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代说：“我有话想对您说。人们说，守住自己显贵的根基，才能长久显贵。大王亲近您，比不上亲近公孙奭；认为您有智谋，比不上甘茂。现在这两个人都不能参与秦国国政，唯独您能和大王决断国事，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失当之处。公孙奭偏向韩国，甘茂偏向魏国，所以大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楚争强，您偏向楚国，这就和公孙奭、甘茂一样了，您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人人都说楚国反复无常，您如果依附楚国，一旦楚国变卦，罪责就落到您身上。您不如和大王防备楚国的反复，善待韩国，来制衡楚国，这样就没有祸患。韩国一定会先依附公孙奭，再依附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现在您主张善待韩国防备楚国，这就像举荐人才不避开仇敌，十分公道。”
向寿说：“是这样，我很希望和韩国交好。”苏代说：“甘茂答应公仲侈，把武遂还给韩国，让宜阳百姓返回故土，您现在空手想要拉拢韩国，很难。”向寿说：“那怎么办？武遂终究拿不到吗？”苏代说：“您为什么不替秦国向楚国索要颍川，送给韩国？颍川是韩国寄放在楚国的土地。您去索要，如果拿到，说明您的命令在楚国行得通，还能让韩国感激您；如果索要不到，韩楚之间的怨恨就不会化解，两国都会来讨好秦国。秦楚争强，您慢慢指责楚国，拉拢韩国，对秦国有利。”
向寿说：“怎么做？”苏代说：“这是好事。甘茂想要借助魏国拉拢齐国，公孙奭想要借助韩国拉拢齐国。现在您拿下宜阳作为功劳，拉拢楚韩，安定他们，再追究齐、魏的过错，公孙奭、甘茂就没有机会掌权了。”
甘茂最终向秦昭王进言，把武遂还给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辩阻止，没能成功。向寿、公孙奭从此怨恨甘茂，不断诋毁他。甘茂害怕，停止攻打魏国蒲阪，逃离秦国。樗里子和魏国讲和，撤兵。
甘茂逃离秦国，投奔齐国，路上遇见苏代。苏代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秦国。甘茂说：“我在秦国获罪，害怕被杀，逃亡在外，没有容身之处。我听说贫穷人家的女子和富家女子一起织布，贫女说：‘我没有钱买蜡烛，您的烛光还有富余，分给我一点余光，不损害您的光亮，还能让我得到方便。’现在我处境困窘，您正要出使秦国，在秦国当权。我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希望您用余光庇护他们。”苏代答应了。苏代出使秦国完成使命，趁机游说秦王：“甘茂不是普通人，他在秦国，几代都受到重用。从崤山要塞到鬼谷，地形险易，他全都清清楚楚。他如果联合齐国，邀约韩、魏反过来图谋秦国，对秦国不利。”秦王说：“那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备下厚礼，抬高俸禄迎接他，他回来之后，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让他出来。”秦王说：“好。”立刻赐给甘茂上卿爵位，拿着相印到齐国迎接他。甘茂不肯前往秦国。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贤才。现在秦国赐给甘茂上卿的爵位，派人带着相印去齐国迎接他。甘茂感念秦王的恩德，愿意做秦国的臣子，所以推辞不去。
“如今大王打算用什么礼遇对待他？”齐王说：“说得好。”于是也授予甘茂上卿之位，让他留在齐国。秦国便恢复了甘茂家族的田宅，以此来拉拢齐国。
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刚和秦国联姻，两国关系十分和睦。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就派人对楚王说：“希望大王把甘茂送回秦国。”楚王向范蜎询问：“我想在秦国安排一个相国，谁合适？”范蜎答道：“我没有能力看清这件事。”楚王说：“我想让甘茂做秦国的相国，可以吗？”范蜎说：“不行。史举，是下蔡的看门人，往大处说他不侍奉君主，往小处说他不顾家室，以苟且卑贱、不清廉闻名于世，甘茂侍奉他，却十分恭顺。
以秦惠王的明察、秦武王的敏锐、张仪的善辩，甘茂侍奉他们，接连升任十个官职，从来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贤能的人，但是不能让他做秦国的相国。秦国有贤明的相国，对楚国没有好处。况且大王从前曾经派召滑到越国任职，暗中挑起章义的内乱，越国因此大乱，所以楚国向南把厉门当作要塞，在江东设立郡县。大王能够取得这样的功业，是因为越国动乱、楚国安定。如今大王懂得在越国运用这套办法，却忘了用到秦国身上，我认为大王犯下了大错。大王如果想要在秦国安插相国，没有比向寿更合适的了。向寿和秦王关系亲近，年少时和秦王同穿一件衣服，长大后同乘一辆车子，秦王愿意听他的意见。大王如果能促成向寿在秦国做相国，那就是楚国的利好。”于是楚王派遣使者向秦国请求，立向寿为秦相。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国。而甘茂终究没能再回到秦国，最后死在魏国。
甘茂有个孙子名叫甘罗。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去世之后，甘罗当时十二岁，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历时三年，燕王喜派遣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前往燕国担任相国，想要和燕国一同攻打赵国，以此扩张河间的封地。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经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我，扬言说：‘抓到张唐的人，赏赐百里土地。’现在去燕国，必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前去。”文信侯心中不快，却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文信侯说：“我派刚成君蔡泽去燕国活动三年，燕太子丹已经来秦国做人质了，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为相，他却不肯动身。”甘罗说：“我去说服他动身。”
文信侯呵斥他：“走开！我亲自去请他都不肯，你怎么能让他去？”甘罗说：“大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我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君侯不妨试一试我的办法，何必立刻呵斥我？”于是甘罗去拜见张唐，问道：“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白起比起来，谁更大？”张唐说：“武安君向南挫败强大的楚国，向北震慑燕国、赵国，战必胜、攻必取，攻破的城池不计其数，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又问：“应侯范雎在秦国掌权的时候，和如今文信侯相比，谁更专断？”张唐说：“应侯比不上文信侯专断。”甘罗说：“您清楚知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吗？”张唐说：“清楚。”甘罗说：“应侯想要攻打赵国，武安君阻挠他，武安君离开咸阳七里地，就在杜邮被逼自杀。
现在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做相国，您却不肯前去，我不知道您会死在什么地方。”张唐说：“那就听这孩子的话，我动身吧。”
于是让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动身的日期定下来之后，甘罗对文信侯说：“借给我五辆马车，我请求先替张唐去通报赵国。”文信侯就进宫禀告秦始皇：“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虽然很小，却是名门之后，诸侯都听说过他。之前张唐托病不肯出行，甘罗说服他答应了。现在他想要先去赵国通报，请大王准许派他前往。”秦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亲自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劝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这件事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又问：“听说张唐要去燕国做相国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入秦，是燕国不欺骗秦国；张唐去燕国为相，是秦国不欺骗燕国。燕、秦两国互不欺瞒，那就要联手攻打赵国，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互相信任，没有别的缘故，就是想要攻打赵国，扩大河间的封地。大王不如送给我五座城邑，用来扩大秦国河间的地盘，我请求秦国放回燕太子，秦国和强大的赵国一起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刻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扩充河间之地。秦国放回燕太子。赵国出兵攻打燕国，夺取上谷三十座城池，让秦国分得其中十一座。
甘罗回到秦国禀报，秦始皇于是封甘罗为上卿，又把当初甘茂的田地住宅赏赐给他。
太史公说：樗里子因为是秦王的至亲而被重用，这本是情理之中，秦国人又称赞他的智谋，所以我较多地记载了他的事迹。甘茂出身下蔡的民间，在诸侯之间扬名，受到齐国、楚国的重视。甘罗年纪轻轻，却献出一条奇计，名声流传后世。他们虽然不是品行敦厚的君子，但也都是战国时代的策士。正当秦国强盛的时候，天下各国尤其热衷于权谋诡诈啊！
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弟弟。他的先祖是楚国人，姓芈。
