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县令于是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蒯通说：“将军一定是打赢仗才夺取土地，攻破城池才占领县城，我私下认为这是错的。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用进攻就让城池归降，不用作战就占领土地，一纸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吗？” 武信君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蒯通说：“范阳县令本来该整顿士兵守城作战，但是他胆小怕死，贪图富贵，想要抢先投降，又害怕将军把他当成秦朝官吏，像之前十座城池的长官一样杀掉他。而范阳城里的年轻人，又打算杀掉县令，自己守城抵抗将军。将军何不交给我侯印，封范阳县令为侯？县令就会献城归降，年轻人也不敢杀他。让范阳县令乘坐华丽的车子，在燕、赵各地往来宣扬。燕、赵各地的人看到，都会说这就是率先投降的范阳县令，心里就愿意归降，燕赵的城池不用打仗就能拿下。这就是我说的传檄而定千里。” 武信君听从计策，派蒯通赐给范阳县令侯印。赵地听说这件事，不战而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

大军抵达邯郸，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攻入函谷关，打到戏地之后败退；又听说陈王派出攻取土地的很多将领，因为谗言被诛杀。二人怨恨陈王不采纳他们的计策，不给他们将军职位，只做校尉。于是劝武臣说：“陈王在蕲县起兵，到陈县就称王，未必一定要拥立六国后人。将军现在凭借三千人拿下赵国几十座城池，独自占据黄河以北，不称王就无法镇抚这里。而且陈王爱听谗言，回去禀报之后，恐怕您难免灾祸。不如拥立他的兄弟；不行，就拥立赵国国君的后裔。将军不要错失时机，时间紧迫，不容片刻耽搁。” 武臣听从，于是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派人禀报陈王，陈王大怒，想要把武臣等人的家族全部灭族，发兵攻打赵国。陈王的相国房君劝谏：“秦朝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臣的家人，等于又生出一个秦国。不如顺势祝贺他，让他赶紧带兵向西攻打秦军。” 陈王觉得有理，听从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

陈王派使者去赵国祝贺，催促赵王发兵向西进入函谷关。张耳、陈馀劝武臣：“大王在赵国称王，不是楚王本心，只是用计策假意祝贺。楚国灭掉秦朝之后，一定会派兵攻打赵国。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向北攻取燕、代之地，向南收服河内，扩充自己的地盘。赵国南边占据黄河，北边拥有燕、代，就算楚国战胜秦朝，也不敢控制赵国。” 赵王认同，于是不向西发兵，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韩广到燕地之后，燕国人顺势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和张耳、陈馀向北到燕国边境拓展土地。赵王私下外出，被燕军俘虏。燕军将领囚禁赵王，想要平分赵国一半土地，才放回赵王。赵国派去的使者，燕军全都杀掉，索要土地。张耳、陈馀十分忧虑。有个打杂的炊事兵对同屋的伙伴说：“我去替二位游说燕将，把赵王接回来。”同屋的人都笑他：“派去十几批使者，全都被杀，你怎么能救回赵王？” 炊事兵跑到燕军营寨，燕将接见他。炊事兵问燕将：“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燕将说：“你想要赵王回去。” 炊事兵又问：“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 燕将说：“是贤人。” 炊事兵问：“您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燕将说：“想要救回赵王。” 赵国炊事兵笑着说：“您不了解这两个人真正的想法。武臣、张耳、陈馀挥挥手就拿下赵国几十座城池，他们每个人都想南面称王，哪里甘心一辈子做卿相！臣子和君主怎么能相提并论，只是局势刚刚平定，不敢三分土地各自称王，暂且按长幼次序先立武臣为王，稳住赵国民心。现在赵国土地已经收服，这两个人也想瓜分赵国称王，只是时机还没成熟。现在您囚禁赵王，这两个人表面想要救赵王，实际上巴不得燕军杀掉赵王，他们好瓜分赵国自立为王。一个赵国就足以打败燕国，更何况两位贤王联手，以杀害赵王的罪名讨伐燕国，灭掉燕国轻而易举。” 燕将认为说得对，于是放回赵王，炊事兵为赵王驾车一同返回。

李良平定常山之后，回来禀报，赵王又派李良攻取太原。军队到石邑，秦军扼守井陉关，不能前进。秦将假称二世派人送给李良一封没有封口的书信，信上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得到显贵宠幸。李良如果能反叛赵国归顺秦朝，赦免李良的罪过，让他显贵。” 李良拿到书信，半信半疑，返回邯郸，请求增派军队。还没到邯郸，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宴饮，随从一百多骑兵。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在路边跪拜谒见。赵王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军，派骑士答谢李良。李良一向尊贵，起身之后，觉得在随从面前丢了脸面。随从当中有人说：“天下反叛秦朝，有能力的人先自立为王。况且赵王本来地位就在将军之下，现在一个女子居然不肯下车行礼，请让我们追上去杀了她。” 李良本来收到秦信，就想要反叛赵国，还没有下定决心，趁着发怒，派人追上，在路上杀死赵王姐姐，随后率领军队突袭邯郸。邯郸没有防备，李良杀死武臣、邵骚。赵国人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所以二人得以脱身逃走。收拢军队，得到几万人。有门客劝张耳：“您二位是外来寄居的人，想要收服赵地人心很难；拥立赵国国君的后裔，用道义扶持，才能成就功业。”于是找到赵歇，立为赵王，定居信都。李良进兵攻打陈馀，陈馀击败李良，李良投奔章邯。

章邯带兵抵达邯郸，把邯郸百姓全部迁到河内，铲平邯郸城墙。张耳和赵王歇逃进钜鹿城，王离带兵包围钜鹿。陈馀向北收拢常山的士兵，得到几万人，驻扎在钜鹿北面。章邯驻军钜鹿南边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为王离运送军粮。王离军队粮草充足，猛攻钜鹿。钜鹿城里粮草耗尽、士兵稀少，张耳多次派人催促陈馀前来救援。陈馀估量自己兵力太少，打不过秦军，不敢进军。一连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当初我和你结为刎颈之交，现在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你手握几万军队，不肯前来相救，同生共死的情义在哪里！如果讲信义，为什么不奔赴秦军阵地一同死战？尚且还有十分之一二保全的机会。” 陈馀说：“我估量前去终究救不了赵国，只会白白全军覆没。我之所以不和你们一同赴死，是想将来替赵王、张君向秦国报仇。现在一定要一起送死，就像把肉送给饿虎，有什么用处？” 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危急，只求以死坚守信义，哪里顾得上以后！” 陈馀说：“我死了没有益处。既然你们一定要这样。”于是派出五千人，让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全军覆没，没有一人生还。

