗留观望、畏敌避战，应当斩首。王恢私下送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直接向皇上说，就对太后说：“王恢最先谋划马邑这件事，事情不成却杀王恢，等于替匈奴报仇。”皇上拜见太后，太后把丞相的话转告皇上。皇上说：“最先谋划马邑之计的就是王恢，所以征发天下几十万军队，听从他的计策。就算抓不到单于，王恢的部队袭击辎重，多少也能有所斩获，安慰将士之心。现在不杀王恢，没法向天下交代。”王恢听说这话，就自杀了。

韩安国为人有远大谋略，智谋足以顺应时局，内心忠厚。他喜好贪求财利。但是他举荐的都是清廉贤士，才能胜过自己的人。在梁国举荐壶遂、臧固、郅他，都是天下名士，士人也因此称赞仰慕他，天子把他看作治国重臣。韩安国做御史大夫四年多，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引导天子车驾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脚跛了。皇上商议任命丞相，想要任用韩安国，派人前去探望，他脚跛得很厉害，于是改任平棘侯薛泽做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脚伤痊愈，皇上又任命他做中尉。一年多之后，调任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攻打匈奴，从上谷出兵，攻破匈奴茏城。将军李广被匈奴俘获，后来逃脱；公孙敖损失大量士兵：两人都应当斩首，交钱赎罪贬为平民。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死辽西太守，又攻入雁门郡，杀害掳掠几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出兵迎击，从雁门出塞。卫尉韩安国担任材官将军，屯驻渔阳。韩安国抓到俘虏，供说匈奴已经远远退走。韩安国随即上书，说正是农忙时节，请暂且撤去驻军。撤防一个多月，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营中只有七百多人，出兵交战，不能取胜，退回营垒。匈奴掳掠一千多人和牲畜财物离去。皇上听说，大怒，派使者责备韩安国。把韩安国向东迁移，屯驻右北平。当时匈奴俘虏供说匈奴将要向东进犯。

韩安国一开始担任御史大夫、护军将军，后来渐渐被疏远贬职；新晋受宠的年轻将军卫青等人立下战功，越来越显贵。韩安国既被疏远，闷闷不乐；领兵屯守又被匈奴欺骗，损失惨重，内心十分惭愧。本来希望能够罢官回京，结果反倒向东迁移驻地，心中郁郁不乐。几个月之后，吐血发病死去。韩安国死于元朔二年。

太史公说：我和壶遂一同修订律历，看到韩长孺的道义，壶遂深沉忠厚。世人都说梁国多有德长者，确实不假！壶遂官做到詹事，天子正要倚重他做丞相，恰逢壶遂去世。如果不是这样，壶遂内心廉洁、品行端正，真是鞠躬尽瘁的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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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李广，陇西成纪人。他的先祖叫李信，是秦朝将领，追击擒获燕太子丹的那个人。 李家原先住在槐里，后来迁到成纪。李广家世代传习射箭技艺。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身份参军抗击匈奴，因为擅长骑射，斩杀俘虏很多敌人，被任命为汉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做郎官，两人都任武骑常侍，俸禄八百石。李广曾经跟随皇上出行，冲锋陷阵、抵御敌寇、格杀猛兽。文帝说：“可惜啊，你生不逢时！假如你生在高帝时代，封个万户侯哪里值得一提！”

等到汉景帝即位，李广担任陇西都尉，改任骑郎将。吴楚叛乱的时候，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叛军，夺取敌军大旗，在昌邑城下立下显要战功。因为梁王私自授予李广将军印，回朝之后，朝廷没有给他封赏。调任上谷太守，匈奴每天都来和他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哭着对皇上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他依仗自己本领高强，屡次和匈奴正面交战，恐怕会失去他。”于是把李广调任上郡太守。之后李广辗转担任边境各郡太守，又调回上郡。曾经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以奋力作战闻名。

匈奴大举入侵上郡，汉景帝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统率、训练军队，抗击匈奴。这名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纵马前行，路上遇见三个匈奴人，便和他们交战。那三个匈奴人回身放箭，射伤了宦官，几乎杀光了他手下的骑兵。宦官逃回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能手。” 李广于是立刻带上一百名骑兵前去追赶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丢掉马匹，徒步前行，已经走出几十里路。李广命令他的骑兵向左右两边展开，形成包抄，李广亲自射击那三个人，射死两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者。 把俘虏捆绑好扶上马之后，远远望见几千名匈奴骑兵。匈奴骑兵看见了李广这一行人，以为是汉军派来引诱他们的骑兵，都十分吃惊，立刻奔上山头，摆开阵势。李广手下的一百名骑兵全都十分恐慌，想要调转马头快跑回去。李广说：“我们距离主力大军有几十里，现在凭着一百名骑兵就这样逃跑，匈奴人一旦追上来放箭，我们立刻就会全部被杀。如果我们留下来不走，匈奴人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必定不敢进攻我们。” 李广向骑兵下令：“前进！” 队伍向前行进，在距离匈奴阵地大约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李广又下令：“全都下马，解下马鞍！” 骑兵们说：“敌人数量众多，而且离我们很近，如果出现紧急情况，该怎么办？” 李广说：“那些匈奴人本来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解下马鞍，表示我们不打算逃走，以此坚定他们认为我们是诱饵的猜想。” 就这样，匈奴骑兵终究不敢发起进攻。 有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骑兵冲上前，射死了这名白马将领，之后又回到自己的骑兵队伍当中，重新解下马鞍，命令士兵把马放开，就地躺下休息。这时天色刚好到傍晚，匈奴军队始终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不敢前来攻打。到了半夜，匈奴军队又认为汉军在旁边埋伏了大军，打算趁夜偷袭他们，于是匈奴全军都领兵撤走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带着人马回到大军之中。大军这边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没有派兵接应。