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为秦昭王。昭王的母亲原先封号是芈八子；等到昭王即位，芈八子尊称为宣太后。宣太后不是秦武王的生母。武王的母亲是惠文后，死在武王之前。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年长弟弟就是穰侯，姓魏，名冉；同父弟弟叫芈戎，就是华阳君。昭王的同母弟弟是高陵君、泾阳君。魏冉最为贤能，从秦惠王、秦武王时期就已经做官掌权。武王死后，各位王子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力量拥立昭王。昭王即位，任命魏冉为将军，戍守咸阳。他平定季君的叛乱，把武王后驱逐回魏国，昭王那些心怀不轨的兄弟全部诛杀，威势震动整个秦国。昭王年纪幼小，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用魏冉主持政务。
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秦国做相国，赵国觉得对自己不利，就派仇液出使秦国，请求秦王立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要出发，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如果秦王不听从您的提议，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我会为您慢慢劝说秦王，不急于求成。’秦王看到赵国并不急切地想要立魏冉为相，就有可能不采纳您的建议。您说了这番话，事情要是办不成，能让楼缓感激您；事情要是办成了，魏冉本来就会感激您。”仇液听从了他的建议。秦王果然罢免楼缓，任命魏冉做相国。
魏冉想要诛杀吕礼，吕礼逃奔齐国。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接替向寿领兵攻打韩国、魏国，在伊阙大败敌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国大将公孙喜。第二年，又攻取楚国的宛、叶两地。魏冉称病辞去相位，任用客卿寿烛做相国。第二年，寿烛被免职，魏冉再次出任相国，秦王把穰地封给魏冉，后来又加封陶邑，封号就是穰侯。
穰侯受封四年之后，作为秦将攻打魏国。魏国献出河东方圆四百里的土地。秦军攻占魏国河内地区，夺取大小城池六十多座。
昭王十九年，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一个多月之后，吕礼来到秦国，齐、秦两国又各自取消帝号，恢复称王。魏冉再次担任秦相，六年之后被免职。免职两年，又再次拜相。四年之后，派白起攻下楚国郢都，秦国设置南郡。
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举荐提拔的，二人关系很好。这个时候穰侯的财富，比秦王王室还要富足。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担任相国，领兵攻打魏国，赶跑芒卯，攻入北宅，随即包围大梁。魏国大夫须贾游说穰侯说：“我听说魏国的大臣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取胜，攻下邯郸；赵国没有割地求和，邯郸最后又回到赵国手中。齐国人攻打卫国，夺取卫国旧都，杀死子良；卫国人不肯割地，故土又被收复。卫国、赵国能够保全国家、兵力强劲，土地没有被诸侯吞并，是因为他们能够忍受危难，不肯轻易割让土地。宋国、中山国屡次战败割地，国家随即灭亡。我认为卫国、赵国值得效法，宋国、中山国应当引以为戒。秦国，是贪婪暴戾的国家，不可亲近。它蚕食魏国，又吞并晋国旧地，打败暴鸢，魏国割让八县，土地还没有全部交接完毕，秦军又再次出兵。秦国哪里有满足的时候！现在又赶跑芒卯，攻入北宅，它不是真心要攻打大梁，而是胁迫大王，索取更多土地。
大王千万不要听从。如果大王背弃楚国、赵国，和秦国讲和，楚、赵两国愤怒之下就会背离大王，争相去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接纳他们。秦国带着楚、赵的军队再来攻打大梁，魏国想要不灭亡就不可能了。希望大王一定不要和秦国议和。大王如果想要议和，只能少割土地，并且要秦国送来人质；不然，一定会被秦国欺骗。’这是我在魏国听到的话，希望您用这个思路考量局势。《周书》说：‘天命不会长久不变。’这句话是说侥幸的胜利不能屡次指望。打败暴鸢，得到八县，并不是秦军兵力精锐，也不是谋划高明，很大程度是上天的侥幸。如今又赶跑芒卯，攻入北宅，围攻大梁，这是把偶然的侥幸当成必然。聪明人不会这样做。我听说魏国调集全国一百多个县的精锐士兵戍守大梁，数目不少于三十万。用三十万大军守卫七仞高的大梁城，就算商汤、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轻易背弃楚、赵的援军，去强攻七仞高的城池，和三十万守军作战，一心想要拿下大梁，我认为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如果攻打而不能拿下，秦军必定疲惫，陶邑也会丢失，先前的功劳就全部白费。现在魏王内心犹豫不决，我们可以用少量土地拉拢他。
希望您趁着楚、赵援军还没有赶到大梁，尽快用少量割地的条件收服魏国。魏王心中犹豫，会认为少割地是有利的，一定会答应，那么您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楚、赵因为魏国抢先和秦国讲和而恼怒，一定会争相侍奉秦国，合纵联盟就此瓦解，之后您可以从容选择对策。况且您获取土地，何必一定要依靠军队？晋国旧地，秦国不用出兵攻打，魏国也一定会献上绛、安邑。还能为陶邑打通两条通道，几乎占有从前宋国全部土地，卫国也一定会献上单父。秦军可以保全实力，由您掌控，想要什么得不到，想做什么做不成！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冒险行事。”穰侯说：“说得好。”于是解除对大梁的包围。
第二年，魏国背弃秦国，和齐国合纵结盟。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赶跑魏将暴鸢，夺取魏国三座县。穰侯得到更多封地。
第二年，穰侯和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国、韩国、魏国，在华阳城下击溃芒卯，斩首十万，夺取魏国卷、蔡阳、长社，赵国观津。秦国打算把观津还给赵国，增派兵力给赵国，让赵国攻打齐国。齐襄王恐惧，派苏代替齐国暗中送信给穰侯说：“我听往来的人传言：‘秦国准备给赵国四万士兵，让赵国攻打齐国。’我私下里向我国国君断定：‘秦王英明，善于谋划；穰侯聪慧，熟习事务，一定不会给赵国四万兵力去攻打齐国。’
为什么这么说？韩、赵、魏三晋互相交好，是秦国的大敌。他们反复背叛、互相欺诈，不算不守信用，不算品行败坏。现在攻破齐国，只会让赵国强大。赵国是秦国的大敌，对秦国没有好处。这是第一点。秦国的谋臣一定会说：‘攻破齐国，消耗三晋、楚国，之后再制服三晋、楚国。’齐国现在已经疲惫，集合天下诸侯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强弩去射溃烂的痈疮，齐国必定灭亡，哪里能消耗三晋和楚国？这是第二点。秦国出兵少，三晋、楚国不会信任秦国；出兵多，三晋、楚国就会被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不去投奔秦国，就一定会投奔三晋、楚国。这是第三点。秦国割让齐国土地引诱三晋、楚国，三晋、楚国用兵力占据土地，秦国反而会招来敌人。这是第四点。这样一来，三晋、楚国借着秦国攻打齐国，又借着齐国牵制秦国，怎么三晋、楚国这么聪明，秦国、齐国这样愚笨？这是第五点。秦国安稳占有安邑，好好安抚它，就一定没有祸患。秦国占有安邑，韩国一定会失去上党。夺取天下的腹地，和出兵打仗、担心军队无法返回相比，哪一个更有利？所以我说秦王英明善谋，穰侯聪慧熟事，一定不会增兵四万给赵国攻打齐国。”于是穰侯停止行动，带兵回国。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举荐客卿灶，想要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地，用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这时魏国人范雎，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打齐国，是越过韩、赵、魏三国去远征齐国，趁这个机会游说秦昭王。
昭王于是重用范雎。范雎进言，说宣太后独断专行，穰侯在诸侯之间把持大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太过奢侈，财富超过王室。秦昭王醒悟，于是罢免穰侯相国之位，命令泾阳君等人全部出关，回到各自的封邑。穰侯离开咸阳的时候，随行的辎重车辆有一千多辆。
穰侯最后死在陶邑，安葬在那里。秦国随后收回陶邑，设置郡县。
太史公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秦国能够向东扩张土地、削弱诸侯，曾经在天下称帝，天下诸侯都向西朝拜秦国，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富贵到极点，一个人一番游说，就权势倾覆，郁郁而终，更何况那些寄居他国的臣子呢！
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白起，是郿县人。擅长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担任左庶长，领兵攻打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做秦国相国，举荐任鄙担任汉中郡守。第二年，白起升任左更，在伊阙攻打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国大将公孙喜，攻下五座城池。白起升为国尉。渡过黄河，攻取韩国安邑以东直到乾河的土地。第二年，白起升任大良造。攻打魏国，大败魏军，夺取大小城池六十一座。第二年，白起和客卿错攻打垣城，攻克。五年之后，白起攻打赵国，攻下光狼城。七年之后，白起攻打楚国，攻下鄢、邓等五座城池。第二年，继续攻楚，拿下郢都，火烧夷陵，向东一直打到竟陵。楚王逃离郢都，向东迁都到陈。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白起被封为武安君。武安君继续攻取楚国土地，平定巫郡、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国，攻下华阳，赶跑芒卯，俘虏三晋将领，斩首十三万。和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两万赵国士兵沉入黄河。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陉城，攻下五座城池，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打南阳太行道，切断这条通道。