这个时候，燕国、齐国、楚国听说赵国危急，都派兵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拢代地士兵，得到一万多人赶来，全都驻扎在陈馀大营旁边，不敢进攻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切断章邯的运粮甬道，王离军队粮草匮乏。项羽率领全军渡过黄河，大败章邯。章邯军队溃散，诸侯联军才敢进攻包围钜鹿的秦军，俘虏王离，涉间自杀。最终保全钜鹿的，靠的是楚军的力量。

之后赵王歇、张耳得以走出钜鹿城，向诸侯道谢。张耳见到陈馀，责备他不肯救援钜鹿，又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馀发怒说：“张黡、陈泽逼着我一同赴死，我派他们带领五千人先冲击秦军，全部战死没能回来。”张耳不信，认为是陈馀杀了二人，反复追问。陈馀愤怒地说：“没想到你怨恨我到这种地步！难道以为我舍不得交出将军印吗？”于是解下将军印绶，推给张耳。张耳十分惊愕，不肯接受。 陈馀起身去上厕所。有门客劝张耳：“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接受，反而会招来灾祸。现在陈将军把印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利，赶紧收下！”张耳于是佩戴印绶，接管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怨恨张耳毫不推辞就收下印绶，快步离开。张耳接管了陈馀的军队。陈馀只带着和自己交好的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湖泽之中捕鱼打猎。从此张耳、陈馀结下嫌隙。

赵王歇回到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和各路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王。张耳交际广泛，很多人为他说好话，项羽早就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国土地，立张耳为常山王，治所设在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 陈馀的很多门客劝项羽：“陈馀、张耳一同在赵国立下功劳。”项羽因为陈馀没有跟随自己入关，听说他在南皮，就把南皮附近三个县封给他，把赵王歇改封为代王。

张耳前往封国，陈馀越发愤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一样，现在张耳称王，我仅仅是侯爵，项羽分封不公平。”等到齐王田荣反叛楚国，陈馀派夏说游说田荣：“项羽主宰天下，分配不公，把好地方都封给跟随他的将领，把原来的君主迁到贫瘠地方，现在赵王歇被赶到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我愿意以南皮作为屏障，为齐国效力。” 田荣想要在赵国培植盟友对抗楚国，于是派兵支援陈馀。陈馀发动三县全部兵力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想一想诸侯没有可以投奔的人，说：“汉王和我有旧交情，但是项羽势力强大，又是项羽立我为王，我想去楚国。” 甘公说：“汉王入关的时候，五星聚集在东井星区域。东井对应的分野是秦国地界，先到这里的人一定会称霸。楚国虽然强大，最后一定归属于汉。”于是张耳投奔汉王。汉王此时刚刚回师平定三秦，正在废丘围攻章邯。张耳拜见汉王，汉王厚待他。

陈馀打败张耳之后，收复全部赵国土地，从代地接回赵王歇，重新立他为赵王。赵王感激陈馀，立陈馀为代王。陈馀因为赵王年幼，国家刚刚安定，不去代国，留下来辅佐赵王，派夏说以相国身份驻守代地。

汉二年，汉王向东攻打楚国，派使者通知赵国，想要赵国一同出兵。陈馀说：“汉王杀掉张耳，我们才出兵。”于是汉王找到一个长相和张耳相似的人杀掉，拿着人头送给陈馀。陈馀才派兵协助汉军。汉军在彭城以西大败之后，陈馀察觉张耳并没有死，立刻背叛汉王。

汉三年，韩信平定魏国，汉王派张耳和韩信在井陉击破赵军，在泜水边斩杀陈馀，追到襄国杀死赵王歇。汉王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景王。儿子张敖继承王位，就是赵王。汉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嫁给赵王张敖做王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返回，途经赵国。赵王张敖早晚脱去外衣、戴上袖套侍奉，亲自端上饮食，礼节十分谦卑，像女婿侍奉岳父。高祖叉开两腿坐着谩骂，态度十分傲慢轻视。赵国丞相贯高、赵午等人，年纪六十多岁，从前是张耳的门客，素来崇尚气节，愤怒地说：“我们大王是懦弱的王！”劝赵王：“天下豪杰一同起兵，有能力的先立为王。如今大王侍奉高祖十分恭敬，高祖却对您无礼，请允许我们替大王杀掉他！” 张敖咬破手指，鲜血流出，说：“你们怎么说出这种错话！我的先人亡国，依靠高祖才得以复国，恩德流传子孙，一丝一毫都是高祖的功劳。希望你们不要再讲这种话！” 贯高、赵午十几个人互相商议：“是我们不对。大王是忠厚长者，不肯背弃恩德。但是我们坚守道义，不能忍受屈辱；怨恨高祖侮辱大王，所以想要杀他，何必连累大王！事情成功，功劳归大王；事情败露，我们独自承担罪责。”

汉八年，高祖从东垣回来，路过赵国。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馆舍的夹壁中埋伏刺客，准备截杀高祖。高祖路过，想要留宿，心中忽然不安，问：“这个县叫什么？”随从回答：“柏人。”高祖说：“柏人，就是被人逼迫啊！”没有留宿，直接离开。

汉九年，贯高的仇人知道这个密谋，上书告发谋反。于是高祖一并逮捕赵王张敖、贯高等人。十几个人争相自杀，只有贯高怒骂众人：“谁让你们自尽！现在大王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却一同被逮捕；你们全都死了，谁来洗清大王没有谋反的冤屈！”于是把贯高关进密封的囚车，押着赵王一同前往长安，审讯张敖谋反的罪名。高祖下诏：赵国群臣、门客有敢跟随赵王进京的，一律灭族。贯高和门客孟舒等十几个人，全都自己剃去头发、戴上铁钳，扮成赵王的家奴跟着进京。 贯高到了狱中，受审时说：“这件事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赵王确实不知情。”狱吏拷打他几千下，用铁刺戳刺，身上没有地方可以再下手，贯高始终不改口供。吕后多次劝说高祖，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赵王不该谋反。高祖发怒说：“如果张敖占据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你的女儿吗！”不肯听从。廷尉把贯高的供词上报高祖，高祖说：“真是壮士！谁和他熟识，私下问问他。” 中大夫泄公说：“他是我的同乡，我一向了解他。这个人看重名声信义，承诺的事情绝不背弃。” 高祖派泄公持符节，在竹床前审问贯高。贯高抬头看着他：“是泄公吗？”泄公像从前一样慰问寒暄，和他闲谈，问赵王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划。贯高说：“人情谁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现在我的三族都已经判了死罪，我难道会用亲人的性命换赵王活命！只是赵王确实没有谋反，事情是我们几个人谋划的。”详细说出谋划的始末，赵王完全不知情。 泄公入宫，把全部情况禀报高祖，高祖于是赦免赵王。

