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无忌对楚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如果不杀掉他们，将来会成为楚国的祸患。可以拿他们的父亲作为人质，把他们召来；不除掉他们，必定给楚国留下后患。”楚王派使者对伍奢说：“你能把两个儿子招来，就能活命；招不来，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一叫必定前来。伍员为人刚烈暴戾，能忍辱负重，可以成就大事，他知道来了之后会一同被擒，一定不会来。”楚王不听，派人召见两个儿子，说：“你们前来，我就放你们的父亲；不来，现在就杀掉伍奢。”伍尚打算前往。伍员说：“楚王召我们兄弟二人，并不是真心要放父亲活命，只是害怕我们逃走留下后患，拿父亲做人质，用欺诈的手段召我们。我们兄弟一到，父子三人一起死掉。这样对父亲的死又有什么益处？只是白白送命，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不如投奔别的国家，借助别国的力量洗刷父亲的耻辱，一同赴死，毫无意义。”伍尚说：“我也知道前去终究不能保全父亲性命。但是父亲召我们以求活命，我如果不去，日后又不能报仇雪恨，终究会被天下人耻笑。”他对伍员说：“你可以逃走！你能够报杀父之仇，我就回去赴死。”伍尚束手就擒之后，使者又追捕伍子胥。伍子胥拉开弓，搭上箭对准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于是逃走。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就前去投奔他。伍奢听说伍子胥逃走，说道：“楚国君臣今后将要饱受战乱之苦了。”伍尚回到楚国，楚王把伍奢和伍尚一同杀害。

伍子胥到了宋国之后，宋国发生华氏叛乱，于是和太子建一起逃到郑国。郑国人对他们十分友善。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对他说：“太子既然和郑国交好，郑国信任太子。太子如果能做我们的内应，我们从外面进攻，一定能灭掉郑国。灭掉郑国之后，就把郑国封给太子。”太子建于是回到郑国。事情还没有安排妥当，太子建因为私事打算杀掉自己的随从，随从知道了他的阴谋，就告诉了郑国。郑定公和子产诛杀了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伍子胥害怕被牵连，就和胜一起逃往吴国。走到昭关，昭关的官吏想要捉拿他们。伍子胥和胜只能孤身步行逃跑，差一点不能脱身，追兵紧随在后。来到江边，江上有一位渔夫驾着小船，知道伍子胥处境危急，就渡伍子胥过江。伍子胥渡江之后，解下身上的宝剑说：“这把宝剑价值百金，送给老人家。”渔夫说：“楚国的法令，捉到伍子胥的人，赏赐五万石粮食，授予执珪的爵位，哪里只值一把百金的宝剑！”不肯接受宝剑。伍子胥还没有走到吴国就生了病，半路停下，沿路乞讨。到达吴国的时候，吴王僚正在当权，公子光担任将军。伍子胥就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

过了很久，楚平王因为楚国边境钟离邑和吴国边境卑梁氏两地都养蚕，两地女子争夺桑叶互相打斗，楚平王大怒，以至于两国出兵互相攻打。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攻占钟离、居巢之后撤军回国。伍子胥劝吴王僚说：“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派公子光出征。”公子光对吴王说：“伍子胥的父兄在楚国被杀，他劝大王攻打楚国，只是想要报自己的私仇而已。现在还不能攻破楚国。”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心里另有图谋，想要杀掉吴王僚自立为王，不能用对外征伐的大事劝说他，于是向公子光举荐专诸，自己退隐下来，和太子建的儿子胜在乡间耕种。

五年之后，楚平王去世。当初楚平王抢夺太子建的那位秦国女子，生下儿子轸。等到平王去世，轸最终继位，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着楚国国丧，派遣两位公子带兵偷袭楚国。楚国出兵切断吴军的退路，吴军无法返回吴国。

吴国国内兵力空虚，公子光就命令专诸刺杀吴王僚，自立为王，也就是吴王阖庐。阖庐即位之后，心愿达成，于是召见伍员，任命他做行人，和他一起谋划国家大事。

楚国诛杀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投奔吴国，吴王也任命伯嚭做大夫。先前吴王僚派出征伐楚国的两位公子，退路被切断，无法回国。后来听说阖庐弑杀吴王僚自立，就率领军队投降楚国，楚王把舒地封给他们。阖庐即位第三年，就起兵，和伍子胥、伯嚭一起攻打楚国，攻占舒地，擒获那两个投降楚国的吴国叛将。

阖庐想要顺势进攻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已经劳苦，不能继续进军，暂且等待时机。”吴军于是撤回。

第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地、灊地。第五年，吴国攻打越国，打败越军。第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带兵攻打吴国。吴国派伍员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楚国的居巢。

第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不能攻入郢都，现在情况怎么样？”二人回答：“楚国将领囊瓦贪婪，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伐楚，必须联合唐国、蔡国才行。”阖庐听从他们的意见，出动全部军队，联合唐、蔡两国攻打楚国，和楚军隔着汉水列阵。吴王的弟弟夫概请求带兵出击，吴王没有准许，夫概就带领自己属下五千人攻打楚将子常。子常战败逃跑，投奔郑国。吴军乘胜向前推进，五次交战，一路打到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

楚昭王出逃，躲进云梦泽；有强盗袭击昭王，昭王逃往郧国。郧公的弟弟怀说：“楚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掉他的儿子，不也是理所应当吗！”郧公担心弟弟杀害昭王，就和昭王一起逃往随国。吴兵包围随国，对随国人说：“周朝分封在汉水一带的子孙，全都被楚国灭掉了。”随国人想要交出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昭王来应付吴军。随国人占卜，把昭王交给吴国是不吉利的，于是回绝吴国，不肯交出昭王。

当初伍子胥和申包胥是好友，伍子胥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倾覆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保全楚国。”等到吴军攻入郢都，伍子胥到处搜寻楚昭王，没有找到，就掘开楚平王的坟墓，拖出平王的尸体，鞭打三百下，才停下。申包胥逃到山里，派人转告伍子胥说：“你这样报仇，未免太过分了！我听说，人多势众或许可以胜过上天，但天道既定，也能够打败人。你原本是楚平王的臣子，曾经面朝北侍奉他，如今竟然侮辱死人，这难道不是伤天害理到极点了吗！”伍子胥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歉：我日暮途穷，所以才倒行逆施。”于是申包胥赶往秦国告急，向秦国求救。秦哀公不肯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朝堂之上，日夜痛哭，一连七天七夜哭声不断。秦哀公怜悯他，说：“楚国虽然无道，却有这样忠心的臣子，怎么可以不保全楚国呢！”

于是派出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攻打吴军。六月，秦军在稷地打败吴军。恰逢吴王长时间留在楚国搜寻楚昭王，阖庐的弟弟夫概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听说这件事，只好放下楚国，回师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走，投奔楚国。

楚昭王趁着吴国内乱，重新回到郢都。楚王把堂谿封给夫概，后代以堂谿为氏。楚国再次和吴国交战，打败吴军，吴王这才撤回吴国。

两年之后，阖庐派太子夫差带兵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王害怕吴国再次大举进攻，于是离开郢都，迁都到鄀。

在这个时候，吴国依靠伍子胥、孙武的谋划，向西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震慑齐国、晋国，向南降服越国。