四十五年，秦军攻打韩国野王。野王投降秦国，上党通往韩国都城的道路被断绝。上党郡守冯亭和百姓商议：“通往新郑的道路已经断了，我们再也做不成韩国百姓。秦军一天天逼近，韩国无力救援，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如果接纳我们，秦国愤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受兵祸，就会亲近韩国。韩、赵联合，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通报赵国。赵孝成王和平阳君、平原君商议这件事。平阳君说：“不如不要接纳。接纳上党，带来的灾祸远远大于得到的好处。”平原君说：“平白得到一个郡，接纳有利。”赵国接纳上党，封冯亭为华阳君。
四十六年，秦国攻打韩国缑氏、蔺，攻下两地。
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占领上党。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军队驻扎在长平，接应上党百姓。四月，王龁顺势进攻赵国。赵国派出廉颇领兵。赵军士兵和秦军侦察兵交战，秦军侦察兵斩杀赵国副将茄。
六月，秦军攻破赵军阵地，夺取两座堡垒，俘虏四名尉官。七月，赵军修筑营垒坚守。秦军再次进攻营垒，俘虏两名尉官，攻破赵军阵地，夺取西边的营垒。廉颇坚守营垒，等待秦军疲敝，秦军屡次挑战，赵军都不出战。赵王多次责备廉颇。秦国应侯范雎又派人携带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言论：“秦国忌惮的，只有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领兵而已，廉颇很容易对付，他快要投降了。”赵王本来就恼怒廉颇军队损失众多、接连战败，又一味坚守不敢出战，再听到秦国反间的流言，就派赵括代替廉颇领兵攻打秦军。秦国听说赵括为主将，就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王龁担任尉裨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白起为主将的消息，一律斩首。赵括到军中之后，立刻出兵攻打秦军。
秦军假装战败逃跑，布置两支奇兵准备偷袭。赵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秦军大营。秦军营垒坚固，赵军无法攻入，而秦军两万五千人的奇兵切断赵军后路，另外五千骑兵穿插切断赵军和营垒之间的联系，赵军被分割成两部分，粮道断绝。秦军派出轻装部队不断袭扰。赵军作战不利，修筑营垒坚守，等待援军。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亲自前往河内，赏赐当地百姓爵位各一级，征发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赶赴长平，拦截赵国援军和粮草。
到九月，赵军士兵断粮四十六天，士兵内部暗中互相残杀充饥。赵军冲击秦军营垒，想要突围。分成四队，反复冲击四五次，都没能冲出去。主将赵括亲自带领精锐士兵搏杀，秦军射死赵括。赵括军队大败，四十万士兵投降武安君。武安君盘算：“之前秦军已经拿下上党，上党百姓不愿意归属秦国，投奔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如果不全部杀掉，恐怕会作乱。”于是用欺骗的手段，把降兵全部坑杀，只留下年纪幼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四十五万人。赵国上下大为震惊。
四十八年十月，秦国再次平定上党郡。秦军分成两路：王龁攻打皮牢，攻克；司马梗平定太原。韩国、赵国十分恐慌，派苏代携带重金游说秦国应侯范雎说：“武安君擒获赵括了吗？”范雎说：“是的。”
苏代又问：“是不是就要围攻邯郸了？”范雎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秦王就可以称王天下，武安君会位列三公。武安君为秦国攻克七十多座城池，向南平定鄢、郢、汉中，向北消灭赵括大军，就算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比不上他。如果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一定会做三公，您能甘心处在他之下吗？就算您不想屈居其下，形势也由不得您。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围困邢丘、上党，上党百姓全都反叛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意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现在灭掉赵国，赵国北边土地归入燕国，东边归入齐国，南边归入韩、魏，您能得到的百姓没有多少。不如趁着韩、赵恐慌，让他们割地求和，不要让武安君再立下大功。”于是应侯向秦王进言：“秦军已经疲惫，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让士兵休整。”秦王听从，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池停战。正月，双方收兵。武安君听说这件事，从此和应侯结下嫌隙。
这年九月，秦国再次出兵，派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邯郸。这时武安君生病，不能出征。四十九年正月，王陵进攻邯郸，战果不多，秦国增派军队支援王陵。王陵损失五支校的部队。武安君病好了，秦王想要派武安君接替王陵领兵。武安君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打。而且诸侯的救兵一天天赶来，诸侯怨恨秦国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打败赵军，但是秦军战死的士兵超过一半，国内空虚。远行越过山河，去争夺别人的国都，赵国在里面抵抗，诸侯在外进攻，秦军一定会大败。不能出兵。”秦王亲自下令，白起不肯动身；又派应侯去劝说，白起始终推辞不去，还托称病重。
秦王派王龁代替王陵领兵，围困邯郸八九个月，没能攻下。楚国派春申君、魏国公子率领几十万大军攻打秦军，秦军损失惨重。武安君说：“秦王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了！”秦王听到这话，大怒，强行起用武安君，武安君就声称病得很重。应侯前去劝说，白起依旧不肯出山。于是秦王免去武安君的官爵，贬为普通士兵，把他流放到阴密。武安君生病，没能动身。过了三个月，诸侯联军猛攻秦军，秦军屡次败退，使者接连回来禀报。秦王派人驱逐白起，不许他留在咸阳城里。白起动身，走出咸阳西门十里，到了杜邮。秦昭王和应侯、大臣商议：“白起被流放，心中愤愤不平，不服气，还有怨言。”秦王就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令他自尽。白起拿起剑准备自刎，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上天，落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国几十万降兵，我用欺诈手段全部坑杀，这就足够死罪。”于是自杀。武安君死在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他死的时候没有罪过，秦国人怜悯他，城乡都祭祀他。
王翦，是频阳东乡人。年少时喜爱兵法，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王翦领兵攻打赵国阏与，攻破敌军，拿下九座城池。十八年，王翦攻打赵国。一年多之后，攻下赵国都城，赵王投降，全部平定赵国土地，设置郡县。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行刺，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到辽东，王翦平定燕国蓟城之后回师。秦国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楚国，楚军战败。回师攻打魏国，魏王投降，平定魏国全境。
秦始皇已经灭掉韩、赵、魏三晋，赶跑燕王，多次打败楚军。秦国将领李信，年轻勇猛，曾经带着几千士兵追击燕太子丹到衍水，最终击败燕军、俘获太子丹，始皇认为他贤能勇武。于是始皇问李信：“我想要攻取楚国，将军估算需要多少士兵才足够？”李信说：“不超过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说：“非得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么胆怯！李将军果敢勇猛，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讨伐楚国。王翦的意见不被采纳，就称病辞官，回到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与，蒙恬攻打寝邑，大败楚军。李信又攻打鄢郢，攻破城池，之后带兵向西，和蒙恬在城父会合。楚军紧随其后，三天三夜不停歇，大败李信军队，攻破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败退。