高祖欣赏贯高重信义，派泄公告诉他：“张王已经释放了。”同时赦免贯高。贯高欣喜地问：“我们大王真的放出来了？”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赞许您，所以赦免您。” 贯高说：“我之所以不肯死，一身承受酷刑，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现在大王已经出狱，我的责任了结，死而无憾。况且作为臣子，有弑君谋反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就算皇上不杀我，我心里难道不愧疚吗？”于是仰头扼断咽喉而死。当时，贯高的名声传遍天下。

张敖获释之后，因为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被封为宣平侯。在这个时候，皇上赞许张王门下的这些宾客，凡是以剃去头发、颈戴铁圈的罪奴身份跟随张王入关的人，后来全都做到了诸侯国的国相或者郡守。等到孝惠帝、高后、汉文帝、孝景帝时期，张王那些宾客的子孙，也都有不少做到俸禄二千石的高官。

张敖在高后六年去世。他的儿子张偃被立为鲁元王。因为张偃的母亲是吕后的女儿，所以吕后封他为鲁元王。鲁元王年纪幼小，兄弟不多，吕后就另外封了张敖其他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去世之后，吕氏宗族行事悖逆无道，朝中大臣诛灭了吕氏势力，随之废黜了鲁元王以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之后，又封从前的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接续张氏的香火。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是世人传颂的贤能之人；他们的宾客、仆役，无一不是天下的俊杰，在他们所封的诸侯国里，不少人做到了卿相。可是张耳、陈馀当初处境困厄的时候，彼此信任，愿意为对方去死，哪里会有别的顾虑。等到他们各自占有封地、争夺权势，最终互相攻杀灭亡，为什么当初互相倾慕、推心置腹，后来背叛对方却如此凶狠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交情建立在权势利益之上吗！他们名声虽然很高，宾客虽然众多，立身的根本，大概和太伯、延陵季子完全不一样。

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是从前魏国的王族公子。他的兄长魏咎，在魏国还存在的时候被封为宁陵君。秦国灭掉魏国，把魏咎贬为平民。陈胜起兵称王，魏咎前去投奔他。陈王派魏国人周市去攻取魏国旧地，魏地平定之后，众人打算共同拥立周市做魏王。周市说：“天下大乱，忠臣才会显现。如今天下一同反叛秦朝，从道义上说，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人才可以。”齐国、赵国各派五十辆战车，支持周市当魏王。周市推辞不肯接受，派人到陈县迎接魏咎。往返五次，陈王才答应，立魏咎为魏王。

章邯打败陈王之后，就进军到临济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出城，向齐国、楚国求救。齐、楚派项它、田巴领兵跟随周市援救魏国。章邯随即击败并杀死周市等人的军队，包围临济。魏咎为了城中百姓，和秦军约定投降。 约定达成之后，魏咎自焚而死。

魏豹逃奔楚国。楚怀王拨给魏豹几千士兵，让他再去攻取魏国故土。项羽击败秦军，迫使章邯投降。魏豹攻下魏国二十多座城池，项羽立魏豹为魏王。魏豹带领精锐部队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汉元年，项羽分封诸侯，想要占有梁地，于是把魏王魏豹迁到河东，定都平阳，封他为西魏王。

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魏豹把魏国归附汉王，跟着汉王到彭城攻打楚军。汉王战败，退回荥阳，魏豹请求回去探望生病的亲人。回到魏国之后，他立刻封锁黄河渡口，反叛汉王。汉王听说魏豹反叛，当时正忧心东边的楚军，来不及出兵攻打，对郦生说：“你好好去劝说魏豹，如果能让他归降，我封你为万户侯。”郦生前去游说魏豹。魏豹推辞说：“人的一生，就像白马从缝隙前一闪而过。如今汉王待人傲慢，喜欢侮辱别人，责骂诸侯、群臣就像责骂奴仆一样，没有上下之间的礼节，我实在不想再见到他。”于是汉王派韩信攻打魏豹，在河东将他俘虏，押送到荥阳，把魏国改成汉朝的郡。汉王命令魏豹镇守荥阳。楚军围攻荥阳，形势危急，周苛就把魏豹杀了。

彭越是昌邑人，字仲。他曾经在钜野泽中打鱼，后来伙同一伙人做盗贼。陈胜、项梁起兵的时候，有年轻人对彭越说：“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反叛秦朝，你也可以跟着起来，效仿他们。”彭越说：“两条龙正在争斗，我们暂且等等看。”

过了一年多，泽里的一百多个年轻人聚集起来，前去投奔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和你们一起。”年轻人再三恳求，彭越才答应。他和众人约定：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有十多个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对众人说：“我年纪大了，你们强行推举我做首领。现在约定时间，很多人迟到，不能全部杀掉，只杀最后到的那一个。”他命令军校把那人处死。众人都笑着说：“何必到这个地步？我们以后不敢迟到了。”彭越于是拉出那个人，当场斩杀，设立祭坛，当众宣告号令。手下众人全都十分震惊，畏惧彭越，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之后彭越出兵攻取土地，收拢诸侯溃散的士兵，得到一千多人。

沛公从砀县向北进军攻打昌邑，彭越协助他。昌邑没能攻下，沛公带兵向西进发。彭越也带着自己的部众留在钜野泽，收拢魏国溃散的士兵。项羽进入函谷关，分封诸侯，然后返回关东，彭越手下一万多人，没有归属。汉元年秋天，齐王田荣反叛项王，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攻下济阴，进攻楚军。楚王命令萧公角带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王二年春天，汉王和魏王魏豹以及各路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带领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攻下十几座城池，急于拥立魏王的后人。如今西魏王魏豹，是魏王魏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王后裔。”于是任命彭越做魏国相国，让他独自统领军队，攻取平定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部队溃散向西撤退，彭越之前攻下的城池又全部丢失，他独自带领军队向北驻扎在黄河岸边。汉王三年，彭越常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往来作战，攻打楚军，在梁地切断楚军后方的粮道。汉王四年冬天，项王和汉王在荥阳对峙，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项王听说之后，派曹咎守住成皋，自己向东进军，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这些城池又重新归楚国所有。彭越带领军队向北逃到穀城。汉王五年秋天，项王向南退到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二十多座城池，缴获粮食十几万斛，供给汉王军队食用。