过了很久，汉景帝去世，汉武帝即位。武帝身边的近臣都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调任未央卫尉，程不识也被任命为长乐卫尉。程不识从前和李广一样，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率军驻防。等到出兵攻打匈奴的时候，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编制和行列阵势，靠近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起居停留，人人都可以依照方便自行安排，夜里也不敲击刁斗警戒自卫，军中幕府简化各种文书簿册，但他也会远远地布置侦察哨兵，从来没有遭遇过危险。程不识治军，则严格整顿部队编制、行列和营阵，夜里敲击刁斗警戒，军官办理文书簿册一直到天亮，军队得不到休息，但是他也从来没有遭遇过危险。程不识说：“李广治军十分简便省事，可是敌人如果突然来袭击他，他就无法阻挡；不过他的士兵安逸快乐，都心甘情愿为他拼死作战。我治军虽然繁琐忙乱，但敌人也不能侵犯我。” 这个时候，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是匈奴人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们也大多愿意跟随李广作战，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汉景帝时期，因为屡次直言进谏，担任太中大夫。他为人清廉，严格遵守法令条文。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里，李广当时担任骁骑将军，归护军将军统领。

这时单于察觉了汉军的计谋，领兵退走，汉军全都没有建功。四年之后，李广以卫尉的身份出任将军，出兵雁门攻打匈奴。

匈奴兵马众多，击溃了李广的军队，活捉了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下令说：“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到李广时，李广当时身负伤病，他们就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中间，用绳网兜着，让李广躺在里面。走了十几里路，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李广突然纵身跳上少年的马，顺势把少年推下马，夺下他的弓，扬鞭向南奔驰几十里，重新收拢自己残余的部队，于是带领人马退回边塞。几百名追捕他的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李广一边奔跑一边拿那少年的弓箭，射杀追兵，因此得以脱身。

李广回到汉朝京城，朝廷把李广交给执法官吏审问。法官判定：李广损失伤亡众多士兵，又被敌人活捉，应当判处斩首，李广缴纳钱财赎罪，贬为平民。

没过多久，李广在家闲居了好几年。李广和已故颍阴侯的孙子一同隐居在蓝田南山中打猎。曾经在夜里带着一名随从外出，和别人在田间饮酒。回来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大声呵斥，拦住李广，不许通行。李广的随从说：“这是从前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行，何况是从前的将军！”就把李广扣留下来，让他在亭下过夜。没过多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打败韩将军，后来韩将军调到右北平。于是天子征召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随即请求朝廷派霸陵尉一同前往右北平，霸陵尉一到军中，李广就把他斩杀了。

李广驻守右北平，匈奴听说后，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他好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里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一箭射过去，箭头射入石头之中；走近一看，原来是石头。接着他再对着石头射箭，终究再也射不进石头里了。李广所驻守的郡，只要听说有老虎，他常常亲自去射杀。等到驻守右北平时射老虎，老虎猛地跳起来抓伤了李广，但李广最后还是把老虎射死了。

李广为人清廉，得到赏赐就全部分给部下，吃喝都和士兵一起。李广这一生，做二千石俸禄的官四十多年，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他始终不谈及置办家产的事。李广身材高大，手臂像猿猴一样长，他擅长射箭是天生的本领，就算是他的子孙或者别人向他学习射箭，都比不上李广。李广口才笨拙，很少说话，闲下来的时候，就在地上画出军阵，用射箭比远近输赢来罚酒。他专门以射箭作为消遣，一直到死都是这样。李广带兵，遇到缺水断粮的地方，看见了水源，士兵没有全都喝上水，李广就不靠近水边；士兵没有全都吃上饭，李广一口饭也不吃。他对待士兵宽厚和缓，不苛刻，士兵因此爱戴他，心甘情愿为他效力。他射箭，看见敌人逼近，不在几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只要一箭射出，敌人立刻应声倒地。也因为这个习惯，他带兵好几次陷入困境受辱，射猛兽的时候也曾被猛兽所伤。

过了一段时间，石建去世，皇上就征召李广接替石建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担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很多将领斩杀俘虏的数量达到封赏标准，凭着军功封侯，唯独李广的军队没有战功。又过了两年，李广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带领一万骑兵和李广一同出征，分两条路线进军。行军大约几百里，匈奴左贤王带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十分恐慌，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冲向敌阵。李敢独自带着几十名骑兵飞奔，径直冲破匈奴骑兵的包围圈，从敌人左右两侧冲出来返回，向李广报告说：“匈奴人容易对付。”士兵们这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形军阵，面向外抵御敌人，匈奴猛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伤过半，弓箭也快要射光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把弓拉满，不要放箭，他亲自用大黄强弩射杀匈奴的副将，接连射死好几个人，匈奴军队的攻势渐渐松懈。等到太阳落山，官兵全都面无人色，可是李广神色自若，更加镇定地整顿军队。军中从此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汉军又奋力作战，博望侯张骞的大军也赶到了，匈奴军队才解围撤走。

汉军疲惫不堪，没有办法追击敌人。这一仗李广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好收兵回朝。按照汉朝律法，博望侯张骞行军迟缓，延误了约定的期限，应当判处死刑，张骞交钱赎罪，贬为平民。李广的军功和损失相当，没有得到封赏。