始皇听说战败，十分愤怒，亲自驱车赶到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因为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让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听说楚军一天天向西推进，将军就算生病，难道忍心丢下我吗？”王翦推辞说：“老臣体弱多病，头脑昏乱，希望大王另选贤将。”始皇说：“不要再推辞了，将军不要多说！”王翦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非得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听将军的安排。”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征，始皇亲自送到灞上。王翦出发的时候，向始皇请求很多良田、宅院、园林池沼。始皇说：“将军只管出征，何必担心贫穷？”王翦说：“做大王的将领，就算立下大功，终究也不能封侯，所以趁着大王信任我的时候，及时请求园池，留给子孙作为产业。”始皇大笑。王翦到了关口，又接连五次派人回去请求良田。
有人说：“将军讨要封赏，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秦王性情粗暴，不轻易信任别人。现在把全国的军队全部交给我，如果我不多请求田宅为子孙谋产业，来表示我没有别的心思，难道要让秦王凭空怀疑我吗？”王翦果然代替李信攻打楚国。楚王听说王翦增兵前来，调集全国兵力抵抗秦军。王翦抵达之后，坚守营垒，不肯出战。楚军屡次挑战，秦军始终不出。王翦每天让士兵休整沐浴，供给丰盛饮食安抚他们，自己和士兵一同吃饭。过了很久，王翦派人问军中士兵在做什么游戏，回报说：“正在比赛投石、跳远。”王翦说：“士兵可以出战了。”楚军多次挑战，秦军不出，楚军就向东撤退。王翦趁机出兵追击，命令精锐士兵猛攻，大败楚军。追到蕲南，斩杀楚军大将项燕，楚军溃败逃走。秦军乘势攻占平定楚国的城邑。一年多之后，俘虏楚王负刍，平定楚国全境，设置郡县。之后向南征伐百越的首领。王翦的儿子王贲，和李信一起平定燕国、齐国。
秦始皇二十六年，天下全部统一，王氏、蒙氏功劳最多，名声流传后世。
秦二世的时候，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经去世，蒙氏家族也被诛杀。陈胜起兵反秦，秦朝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把赵王、张耳围困在钜鹿城。有人说：“王离是秦朝名将，现在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一定能攻下钜鹿。”有门客说：“不是这样。连续三代做将军的家族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一定会失败？因为他们杀戮太多，后代会承受不祥的报应。现在王离已经是第三代将领了。”没过多久，项羽援救赵国，进攻秦军，果然俘虏王离，王离的军队投降诸侯。
太史公说：俗语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预判敌情、随机应变，奇计层出不穷，威震天下，但是无法躲避应侯造成的灾祸。王翦身为秦将，扫平六国，在那个时候，他是老将，始皇把他当作师长，但是他不能辅佐秦国施行德政，巩固国家根本，苟且迎合，以求容身，直到身死。等到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应当吗？他们各自都有短处啊。
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读到梁惠王问“怎样才对我的国家有利”，没有一次不放下书感慨叹息。
我说：唉，利益，实在是祸乱的开端啊！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就是常常从根源上防范祸患。所以说：“一切行事都依照利益出发，一定会招来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带来的弊病，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是邹国人。跟随子思的弟子学习。学问通达之后，周游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重用他。前往大梁，梁惠王不采纳他的主张，认为他的学说迂阔遥远，不切合实际。那个时候，秦国任用商鞅，国家富足、兵力强盛；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敌国，削弱对手；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膑、田忌这类人，诸侯都向东朝拜齐国。
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征战当作贤能，而孟轲却讲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德政，所以他到的地方都和君主的想法不合。于是退下来，和万章等人整理《诗经》《尚书》，阐发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在他之后，有邹子等人。
齐国有三位邹子。最早的是邹忌，靠着弹琴游说齐威王，进而参与国政，封为成侯，接受相印，时代在孟子之前。
第二位是邹衍，在孟子之后。邹衍看到各国君主越来越奢侈放纵，不能崇尚德行，不能像《大雅》所说那样修养自身，恩惠施给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变化，创立迂远奇特的学说，写下《终始》《大圣》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荒诞，一定先从小事物验证，再推而广之，直到无边无际。先从现在往上追溯到黄帝，记述学者共同研习的内容，大体记载历代盛衰，再记载吉凶征兆、制度礼法，再往远古推，直到天地还没有诞生、幽深渺茫无法考究的源头。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河、山谷、禽兽，水土生长的物产，珍贵物种，再向外推演，一直到海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称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五德循环转移，治理方式各有适宜，符瑞感应就是这样。他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在整个天下之中，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本身有九州，就是大禹划分的九州，这不算邹衍所说的大州数目。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一共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九州之外有裨海环绕，人民禽兽不能互相往来，一块区域就是一个州。这样的九个州之外，还有大瀛海环绕，就是天地的边界。他的学说大体都是这类内容。但是它的主旨，最终落脚在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的伦理教化，只是开篇铺陈得十分广博。王公贵族一开始听到他的学说，都感到惊异，愿意被感化，后来却无法施行。
所以邹衍在齐国很受敬重。他到大梁，梁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赵国，平原君侧身引路，为他拂拭坐席。到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在前开路，请求排在弟子的行列接受教导，修建碣石宫，亲自拜他为师。邹衍写了《主运》。他周游诸侯，受到这样隆重的礼遇，哪里和孔子在陈、蔡挨饿，孟子在齐、赵困窘一样！所以周武王依靠仁义讨伐商纣而称王，伯夷宁愿饿死不吃周朝粮食；卫灵公向孔子问军阵，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子称颂古公亶父离开邠地避让敌寇。这难道是刻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吗？拿着方形的榫头，塞进圆形的卯眼，怎么能放进去？有人说：伊尹背着鼎俎，劝说商汤称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秦穆公任用他成就霸业，先迎合君主，再引导君主走上大道。邹衍的言论虽然不合常理，或许也有伊尹、百里奚那样的用意吧！从邹衍和齐国稷下的先生们，像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这些人，各自著书论述治乱之道，用来游说君主，数不胜数！
淳于髡，是齐国人。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学问没有专一的师承。他劝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但是擅长观察君主神色、揣摩心意。有人把淳于髡引荐给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单独两次接见他，淳于髡始终一言不发。惠王觉得奇怪，责备引荐的人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等他见我，我一点收获都没有。难道是我不配和他交谈吗？是什么缘故？”引荐人把话转告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就是这样。我第一次见大王，大王心思在骑马打猎；第二次见大王，大王心思在音乐歌舞，所以我沉默不语。”引荐人全部回报惠王，惠王大惊，说：“哎呀，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前一次先生来，有人献上好马，我还没来得及看，刚好先生到了。后一次先生来，有人献上歌女，我还没试听，先生又来了。我虽然屏退旁人，心里却惦记着这些事，确实是这样。”后来淳于髡再拜见惠王，一连交谈三天三夜，惠王毫不疲倦。惠王想要用卿相之位对待他，淳于髡推辞离开。惠王于是送给他四匹马拉的安车，束帛、玉璧，黄金百镒。淳于髡终身不做官。
慎到，赵国人。田骈、接子，齐国人。环渊，楚国人。他们都研习黄老道德学说，阐发、梳理其中的要义。所以慎到写下《十二论》，环渊写下上下两篇，田骈、接子也都有论著。
邹奭，是齐国的邹氏学者，大量吸收邹衍的学说来铺写文章。
齐王十分赏识他们，从淳于髡往下，都封为列大夫，在宽阔的大道旁修建宅第，高门大屋，尊崇优待他们。招揽天下诸侯宾客，向天下显示齐国能够招纳贤才。