汉王作战失利，派遣使者征召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军，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羽打败。汉王对留侯张良说：“诸侯的军队不肯前来，该怎么办？”留侯说：“当初立齐王韩信，并不是大王本意，韩信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彭越本来平定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大王因为魏豹的缘故，只任命彭越做魏国相国。现在魏豹已经死了，没有继承人，而且彭越也想称王，大王却没有及早确定。您可以和这两个人约定：如果打败楚国，睢阳以北直到穀城，全部封给彭相国为王；从陈县以东一直到海边，封给齐王韩信。齐王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本来就想要收复自己故乡的封地。大王如果能拿出这些土地许诺给他们，两个人马上就能赶来；如果不能，事情的成败就很难说了。”于是汉王派出使者出使彭越，按照留侯的计策行事。使者到达之后，彭越便率领全部军队到垓下会合，最终打败楚军。项羽死后，这年春天，汉王封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

汉六年，彭越到陈县朝见汉王。汉九年、十年，他都到长安朝见。

汉十年秋天，陈豨在代地反叛，高帝亲自领兵前去讨伐，到达邯郸，向梁王征调军队。梁王声称生病，只派将领带兵前往邯郸。高帝十分生气，派人责备梁王。梁王心里害怕，打算亲自前去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一开始不去，被责备之后才去，一去就会被擒获。不如直接起兵造反。”梁王没有听从，依旧称病不出。梁王怨恨自己的太仆，打算杀掉他。太仆逃到汉王那里，告发梁王和扈辄谋反。于是高帝派出使者突袭捉拿梁王，梁王没有察觉，被抓到，囚禁在洛阳。主管官吏审讯，谋反的证据已经齐备，请求依法处置。高帝赦免他的死罪，贬为平民，用驿车押送到蜀地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县，遇上吕后从长安出发，正要去洛阳，在路上遇见彭王。彭王向吕后哭泣，诉说自己没有罪过，希望回到原来的昌邑居住。吕后答应了他，和他一同向东回到洛阳。吕后对高帝说：“彭越是个勇猛的壮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干脆杀掉他。我已经把他一起带回来了。”于是吕后指使彭越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诛灭彭越全族。高帝批准，于是诛杀彭越宗族，废除他的封国。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出身低微，却曾经拥有千里疆土，面向南方称王，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屡胜的事迹，不断被世人听闻。他们心怀反叛的图谋，等到失败之后，不肯自尽，反而被俘虏囚禁，最终遭受杀戮，这是为什么呢？中等才能以上的人，尚且耻于这样的结局，更何况是称王的人！没有别的缘故，他们智谋过人，只想着保全性命。只要拿到一点点权力，就像云起龙腾，想要抓住时机实现自己的图谋，所以就算身陷囚牢，也并不推辞。

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秦朝时他是平民百姓。年轻的时候，有客人给他看相，说：“你会受刑，之后称王。”

等到长大，他犯法被判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之后称王，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听到这话的人，都取笑他。黥布受刑之后，被发配到骊山服劳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和刑徒当中的头目、豪杰都结交来往，后来带领和自己交好的一伙人，逃到长江之中，做了强盗。

陈胜起兵之后，黥布前去拜见番君，和番君的部众一起反叛秦朝，聚集几千士兵。番君把女儿嫁给了他。章邯消灭陈胜、打败吕臣的军队之后，黥布带兵向北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在清波打败秦军，然后带兵向东。听说项梁平定江东会稽郡，渡过长江向西进军。陈婴因为项氏世代做楚国的将领，就带领军队归附项梁，渡过淮南，英布、蒲将军也带领军队归附项梁。

项梁渡过淮河向西进军，攻打景驹、秦嘉等人，英布常常冲锋在前，战功第一。项梁到薛县，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就拥立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封为当阳君。项梁在定陶战败身死，楚怀王把都城迁到彭城，英布等各路将领都聚集保卫彭城。当时，秦军紧急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求救。楚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范增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都做将军，全部归宋义统领，向北援救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边上杀掉宋义，楚怀王就立项籍为上将军，各路将领都归项籍指挥。项籍派英布率先渡过黄河攻打秦军，英布多次取胜，项籍才带领全军渡过黄河跟进，于是大破秦军，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常常取胜，功劳在诸侯军队里最高。诸侯军队之所以归附楚国，就是因为英布多次以少胜多。

项籍带兵向西到新安，又派英布等人在夜里袭击，坑杀章邯手下秦军二十多万人。军队到函谷关，无法入关，又派英布等人从小路攻破关下守军，大军才得以进入，抵达咸阳。英布常常担任先锋。项王分封众将，立英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

汉元年四月，诸侯都离开项王的营帐，各自回到封国。项氏尊楚怀王为义帝，把他迁到长沙，又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半路截杀义帝。这年八月，英布派遣将领袭击义帝，在郴县追上并杀死义帝。

汉二年，齐王田荣反叛楚国，项王前去攻打齐国，向九江征调军队。九江王英布声称生病，不肯亲自前往，只派将领带着几千士兵前去。汉王在彭城打败楚军，英布又借口生病，不肯援助楚国。项王从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责备他，征召他前来，英布越发恐惧，不敢前去。项王当时北边要防备齐国、赵国，西边要防备汉王，能够依靠的只有九江王，又看重英布的才干，想要亲近任用他，所以没有出兵攻打。