当初，李广的堂弟李蔡和李广一同侍奉汉文帝。汉景帝的时候，李蔡积累功劳做到二千石的高官。汉武帝时期，李蔡担任代国国相。元朔五年，李蔡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立下战功，符合封侯标准，被封为乐安侯。

元狩二年，李蔡接替公孙弘做丞相。李蔡的才干在下等之中，名声远远比不上李广，但是李广得不到封爵和封地，官职最高也没有超过九卿，而李蔡却封为列侯，位列三公。李广部下的很多军官和士兵，有的也凭借军功封了侯。李广曾经和望气家王朔闲谈，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李广没有一次不参战，各个部队里校尉以下的军官，才能中等偏下，凭借攻打匈奴的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人。我李广不比别人差，却没有一点功劳得到封地，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的面相不该封侯？还是本来就是命数如此？”王朔说：“将军自己回想一下，难道曾经做过让自己悔恨的事吗？”李广说：“我曾经做陇西太守，羌人反叛，我引诱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欺诈手段，在同一天把他们全都杀了。直到今天，我心里最大的悔恨就只有这件事。”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李广屡次主动请求随军出征。天子认为他年纪大了，没有准许；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

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出边塞之后，卫青抓到俘虏，得知单于驻扎的地方，就亲自带领精锐骑兵直奔单于所在地，命令李广的部队并入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从东路出兵。东路稍微迂回遥远，大军行进的路上水草稀少，势必不能集中行军。李广主动请求说：“我本是前将军，现在大将军却改令我走东路。况且我从年轻时就和匈奴作战，今天才得到一次和单于正面对敌的机会，我愿意冲在前面，先和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卫青私下里已经受到皇上告诫：李广年纪老，运气不好，不要让他直接对阵单于，恐怕难以取得想要的战果。当时公孙敖刚刚丢掉侯爵，以中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同正面攻打单于，所以调开前将军李广。李广当时知道内情，坚决向大将军推辞这个安排。大将军没有听从，命令长史写好文书送到李广的幕府，说：“赶快到右将军的军部去，照文书命令行事。”李广没有向大将军告辞就动身，心里十分恼怒地前往军部，带领军队和右将军赵食其汇合，从东路出发。军队没有向导，有时候迷失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大将军和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没能捉住单于，只好回师。向南穿过沙漠，遇上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李广拜见大将军之后，回到自己军中。大将军派长史送来干粮和酒，趁机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卫青打算上书天子，汇报这次行军曲折的经过。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派长史急切催促李广到幕府接受审讯对质。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过，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亲自去接受审问。”

到了幕府，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李广从年轻起和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仗，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和单于交战，大将军却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线，偏偏又迷失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去面对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于是拔出刀自刎。李广军中所有将士全都痛哭。百姓听说这件事，不管认识不认识李广，无论老少，都为他落泪。唯独右将军赵食其被交给官吏审判，判为死罪，他交钱赎罪，贬为平民。

李广有三个儿子，名叫李当户、李椒、李敢，都担任郎官。天子和韩嫣嬉戏，韩嫣稍有失礼，李当户上去打韩嫣，韩嫣逃走。天子因此认为李当户很勇敢。李当户很早就去世了，朝廷任命李椒做代郡太守，他们都死在李广之前。李当户有个遗腹子名叫李陵。李广在军中自杀的时候，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李广死后第二年，丞相李蔡因为侵占汉景帝陵园空地的罪名，要交给官吏查办，李蔡也自杀了，不肯接受审讯，封国被废除。李敢以校尉的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下左贤王的战鼓和军旗，斩杀很多敌人，被赐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担任郎中令。没过多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害死他的父亲，就动手打伤了卫青，卫青把这件事隐瞒下来，没有声张。没过多久，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去甘泉宫打猎。

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卫青有亲戚关系，借机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皇上宠信，皇上就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侍妾，受到太子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得到太子的宠幸，但是李禹贪图财利，李氏家族渐渐衰落。

李陵长大之后，被选为建章监，监管所有骑兵。他擅长射箭，爱护士兵。天子认为李家世代为将，派他率领八百骑兵。李陵曾经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经过居延察看地形，没有遇到匈奴人就返回了。后来被任命为骑都尉，带领丹阳、楚地的五千士兵，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驻守防备匈奴。

几年之后，天汉二年秋天，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在祁连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同时派李陵带领五千名弓箭手、步兵从居延向北出发大约一千里，想要分散匈奴兵力，不让匈奴集中攻打贰师将军。

李陵到了预定时间准备回师，单于出动八万骑兵围攻李陵的军队。李陵五千人的部队，弓箭已经用尽，士兵死伤过半，但他们杀伤的匈奴也有一万多人。李陵一边撤退一边战斗，连续打了八天，离居延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匈奴占据险要通道，切断退路，李陵军队粮食匮乏，救兵迟迟不到。匈奴加紧进攻，派人劝李陵投降。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去禀报陛下。”于是投降匈奴。

他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逃散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多人。

单于得到李陵之后，一向听闻李家的名声，又佩服李陵作战勇猛，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让他地位尊贵。汉朝听说李陵投降，把李陵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诛杀。从此以后，李家名声败坏，曾经在李陵门下的陇西士人，都以和李家有关系为耻辱。

太史公说：《论语》上说“自身品行端正，不用下命令，别人也会遵从；自身品行不正，就算下达命令，也没有人听从”，大概说的就是李将军这样的人吧？我看李将军，诚恳质朴，就像一个乡下人，不善于言辞。等到他去世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哀痛。这大概是他那颗忠实诚恳的心，真正让将士们信赖吧。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自然踩出小路。”这句话虽然浅显，却可以用来阐明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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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列传》译文