荀卿，赵国人。五十岁才到齐国游学。邹衍的学说迂阔宏大，善于辩论；邹奭的文章文采完备，却难以施行；和淳于髡长久相处，常常能听到精妙的言论。所以齐国人有歌谣说：“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等人在齐襄王时期都已经去世，荀卿是资历最深的师长。齐国还在补列大夫的空缺，荀卿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的祭酒。齐国有人诋毁荀卿，荀卿就前往楚国，春申君任命他做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官，就在兰陵安家。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做秦国丞相。荀卿痛恨乱世的政治，亡国昏君接连不断，不遵循大道，迷信巫祝、吉凶征兆；浅薄儒生拘泥小节，庄周等人又荒诞不羁扰乱风俗，于是推究儒家、墨家、道家学说的兴衰得失，编排写下几万字的著作，然后去世，安葬在兰陵。
赵国还有公孙龙，提出坚白同异的辩题；有剧子的著作。魏国有李悝，推行充分利用土地的教化。楚国有尸子、长卢。阿地有吁子。从孟子到吁子，世上大多留有他们的著作，所以不再一一记述他们的传记。
墨翟，是宋国大夫，擅长守城防御，主张节用。有人说他和孔子同时，有人说他生在孔子之后。
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叫田文，姓田。田文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庶弟。田婴从威王时期就做官掌权，和成侯邹忌、田忌一同领兵援救韩国、攻打魏国。成侯邹忌和田忌争宠，邹忌陷害田忌。田忌害怕，袭击齐国边境城邑，没有取胜，出逃。恰逢威王去世，宣王即位，知道是邹忌陷害田忌，又召回田忌担任将领。宣王二年，田忌和孙膑、田婴一同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魏国太子申，杀死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国、魏国，韩、魏臣服齐国。田婴和韩昭侯、魏惠王在东阿以南和齐宣王会盟，结盟之后离去。第二年，又和梁惠王在甄地相会。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田婴担任齐国相国。齐宣王和魏襄王在徐州相会，互相尊称为王。楚威王听说这件事，怨恨田婴。第二年，楚国在徐州打败齐军，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威王才作罢。田婴做了十一年相国，齐宣王去世，齐湣王即位。即位三年，把薛地封给田婴。
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妾生下儿子田文，田文在五月初五出生。田婴告诉孩子的母亲：“不要养活这个孩子。”孩子的母亲偷偷把他养大。等到田文长大，母亲借着其他兄弟的引荐，让田文拜见田婴。田婴愤怒地对孩子母亲说：“我让你丢掉这个孩子，你竟敢养活他，为什么？”田文叩头，问道：“您不愿意养活五月出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之后身高和门户平齐，会对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还是由门户决定？”田婴沉默不语。田文说：“如果命运由上天决定，您有什么可担忧的？如果命运由门户决定，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能长到那么高！”田婴说：“你不要说了。”
过了很久，田文找机会问父亲田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叫孙子。”田文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叫玄孙。”田文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我不知道。”田文说：“您在齐国掌权做相国，历经三代君王，齐国的国土没有扩大，而您家里积累万金财富，门下却没有一位贤才。我听说将门之中一定会出将领，相门之中一定会出相国。现在您后宫的姬妾穿绫罗绸缎，而士人连粗布短衣都穿不上；您的仆妾有剩余的鱼肉美食，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您还在拼命囤积财物，想要留给不知道哪一代的后人，却忘记国家一天天衰弱，我私下觉得很奇怪。”于是田婴开始敬重田文，让他主持家事、接待宾客。宾客一天天增多，田文的名声传到诸侯那里。诸侯都派人请求薛公田婴，立田文为继承人，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谥号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地继承爵位，就是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地，招揽各国诸侯的宾客以及逃亡有罪的人，这些人都投奔孟尝君。孟尝君拿出全部家产优厚款待他们，所以天下士人都倾心归附。食客几千人，无论贵贱，待遇全都和田文一样。孟尝君接待客人谈话的时候，屏风后面常常有文书记录的侍从，专门记下孟尝君和客人的对话，询问客人亲属的住处。客人离开之后，孟尝君已经派人前去慰问，赠送礼物给客人的家人。
孟尝君曾经在夜里招待客人吃饭，有个人挡住了火光。客人发怒，认为饭菜不一样，放下碗筷就要告辞离开。孟尝君起身，拿自己的饭菜和他对比。客人十分惭愧，自刎而死。士人因此大多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宾客不加挑选，全都善待。每个人都觉得孟尝君亲近自己。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请求会见孟尝君。孟尝君准备前往秦国，宾客都不想让他去，纷纷劝谏，孟尝君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木偶人和土偶人互相说话。
木偶人说：‘下雨了，你就要毁坏了。’土偶人说：‘我从泥土里生成，毁坏了就回归泥土。现在下雨，雨水会把你冲走，不知道你会漂到哪里去。’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您想要前往，如果不能回来，难道不会被土偶人笑话吗？”孟尝君于是打消念头。
齐湣王二十五年，齐国最终派孟尝君出使秦国，秦昭王就让孟尝君做秦国相国。有人游说秦昭王：“孟尝君贤能，又是齐国王族，现在做秦国相国，一定会优先为齐国考虑，之后才顾及秦国，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作罢，囚禁孟尝君，打算杀掉他。孟尝君派人去找昭王宠爱的姬妾求救。宠姬说：“我想要您那件白色狐皮裘。”孟尝君有一件白狐裘，价值千金，天下独一无二，到秦国的时候已经献给昭王，没有第二件。孟尝君十分发愁，问遍门客，没人有办法。最末座有个擅长偷盗、装作狗的人，说：“我能拿到白狐裘。”于是夜里装作狗，潜入秦国宫室仓库，取出那件白狐裘，献给秦王的宠姬。宠姬替孟尝君向昭王求情，昭王释放孟尝君。孟尝君脱身之后，立刻疾驰逃走，更换通关凭证，改名换姓出关。半夜到达函谷关。秦昭王放走孟尝君之后就后悔，派人去追，孟尝君已经离开，于是派人驾驿车追赶。孟尝君到关口，关防规定鸡叫之后才放行旅客。孟尝君担心追兵赶到，门客里有个擅长学鸡叫的人，学鸡叫，周围的鸡跟着一齐啼鸣，守关人打开关口，发放凭证放行。孟尝君出关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秦国追兵就到了关口，但是孟尝君已经出关，追兵只好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排在宾客之中，其他宾客都觉得羞耻，等到孟尝君遭遇秦国危难，最终靠这两个人脱险。从此以后，宾客都佩服他们。
孟尝君路过赵国，平原君把他当作宾客招待。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围观，都笑着说：“原先以为薛公是高大魁梧的人，现在一看，不过是个矮小的男子。”孟尝君听到这话，大怒。随行的门客下车，砍杀几百人，灭掉一个县才离开。
齐湣王因为派遣孟尝君出使秦国而内心不安，孟尝君回来之后，湣王就让他做齐国相国，主持国政。
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借着齐国为韩、魏攻打楚国，之后联合韩、魏攻打秦国，向西周借粮草兵器。苏代替西周对孟尝君说：“您借着齐国帮韩、魏攻打楚国九年，拿下宛、叶以北，让韩、魏强大，现在又攻打秦国，只会继续壮大韩、魏。韩、魏南边没有楚国的威胁，西边没有秦国的忧患，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一定会轻视齐国、畏惧秦国，我替您感到危险。您不如让西周和秦国深交，您不要攻打秦国，也不借给韩、魏粮草兵器。您兵临函谷关却不进攻，让西周把您的心意转告秦昭王：‘薛公不会攻破秦国来壮大韩、魏。他攻打秦国，只是想要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边土地给齐国，秦国释放楚怀王，以此讲和。’您让西周用这个条件给秦国好处，秦国不用被攻破，就能靠割让东国脱身，秦国一定愿意。楚怀王能够回国，一定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变得更强，薛地世世代代没有祸患。秦国不会大幅削弱，处在三晋西边，三晋一定会敬重齐国。”孟尝君说：“说得好。”于是让韩、魏向秦国示好，三国停止进攻，也不再向西周借粮草兵器。当时楚怀王在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孟尝君想要迫使秦国释放怀王。秦国最终没有放回楚怀王。
孟尝君做齐国相国的时候，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地的租税，往返三次，一点租税都没有交回来。孟尝君问他，魏子回答：“遇到一位贤士，我私自把租税借给了他，所以没有带回赋税。”孟尝君生气，辞退魏子。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孟尝君将要谋反。”等到田甲劫持齐湣王，湣王心中怀疑孟尝君，孟尝君出逃。当初魏子接济粮食的那位贤士听说这件事，上书说孟尝君不会谋反，愿意用性命担保，于是在宫门自刎，来证明孟尝君清白。湣王十分震惊，派人追查核实，确认孟尝君没有谋反的打算，于是召回孟尝君。孟尝君借机称病，回到薛地养老。湣王准许了。