汉三年，汉王攻打楚国，在彭城大战，失利之后，撤出梁地，到虞县，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不值得一起谋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不知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英布发兵背叛楚国，拖住项王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于是他和二十个人一起出使淮南。到达之后，依靠太宰接待，三天没能见到英布。随何于是劝太宰说：“大王不肯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朝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大王肯接见我，我说的话如果有道理，正是大王想要听到的；如果我说得不对，就让我们二十个人在淮南街市上伏斧受死，以此证明大王背弃汉朝、亲近楚国。”太宰把这番话转告英布，英布于是接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送上书信给大王，我私下很奇怪，大王和楚国为什么这样亲近。”淮南王说：“我面向北方，臣服侍奉项王。”随何说：“大王和项王同样都是诸侯，却面向北方臣服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自己的封国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亲自背负筑墙的夹板，冲在士兵前面，大王应当出动淮南全部人马，亲自带兵，做楚军的先锋，现在却只派出四千人帮助楚国。臣服侍奉别人，难道是这个样子吗？汉王在彭城作战的时候，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应当发动淮南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日夜在彭城之下交战。大王拥有上万部众，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袖手旁观，看谁取胜。把国家托付给别人，难道是这个样子吗？大王名义上依附楚国，心里却想保全自己，我私下觉得大王这样做不可取。大王不肯背叛楚国，是觉得汉朝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人都背负着不义的名声，因为项王违背盟约，又杀害义帝。楚王靠着打胜仗逞强，汉王收拢诸侯，退守成皋、荥阳，从蜀地、汉中运送粮食，深挖壕沟、加固壁垒，分派士兵把守边境要塞。楚军回师，中间隔着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要作战却打不了，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士兵要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楚军打到荥阳、成皋，汉军坚守不动，楚军前进攻不下，后退又无法脱身。所以说楚军不值得依靠。就算楚国战胜汉朝，各路诸侯也会人人自危，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恰恰会招来天下诸侯的军队一起来攻打它。所以楚国不如汉朝，这个形势很明显。如今大王不依附万无一失的汉朝，反而把自己托付给危亡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疑惑。我并不是说淮南的军队足够灭掉楚国。只要大王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拖住；拖住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稳了。我请求和大王一同归附汉朝，汉王一定会分割土地封赏大王，更何况淮南本土，一定会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派我献上这个计策，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淮南王说：“我听从你的吩咐。”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朝，但是不敢泄露这件事。

楚国的使者正在淮南，正急迫地催促英布出兵，住在驿馆里。随何径直走进去，坐在楚国使者的上首座位，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朝，楚国凭什么让他出兵？”英布大吃一惊。楚国使者起身准备离开。随何趁机劝英布：“事情已经败露，可以杀掉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立刻投奔汉军，合力作战。”英布说：“就按照使者的话，趁机起兵攻打楚国。”

于是英布杀掉楚国使者，起兵攻打楚国。楚王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攻打下邑。几个月之后，龙且进攻淮南，打败英布的军队。英布想要带兵投奔汉王，害怕项王追杀，所以从小路和随何一起投奔汉王。

淮南王来到的时候，汉王正叉开腿坐在床上洗脚，召见英布进来。英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等他到住处，看到帐幕、用具、饮食、侍从官的规格，和汉王一样，英布又大喜过望。于是派人到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九江的军队，把英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死。英布派去的使者找到不少英布的旧友、亲信，带领几千人投奔汉王。汉王给英布增派军队，和他一起向北进军，收拢兵马到成皋。汉四年七月，汉王立英布为淮南王，和他一同攻打项籍。

汉五年，英布派人进入九江，拿下几座县城。汉六年，英布和刘贾进入九江，引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于是带领九江全部军队和汉军会合攻打楚军，在垓下打败项羽。

项籍死后，天下平定，汉王摆设酒宴。汉王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迂腐的儒生，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儒生。

随何跪在地上说：“当初陛下带兵攻打彭城，楚王还在齐国没有回来，陛下派出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能拿下淮南吗？”汉王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个人出使淮南，到了那里，达成陛下的心愿，这说明我的功劳胜过五万步兵、五千骑兵。可是陛下却说我是儒生，说天下不用儒生，这是什么道理？”汉王说：“我正要核算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正式受封，做淮南王，定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各郡都归英布管辖。

汉七年，英布到陈县朝见。汉八年，到洛阳朝见。汉九年，到长安朝见。

汉十一年，高后诛杀淮阴侯韩信，英布心里因此恐惧。夏天，汉朝诛杀梁王彭越，把他剁成肉酱，装好肉酱分赐给各路诸侯。肉酱送到淮南的时候，淮南王正在打猎，看见肉酱，十分恐慌，暗中派人集结军队，侦察邻近郡县的紧急情况。

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请求就医，医生家和中大夫贲赫家门对门。姬妾多次到医生家里，贲赫自认为是近臣，就送上丰厚礼物，和姬妾在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英布的时候，闲谈之中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英布生气地说：“你从哪里认识他？”姬妾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出来。英布怀疑姬妾和贲赫私通。贲赫害怕，托病不出。英布更加愤怒，想要抓捕贲赫。贲赫知道英布要谋反，乘坐驿车赶往长安告发。英布派人追赶，没能追上。贲赫到长安，上书告发英布，说英布谋反已经有迹象，可以趁他没有发动的时候除掉他。汉王看完奏书，告诉萧相国。萧相国说：“英布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恐怕是仇家诬告。请先把贲赫关押起来，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淮南王英布看见贲赫畏罪逃走，上书告发自己，本来就怀疑贲赫泄露国内的秘密；汉朝使者又前来，查到不少证据，于是诛杀贲赫全家，发兵反叛。谋反的消息传来，汉王赦免贲赫，任命他为将军。

汉王召集众将领问道：“英布反叛，怎么办？”众将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这个小子罢了，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找来从前楚国的令尹询问。令尹说：“他本来就该反叛。”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赐给他爵位，让他做万乘之主，他为什么还要反叛？”令尹说：“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命运一体。英布担心灾祸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反叛。”滕公把这话告诉汉王，说：“我的门客是从前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善于谋划，可以问问他。”汉王于是召见薛公询问。

薛公回答说：“英布反叛不值得奇怪。如果英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归汉朝所有；采用中策，胜负很难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安心睡觉，不必担忧。”汉王说：“什么是上策？”令尹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齐国、夺取鲁地，向燕国、赵国传递檄文，坚守自己的地盘，崤山以东就不属于汉朝了。”

“什么是中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韩国、夺取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关口，胜负就难以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辎重送到越地，自己投奔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不会有危险。”汉王说：“英布会选用哪一种计策？”令尹说：“他会选用下策。”

汉王说：“为什么他舍弃上策、中策，选用下策？”令尹说：“英布本来是骊山的刑徒，靠自己奋斗成为万乘之王，他做事只考虑自身，不会为后世百姓长远打算，所以说他会用下策。”汉王说：“说得好。”封薛公一千户。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汉王随即发兵，亲自向东攻打英布。

英布刚刚反叛的时候，对自己的将领说：“皇上年纪大了，厌倦打仗，一定不会亲自前来。如果派其他将领，这些将领里我只害怕淮阴侯韩信、彭越，现在两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不值得畏惧。”所以他起兵反叛。果然像薛公预料的那样，英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走，死在富陵。英布收编荆国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出兵，在徐县、僮县之间和英布交战，楚军分成三支，打算互相救援，出奇制胜。