匈奴，他们的先祖是夏朝王族的后裔，名叫淳维。唐尧、虞舜以前，北方有山戎、猃狁、荤粥这些部族，居住在北方蛮荒之地，跟着牲畜迁徙转移。他们饲养的牲畜，最多的是马、牛、羊；珍奇的牲畜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驒騱。追逐水草迁移，没有固定的城郭居所，不从事农耕，但是各部族也有各自划分的地盘。没有文字文书，只用口头约定来管束众人。小孩子就能骑羊，拉弓射鸟、老鼠；稍稍长大，就射狐狸、兔子，拿来当食物。成年男子只要能拉开弓，全都披甲骑马作战。他们的风俗：太平无事的时候，跟着牲畜游牧，靠打猎禽兽为生；形势紧急的时候，人人练习攻战，出兵征伐，这是他们的天性。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小矛。仗打得顺利就前进，不利就撤退，不把逃跑当成羞耻。只要有利可图，不讲礼义。从君王往下，全都吃畜肉，穿兽皮，披毡裘。青壮年吃肥美食物，老年人吃剩下的。看重强壮的年轻人，轻视年老体弱的人。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后母；兄弟死了，其他兄弟可以娶死者的妻子。他们的习俗，有名，不需要避讳，没有姓和字。

夏朝国运衰落，公刘丢掉掌管农事的官职，改变习俗融入西戎，在豳地营建城邑。这之后三百多年，戎狄攻打古公亶父，古公亶父逃到岐山脚下，豳地百姓全都跟着古公亶父，在岐山脚下定居，建立周部族。又过一百多年，周文王姬昌讨伐畎夷氏。十多年之后，周武王伐纣，营建雒邑，重新定都酆、镐，把戎夷驱赶到泾水、洛水以北，让他们按时进贡，称这一带为“荒服”。又过两百多年，周朝国力衰微，周穆王攻打犬戎，俘获四头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的部族不再前来朝贡。周朝于是制定《甫刑》的法令。穆王之后两百多年，周幽王因为宠信褒姒，和申侯结下仇怨。申侯大怒，联合犬戎，在骊山之下攻杀周幽王，抢占周的焦穫之地，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中原。秦襄公出兵援救周朝，于是周平王离开酆镐，向东迁都雒邑。就在这时，秦襄公讨伐戎人，一直打到岐山，秦国这才开始位列诸侯。这之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攻打齐国，齐釐公在齐国都城郊外和山戎交战。又过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

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出兵讨伐山戎，山戎逃走。又过二十多年，戎狄打到雒邑，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到郑国的氾邑。当初，周襄王打算攻打郑国，所以娶戎狄女子做王后，联合戎狄军队一同伐郑。不久襄王废黜狄后，狄后心生怨恨；襄王的继母惠后，有个儿子叫子带，惠后想要立子带为王。于是惠后、狄后、子带做内应，打开城门放戎狄入城。戎狄因此攻破王城，赶走周襄王，拥立子带做天子。于是一部分戎狄人住在陆浑，向东一直到卫国，劫掠残害中原百姓。中原各国十分痛恨他们，所以诗人写下诗句：“抵御戎狄”、“大举征伐猃狁，一直打到太原”、“战车隆隆，在北方修筑城池”。周襄王在外流亡四年之后，派人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刚即位，想要成就霸业，就出兵驱逐戎狄，杀掉子带，迎接周襄王回到雒邑。

那个时候，秦国、晋国是强国。晋文公驱逐戎狄，戎狄定居在黄河以西、圁水、洛水一带，称为赤翟、白翟。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个部族臣服秦国。所以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这些戎族；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这些戎族。晋国北面有林胡、楼烦，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他们各自分散住在山谷之中，各自有首领，常常聚集在一起的戎族有一百多个部族，但是没有哪一族能够统一所有部族。

这之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和戎狄修好，戎狄向晋国朝贡。又过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攻破、吞并代地，直面胡、貉部族。后来赵国和韩国、魏国一同灭掉智伯，瓜分晋国土地，赵国占有代地、句注山以北，魏国占有河西、上郡，和戎族接壤。之后义渠戎修筑城郭自卫，秦国一点点蚕食义渠土地，到秦惠王的时候，攻下义渠二十五座城池。秦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时期，义渠戎王和宣太后私通，生下两个儿子。宣太后设圈套，在甘泉杀掉义渠戎王，接着出兵攻灭义渠。于是秦国拥有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风俗，推行胡服骑射，向北打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脚下，一直到高阙，设立关塞；设置云中、雁门、代郡。后来燕国有名将秦开，曾经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十分信任他。秦开回国之后，出兵袭击，打败赶走东胡，东胡向后退却一千多里。那个和荆轲一同去刺杀秦王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抵御胡人。在这个时候，七个中原诸侯国里，有三个国家和匈奴接壤。后来赵国任用李牧守边的时候，匈奴不敢入侵赵国边境。之后秦国吞并六国，秦始皇派蒙恬带领十万大军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沿着黄河设立要塞，在黄河边修建四十四座县城，迁徙被贬谪的戍卒充实这些县城。又修直通大道，从九原连通云阳；沿着险要山势、可以修整的山谷壕沟修筑边塞，长城从临洮一直延伸到辽东，长达一万多里。秦军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一带。