之后，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做齐国相国，想要为难苏代。苏代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十分忠心，齐王却驱逐他，听信亲弗，任用吕礼做相国，目的是和秦国交好。齐、秦结盟，亲弗和吕礼就会显贵。他们掌权之后，齐国、秦国一定会轻视您。您不如立刻向北出兵，和赵国交好，联络秦国、魏国，召回周最，增厚德行，同时改变齐王和秦国结盟的打算，阻止天下局势发生变化。齐国不和秦国结盟，天下诸侯都会依附齐国，亲弗一定会逃走，齐王还能依靠谁治理国家！”
孟尝君听从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恨孟尝君。
孟尝君害怕，写信给秦国相国穰侯魏冉说：“我听说秦国想要依靠吕礼拉拢齐国。齐国是天下强国，您的地位就会变轻。齐、秦联合，压迫三晋，吕礼就会兼任齐、秦两国的相国，等于您促成齐秦结盟，抬高吕礼。如果齐国躲过天下诸侯的攻伐，它一定会深深怨恨您。您不如劝说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我请求把打下的土地封给您。
齐国破灭之后，秦国畏惧三晋强大，一定会重用您来拉拢三晋。三晋被齐国拖累、畏惧秦国，也会依靠您来交好秦国。这样，攻破齐国是您的功劳，掌控三晋是您的筹码；攻破齐国，确定您的封地，秦国、三晋都会看重您。如果齐国没有被攻破，吕礼再次掌权，您一定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于是穰侯劝说秦昭王攻打齐国，吕礼逃走。
后来齐湣王灭掉宋国，更加骄横，想要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害怕，就前往魏国。魏昭王任用他做相国，向西联合秦国、赵国，和燕国一起打败齐国。齐湣王逃到莒地，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国。齐襄王刚刚即位，畏惧孟尝君，和他讲和，重新亲近薛公。田文去世，谥号孟尝君。他的各个儿子争夺继承权，齐国和魏国一同灭掉薛地。孟尝君断绝了后代。
当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爱招揽士人，穿着草鞋来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指教我田文的？”冯驩说：“听说您喜好士人，我贫穷，前来投奔您。”孟尝君安排他住在传舍。十天之后，孟尝君问传舍主管：“这位客人在做什么？”主管回答：“冯先生十分贫穷，只有一把剑，剑鞘是草绳缠的。他弹着剑唱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吃饭有鱼。五天之后，孟尝君又问主管。主管说：“客人又弹剑唱歌：‘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出入可以乘车。五天之后，孟尝君再问主管。主管说：“客人又弹剑唱歌：‘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心里不高兴。
过了一年，冯驩没有说别的话。孟尝君当时做齐国相国，在薛地受封万户，食客三千人。封地的收入不足以供养食客，于是派人在薛地放债。一年多收不回利息，借债的人大多不能偿还利息，供养食客的钱粮快要不够。孟尝君十分忧虑，问身边的人：“谁可以去薛地收债？”传舍主管说：“代舍的冯先生，言谈雄辩，是长者，没有别的技能，可以派他去收债。”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对他说：“宾客们不嫌我田文无能，投奔我的有三千多人，封地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在薛地放债收利息。薛地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很多不能按时交利息，供养宾客的钱粮恐怕不够，希望先生前去催收。”冯驩说：“好。”辞别动身，到薛地，召集所有向孟尝君借债的人，收到利息十万钱。于是大量置办酒肉，召集所有借债的人，能付息的来，不能付息的也来，拿出借据和大家核对。置办宴会，当天杀牛摆酒。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冯驩拿着借据再次核对，能按时付息的，和他们约定还款日期；贫穷无力付息的，就烧掉借据。他说：“孟尝君放债的本意，是给没有资产的百姓提供谋生本钱；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钱财供养宾客。现在富裕的定下还款期限，贫穷的直接烧掉借据，免除债务。各位好好吃喝。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可以辜负他！”在座的人全都起身，两次叩拜。
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借据，十分生气，派人召回冯驩。冯驩回来，孟尝君说：“我食客三千，所以在薛地放债。我的封地收入少，百姓很多不能按时付息，供养宾客的钱粮快要不足，才请先生前去收债。听说先生拿到钱之后，大量置办酒肉，烧掉借据，这是为什么？”冯驩说：“是这样。不多办酒肉，就不能把所有人召集齐全，没法分辨他们是富足还是贫穷。富足的，定下还款日期；贫穷的，就算守着借据催讨十年，利息越积越多，逼急了，他们就会逃亡，债务永远收不回来。催逼太紧，对上，会让别人说您贪图财利、不爱百姓；对下，会让百姓背上背弃债主的名声，这不是勉励百姓、彰显您美名的办法。烧掉没用的空头债据，舍弃收不回来的虚账，让薛地百姓亲近您，彰显您的仁善名声，您还有什么疑虑呢！”孟尝君拍手向他道谢。
齐王被秦国、楚国的谗言迷惑，认为孟尝君名声超过君主，独揽齐国大权，于是罢免孟尝君。各位宾客看到孟尝君被罢官，全都离开。冯驩说：“借给我一辆可以出使秦国的马车，我一定让您在齐国重新受到重用，封地更加广阔，可以吗？”孟尝君备好车马礼物，派他出发。冯驩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的游士，乘车向西来到秦国的，没有一个不想让秦国强大、削弱齐国；向东前往齐国的，没有一个不想让齐国强大、削弱秦国。这是一雄一雌两个国家，势不能同时称雄，称雄的一方就能掌控天下。”秦王挺直身子问道：“怎么才能让秦国不处在弱势？”冯驩说：“大王知道齐王罢免孟尝君这件事吗？”秦王说：“听说了。”
冯驩说：“让齐国在天下有分量的人，就是孟尝君。现在齐王听信谗言罢免他，他心中怨恨，一定会背弃齐国；如果背弃齐国投奔秦国，齐国的内情、人事底细，全部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都可以拿到，哪里只是称雄！大王赶紧派人带上重金，暗中迎接孟尝君，不要错过时机。如果齐国醒悟，重新任用孟尝君，谁强谁弱就不好说了。”秦王十分高兴，派出十辆马车，携带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先行告辞，赶回齐国，游说齐王说：“天下游士乘车向东来到齐国的，都想让齐国强大、削弱秦国；向西去秦国的，都想让秦国强大、削弱齐国。秦、齐是雌雄之国，秦国强，齐国就弱，二者不能同时称雄。
我私下听说秦国派出十辆马车，带着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去秦国还好，一旦去秦国做相国，天下就会归附秦国，秦国称雄，齐国落在下风，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何不趁着秦国使者还没到，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增加封地向他道歉？孟尝君一定会高兴接受。秦国就算强大，难道能来请别国的相国吗！挫败秦国的谋划，断绝它称霸的打算。”齐王说：“说得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马刚刚进入齐国边境，使者得到消息，立刻驾车返回禀报，齐王召回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原来的封地，再加封一千户。
秦国的使者听说孟尝君重新做齐国相国，调转车子回去了。
自从齐王听信谗言罢免孟尝君，宾客全都离开。后来孟尝君被召回复职，冯驩前去迎接。还没有到都城，孟尝君长叹一声说：“我一向好客，对待宾客从来不敢怠慢，食客三千多人，先生是知道的。宾客见我一朝失势，全都背弃我离开，没有一个顾念我。现在靠着先生才恢复官位，这些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如果再来见我，我一定往他们脸上吐唾沫，狠狠羞辱他们。”冯驩拉住缰绳，下车跪拜。孟尝君下车扶起他，说：“先生是替宾客道歉吗？”冯驩说：“不是替宾客道歉，是为您刚才说错话而拜。万物有必然的结局，事情有本来的道理，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笨，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的人一定有死亡，这是万物必然的结局；富贵的时候宾客多，贫贱的时候朋友少，这是事情本来的道理。您难道没有见过赶集的人吗？清晨，人们侧着肩膀争着进门；等到天黑之后，路过集市的人甩着胳膊，看都不看一眼。 不是人们喜欢早晨、讨厌傍晚，而是集市里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如今您失去相位，宾客纷纷离去，不值得因此怨恨门客，那样只会堵死招揽人才的路。希望您对待宾客还像从前一样。”孟尝君连续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听从您的教诲。听了先生这番话，怎敢不遵从指教！”
太史公说：我曾经路过薛地，当地街巷里有很多凶暴桀骜的年轻人，风气和邹国、鲁国大不相同。我询问其中缘故，当地人说：“孟尝君招揽天下行侠之士，有六万多家奸猾豪勇之人迁入薛地。”世间传说孟尝君喜爱士人、以此自喜，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在众位公子之中，赵胜最为贤明，喜爱招揽宾客，投奔他的宾客大约有几千人。