有人劝楚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而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本土作战，属于散地，士兵容易溃散。现在分成三支军队，他打败我们一支，另外两支就会逃跑，怎么能够互相救援！”楚将没有听从。英布果然打败其中一支楚军，另外两支溃散逃走。

英布向西进军，和汉王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甀相遇。英布的军队十分精锐，汉王在庸城修筑营垒坚守，远远看见英布军队的布阵和项羽的军队一样，心里十分厌恶。汉王和英布遥遥相对，对英布说：“你何苦要反叛？”英布说：“我想要做皇帝。”

汉王怒骂英布，两军随即大战。英布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再战，都失利，最后带着一百多人逃到江南。英布从前和番君有姻亲，所以长沙哀王派人欺骗英布，假装要和他一同逃亡，诱骗他投奔越地。英布相信了，跟着使者到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百姓的田舍里杀死英布，英布的叛乱就此平定。

汉王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众多将领大多因为战功得到封赏。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难道就是《春秋》记载里楚国灭掉的英、六两国，皋陶的后人吗？他身受刑罚，却崛起得如此迅猛！项羽坑杀的人成千上万，而英布常常是带头施暴的人。他功劳在诸侯之中最高，因此得以称王，最终也免不了身遭杀戮，被天下人耻笑。灾祸的起因，是他宠爱的姬妾，因为妒忌生出祸患，最终封国灭亡！

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他还是平民的时候，家里贫穷，品行也不出众，没有办法被推选做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常常到别人家里蹭饭吃，很多人都讨厌他。他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里吃饭，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厌烦他，就提前做好早饭，在床上把饭吃完。等到吃饭的时候韩信过来，就不给他准备饭。韩信明白她的用意，十分生气，从此和亭长断绝来往，不再前去。

韩信在城下河边钓鱼，有几位大娘在漂洗丝絮，其中一位大娘看见韩信饥饿，就拿饭给他吃，一连几十天，直到漂洗的活做完。韩信很高兴，对这位漂母说：“我将来一定会重重报答您。”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可怜你才给你饭吃，哪里是指望你的报答！”

淮阴集市上有个年轻屠夫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却是胆小的。”当众羞辱他说：“韩信，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胯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看了看这个人，俯下身子，从他的胯下爬过去，趴在地上。 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着佩剑投奔项梁，留在项梁军中，没有名气。项梁战败之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做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上计策，项羽都不采纳。汉王进入蜀地的时候，韩信逃离楚军，投奔汉王，依旧没有出名，只做了连敖。 后来他犯法，按律应当斩首，一同获罪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杀，轮到韩信的时候，韩信抬头仰望，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难道不想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很不凡，欣赏他的相貌，释放了他，没有处死。滕公和他交谈，十分欣赏他，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任命韩信做治粟都尉，但是并没有觉得他有过人之处。

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南郑的时候，沿路有几十个将领逃跑。韩信猜想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举荐自己，汉王还是不重用他，于是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禀报汉王，亲自去追赶韩信。有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 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跑？”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几十个将领逃跑，你都不去追；偏偏去追韩信，你在骗人。”萧何说：“普通将领很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在汉中称王，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可以和您谋划大事。只看大王怎么抉择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进军，怎么能闷闷不乐长久待在这里？”萧何说：“大王决心向东，能够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终究会逃走。”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做将军。”萧何说：“就算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

于是汉王打算召见韩信，直接拜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拜大将军就像招呼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拜他做大将军，要挑选吉日，斋戒，修筑高台广场，准备完整的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众将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拜为大将军。等到举行拜将仪式，才知道是韩信，全军上下都十分吃惊。

拜将的仪式结束之后，韩信坐定。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我？”韩信谦让之后，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的对手，难道不就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慈、兵力强盛，和项王比怎么样？”汉王沉默很久，说：“我比不上他。”韩信再次行礼，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但是我曾经侍奉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咆哮的时候，上千人都吓得不敢动弹，可是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有人生病，他会心疼得流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病人；可是等到有人立下功劳应当封爵的时候，印信在手里磨得边角都坏了，也舍不得授予别人，这就是所说的妇人之仁。 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留在关中，定都彭城。他违背义帝的盟约，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心里都不服。诸侯看见项王把义帝赶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抢占好地方自立为王。项王军队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天下人大多怨恨他，百姓并不真心归附，只是迫于他的威势。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失去天下人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转化为衰弱。现在大王如果真的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什么敌人不能消灭！把天下的城邑封赏给有功之臣，什么人不会归服！率领想要东归的正义之师，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王本来是秦国将领，带领秦国子弟征战多年，死伤的士兵不计其数，又欺骗自己的部下投降诸侯，到新安的时候，项王设计坑杀二十多万秦军降卒，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活命，秦地的父老乡亲怨恨这三个人，恨入骨髓。现在楚国靠着威势强行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的时候，一丝一毫都没有侵扰百姓，废除秦朝严苛的法令，和秦地百姓约定，只定下三条法令，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关中称王的。按照诸侯当初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全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封地，来到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现在大王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一纸檄文就能平定。”汉王听了十分高兴，觉得认识韩信太晚了。于是采纳韩信的计策，安排各路将领进攻的目标。

八月，汉王出兵，从陈仓向东进发，平定三秦。汉二年，汉王出兵函谷关，收服魏、河南，韩王、殷王全部投降。联合齐国、赵国一同攻打楚国。四月，打到彭城，汉军战败溃散退回。韩信重新收拢军队，和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楚军，因此楚军最终无法向西推进。