四年之后，孔子在鲁国担任国相。

又过五年，吴国讨伐越国。越王勾践亲自领兵迎战，在姑苏打败吴军，击伤阖庐的脚趾，吴军后撤。阖庐因为创伤病重，临死前对太子夫差说：“你忘记勾践杀了你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记。”当天晚上，阖庐去世。夫差即位为王，任命伯嚭做太宰，训练士兵作战射箭。两年之后，吴国攻打越国，在夫湫打败越国。越王勾践带着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带着丰厚的礼物送给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愿意把整个国家交给吴国，君臣做吴国的奴仆。吴王打算答应。伍子胥劝谏说：“越王为人能够吃苦耐劳。大王现在不消灭他，日后一定会后悔。”

吴王不听，采纳太宰伯嚭的计策，和越国议和。

五年之后，吴王听说齐景公去世，齐国大臣争权，新君弱小，于是起兵向北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勾践吃饭不讲究两道菜肴，哀悼死者、慰问贫苦百姓，他这样做，是想要有所图谋。这个人不死，一定是吴国的祸患。现在越国对于吴国，就好比人有心腹的重病。大王不先铲除越国，反倒一心攻打齐国，不是很荒谬吗！”吴王不听，出兵伐齐，在艾陵大败齐军，震慑邹国、鲁国的君主之后回国。吴王更加疏远伍子胥的意见。

四年之后，吴王准备再次北伐齐国。越王勾践采用子贡的计策，率领越国军队协助吴国，又把贵重宝物献给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多次收受越国的贿赂，格外偏爱、信任越国，天天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吴王信任伯嚭的主张。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吴国的心腹大患，如今大王听信越国虚浮狡诈的言辞，贪图攻打齐国的好处。就算打败齐国，就像得到长满石头的田地，没有任何用处。况且《盘庚之诰》上说：‘有狂妄不恭顺的，就要斩尽杀绝，不让他们留下后代，不要让这类人种延续在这片土地上。’这就是商朝能够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下齐国，先对付越国；如果不这样做，将来后悔都来不及。”吴王不肯听从，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临行前，对自己的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都不采纳，我眼看吴国就要灭亡了。你跟着吴国一同灭亡，没有好处。”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自己返回吴国复命。

吴国太宰伯嚭本来就和伍子胥有嫌隙，趁机进谗言说：“伍子胥为人刚猛暴戾，缺少恩德，猜忌狠毒，他心中的怨恨，恐怕会酿成大祸。前些日子大王打算伐齐，伍子胥认为不行，大王最终出兵并且立下大功。伍子胥因为自己的计策不被采用而感到羞耻，反而心生怨恨。如今大王又要征伐齐国，伍子胥一意孤行强行劝阻，败坏国事，只是侥幸盼望吴国战败，来证明自己的谋划高明。现在大王亲自出征，调动全国兵力攻打齐国，伍子胥的劝谏不被采纳，他就推脱推辞，假装生病不肯随行。

大王不能不防备他，他想要作乱并不难。而且我派人暗中打探，他出使齐国的时候，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

作为臣子，在国内不得志，向外依托诸侯，自以为是先王的老臣，如今不被重用，常常心怀不满。

希望大王早点处置他。”吴王说：“就算你不说，我也早就怀疑他了。”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宝剑，说：“你用这把剑自尽吧。”伍子胥仰天长叹：“唉！奸佞小人伯嚭作乱，大王反而要杀我。是我让你的父亲称霸诸侯。在你还没有即位的时候，各位公子争夺王位，我在先王面前拼死力争，你几乎不能继承王位。你即位之后，想要把吴国分一部分给我，我根本不敢奢望。可是如今你听信谗臣的话，杀害我这个长辈。”于是告诉他的门客：“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梓树，等到梓树长大，可以做成棺木；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之上，让我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攻入、灭掉吴国。”

于是自刎而死。吴王听说之后勃然大怒，派人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制的鸱夷袋里，投入江中。吴国人怜悯伍子胥，在江边为他修建祠庙，把这座山命名为胥山。

吴王杀了伍子胥之后，就出兵攻打齐国。齐国的鲍氏杀掉齐悼公，拥立阳生。吴王想要讨伐齐国叛臣，没能取胜，只好撤军。两年之后，吴王召集鲁国、卫国国君在橐皋会盟。第二年，吴王北上，在黄池大会诸侯，想要号令周王室。越王勾践趁机偷袭吴国，杀死吴国太子，打败吴军。吴王听到消息，急忙回国，派使者带着厚礼和越国求和。

九年之后，越王勾践终于灭掉吴国，杀死吴王夫差；又诛杀太宰伯嚭，因为他对自己的君主不忠，在外收受巨额贿赂，和越国勾结。

当初和伍子胥一起逃亡的、原太子建的儿子胜，留在吴国。吴王夫差在位的时候，楚惠王想要召回胜回到楚国。叶公劝谏说：“胜喜好勇武，暗中收养敢死之士，恐怕怀有私心！”楚惠王不听，派人召回胜，让他住在楚国边境鄢邑，号称白公。白公胜回到楚国第三年，吴国诛杀了伍子胥。

白公胜回到楚国之后，怨恨郑国杀害他的父亲，暗中蓄养死士，打算向郑国报仇。回国五年之后，白公胜请求讨伐郑国，楚国令尹子西答应了他。军队还没有出发，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楚王派子西前去救援，子西和郑国订立盟约之后返回。白公胜大怒说：“我的仇人不是郑国，而是子西！”白公胜亲自磨剑，有人问：“磨剑做什么？”胜说：“想要杀掉子西。”子西听说这件事，笑着说：“胜就像一枚鸟蛋，能有什么作为。”

四年之后，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堂之上突袭，杀死楚国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掉楚王，不能成功。”于是劫持楚王到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中。叶公听说白公叛乱，率领国人攻打白公。白公的党羽战败，白公逃进山中，自杀身亡。楚军捉住石乞，追问白公尸体在哪里，不说就把他烹杀。石乞说：“事情成功，我就是卿；事情失败，被烹杀，本来就是我的本分。”始终不肯说出白公尸首的位置。于是烹杀石乞，找回楚惠王，重新拥立他为王。

太史公说：怨恨对人的毒害实在太深了！就算是帝王，尚且不能让臣子心中积蓄怨毒，何况地位相当的同僚呢！假如当初伍子胥跟着伍奢一同赴死，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他舍弃小的道义，洗刷巨大的耻辱，名声流传后世，可悲啊！当伍子胥被困在江边，沿路乞讨的时候，他的志向何曾片刻忘记郢都？所以能够隐忍屈辱、成就功名，如果不是刚烈大丈夫，谁能做到！白公胜如果不急于自立为王，他的谋划功绩，也是说不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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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译文

孔子说：“跟随我学习、精通学业的有七十七人，都是才能出众的人。”

德行出众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擅长政事的：冉有、季路。 擅长言辞应对的：宰我、子贡。 精通文献礼乐的：子游、子夏。