平原君先后辅佐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担任国相，三次被免去相位，又三次官复原职，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的高楼紧挨着一户平民人家。这户人家有个跛子，一瘸一拐地去打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看见这个情景，大声嘲笑他。第二天，这个跛子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前来投奔您，是因为您看重士人、轻视姬妾。我不幸身患残疾，而您后宫的美人在楼上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首级。”
平原君笑着答应：“好。”跛子离开之后，平原君笑着说：“看这小子，居然因为被笑一下就要杀掉我的美人，未免太过分了！”终究没有杀掉那个美人。过了一年多，门下的宾客、舍人渐渐离开，走掉了一大半。平原君觉得奇怪，说：“我对待各位从来不曾失礼，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门下有一人上前回答：“因为您不肯杀掉嘲笑跛子的美人，大家认为您喜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开了。”于是平原君砍下那个嘲笑跛子的美人的脑袋，亲自登门送给跛子，趁机向他谢罪。这之后，门下宾客才又慢慢回来。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四人争相厚待士人，彼此争胜。
秦军围攻邯郸的时候，赵王派平原君前去求救，到楚国缔结合纵盟约。平原君约定，要从门下食客里挑选二十名勇武有力、文武兼备的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凭文辞谈判就能成功，那最好；文辞谈判不能成功，就在殿堂之中歃血立盟，一定要定下合纵盟约再回来。随从不必向外寻找，从门下食客里挑选就足够。”挑出十九个人，剩下的再也挑不出合适的，凑不满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走上前来，向平原君自我举荐：“我听说您将要到楚国缔结合纵盟约，约定带二十名门客一同前去，不从外面找人。现在还差一人，希望您把我算进去，凑齐人数一同出发。”平原君问：“先生在我门下到现在有几年了？”毛遂说：“到这里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活在世上，就像锥子放在布袋里，锥尖立刻就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身边的人没有称赞你的，我也从没听说过你的才干，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本事。先生不行，还是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被放进布袋里。假如我早就处在布袋之中，就会像禾穗的芒尖一样整个脱颖而出，不只是露出锥尖而已。”平原君最终同意带着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个人互相使眼色嘲笑毛遂，却没有阻拦他。
等毛遂到了楚国，和十九个人议论商讨，十九个人都很佩服他。平原君和楚王商谈合纵，陈述利害关系，从太阳升起就开始谈，到中午还没有定下来。十九个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手握剑柄，一步一级台阶快步上前，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两句话就能决断。今天从早上谈到中午还不能定夺，是什么缘故？”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道：“还不退下去！我正和你的主人谈话，你上来干什么！”毛遂握着剑柄上前说：“大王呵斥我，是依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十步之内，大王没法依靠楚国的人多，大王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着方圆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着方圆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哪里是因为士兵众多呢？实在是能够把握形势、施展威势。如今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持戟的战士上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凭着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率领几万军队，出兵和楚国交战，第一战就攻下鄢城、郢都，第二战烧毁夷陵，第三战羞辱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世难消的仇恨，连赵国都替楚国感到羞耻，大王却不觉得愤恨。
缔结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您凭什么呵斥我？”楚王连忙说：“是是，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我愿意拿整个楚国来订立合纵盟约。”毛遂问：“盟约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侍从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来定下盟约，其次是我的主人，再其次是我。”于是就在大殿之上定下合纵盟约。毛遂左手端着盛血的铜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各位就在堂下一同歃这血吧。诸位碌碌无为，就是人们所说的依靠别人办成事情的人。”
平原君定下盟约之后回国，回到赵国，感慨说：“我不敢再鉴别人才了。我鉴选人才，多的时候上千，少的时候数百，自以为不会漏掉天下贤士，今天却漏掉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让赵国的分量比九鼎大吕还要重。毛先生凭着三寸舌头，胜过百万大军。我不敢再鉴别人才了。”于是把毛遂尊为上等宾客。
平原君回到赵国之后，楚王派春申君带兵赶来援救赵国，魏国的信陵君也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来救赵，两路援军还没有赶到。秦军加紧围攻邯郸，邯郸形势危急，快要投降，平原君十分忧虑。邯郸驿站官吏的儿子李同劝平原君说：“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会成为俘虏，怎么会不担心？”李同说：“邯郸城里的百姓，已经到了拿人骨头当柴烧、互相交换孩子充饥的地步，可以说是万分危急了。可是您后宫姬妾数以百计，侍女都穿着绫罗绸缎，剩余的粮食肉食吃不完；百姓却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完整，糟糠都吃不饱。百姓困乏，兵器耗尽，有的人削尖木头当作长矛箭矢，而您的器物钟磬照旧享用。
如果秦军攻破赵国，您哪里还能拥有这些东西？如果赵国能够保全，您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些？现在您如果能让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入士兵队伍之中，分担劳作，把家里所有财物全都拿出来犒赏士兵，士兵在危难困苦的时候，最容易感念您的恩德。”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募集到三千名敢死的勇士。李同就带着这三千人冲向秦军，秦军因此后退三十里。正好楚国、魏国的救兵赶到，秦军这才撤兵，邯郸得以保全。李同战死，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想要借着信陵君保全邯郸这件事，替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这件事，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要借着信陵君保全邯郸之功，替您请求封地，有这件事吗？”平原君说：“有。”公孙龙说：“这万万不可。当初大王推举您做赵国国相，并不是因为您的才智在赵国独一无二；分割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是因为您立下大功、国内别人没有功劳，只是因为您是赵王亲属的缘故。您接受相印的时候不推辞自己没有才能，接受封地的时候不推辞没有功劳，也是自认是王室亲属。现在靠着信陵君保全邯郸去请求封赏，就变成凭着亲属身份得到封地，又按照普通人一样论功求赏，这非常不妥。况且虞卿掌握着两头的主动权：事情办成了，他拿着凭据向您索取报答；事情办不成，他也能靠着为您谋划的虚名让您感激他。您一定不要听从他。”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的提议。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他的子孙世代承袭封爵，最后和平国一同灭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之辩”，等到邹衍来到赵国，讲述至大的道理，平原君就疏远了公孙龙。
虞卿，是个游说之士。他脚穿草鞋、肩扛斗笠，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赏赐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对；第二次拜见，就任命他为赵国上卿，所以世人称他虞卿。