汉军在彭城战败撤退，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背叛汉王，投降楚国，齐国、赵国也背弃汉王，和楚国讲和。六月，魏王魏豹请假回去探望亲人病情，回到魏国之后，立刻封锁黄河关口，反叛汉王，和楚国结盟。汉王派郦生劝说魏豹，没能劝降。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坂布置重兵，扼守临晋渡口。韩信增设疑兵，摆开战船，假装要从临晋渡河，同时埋伏军队，从夏阳用木罂浮渡，偷袭安邑。魏王魏豹大惊，带兵迎击韩信，韩信俘虏魏豹，把魏国改成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同领兵，向东，向北攻打赵国、代国。闰九月，打败代国军队，在阏与擒获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之后，汉王总是派人调走韩信的精锐士兵，送到荥阳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带领几万士兵，打算向东经过井陉攻打赵国。赵王、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取胜，现在又有张耳辅助，打算攻下赵国。这是乘着胜利，远离本国深入作战，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做饭，军队常常吃不饱。井陉这条路，战车不能并排通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行军几百里，粮草一定落在后方。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粮草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营寨，不和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作战，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切断后路，野外没有东西可以抢掠，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帐下。希望您采纳我的计策。如果不采纳，一定会被他们二人擒获。”成安君是儒生，常常说正义的军队不用诡诈计谋，他说：“我听兵法说，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包围他，两倍于敌人就和他交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能够千里奔袭攻打我们，已经疲惫到极点。 现在这样避开不打，以后有更强大的敌人来，又怎么对付！诸侯会认为我们胆怯，轻易来攻打我们。”不肯听从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得知陈馀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回来禀报，韩信大喜，才敢带领军队继续前进。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军队停下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拿着一面红色汉军旗帜，从小路隐蔽在山上，远远观察赵军，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军撤退，一定会全军出动追赶，你们立刻冲进赵军空营，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红旗。”韩信让副将简单分发食物，说：“今天打败赵军之后再正式聚餐！”众将领都不相信，假意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有利地势修筑营垒，而且他们没有看见我大将的旗鼓，不会主动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险要地方就撤退。”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行出发，出井陉口，背靠河水列阵。赵军远远看见，大声嘲笑。天亮时分，韩信竖起大将旗鼓，擂鼓进军，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出击，双方大战很久。这时韩信、张耳假装丢掉旗鼓，逃向河边的军阵。河边的军队打开阵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再次奋力作战。赵军果然全军出动，争抢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军阵，士兵都拼死作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韩信派出的两千骑兵，等到赵军全营出动抢夺战利品的时候，飞速冲进赵军营垒，拔掉所有赵旗，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取胜，抓不到韩信等人，打算退回营垒，却看见营垒全是汉军红旗，大为震惊，以为赵王和将领都已经被汉军俘虏，军队大乱，四散逃跑，赵将就算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败赵军，俘虏大量赵兵，在泜水边上斩杀成安君陈馀，擒获赵王歇。

韩信传令军中，不许杀害广武君，能活捉广武君的悬赏千金。于是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韩信帐下。韩信解开他的绑绳，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着他，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

众将领献上首级、俘虏，祝贺完毕，趁机问韩信：“兵法上说，布阵要背靠山陵，前面靠近水泽。今天将军反而让我们背靠河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再聚餐，我们心里不服。可是最后竟然取胜，这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个道理本来就在兵法里，只是各位没有留意。兵法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才能求生；放在亡地，才能存活’吗？况且我平时没有机会安抚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说的驱赶集市里的普通人去作战，这种形势，必须把他们放在死地，让每个人为保全自己而拼死作战；如果给他们留有活路，士兵都会逃跑，哪里还能指挥他们作战！”众将领都佩服，说：“说得好，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不配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配谋划存亡大计。如今我是战败被俘的俘虏，哪里配商议大事！”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的时候，虞国灭亡；在秦国的时候，秦国称霸。不是他在虞国愚笨、在秦国聪明，而是君主用不用他，听不听他的计策。如果当初成安君听了您的计策，我韩信早就被擒了。 正因为他没有采纳您的计谋，我才有机会侍奉您。”韩信再三恳请，说：“我真心向您求教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只是我的计策未必值得采用，我愿意献上我的愚见。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旦错失，军队在鄗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边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一个早晨击破赵国二十万大军，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天下，威震海内，农夫全都放下农具，穿上好衣服，吃上好饭，侧耳等候您的命令。这些，是将军的长处。但是士兵已经疲惫，很难继续作战。现在将军打算带着疲惫的军队，去攻打燕国坚固的城池，想要交战，恐怕拖久了也攻不下来，实力暴露，陷入被动，粮草耗尽，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一定会在边境固守，和您对抗。燕、齐僵持不下，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无法分出。这些，是将军的短处。我愚钝，私下觉得这样做不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用自己的长处去攻打敌人的短处。”

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广武君回答：“现在替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休养士兵，安抚赵国，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百里之内，百姓每天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休整军队，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姿态，然后派出辩士，带上一封简短书信，向燕国展示我们的优势，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归顺之后，再派人向东告知齐国，齐国一定会顺势降服，就算有智谋之士，也不知道怎么替齐国谋划。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划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然后再采取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很好。”听从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望风归降。韩信派人禀报汉王，请求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国。汉王答应，立张耳为赵王。

楚军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韩信来回救援赵国，顺势平定赵国各个城邑，调发军队支援汉王。 楚军当时正在荥阳猛攻汉王，汉王向南突围，到宛县、叶县一带，得到黥布，逃进成皋，楚军又紧急包围成皋。六月，汉王从成皋逃出，向东渡过黄河，只和滕公夏侯婴一起，赶到张耳、韩信驻扎的修武军营。到了驿馆过夜。第二天清晨，汉王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冲进赵军大营。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直接进入他们卧室，夺走他们的印信、兵符，用军旗召集众将，更换将领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之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十分吃惊。汉王夺走两人的军队，命令张耳留守赵国。拜韩信为相国，让他收拢赵国还没有征调的士兵，攻打齐国。

韩信带兵向东进发，还没有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劝说齐国归降，韩信打算停止进军。范阳的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到诏令攻打齐国，汉王只是暗中派出使者劝降齐国，有没有诏令让您停止进攻？凭什么不进军！ 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儒生，坐着车子，凭着三寸舌头，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带领几万大军，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了几年将军，反而比不上一个儒生的功劳吗？”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蒯通的话，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留下他饮酒作乐，撤除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齐国历下的军队，一直打到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就烹杀郦食其，然后逃到高密，派人向楚国求救。韩信平定临淄之后，向东追击田广，追到高密西边。楚国也派龙且带兵，号称二十万人，援救齐国。

齐王田广、龙且两军会合，准备和韩信交战，还没有开战。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在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坚守营垒，让齐王派亲信去招抚已经丢失的城池，丢失的城池听说齐王还在，楚军前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在两千里之外客居齐地，齐国城池全都反叛，他们就没有地方获取粮草，可以不用作战，就让他们投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援救齐国，不战就让他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果打赢了，齐国一半的土地就归我，为什么不打！”于是开战，龙且和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连夜派人做一万多个沙袋，装满沙土，堵住潍水上游，带领军队渡过一半，攻打龙且，假装战败，向后撤退。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带兵追赶韩信，渡潍水。韩信派人挖开沙袋，大水汹涌冲下来。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刻猛攻，杀死龙且。龙且在河东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走。韩信继续追击败兵，到城阳，俘虏全部楚军士兵。