子张偏激，曾参迟钝，高柴愚直，仲由鲁莽，颜回常常困乏贫穷。端木赐不遵从本分，经商货殖，预测行情，常常猜中。

孔子十分敬重的人：在周朝，敬重老子；在卫国，敬重蘧伯玉；在齐国，敬重晏平仲；在楚国，敬重老莱子；在郑国，敬重子产；在鲁国，敬重孟公绰。孔子多次称赞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都生在他们之后，和他们不是同一时代。

颜回，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合乎礼，天下人就会称许你做到仁了。”

孔子说：“颜回真是贤德啊！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愁苦，颜回却不改变内心的快乐。” “颜回平日里看起来愚钝；等他退下，我观察他私下的言行，也能发挥所学，颜回并不愚笨。” “得到任用就出来行道，不被任用就藏道修身，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颜回二十九岁的时候，头发全都白了，很早就去世了。孔子哭得十分哀恸，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弟子们和我更加亲近。”

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弟子里面谁最好学？”孔子回答：“有个叫颜回的弟子好学，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下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去，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

孔子说：“闵子骞真孝顺啊！别人挑不出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里的毛病。”闵子骞不肯做大夫的家臣，不侍奉昏乱的君主、领取他们的俸禄。他说：“如果再来征召我，我一定逃到汶水以北去。”

冉耕，字伯牛。孔子认为他德行很好。

伯牛得了难治的重病，孔子前去探望他，从窗户外面握住他的手，说：“这是命啊！这样好的人，竟然得了这样的病，这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出门办事，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主持重大祭祀。在诸侯国做官，心中没有怨恨；在卿大夫家做事，心中也没有怨恨。”

孔子认为仲弓德行很好，说：“冉雍这个人，可以让他面向南方，治理一方。”

仲弓的父亲，是身份低微的人。孔子说：“耕牛生下的小牛，毛色赤红、牛角端正，就算人们不想用它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冉求，字子有，比孔子小二十九岁，担任季氏的家宰。

季康子问孔子：“冉求算得上仁吗？”孔子说：“有一千户人家的城邑、有一百辆兵车的采邑，可以让冉求掌管赋税。至于他算不算仁，我不知道。”季康子又问：“子路算得上仁吗？”孔子回答：“和冉求一样。”

冉求问：“听到道理就立刻去做吗？”孔子说：“立刻去做。”子路问：“听到道理就立刻去做吗？”孔子说：“还有父兄健在，怎么能听到就马上做！”子华觉得奇怪，问道：“冒昧问一句，两个人问一样的问题，您的回答为什么不同？”孔子说：“冉求遇事退缩，所以鼓励他向前；仲由胆量过人、好胜争先，所以约束他。”

仲由，字子路，卞地人，比孔子小九岁。

子路性情粗朴，喜好勇力，性格刚直好胜。他头上戴着雄鸡式样的冠，身上佩戴公猪皮装饰的剑，曾经欺凌冒犯孔子。孔子用礼乐慢慢引导感化他，后来子路穿上儒服，行拜师礼，通过同门弟子请求做孔子的学生。

子路问为政。孔子说：“自己先带头去做，然后再让百姓勤劳。”子路请求再多讲一点。孔子说：“不要倦怠。”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武吗？”孔子说：“道义才是最高的。君子崇尚勇武却不讲道义，就会作乱；小人崇尚勇武而不讲道义，就会做盗贼。”

子路听到一个道理，如果还没能做到，就生怕再听到新的道理。

孔子说：“只凭单方面的供词就可以断案的，大概就是仲由吧！” “仲由喜好勇武，超过了我，没有别的可取之才。” “像仲由这样，恐怕不能善终啊。” “穿着破旧丝绵袍子，和穿着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愧的，就是仲由吧！” “仲由的学问，已经登上厅堂了，只是还没有进入内室。”

季康子问：“仲由算得上仁吗？”孔子说：“有一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可以让他掌管军政赋税，我不知道他算不算仁。”

子路喜欢跟着孔子周游，路上曾经遇到过长沮、桀溺、荷蓧丈人。

子路做季氏的家宰，季孙问孔子：“子路可以算是大臣吗？”孔子说：“只能算是备位充数的臣子。”

子路担任蒲邑大夫，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蒲邑勇武之人很多，很难治理。但是我告诉你：恭敬谨慎，可以驾驭勇武之人；宽厚正直，可以团结民众；恭敬、正直而安静处事，就可以报效君上。”

当初，卫灵公有位宠姬叫南子。灵公的太子蒉聩得罪了南子，害怕被杀，出逃国外。等到灵公去世，夫人想要立公子郢为国君。公子郢不肯，说：“出逃太子的儿子辄还在国内。”于是卫国立辄为国君，就是卫出公。出公即位十二年，他的父亲蒉聩流亡在外，不能回国。子路是卫国大夫孔悝采邑的邑宰。蒉聩于是和孔悝发动叛乱，谋划进入孔悝家中，带着党羽袭击卫出公。卫出公逃到鲁国，蒉聩回国即位，就是卫庄公。正当孔悝作乱的时候，子路在城外，听说叛乱就飞马赶回。在路上遇见子羔正要走出卫国城门，子羔对子路说：“出公已经逃走，城门已经关闭，你可以回去了，不要白白遭受灾祸。”子路说：“吃人家的俸禄，就不能躲避人家的危难。”

子羔最终离去。有使者进城，城门打开，子路跟着进城。来到蒉聩那里，蒉聩和孔悝登上高台。子路说：“国君为什么要用孔悝？请让我杀掉他。”蒉聩不肯听从。子路打算放火烧台，蒉聩害怕，派石乞、壶黡下台攻打子路，砍断了子路的帽缨。子路说：“君子就算死，帽子也不能掉落。”于是系好帽缨，从容战死。

孔子听说卫国发生内乱，说：“唉，仲由要死了！”不久果然传来子路的死讯。所以孔子说：“自从我得到仲由，再也听不到恶言恶语来冒犯我。”这个时候子贡正作为鲁国使者出使齐国。

宰予，字子我，口才很好，善于辩论。拜师求学之后，问孔子：“三年的丧期，不是太久了吗？君子三年不习礼，礼法一定会荒废；三年不奏乐，乐教一定会崩坏。旧的谷物吃完，新的谷物成熟，钻木取火的木料轮换一遍，一年就可以结束丧期了。”

孔子说：“这样做你心里安心吗？”宰予说：“安心。”孔子说：“你安心，那就这么做吧。君子守丧的时候，吃美味的食物不觉得香甜，听到音乐不觉得快乐，所以不肯这么做。”宰予退出去之后，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孩子生下来，三年之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的丧期，是天下通行的道义。”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没法雕刻，粪土一样的墙壁没法粉刷。”

宰我询问五帝的德行。孔子说：“宰予，你不配问这个。”

宰我做临菑大夫，参与田常叛乱，家族被诛灭，孔子以此为耻。

端木赐，卫国人，字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

子贡口齿伶俐，善于言辞，孔子常常压制他的辩才。孔子问他：“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子贡回答：“我哪里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

子贡求学之后，问孔子：“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孔子说：“你像一件器物。”子贡问：“是什么器物？”孔子说：“是瑚琏。”

陈子禽问子贡：“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并没有失传，散落在人间。贤能的人记住它的大根本，不贤的人记住细枝末节，无处不存在文武之道。我的老师哪里不是在学习？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