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势力雄厚。匈奴单于名叫头曼，头曼打不过秦朝，向北迁徙。十多年之后蒙恬死去，诸侯反叛秦朝，中原大乱，秦朝那些迁徙到边疆的戍边之人全都逃离，匈奴才得以喘息，渐渐渡过黄河以南，和中原以旧日边塞为边界。

单于有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头曼有个宠爱的阏氏，生下小儿子，单于打算废掉冒顿，改立小儿子，就派冒顿到月氏去当人质。冒顿到月氏做人质之后，头曼却急着攻打月氏。月氏打算杀掉冒顿，冒顿偷了一匹月氏的好马，骑马逃回匈奴。头曼觉得冒顿勇猛，让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制造响箭，训练部下骑射，下令说：“响箭射到哪里，所有人不跟着射的，一律斩首。”外出打猎鸟兽，有人不跟着响箭射击目标，马上杀掉。不久，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宝马，左右随从有人不敢射，冒顿立刻斩杀不敢射马的人。过了一阵，他又用响箭射自己心爱的妻子，随从很多人心惊，不敢放箭，冒顿又杀掉这些人。又过一段时间，冒顿外出打猎，用响箭射单于头曼的良马，身边所有人都跟着放箭。这时冒顿知道部下可以为自己所用了。冒顿跟着父亲头曼单于打猎，用响箭射头曼，左右随从全都跟着响箭射杀头曼。冒顿随后把后母、弟弟以及不肯服从自己的大臣全部诛杀，自立为单于。

冒顿即位的时候，东胡很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头曼那匹千里马。冒顿询问大臣，大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和邻国相处，怎么能吝惜一匹马？”就把千里马送给东胡。过了一段时间，东胡以为冒顿畏惧自己，又派使者，想要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又问左右大臣，众人都愤怒地说：“东胡不讲道义，竟然索要阏氏！请求出兵攻打它。”冒顿说：“和邻国相处，怎么能吝惜一个女子？”就把自己喜爱的阏氏送给东胡。

东胡王越来越骄横，向西侵犯。东胡和匈奴中间，有一块无人居住的空地，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设立瓯脱（边境哨所）。

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和我国边界瓯脱之外的空地，匈奴到不了那里，我们想要占有这片土地。”

冒顿询问群臣，有人说：“这是荒地，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冒顿勃然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送给别人！”凡是说可以送给东胡的大臣，全部斩首。冒顿上马，下令国内有迟疑落后的人一律斩首，随即向东突袭东胡。东胡一开始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到冒顿大军杀到，一战大败东胡，杀死东胡王，掳走东胡百姓和牲畜财物。回师之后，向西赶走月氏，向南吞并楼烦、白羊河南王的地盘，全部收回当初蒙恬夺走的匈奴土地，和汉朝以旧时黄河以南的边塞为界，一直到朝那、肤施，进而侵扰燕国、代地。这个时候汉朝军队和项羽相持，中原饱受战乱，所以冒顿得以强大，能拉弓作战的士兵有三十多万。

从淳维到头曼，历经一千多年，匈奴势力时大时小，部族分散离合，年代久远，他们的世系传承已经没法依次排定。到冒顿的时候匈奴最为强大，北方所有夷族全都臣服，向南和中原王朝对等为敌，匈奴的官号、世系才得以记录下来。

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把“贤”叫作“屠耆”，所以常常让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往下到当户，大的统领上万骑兵，小的几千人，一共二十四个首领，号称“万骑”。这些大臣官职大多世袭。呼衍氏、兰氏，后来还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贵族。左边的王、将领住在东方，对着上谷以东，东边连接秽貉、朝鲜；右边的王、将领住在西方，对着上郡以西，连接月氏、氐、羌；单于王庭对着代郡、云中郡。他们各自有划分的领地，跟着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地位最高，左右骨都侯辅佐单于处理政务。二十四个万骑长下面，又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这类官吏。

每年正月，各位首领在单于王庭小规模集会，祭祀。五月，在茏城举行盛大集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马匹肥壮的时候，在蹛林大会，统计核算人口、牲畜数目。匈奴法令：拔出刀一尺的，处死；偷盗财物的，把家人和财物没收归公；罪行轻的，用车碾轧骨头处罚，重罪处死。案件审理时间最长不超过十天，整个国家关押的囚犯不超过几个人。单于早上走出营帐，朝拜初升的太阳，傍晚祭拜月亮。他们的座位，以左边为尊，面向北方。他们尊崇戊、己日。安葬死者，有棺椁、金银、衣物皮裘，但是不堆坟、不种树，也不穿丧服；单于亲近的臣妾殉葬，多的有成百上千人。出兵打仗要观测星月：月亮圆满光亮就出战，月亮亏缺就收兵。作战的时候，斩杀一个敌人，赏一壶酒，缴获的战利品归自己，抓到的人做奴婢。所以打仗的时候，人人都主动追逐利益，擅长用伏兵引诱敌人。他们看见敌人，就像飞鸟聚拢一样争抢杀敌；一旦战败，就像云散瓦崩一样溃散。作战时，把战死同伴尸体运回的，可以得到死者全部家产。

后来匈奴向北征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这些国家。匈奴贵族大臣全都敬服，认为冒顿单于贤明。

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中原，把韩王信迁到代地，定都马邑。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