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作战失利，损失一名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商议：“军队打了败仗，都尉战死，我准备整军再去和秦军决战，怎么样？”楼昌说：“没有好处，不如派遣重臣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溃败。但是求和的主动权掌握在秦国手里。而且大王估量秦国，是想要打败赵军，还是不想？”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肯定想要击溃赵军。”虞卿说：“大王听我的建议，派出使者带上贵重宝物去交好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要得到大王的宝物，一定会接纳我国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两国，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要合纵抗秦，内心必然恐慌。这样一来，求和才有可能成功。”赵王没有听从，和平阳君商议向秦国求和，派郑朱出使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先生觉得怎么样？”虞卿回答：“大王求和不会成功，军队一定会大败。天下诸侯中祝贺秦国取胜的人，全都聚集在秦国。郑朱是赵国显贵之人，他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会隆重接待他，向天下炫耀。楚国、魏国看到赵国向秦国求和，一定不会再来援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诸侯不会救赵，求和就不可能办成。”应侯果然隆重接待郑朱，向各国来祝贺战胜的人展示，终究不肯答应议和。赵国在长平大败，秦军接着围困邯郸，赵国被天下人耻笑。
秦国解除邯郸包围之后，赵王准备入朝拜见秦王，派赵郝约定侍奉秦国，割让六座县城来讲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兵力疲惫才撤回去的吗？还是说秦国兵力尚且有余，只是怜惜大王才不再进攻？”赵王说：“秦国攻打我国，已经用尽全部力量，一定是疲惫了才退兵。”虞卿说：“秦国倾尽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而归；大王又把秦国力量拿不下的土地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自救了。”
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摸清秦国兵力的极限吗？就算他知道秦国兵力不足以继续进攻，如果这小小的六座城不给秦国，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国内更多土地求和吗？”赵王说：“我打算听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们吗？”赵郝回答：“这不是我敢担保的。从前韩、赵、魏三国和秦国交好，彼此和睦。如今秦国亲近韩、魏，单单攻打大王，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国比不上韩、魏两国。现在我替大王解除因为背弃秦国而招来的进攻，开放关隘、互通使节，让赵国和秦国的邦交跟韩、魏一样。到了明年，如果唯独大王遭到秦国进攻，那还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落在韩、魏后面。这一点我不敢保证。”
赵王又把这番话告诉虞卿。虞卿说：“赵郝说‘不和好，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就要割更多土地求和’；现在同意求和，他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就算割掉六座城，又有什么用处！明年秦军再来，又割秦国拿不下的土地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就算善于进攻，也拿不下这六县；赵国就算守不住，终究不会白白丢掉六城。秦国疲惫撤军，士兵一定倦怠。我们可以用这六座城去拉拢天下诸侯，共同攻打疲惫的秦国，这样我们失地给诸侯，却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对我国有利，哪比得上坐着割地，削弱自己而壮大秦国呢？赵郝说秦国亲近韩、魏而攻打赵国，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是要大王每年拿六座城侍奉秦国，坐等着国土耗尽。明年秦国再来索要土地，大王还给不给？不给，就是前功尽弃，挑起秦国战祸；给，就没有土地可以供给了。俗话说‘强者擅长进攻，弱者无力防守’。现在坐着顺从秦国，秦军不用苦战就能不断得到土地，是强秦而弱赵。越来越强大的秦国，不断宰割越来越衰弱的赵国，秦国的索取永远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秦国的索求没有尽头，拿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穷的索取，长此以往，赵国必然灭亡。”
赵王还没有拿定主意，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和楼缓商量：“给秦国土地和不给，哪一个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能判断的。”赵王说：“就算这样，也说说你个人的想法。”楼缓说：“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母亲的故事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生病死了，房中有两个女子为他自杀殉情。他母亲听说这件事，没有哭。伺候她的人说：“哪有儿子死了不哭的母亲？”他母亲说：“孔子是贤明之人，在鲁国被驱逐的时候，这个人没有跟着孔子出走。现在他死了，却有两个女子为他自杀，可见他对长辈淡薄，对女子看重。”这话从母亲口中说出，是贤明的母亲；如果从妻子口中说出，就不免是嫉妒的妻子。同样一句话，说话的人身份不同，别人的看法就不一样。现在我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割地，不是合适的办法；如果说割地，又怕大王认为我是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如果替大王考虑，不如割给秦国。”赵王说：“好。”
虞卿听说之后，进宫拜见赵王：“这是花言巧语，大王千万不要割地！”楼缓听说，又去拜见赵王。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一面，没看到另一面。秦赵两国交战，天下诸侯都很高兴，为什么？他们心里想‘我们可以借着强国得胜，趁机捞好处’。现在赵国被秦国困住，天下祝贺秦国取胜的人，全都在秦国那边。所以不如赶紧割地求和，让天下诸侯疑惑，也安抚秦国的心。不然，天下诸侯会趁着秦国恼怒、赵国疲弱，瓜分赵国。赵国都要灭亡了，还怎么算计秦国？所以我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就此决断，不要再商议了。”
虞卿听说，又去见赵王：“楼缓这番话太危险了，他这是让天下诸侯更加看清赵国疲弱，哪里是安抚秦国？他偏偏不说这是向天下暴露赵国软弱。况且我说不要割地，不是单纯不割地而已。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大王可以把这六座城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齐国得到大王六座城，就会和赵国合力向西攻打秦国。不等大王把话说完，齐国就会答应。这样一来，大王失地给齐国，却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齐、赵两国的仇怨都可以报复，也向天下显示赵国还有作为。大王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军队还没有开到边境，我就能看见秦国带着厚礼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秦国和赵国讲和，韩国、魏国听说，一定会敬重大王；敬重大王，就一定会拿出贵重宝物抢先和赵国交好。这样大王一举和三个国家结成亲善，赵国和秦国的形势就互换了。”赵王说：“说得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和齐王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返回，秦国的使者已经来到赵国求和。楼缓听说之后，逃走了。赵王于是封给虞卿一座城。
没过多久，魏国请求和赵国缔结合纵盟约。赵孝成王召虞卿商议。虞卿路上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您好好论述合纵这件事。”虞卿进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魏国做错了。”赵王说：“我本来没有答应。”虞卿说：“大王也做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不对；我没有答应，您又说我不对。这么说合纵终究不能实行吗？”虞卿回答：“我听说小国和大国打交道，有利的时候好处归大国，失败的时候灾祸归小国。现在魏国作为小国主动前来求取灾祸，大王作为大国却推辞到手的好处，所以我说大王有错，魏国也有错。我私下认为合纵是有利的。”赵王说：“好。”于是和魏国缔结合纵盟约。
后来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和卿相的印绶，陪着魏齐悄悄出逃，最终离开赵国，被困在大梁。魏齐死后，虞卿很不得志，于是著书立说，上采《春秋》的记载，下观近代史事，写成《节义》《称号》《揣摩》《政谋》，一共八篇，用来讥刺国家政事得失，后世流传，称作《虞氏春秋》。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乱世之中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是看不清大局。俗话说“利令智昏”，平原君贪信冯亭的邪说，让赵国在长平损失四十多万大军，邯郸几乎陷落。虞卿揣测事态人情，为赵国谋划计策，多么精妙！可是后来他怜惜魏齐，最终困在大梁。就算普通人都知道那样做不妥，何况贤明之人？不过虞卿如果不是困厄失意，也就不会著书立说，让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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