陈子禽又问：“孔子到一个国家，一定能听到这个国家的政事。是主动去打听的，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子贡说：“老师是靠着温和、善良、恭敬、俭朴、谦让得到消息。老师获取政事信息的方式，大概和别人不一样。”

子贡问：“富有却不骄纵，贫穷却不谄媚，这样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是不如贫穷而乐于守道，富有而喜好礼义。”

田常想要在齐国作乱，忌惮高氏、国氏、鲍氏、晏氏四家贵族，所以打算调动军队攻打鲁国。孔子听说这件事，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我们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是父母之国，国家处境这么危险，你们当中怎么没有人挺身而出？”子路请求前去，孔子阻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出行，孔子没有答应。子贡请求前往，孔子准许了。

子贡于是动身，来到齐国，游说田常：“您攻打鲁国，是失策。鲁国是很难攻打的国家：城墙又薄又矮，土地狭小低洼，国君愚昧不仁，大臣虚伪无能，百姓厌恶战争，不能和鲁国交战。

您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城墙高大厚实，土地广阔险要，铠甲崭新坚固，士兵精良饱足，贵重兵器和精锐部队全都集中在那里，还有贤明的大夫驻守，吴国才容易攻打。”田常愤怒地变了脸色，说：“你认为难打的，别人觉得容易；你认为容易打的，别人觉得难。你这样教我，是什么意思？”子贡说：“我听说，内部有忧患的人，就去攻打强国；外部有忧患的人，才去攻打弱国。现在您的忧患在国内。我听说您三次想要受封，三次都没能成功，是国内有大臣不肯顺从您。如果您打败鲁国来扩大齐国疆域，战胜之后君主更加骄纵，攻破别国之后大臣地位更加尊贵，您的功劳却得不到认可，和君主的关系会一天天疏远。这样一来，对上助长君主的骄横，对下纵容大臣争权，想要成就大事，就很难了。君主骄横就会放纵，大臣骄横就会争斗，这样您对上和君主产生矛盾，对下和大臣互相争斗。处在这种局面，您在齐国就很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攻打吴国不能取胜，百姓在外战死，国内大臣势力空虚，这样上面没有强势大臣和您对抗，下面没有百姓指责您，孤立君主、掌控齐国的人，就只有您了。”

田常说：“说得好。可是我的军队已经开向鲁国了，如果转而去攻打吴国，大臣会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进攻鲁国。请让我出使吴国，劝吴王救援鲁国、攻打齐国，您趁机出兵迎击齐军。”田常答应，派子贡向南去见吴王。

子贡劝吴王：“我听说，称王的人不会让诸侯国断绝世系，称霸的人不能有强大的对手。千钧的重物，只要加上一点点重量，天平就会倾斜。现在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想要吞并只有千辆兵车的鲁国，来和吴国争强，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救援鲁国，可以显扬美名；讨伐齐国，可以获得巨大利益。安抚泗水一带的诸侯，惩治暴虐的齐国，震慑强大的晋国，没有比这更大的好处了。名义上保存快要灭亡的鲁国，实际上困住强大的齐国，聪明人不会犹豫。”吴王说：“很好。但是我曾经和越国交战，把越王围困在会稽。越王辛苦养士，心里有报复我的念头。你等我先灭掉越国，再来听你的谋划。”子贡说：“越国的实力比不上鲁国，吴国的强大比不上齐国。大王放下齐国而去攻打越国，齐国早就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打着保存危亡、接续绝祀的旗号，攻打小小的越国，却畏惧强大的齐国，算不上勇武。勇武的人不回避危难，仁爱的人不坐视困厄，聪明的人不会错失时机，称王的人不断绝他国世系，以此树立道义。保存越国，可以向诸侯显示仁德；救援鲁国、讨伐齐国，威势传到晋国，诸侯一定会接连来朝见吴国，霸业就可以成就。大王如果实在忌惮越国，我请求往东去见越王，让越国出兵跟随您征伐，这样实际上抽空越国的兵力，名义上是让诸侯一同出兵。”吴王十分高兴，派子贡前往越国。

越王清理道路，到郊外迎接子贡，亲自驾车送到馆舍，问道：“我们这里是蛮夷之地，大夫怎么屈尊光临？”子贡说：“刚才我劝说吴王救援鲁国、讨伐齐国，他心里愿意，但是忌惮越国，说‘等我先讨伐越国才可以’。这样下去，越国一定会被攻破。况且，有报复别人的心思，却让人察觉，是笨拙；有报复之心，还被别人清楚知道，就危险了；谋划还没有发动，消息提前泄露，就是大祸。这三件事，是成事最大的祸患。”勾践叩头再拜，说：“我当初不自量力，和吴国交战，被困在会稽，痛入骨髓，日夜焦虑，只想和吴王拼死一战，这就是我的心愿。”于是向子贡请教办法。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大臣难以忍受；国家因为连年征战，国力凋敝，士兵疲惫；百姓怨恨君主，大臣内部生变；伍子胥因为劝谏被杀，太宰伯嚭当权，顺着君主的过错，满足自己的私利：这是走向败亡的国政。大王如果真的派出士兵帮助他，迎合他的志向，送上重宝讨他欢心，用谦卑的言辞抬高他，他一定会出兵伐齐。如果他作战不能取胜，就是大王的福气。如果战胜齐国，他一定会带兵逼近晋国。我请求往北去见晋君，劝说晋国一同攻打吴国，一定能削弱吴国。吴国精锐消耗在齐国，重兵被牵制在晋国，大王趁着吴国疲惫进攻，一定能灭掉吴国。”越王大喜，同意了子贡的计策。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好矛两支。子贡没有收下，动身离开越国。

子贡回报吴王说：“我恭敬地把大王的话转告越王，越王十分惶恐，说：‘我不幸，年少失去先君，不自量力，得罪吴国，军队战败，自身受辱，困守会稽，国土荒芜。承蒙大王恩典，让我还能继续祭祀祖先，到死都不敢忘记，哪里敢有别的图谋！’”五天之后，越国派大夫文种叩头拜见吴王，说：“东海奴仆勾践派使者文种，冒昧前来问候大王左右。听说大王将要发动大义，诛伐强国、救助弱国，遏制暴虐的齐国、安定周王室，请允许出动国内全部士兵三千人，勾践愿意亲自披甲执刃，冲在前面抵挡箭石。同时派下臣文种献上先君珍藏的兵器，铠甲二十副、屈卢矛、步光剑，送给大王的军队。”吴王十分高兴，告诉子贡：“越王想要亲自跟着我讨伐齐国，可以吗？”子贡说：“不行。掏空别人的国家，征调全部军队，还要让国君随军，不合道义。大王收下他的礼物，同意他派出军队，辞谢越王亲自出征。”吴王应允，辞谢越王。于是吴王征发九郡军队，出兵攻打齐国。

子贡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君说：“我听说，不事先定好谋划，就不能应对突发事变；不预先整顿军队，就不能战胜敌人。现在齐国和吴国将要交战，如果吴国战败，越国一定会趁机作乱；如果吴国战胜齐国，一定会带兵逼近晋国。”晋君十分恐慌，问：“该怎么办？”子贡说：“修整兵器，休养士兵，等着吴军到来。”晋君答应。