匈奴得到韩王信，顺势带兵向南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兵临晋阳城下。汉高祖亲自领兵前去迎击。恰逢冬天严寒，天降大雪，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冒顿假装战败逃走，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把精锐士兵藏起来，只摆出老弱残兵。汉高祖于是出动全部军队，大多是步兵，一共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汉高祖先抵达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派出四十万精锐骑兵，在白登包围汉高祖，围困七天，汉军内外不能互通消息、运送粮草。匈奴骑兵，西边的全骑白马，东边的全骑青马，北边的全骑黑马，南边的全骑红棕马。汉高祖派使者暗中带上丰厚礼物贿赂阏氏。阏氏劝冒顿说：“两位君主不该互相逼迫。就算得到汉朝土地，单于终究也不能长久居住在这里。况且汉王也有神灵庇佑，请单于仔细考虑。”冒顿原本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师，王黄、赵利的军队迟迟不到，冒顿疑心他们和汉朝有密谋，又采纳阏氏的话，把包围圈放开一个缺口。汉高祖命令士兵全都拉满弓，箭头朝外，从缺口直冲出去，终于和大军汇合，冒顿于是领兵撤走。汉军也收兵退回，派刘敬和匈奴订立和亲盟约。

这之后，韩王信替匈奴带兵，加上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背弃盟约，侵扰代地、云中郡。没过多久，陈豨反叛，又和韩王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去征讨，收复代、雁门、云中各郡县，没有出塞追击。当时有很多汉朝将领投降匈奴，所以冒顿常常来回侵扰代地。汉朝为此十分忧虑，汉高祖派刘敬送宗室女子公主做单于阏氏，每年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丝绸、酒、米、食物，约定两国是兄弟，实行和亲，冒顿才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反叛，带着几千党羽投降匈奴，常常往来侵扰上谷以东地区。

汉高祖去世，孝惠帝、吕太后在位时，汉朝刚刚安定，匈奴因此十分骄横。冒顿写信给吕太后，言辞轻慢无礼。吕太后打算出兵攻打匈奴，将领们都说：“凭着高祖那样英武，尚且被困在平城。”吕太后于是打消出兵的念头，再次和匈奴和亲。

到汉文帝即位，又继续推行和亲。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南下占据黄河以南，侵扰上郡边塞归附汉朝的蛮夷，杀害劫掠百姓。汉文帝下诏，命令丞相灌婴出动八万五千车骑兵，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文帝亲临太原。就在这时济北王反叛，文帝只好回京，撤回攻打匈奴的军队。

第二年，单于送来书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问候皇帝平安无事。前些时候皇帝说起和亲之事，书信心意相合，双方都很欢喜。汉朝边境官吏欺凌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禀报，听信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和汉朝官吏对抗，断绝两国君主的盟约，离间兄弟情谊。皇帝责备的书信送来两次，我派出使者回信，使者没能回来，汉朝使者也不到匈奴，汉朝因此不再和我们和好，邻国也不肯归附匈奴。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盟约，我处罚右贤王，派他向西攻打月氏。靠着上天保佑，将士精良，战马强壮，已经攻灭月氏，全部斩杀、降服月氏人。平定楼兰、乌孙、呼揭以及周边二十六国，全都归属于匈奴。所有擅长拉弓的部族，合并成一家。北方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事，休养士兵马匹，放下之前的矛盾，恢复旧日盟约，安抚边境百姓，延续上古的传统，让年幼的人顺利长大，老人安度余生，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还不知道皇帝的想法，所以派郎中系雩浅送上书信请示，献上骆驼一匹，战马两匹，供驾车的马八匹。皇帝如果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那就下令官吏百姓远远躲开。使者送到书信，就请让他返回。”

这封信六月送到薪望。书信送到朝廷，大臣商议，是出兵攻打匈奴，还是继续和亲更有利。公卿都说：“单于刚刚打败月氏，士气正盛，不能进攻。就算夺下匈奴的土地，都是盐碱荒地，没法居住。和亲十分有利。”汉朝答应和亲。

汉文帝前元六年，汉朝回信给匈奴：“皇帝恭敬问候匈奴大单于平安无事。郎中系雩浅送来你的书信，上面写着：‘右贤王没有请示单于，听信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断绝两国盟约，离间兄弟情谊，汉朝因此不和我们交好，邻国不肯归附。如今因为小吏毁约，我责罚右贤王，派他向西击败月氏，全部平定月氏。希望休战养马，放下旧怨，恢复盟约，安定边民，让幼者成长，老者安居，世代安乐。’我十分赞许这番话，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意。汉朝和匈奴约为兄弟，送给单于的礼物向来十分丰厚。背弃盟约、破坏兄弟情谊的，常常是匈奴一方。但是右贤王这件事发生在大赦之前，单于不必过重责罚他。单于如果真如信中所说，明确告诫手下官吏，不要再背弃盟约，恪守信义，我们会像书信约定的那样相待。使者说单于亲自领兵征伐，劳苦万分。现在送上绣面夹层绮衣、绣面夹层长袄、锦面夹层长袍各一件，发梳一把，黄金装饰的腰带一条，黄金带扣一对，绣品十匹，锦缎三十匹，红绸、绿绸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去给单于。”

没过多久，冒顿去世，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汉文帝又送宗室公主做单于阏氏，派燕地宦官中行说陪伴公主。中行说不愿意去，汉朝强行派他前往。中行说说：“一定要逼我去，我就会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匈奴之后，就投降单于，单于十分亲近信任他。

一开始，匈奴喜爱汉朝的丝绸、棉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人口比不上汉朝一个郡，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衣食和汉朝不同，不需要依赖汉朝。现在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物品，汉朝送来的东西只要占到十分之二，匈奴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拿到汉朝丝绸棉絮，就穿上它在草丛荆棘里奔跑，衣服裤子全都磨破，以此证明不如毡裘结实耐用。拿到汉朝的粮食全都扔掉，证明不如奶酪美味方便。”于是中行说教单于身边的人记录账目，统计人口、牲畜的数量。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木简长一尺一寸，开头写：“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后面写赠送的物品和话语。中行说让单于回信，用一尺二寸长的木简，印章、封泥都做得又大又长，言辞傲慢，开头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后面也是赠送物品、相应的客套话。