子贡离开晋国，回到鲁国。吴王果然和齐军在艾陵交战，大败齐军，俘获七位将军的军队，不肯班师，果然带兵逼近晋国，和晋人在黄池相遇。吴国、晋国争夺霸主地位。晋军发起攻击，大败吴军。越王听说消息，渡过长江偷袭吴国，在距离吴国都城七里的地方安营。吴王听到后方遇袭，离开晋国赶回吴国，和越军在五湖交战。连续三次作战都失败，都城城门失守，越军包围王宫，杀死夫差，诛杀伯嚭。攻破吴国三年之后，越王勾践面向东方称霸。

所以子贡这一次出使，保全鲁国，搅乱齐国，攻破吴国，让晋国变强，越国称霸。子贡一次出使，让各国形势互相倾覆，十年之内，五个国家格局大变。

子贡喜欢囤积、转卖货物，根据时势转手经商获利。他喜欢称赞别人的优点，不隐瞒别人的过失。他曾经在鲁国、卫国担任国相，家财积累千金，最后死在齐国。

言偃，吴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岁。

子游拜师求学之后，担任武城的邑宰。孔子路过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微一笑，说：“杀鸡哪里用得上宰牛的大刀？”子游说：“从前我听老师说，君子学习大道，就会爱护百姓；小人学习礼乐，就容易被驱使。”孔子说：“弟子们，言偃说得对，我刚才那句话只是开玩笑。”孔子认为子游精通文献礼乐。

卜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先有白色的底子，再施加五彩纹饰。”子夏说：“是不是礼，产生在仁之后？”孔子说：“卜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

子贡问：“子张和子夏，谁更贤能？”孔子说：“子张做事过头，子夏常常不够。”子贡说：“那么子张更好一点吗？”孔子说：“过头和不够，一样不好。”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

孔子去世之后，子夏住在西河讲学授徒，是魏文侯的老师。他的儿子去世，子夏痛哭，哭到眼睛失明。

颛孙师，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

子张问怎么求取俸禄官职。孔子说：“多听，有疑问的地方先保留，谨慎地说其余确定的内容，就很少会有过失；多看，有危险拿不准的事先搁置，谨慎去做其余确定的事，就很少会有懊悔。说话少过失，行事少懊悔，俸禄官职就在其中了。”

另一天，子张跟着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向孔子问立身行事的准则。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事笃厚恭敬，就算到蛮夷外族之地，也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事不笃厚恭敬，就算在本乡本土，又能行得通吗！站立的时候，就仿佛看见这几句话在面前；坐在车上，就仿佛看见它刻在车前横木上，这样才能处处行得通。”子张把这段话写在自己的衣带上。

子张问：“读书人怎么做，才可以称得上通达？”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子张回答：“在诸侯国做官一定有名声，在卿大夫家做事也一定有名声。”孔子说：“这只是有名声，不是通达。真正通达的人，质朴正直，喜好道义，体察别人言语，观察别人神色，常常想着谦退待人，在诸侯国、卿大夫家一定行事通达。至于只求名声的人，表面装作仁厚，行为却相反，自己还心安理得，在诸侯国、卿大夫家也一定会有名声。”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孔子认为他通晓孝道，把学问传授给他。曾参撰写《孝经》，死在鲁国。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

相貌十分丑陋。他想要跟随孔子学习，孔子一开始认为他资质浅薄。拜师之后，他退下修养德行，走路不抄小路，不是公事不去拜见卿大夫。

他向南游历到长江一带，跟随他学习的弟子有三百人，立身处世、取舍进退都有准则，名声传遍诸侯各国。孔子听说之后，说：“我凭言语判断人，看错了宰予；凭相貌判断人，看错了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比孔子小三十岁。

孔子评价：“子贱是君子啊！鲁国如果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样的德行？”子贱担任单父邑宰，回来向孔子复命，说：“单父这里有五位比我贤能的人，教导我治理的办法。”

孔子说：“可惜啊，子贱治理的地方太小，如果让他治理更大的地方，差不多就能做出大事业了。”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可以做官拿俸禄；国家政治黑暗，还做官拿俸禄，就是耻辱。”

子思说：“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不发作，可以算是仁了吗？”孔子说：“可以算是很难做到的事，至于是不是仁，我不能确定。”

孔子去世之后，原宪隐居在荒野草泽之中。子贡在卫国做国相，车马成群，拨开野草，来到偏僻小巷拜访原宪。原宪穿上破旧衣帽见子贡。子贡替他难堪，说：“先生难道生病了吗？”原宪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穷，学到大道却不能践行，才叫做患病。像我这样，只是贫穷，不是患病。”子贡十分惭愧，闷闷不乐地离开，一辈子都为自己刚才说错话感到羞耻。

公冶长，齐国人，字子长。

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曾经身陷牢狱，但并不是他的罪过。”孔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

南宫括，字子容。

南宫括问孔子：“羿擅长射箭，奡擅长水战，最后都不得善终；大禹、后稷亲自耕种，却得到天下，为什么？”孔子没有回答。南宫括退出去之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这个人崇尚德行！”“国家政治清明，他不会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他能免于刑罚杀戮。”他反复诵读《诗经》里“白珪之玷”的句子，孔子把自己兄长的女儿嫁给他。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说：“天下无道，很多人去做家臣，在都邑做官；只有季次从来没有出仕。”

曾蒧，字皙。

曾皙陪侍孔子，孔子说：“说说你的志向。”曾皙说：“春天的衣服已经做好，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里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家。”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皙的志向啊！”

颜无繇，字路。颜路是颜回的父亲，父子二人先后侍奉孔子。

颜回死的时候，颜路家境贫寒，请求孔子卖掉车子，给颜回置办外椁。孔子说：“不管有才无才，都是自己的儿子。孔鲤死的时候，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我没有卖掉车子步行来给他置办外椁，因为我曾经做过大夫，不可以徒步出行。”

商瞿，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孔子把《周易》传给商瞿，商瞿传给楚国人馯臂子弘，馯臂子弘传给江东人矫子庸疵，矫子庸疵传给燕国人周子家竖，周子家竖传给淳于人光子乘羽，光子乘羽传给齐国人田子庄何，田子庄何传给东武人王子中同，王子中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元朔年间，因为精通《周易》，担任汉朝的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比孔子小三十岁。

子羔身高不满五尺，跟随孔子学习，孔子认为他愚钝。

子路让子羔做费郈的邑宰。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孩子！”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算学习！”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些强词夺理的人。”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让漆雕开出仕做官。漆雕开回答：“我对此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孔子很高兴。

公伯缭，字子周。

公伯缭在季孙面前诋毁子路。子服景伯告诉孔子，说：“先生心里已经被迷惑了，公伯缭这个人，我还有能力把他陈尸街市。”孔子说：“大道将要推行，是天命；大道将要废弃，也是天命。公伯缭又能把天命怎么样！”

司马耕，字子牛。

司马牛话多，性情急躁。他向孔子问仁。孔子说：“有仁德的人，说话慎重迟钝。”司马牛说：“说话慎重迟钝，就可以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很难，说话能不慎重吗！”

司马牛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就可以叫君子了吗？”孔子说：“自我反省，内心没有愧疚，又有什么忧愁、什么恐惧呢！”