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风俗轻视老人。”中行说诘难汉使：“你们汉朝风俗，男子要去戍边当兵，出发的时候，家里的长辈难道不把温暖肥美、好吃的东西省下来送给出行的子弟吗？”汉使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明确以征战为本，老弱不能作战，所以把肥美食物供给青壮年，这样青壮年才能保卫自己，父子都能长久保全，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汉使说：“匈奴父子同住一个毡帐。父亲去世，儿子娶后母；兄弟死去，其他兄弟娶寡嫂。没有中原的冠服礼制，没有朝堂礼仪。”中行说说：“匈奴习俗，人吃畜肉，喝乳汁，穿兽皮；牲畜吃草喝水，随时迁移。所以形势紧急的时候人人熟习骑射，和平的时候人人安于无事，法令简单，容易推行。君臣关系简单朴素，一国政务就像一个人打理一样。父子兄弟死去，娶死者的妻子，是害怕宗族血脉断绝。所以匈奴就算内乱，一定拥立本宗族的后人。中原虽然表面上不娶父兄的妻子，亲属关系疏远之后就互相仇杀，甚至改换姓氏，都是这类礼教带来的问题。而且礼义的弊端，让上下互相怨恨；大兴宫室，耗尽民力。百姓辛苦耕种纺织来换取衣食，修筑城郭自保，所以百姓遇上战乱就不懂得作战，太平的时候又疲于劳作。唉，住在土屋里的汉人，不要多说空话，喋喋不休地夸耀衣冠礼制，又有什么用处？”从这之后，汉朝使者想要辩论的，中行说就说：“汉使不必多说，只要保证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绸粮食，数量充足、品质完好就行了，何必多说别的？供给的东西齐备精美就算完事；如果数量不足、品质粗劣，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我们就派骑兵去践踏你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单于观察有利、有害的时机。

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孙卬，劫掠大量百姓牲畜，一直打到彭阳。派出奇兵烧毁回中宫，侦察骑兵一直到雍县的甘泉宫。文帝于是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出动一千辆战车、十万骑兵，驻扎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进犯。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规模出动车骑攻打匈奴。单于在塞内停留一个多月才撤走，汉军追到边塞就返回，没能大量杀伤敌军。匈奴一天天骄横，每年入侵边境，杀害劫掠百姓牲畜无数，云中、辽东受害最重，代郡每年被掳走上万人。汉朝十分忧虑，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信答谢，再次商议和亲。

汉文帝后元二年，汉朝派使者送信给匈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送来两匹马，已经收到，十分感谢。先帝定下制度：长城以北，是拉弓游牧的国度，归单于管辖；长城以内，是穿戴冠带的中原百姓，由我治理。让万民耕种纺织、打猎谋生，父子不分离，君臣相安，都不做残暴悖逆之事。如今听说有奸恶之徒贪图劫掠好处，背弃道义，破坏盟约，不顾万民性命，离间两国君主的和睦，但是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来信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喜，停战养马，世代昌盛安乐，重新开启新局面。’我十分赞同。圣明的人日日求新，改旧迎新，让老人得以休养，孩童得以成长，人人保全性命，安享天年。我和单于都遵循这个道理，顺应上天，体恤百姓，世代相传，永久不变，天下都会从中受益。汉朝和匈奴是对等邻国，匈奴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寒霜来得早，所以我下令官吏每年送给单于粮食、黄金、丝绸棉絮等物品，数量有定数。现在天下安定，百姓和乐，我和单于就像天下百姓的父母。我回想之前的矛盾，都是小事，或是谋臣考虑失当，都不足以破坏兄弟之间的和睦。我听说上天不会只覆盖一方，大地不会只承载一处。我和单于都放下从前的小过节，一同走上大道，消除旧日仇怨，谋求长久安宁，让两国百姓如同一家人。天下万民，下到鱼鳖，上到飞鸟，所有爬行、呼吸的生灵，全都向往安宁，躲避危难。

所以投奔而来的人，不被阻拦，这是天道。我们一同放下前仇：我不再收留逃亡到汉朝的匈奴人，单于也不要再追索逃亡到匈奴的章尼等人。我听说上古帝王，盟约清楚，从不失信。单于牢记约定，天下长久安定，和亲之后，汉朝不会率先挑起事端。请单于仔细思量。”

单于订立和亲盟约之后，文帝下诏对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来书信，说和亲已定，逃亡的人不值得用来扩充人口、扩大土地，匈奴不闯入边塞，汉朝也不出边塞，违犯盟约的一律处死，可以长久亲近，不再生祸，对双方都有利。我已经应允。通告天下，让所有人清楚明白。”

四年之后，老上稽粥单于去世，儿子军臣即位做单于。军臣即位，汉文帝再次和匈奴和亲，中行说继续侍奉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即位四年，匈奴再次撕毁和亲约定，大举入侵上郡、云中，各派三万骑兵，大肆杀掠之后撤走。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守北地，代地守军屯守句注山，赵国守军屯守飞狐口，沿边郡县各自坚守防备匈奴。

又设置三位将军，驻守长安西边的细柳、渭北棘门、霸上，护卫京城。匈奴骑兵侵入代郡句注边境，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长安。几个月之后，汉军开到边境，匈奴远远撤出边塞，汉军也撤回。又过一年多，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赵王刘遂暗中派人联络匈奴。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赵王打算联合匈奴一起入侵边境。汉朝围攻攻破赵国，匈奴才停止行动。从此以后，汉景帝再次和匈奴和亲，开放边境关市，供给匈奴财物，派遣公主和亲，和从前的约定一样。

整个景帝时期，匈奴偶尔小规模劫掠边境，没有大规模入侵。

当今皇上即位，重申和亲的约定，厚待匈奴，开放关市，多多供给物资。匈奴从单于往下，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

汉朝马邑人聂翁壹违反禁令，私自出关和匈奴贸易，假装要献出马邑城引诱单于。单于相信聂翁壹，贪图马邑城里的财物，带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朝三十多万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节制四位将军埋伏等候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看见牲畜散在野外，却没有人放牧，觉得奇怪，就攻打一处边塞亭障。当时雁门尉史巡察边境，遇上匈奴，躲在亭障里，知道汉军的计划；单于抓到尉史，打算杀他，尉史就把汉军埋伏的实情告诉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有诈。”于是领兵撤退。出塞之后说：“我抓到尉史，这是上天相助，上天派你来告诉我的。”把尉史称作“天王”。汉军原本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再出击，单于没有前来，汉军一无所获。汉朝将军王恢的部队从代郡出发，准备袭击匈奴辎重，听说单于退兵，匈奴兵力众多，不敢出击。朝廷认为王恢是这次计谋的发起者，却临阵不敢进攻，处死王恢。从这件事之后，匈奴断绝和亲，攻打沿途要塞，常常入侵汉朝边境劫掠，数都数不清。但是匈奴贪心，依旧喜欢关市贸易，喜爱汉朝财物，汉朝也继续保留关市，不断绝贸易，用来笼络匈奴。

马邑伏击之后第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自带领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出击匈奴。卫青从上谷出兵，打到茏城，斩杀俘虏七百匈奴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兵，一无所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被匈奴打败，损失七千多人。李广从雁门出兵，被匈奴击溃，李广被活捉，后来才逃回来。汉朝把公孙敖、李广关押起来，二人交钱赎罪，贬为平民。这年冬天，匈奴多次入侵劫掠边境，渔阳受害最重。汉朝派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匈奴。第二年秋天，两万匈奴骑兵攻入汉朝，杀死辽西太守，掳走两千多人。匈奴又入侵，打败渔阳太守的一千多守军，包围韩安国。韩安国当时手下只剩一千多骑兵，快要全军覆没，恰逢燕国救兵赶到，匈奴才撤走。匈奴又攻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汉朝派卫青带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虏几千人。第二年，卫青再次出兵，从云中向西一直到陇西，在黄河以南攻打楼烦王、白羊王，斩杀俘虏几千人，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头。汉朝于是收复黄河以南土地，修筑朔方城，重新修缮秦朝蒙恬修筑的边塞，依托黄河巩固防线。汉朝也放弃上郡偏远的造阳一带土地，送给匈奴。这一年，是元朔二年。

这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到汉朝归降，汉朝封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之后於单死去。

伊稚斜单于即位，当年夏天，几万匈奴骑兵入侵，杀死代郡太守恭友，掳走一千多人。秋天，匈奴又攻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再次分三路入侵代郡、定襄、上郡，每路三万骑兵，杀掠几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走河南地、修筑朔方城，多次入侵劫掠边境，进入河南，侵扰朔方，杀害掳掠很多官吏百姓。

第二年春天，汉朝任命卫青为大将军，统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士兵，从朔方、高阙出兵攻打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军不可能到来，喝醉了酒。汉军出塞六七百里，连夜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只身逃走，精锐骑兵大多跟着他逃走。汉军俘获右贤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多人。这年秋天，一万匈奴骑兵入侵，杀死代郡都尉朱英，掳走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再次派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士兵，又一次从定襄出兵几百里攻打匈奴，前后斩杀俘虏一万九千人，但是汉军也损失两位将军、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苏建只身逃回，前将军翕侯赵信作战失利，投降匈奴。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之后被封为翕侯，这次和右将军分兵行进，单独遇上单于主力，全军覆没。单于得到赵信，封他做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和他谋划对付汉朝。赵信劝单于向北走远，穿过大沙漠，引诱汉军深入，等到汉军疲惫再攻打，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他的计策。第二年，一万匈奴骑兵入侵上谷，杀死几百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带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打匈奴，斩杀俘虏一万八千多人，缴获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这年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带领几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兵，深入两千里攻打匈奴。越过居延，进攻祁连山，斩杀俘虏三万多人，俘获裨小王以下七十多人。这个时候匈奴也入侵代郡、雁门，杀掠几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广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广，李广四千士兵几乎死伤殆尽，但是杀伤敌人的数量也超过己方损失。

恰逢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广才得以脱身。汉军伤亡几千人，合骑侯公孙敖延误和骠骑将军约定的时间，他和博望侯张骞都被判死罪，交钱赎罪，贬为平民。

这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在西方被汉军斩杀数万人，打算召他们回来杀掉。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前去接应。浑邪王杀掉休屠王，合并休屠王的部众，带领人马归降汉朝。

一共四万多人，对外号称十万。汉朝得到浑邪王归降之后，陇西、北地、河西一带匈奴的侵扰大大减少。汉朝迁徙关东贫民，充实新夺取的河南、新秦中地区，北地以西的戍边士兵削减一半。第二年，匈奴几万人分别入侵右北平、定襄，杀掠一千多人之后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