樊须，字子迟，比孔子小三十六岁。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请求学习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退出去之后，孔子说：“樊迟真是见识浅陋啊！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没有人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没有人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信，百姓没有人敢不真心相待。做到这样，四方的百姓都会背着孩子前来归附，哪里用得着自己种庄稼！”

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樊迟问智。孔子说：“了解别人。”

有若，比孔子小四十三岁。

有若说：“礼的功用，以和谐为可贵，前代君王的治国之道，美好就在这里。小事大事都一味追求和谐，有时候行不通；只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 “言语符合道义，说出来的话才可以兑现；恭敬合乎礼，才能远离耻辱；依靠亲近可靠的人，才值得宗奉。”

孔子去世之后，弟子们思念他。有若相貌长得像孔子，弟子们一起拥立他做老师，像侍奉孔子一样侍奉他。

后来，弟子上前问道：“从前老师将要出门，让弟子带上雨具，不久果然下雨。弟子问老师怎么预知下雨。老师说：《诗经》不是说‘月亮靠近毕宿，就会下大雨’吗？昨天晚上月亮不是停留在毕宿附近吗？又有一次，月亮停在毕宿，却没有下雨。商瞿年纪大了没有儿子，他母亲打算给他娶妻。孔子让商瞿去齐国，商瞿的母亲请求留下他。孔子说：不要担心，商瞿四十岁以后，会有五个儿子。后来果然应验。请问先生，老师当时怎么知道这些的？”有若沉默，答不上来。弟子站起来说：“有子，请您离开这个座位，这里不是您的位置！”

公西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

子华出使齐国，冉有为子华的母亲向孔子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再多给一点。孔子说：“给他一庾。”冉有最后给了五秉粮食。孔子说：“公西赤去齐国，乘着肥马拉的车子，穿着轻暖的裘衣。我听说君子周济急需的穷人，而不接济富足的人。”

巫马施，字子旗，比孔子小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说：“懂得礼。”陈司败退下，向巫马旗作揖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自己人，难道君子也会偏袒吗？鲁君娶了吴国女子做夫人，称她为孟子。孟子姓姬，为了避讳同姓通婚，所以叫她孟子。如果鲁昭公也算懂礼，还有谁不懂礼！”巫马旗把这番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很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指出来。做臣子的不能宣扬君主、亲人的过失，有所避讳，这就是礼。”

梁鳣，字叔鱼，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比孔子小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比孔子小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岁。

从子石往上一共三十五人，有明确年龄、名字，事迹见于典籍记载。剩下四十二人，没有年龄记载、不见于典籍，记录在下面：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旂，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说：求学的人大多称道孔子七十位弟子，称赞他们的人有的言过其实，诋毁他们的人有的抹杀实情；说到底谁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些弟子的样貌，所以谈论弟子名录，依据孔家古文版本，才比较接近真实。我这里弟子的姓名、字号，全都取自《论语》里弟子相关记载，依次编排成篇，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下来。

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商君，是卫国国君旁支庶出的公子，名叫鞅，姓公孙，他的先祖原本是姬姓。公孙鞅年轻时喜爱刑名之学，侍奉魏国国相公叔座，担任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有才能，还没来得及向魏王举荐。恰逢公叔座病重，魏惠王亲自前来探病，问道：“公叔倘若一病不起，国家大事该托付给谁？”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出众的奇才，希望大王把全国政务都交付给他。”魏惠王沉默不语。惠王将要离开的时候，公叔座屏退旁人，对惠王说：“大王如果不肯任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走出魏国国境。”魏惠王答应之后就离开了。

公叔座叫来公孙鞅，向他致歉说：“刚才大王问我谁可以担任国相，我举荐了你，看大王神色是不肯同意。我优先忠于君主，之后才顾及臣子，于是对大王说，如果不用你，就应当杀掉你。大王已经答应我了。你赶紧逃走吧，不然很快就会被擒。”公孙鞅说：“大王既然不会听从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会听从您的话杀我呢？”最终没有逃走。魏惠王离开之后，对身边近臣说：“公叔座病得糊涂了，真是可悲啊！他居然想让我把国家交给公孙鞅，这难道不是荒谬吗！”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在国内颁布诏令寻访贤才，打算重振秦穆公的霸业，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向西进入秦国，依靠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孝公。秦孝公接见卫鞅之后，卫鞅和孝公谈论政事很久，孝公时不时打瞌睡，根本听不进去。会面结束，孝公怒斥景监：“你引荐的这个人是狂妄之徒，哪里值得任用！”景监回去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道来游说君主，他的心志没有开窍。”五天之后，景监再次请求孝公接见卫鞅。卫鞅又见到孝公，谈得比上次要好一些，但还是不合孝公心意。会面结束，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又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王道游说君主，还是没能打动他。请您再安排我觐见。”

卫鞅再次见到孝公，孝公觉得他说得不错，但还没有打算重用。会面结束卫鞅离去，孝公对景监说：“你这位客人很不错，可以和他继续交谈。”卫鞅说：“我这次用霸道游说君主，看他的意思，想要采纳了。如果再召见我，我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卫鞅又一次觐见秦孝公。孝公和他交谈，不知不觉膝盖向前挪动，凑近坐席。一连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厌烦。景监问卫鞅：“你靠什么打动我们国君？国君高兴得不得了。”卫鞅说：“我一开始用帝王之道，拿夏商周三代的盛世来比照劝说他，可君主说：‘太久远了，我等不起。贤明的君主，都要在自己在位的时候扬名天下，怎么能闷闷不乐等几十上百年，才成就帝王大业呢？’所以我就用富国强兵的方略劝说他，君主才大为喜悦。只是这样一来，秦国也就很难和殷、周一样以德教化天下了。”

秦孝公任用卫鞅之后，卫鞅准备推行变法，又担心天下人非议自己。卫鞅说：“行动迟疑就不会成名，做事犹豫就难以成功。况且品行超出常人的人，本来就容易被世人非议；有独到深远谋划的人，一定会被普通人轻视。愚昧的人在事情做成之后还看不明白，聪明人能在祸患萌芽之前就察觉。百姓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创，只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追求至高德行的人，不会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和众人商议。所以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沿用旧的法度；只要能够有利于百姓，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秦孝公说：“说得好。”

甘龙说：“不是这样。圣人不用改变百姓的习俗来施行教化，智者不用变更法度来治理国家。顺应民俗施行教化，不用费力就能成功；依照旧法治理，官吏熟悉，百姓也安定。”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的论调。普通人安于旧习俗，读书人沉溺于听过的旧学问。靠这两种人，守住官位、遵守旧法还可以，不能和他们讨论法度之外的变革。夏、商、周三代礼制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天下；五霸法度不一样，却都能称霸诸侯。智者制定法度，愚昧的人被法度约束；贤能的人更改礼制，庸碌的人被礼制束缚。”

杜挚说：“利益达不到百倍，就不更改法度；功效达不到十倍，就不更换器物。效法古法不会有过错，遵循旧礼不会出偏差。”卫鞅说：“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制。所以商汤、周武王不遵循古法，却称王天下；夏桀、商纣不更改旧礼，最终走向灭亡。反对古法的人不该被指责，固守旧礼的人不值得称赞。”秦孝公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确定变法的政令。

新法规定：百姓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互相监督、连带治罪。不告发奸恶之人的，处以腰斩；告发奸恶之人，和斩获敌人首级同等赏赐；窝藏奸恶之人，和投降敌人同等处罚。一户人家有两个成年男子却不分家另立门户的，加倍征收赋税。立下军功的人，各自按照规定等级晋升爵位；私下斗殴的人，根据情节轻重判处大小刑罚。尽力从事本业农耕纺织，粮食布帛收获多的，免除本人徭役。从事工商业、以及因懒惰而贫困的，连同妻子儿女一同收为官府奴婢。宗室贵族没有军功可以论定的，不能列入宗族名册。明确尊卑爵位等级，按照等级差别分配田地、住宅，家臣奴婢的服饰，也依照各家爵位等级规定。有功的人荣耀显贵，没有军功的人就算家境富裕，也不能享受尊荣。

法令已经拟定完毕，还没有颁布，担心百姓不信服。于是在国都南门立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百姓，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赏十金。百姓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没人敢搬。又宣布：能搬走木头的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头搬走了，当场就给了他五十金，以此表明政令绝不欺骗百姓。之后正式颁布法令。

法令在民间推行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诉说新法不便的有上千人。这时太子触犯法令。卫鞅说：“法令之所以难以推行，是上层的人率先触犯。”准备依法惩处太子。太子是国君继承人，不能施加刑罚，于是处罚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在太子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全都遵从法令。新法推行十年，秦国百姓十分欢喜，路上遗失的东西没人捡，山中没有盗贼，家家衣食充裕。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私下斗殴，城乡治理安定。当初那些说新法不好的百姓，又有人来说新法很好。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刁民。”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境城邑。此后百姓再也不敢议论法令好坏。

于是秦孝公任命卫鞅为大良造。卫鞅带兵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安邑投降。三年之后，在咸阳修筑宫殿门阙，秦国把国都从雍迁到咸阳。又下令禁止父子兄弟同屋居住。把小乡、小邑、村落合并成县，设置县令、县丞，一共三十一个县。开垦田地，划定田界，赋税征收公平统一。统一斗、桶、权衡、丈尺这些度量衡。推行四年之后，公子虔再次触犯禁令，被处以割鼻的劓刑。又过五年，秦国富强起来，周天子赐给秦孝公祭祀用的胙肉，各路诸侯都来祝贺。

第二年，齐国在马陵打败魏军，俘虏魏国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又一年，卫鞅劝说秦孝公：“秦国和魏国，就像人有心腹大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魏国地处险要山岭以西，定都安邑，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地利。形势有利就向西侵犯秦国，形势不利就向东扩张土地。如今靠着大王的贤明，国家强盛。魏国前些年被齐国大败，诸侯都背弃它，可以趁这个时机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一定会向东迁徙。魏国东迁之后，秦国占据黄河、崤山的险要地势，向东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基业。”秦孝公认为说得对，派卫鞅带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战。两军对峙之后，卫鞅派人送信给魏将公子卬：“我当初和公子交好，如今我们各自担任两国将领，不忍心互相攻打。可以和公子当面相见，订立盟约，欢饮之后罢兵，让秦、魏两国安宁。”魏公子卬信以为真。会盟完毕，正在饮酒，卫鞅埋伏的士兵突然袭击，俘虏公子卬，趁机进攻魏军，大败魏军，返回秦国。魏惠王多次被齐、秦击败，国内空虚，国土一天天削减，十分恐慌，派遣使者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大梁。魏惠王说：“我悔恨当初没有听从公叔座的话！”卫鞅打败魏国回来，秦孝公把於、商一带十五座城邑封给他，号称商君。

商君在秦国做相十年，宗室贵戚之中很多人怨恨他。赵良来拜见商君。商君说：“我能见到您，是经由孟兰皋引荐。现在我希望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奢望。孔丘说过：‘举荐贤能，百姓才会归附；聚集小人，王道就会衰微。’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好意。我听说：不该占有的职位却占据，叫贪位；不该拥有的名声却占有，叫贪名。我如果听从您，恐怕就是贪位贪名，所以不敢遵命。”商君说：“您难道不认可我治理秦国的成效吗？”赵良说：“能反观自身叫作聪，能省察内心叫作明，能战胜自己叫作强。虞舜说过：‘懂得谦卑，才是高尚。’您不如遵循虞舜的治国之道，不必问我。”

商君说：“起初秦国受戎狄风俗影响，父子没有分别，同屋居住。如今我更改教化，让男女有别，大规模修建宫阙，营造得和鲁国、卫国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领狐腋；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人直言争辩。周武王因为有直言敢谏的臣子而兴盛，商纣王因为群臣沉默而灭亡。您如果不否定周武王，那我请求全天直言，希望您不要怪罪，可以吗？”商君说：“老话讲：虚浮的言辞是华而不实的，中肯实在的话才有用；逆耳苦口的话是良药，甜言蜜语是病根。您如果愿意全天直言，就是治我的良药。我愿意侍奉您，您又何必推辞！”

赵良说：“五羖大夫，是楚国乡下的普通人。听说秦穆公贤明，想要拜见，路上没有路费，就把自己卖给秦国客商，穿着粗短衣服给人喂牛。一年之后，秦穆公发现他，把他从牛棚之下提拔起来，置于百姓之上，秦国人没有人敢非议。他担任秦相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扶立晋国国君，一次平定楚国的灾祸。在国内施行教化，巴国前来进贡；对诸侯广施恩德，八方戎族都来归服。由余听说之后，叩关求见。五羖大夫做秦相的时候，劳累了也不乘车，夏天不张伞盖，在国中行走，不带大批车马，不携带兵器。功名记载在府库典籍，德行流传后世。五羖大夫去世，秦国男女都痛哭，孩童不再唱歌，舂米的人哀伤得互相打不起节拍。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

如今您得以拜见秦王，靠的是宠臣景监引荐，这不是成就名声的正道。您做秦相，不为百姓谋利，反而大肆修建宫阙，这算不上功绩。用刑罚惩处太子师傅，用严刑伤害百姓，这是积攒怨恨、埋下祸根。教化感化百姓，比政令更加深入人心；百姓效法上位者，比服从诏令更快。您又违背常理、变更法度，这不是教化之道。您还面向南面自称寡人，时常用法令约束秦国的贵族公子。《诗经》说：‘老鼠尚且有形体，做人却没有礼；做人没有礼，何不快点死去。’从这句诗来看，您这样做很难长久。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您又杀祝懽，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能得到人心的兴盛，失去人心的败亡。’这几件事，都不是收服人心的做法。您出门的时候，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满载甲士，挑选身强力壮的勇士做护卫，持矛拿戟的武士在车旁随行。这些护卫少一样，您就不敢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您现在危险得就像清晨的露水，还想要延年益寿吗？那何不归还十五座封邑，到偏僻地方耕田隐居，劝说秦王起用隐居贤士，抚恤老人孤儿，敬重父兄，优待有功之人，尊崇有德之人，这样才能稍微安稳。您如果贪恋商於的富庶，把持秦国的权柄，积蓄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去世，不再临朝，秦国想要捉拿您的人，难道还会少吗？您的灭亡，踮脚就能等到。”商君没有听从。

五个月之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党告发商君想要谋反，官吏前去抓捕商君。商君逃到关口，想要住客店。店主不知道他是商君，说：“商君法令，收留没有凭证的客人，店主连带治罪。”商君长叹一声：“唉！变法的弊端居然到了这种地步！”他离开秦国逃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打败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要逃到别的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逃犯。秦国强大，逃犯进入魏国，不送回去不行。”于是把商君送回秦国。商君回到秦国，跑到自己的封地商邑，和部下发动邑中士兵，向北攻打郑地。秦国出兵攻打商君，在郑地黾池杀死他。秦惠王把商君五马分尸示众，宣告：“不要像商鞅一样谋反！”随后诛杀商君全族。

太史公说：商君，天生就是刻薄少恩的人。考察他当初想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只是虚浮的说辞，并不是他本心。而且他依靠宠臣得到重用，掌权之后惩处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赵良的劝告，也足以看出他刻薄寡恩。我曾经读过商君《开塞》《耕战》等著作，和他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他最终在秦国落得恶名，是有缘由的。

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往东到齐国拜师求学，跟随鬼谷先生学习。

外出游历多年，穷困潦倒回到家中。兄弟、嫂子、妻妾都私下嘲笑他，说：“周人的习俗，是经营产业，专心工商，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如今你放下根本，靠口舌游说，穷困落魄，不是理所应当吗！”苏秦听了十分惭愧，暗自伤感，于是闭门不出，拿出藏书全部研读。他说：“读书人既然埋头读书，却不能靠学问获得尊贵荣耀，书读再多又有什么用！”于是找到《周书阴符》，埋头苦读。一年之后，从中揣摩出游说的要领，说：“凭这些，我可以游说当代君主了。”他求见周显王。显王身边的近臣素来了解苏秦，都轻视他，不相信他。

苏秦向西到秦国。秦孝公已经去世。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四面都有险要关塞，背靠群山，环绕渭水，东边有函谷关、黄河，西边有汉中，南边有巴蜀，北边有代郡、马邑，这是天然富饶之地。凭着秦国众多百姓，加上兵法训练，足以吞并天下，称帝治理。”秦惠王说：“羽毛还没有丰满，不能高飞；国家政教还没有理顺，不能兼并诸侯。”当时秦国刚刚诛杀商鞅，憎恶游说之士，不肯任用苏秦。

苏秦离开秦国，向东到赵国。赵肃侯任命弟弟赵成为国相，封号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

苏秦离开赵国，前往燕国，过了一年多才得到机会拜见燕文侯。苏秦游说燕文侯：“燕国东边有朝鲜、辽东，北边有林胡、楼烦，西边有云中、九原，南边有呼沱河、易水，国土方圆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粮食足够支撑好几年。南部有碣石、雁门的物产，北部盛产枣、栗，百姓就算不耕作，靠枣栗也能吃饱。这就是所说的天府之国。

燕国平安无事，没有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灾祸，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大王知道其中缘故吗？燕国之所以不受外敌侵扰，是因为赵国在南面做屏障。秦、赵两国五次交战，秦国胜两次，赵国胜三次。秦赵互相消耗，大王靠着完整的燕国，在后方牵制，这就是燕国不受兵祸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谷，跋涉几千里，就算攻下燕国城池，秦国也根本守不住。秦国不能伤害燕国，是很清楚的。现在赵国攻打燕国，一声令下，不到十天，几十万大军就能驻扎在东垣。渡过呼沱河、易水，不到四五天，就能兵临燕国国都。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担心百里之内的祸患，却看重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希望大王和赵国结成同盟，天下诸侯联合一体，燕国就一定没有祸患。”

燕文侯说：“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我国弱小，西边紧邻强大的赵国，南边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您如果想要合纵来保全燕国，我愿意举国听从。”

于是燕文侯资助苏秦车马、黄金布帛，让他出使赵国。这时奉阳君已经去世，苏秦趁机游说赵肃侯：“天下的卿相大臣和平民士人，都仰慕大王的道义，早就愿意在您面前献上忠言。只是之前奉阳君嫉贤妒能，大王不能亲理国事，所以宾客游士不敢向您吐露真心。如今奉阳君离世，大王才重新亲近士民，我才敢献上愚见。

我替大王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百姓安定，不要频繁劳役百姓。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盟友。盟友选得合适，百姓安定；盟友选错，百姓终身不得安宁。我说说外患：齐、秦两个敌国并存，百姓就不得安宁；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安；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安。所以谋划别国君主、攻伐他国的人，常常费尽口舌，挑拨各国断交。希望大王不要轻易表露想法。我来为大王分清利害，辨别取舍。大王如果愿意听我的，燕国一定会献上盛产皮毛牛马的土地，齐国献上鱼盐富饶的海域，楚国献上橘柚园林，韩、魏、中山都能献上汤沐封地，大王的亲戚父兄都可以封侯。割地获利，是五霸不惜损兵折将去争夺的；给亲戚封侯，是商汤、周武王靠征伐才得到的。如今大王安坐不动，两样好处都能拿到，这就是我为大王期盼的。

如果大王亲近秦国，秦国一定会削弱韩、魏；亲近齐国，齐国一定会削弱楚、魏。魏国衰弱，就会割让河外；韩国衰弱，就会献上宜阳。宜阳失守，上郡就断绝通路；河外割让，往来道路不通；楚国衰弱，就没有外援。这三种情况，大王不能不仔细考虑。

秦国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胁迫韩国、包围周王室，赵国就要起兵自卫；占据卫地、夺取卷邑，齐国一定会向秦国臣服。秦国如果控制崤山以东，一定会发兵攻打赵国。秦军渡过黄河、漳水，占据番吾，那么战事就会在邯郸城下打响。这是我为大王担忧的。

现在崤山以东各国，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国土方圆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粮食足够支撑数年。西边有常山，南边有黄河、漳水，东边有清河，北边是燕国。燕国本来弱小，不值得畏惧。秦国最忌惮的诸侯就是赵国，但是秦国不敢出兵攻打赵国，为什么？害怕韩、魏在背后算计它。所以韩、魏，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没有高山大河阻隔，慢慢蚕食，直到逼近国都。韩、魏抵挡不住秦国，一定会向秦国称臣。秦国没有韩、魏牵制，祸患就会落到赵国头上。这是我为大王担忧的。

我听说尧当初连三户人家的封地都没有，舜没有一尺土地，最终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部众，却号令诸侯；商汤、周武王的士兵不过三千，战车三百辆，士卒三万，却成为天子，是因为他们掌握成事之道。所以贤明君主对外估量敌人强弱，对内衡量士兵优劣，不用等到两军交战，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已经心中有数，怎么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糊里糊涂决断大事！

我私下对照天下地图估算，诸侯土地面积是秦国的五倍，诸侯兵力合计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合为一体，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一定能被攻破。现在却向西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攻破别人和被别人攻破，让别人臣服和向别人臣服，怎么能同日而语！

主张连横的人，都想要割让诸侯土地送给秦国。秦国成功之后，他们自己高台广厦，欣赏音乐，美女环绕，诸侯国遭受秦国祸患，他们却不用分担。所以这些主张连横的人，日夜用秦国威势恐吓诸侯，逼迫各国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