汉四年，齐国全部投降平定。韩信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狡诈多变，是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靠近楚国，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抚，局势不能稳定。希望让我做代理齐王，方便治理。”当时，楚军正在荥阳猛攻汉王，韩信的使者到来，汉王打开书信，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帮我，你竟然想要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悄悄踩汉王的脚，凑近耳边说：“汉军现在处境不利，哪里能阻止韩信称王？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住齐国。不然，会生出变故。”汉王立刻醒悟，又接着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代理王！”于是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国失去龙且之后，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百姓苦于秦朝暴政很久了，大家合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之后，论功划分土地，分封为王，让士兵休养生息。现在汉王又起兵向东，侵占别人的封地，抢夺别人的土地，已经平定三秦，带兵出关，收拢诸侯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心思不吞并天下就不肯罢休，贪心到这种地步。而且汉王不能信任，他好几次落在项王手里，项王可怜他，放他活命，可他一脱身，就背弃盟约，再来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信赖。现在您虽然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作战，最终一定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 如今刘邦、项羽争夺天下，主动权在您手里。您偏向右边，汉王就取胜；偏向左边，项王就取胜。项王今天灭亡，下一个就轮到您。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背叛汉王，和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各自称王？放过这个机会，一心投靠汉王攻打楚国，聪明人会这样做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的时候，官职不过郎中，只是执戟的卫士，我的话没人听，计策没人采纳，所以才离开楚国投奔汉王。汉王授给我上将军印，给我几万士兵，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我才能到今天这个地步。人家这样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不吉利，就算死，我也不会变心。请替我向项王致歉！”

武涉离开之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命运掌握在韩信手中，打算用奇策打动他，就借着相面的名义对韩信说：“我曾经学习相面的技艺。”韩信说：“先生怎么相人？”蒯通回答：“贵贱看骨相，忧喜看脸色，成败看决断，用这三项参照，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看看我怎么样？”蒯通说：“希望身边的人暂时回避。”韩信说：“左右都退下。”蒯通说：“看您的面相，最多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富贵不可估量。”韩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刚起兵反秦的时候，豪杰振臂一呼，天下之士像云雾一样聚集，鱼鳞般交错，火势蔓延、狂风四起。 那个时候，大家担心的只是灭掉秦朝。现在楚汉相争，让天下无辜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荒野，数都数不清。楚军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打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 但是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西山阻挡，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带领几十万军队，在巩县、洛阳一带抵抗，依托山河险要，一天打好几仗，没有一点功劳，屡战屡败，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逃到宛县、叶县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勇都陷入困局。锐气在险要关隘受挫，粮仓粮食耗尽，百姓疲惫困苦，怨声载道，没有依靠。依我判断，这种局面，不是天下圣贤，不能平息这场灾祸。现在刘邦、项羽两个人的性命，都悬在您手里。您帮汉王，汉王就胜；帮楚王，楚王就胜。我愿意掏心窝子，献上我的计策，只怕您不肯采纳。如果能听我的计策，不如让两方都保全，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样谁都不敢先动手。凭着您的贤能，拥有众多甲兵，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国、赵国，出兵空虚的地方，牵制他们后方，顺着百姓的心愿，向西为百姓请求停战，天下人都会闻风响应，谁敢不听！分割大国，削弱强国，重新分封诸侯，诸侯确立之后，天下都会归服、感念齐国恩德。守住齐国原有疆土，拥有胶、泗一带，用恩德安抚诸侯，拱手谦让，天下君王都会相继来齐国朝见。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接受，反而会招来灾祸；时机到了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说：“汉王待我十分优厚，把他的车子给我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别人的车子，就要分担别人的患难；穿别人的衣服，就要心怀别人的忧愁；吃别人的食物，就要为别人的事拼死效力，我怎么能贪图利益，背弃道义！”蒯通说：“您自以为和汉王交好，想要建立万世功业，我私下觉得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的时候，是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两人结怨。 常山王背叛项王，带着项婴的头颅逃走，投奔汉王。汉王借兵让他向东进军，在泜水南边杀死成安君，身首异处，最终被天下人嘲笑。这两个人交情，是天下最好的，最后却互相擒杀，为什么？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人心难以揣测。现在您想要用忠信和汉王相交，你们的交情一定比不上张耳、陈馀，而你们之间的利害矛盾，比张黡、陈泽那件事大得多。所以我认为，您认定汉王不会害您，也是错的。大夫文种、范蠡，保全越国，让勾践称霸，功成名就之后，一个被杀，一个逃走。野兽全部打完，猎狗就要被烹杀。从朋友交情来说，您和汉王比不上张耳、陈馀；从忠信来说，您也比不上文种、范蠡对勾践。这两个人的例子，足够用来借鉴了。而且我听说，勇猛谋略让君主感到震慑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所有人的人，没有办法赏赐。 我说说您的功劳：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带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平定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击溃楚军二十万，向东斩杀龙且，向西回报汉王，这就是功劳天下无双，谋略当世少有。现在您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带着无法赏赐的大功，归附楚国，楚人不信任；归附汉朝，汉人恐惧。您带着这样的功劳和威势，去哪里安身？处在臣子的位置，却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名声高过天下所有人，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先别说了，我好好想一想。”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韩信：“善于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善于谋划，是事情成败的关键。听取错误意见、谋划失当，却能长久安稳的人，很少。听取意见，不会判断错一二分，就不会被花言巧语迷惑；谋划事情，不会本末倒置，就不会被言辞扰乱。甘心做底层仆役的人，得不到君王的权力；满足微薄俸禄的人，得不到卿相高位。所以聪明的人，贵在决断；犹豫不决，是成事的祸害。盯着细小的得失，丢掉天下大局，心里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不敢行动，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 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如黄蜂蝎子敢蜇人；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稳步前行；孟贲这样的勇士迟疑，不如普通人下定决心；就算有舜、禹那样的智慧，闭口不言，也不如聋哑人用手势指挥。这话是说，贵在付诸行动。功业很难做成，却容易失败；时机很难得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斟酌。”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谢绝蒯通。蒯通劝说无效，后来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在固陵被困，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韩信于是带兵到垓下会合。项羽被打败之后，高祖突袭夺走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

韩信到楚国封国，召见当初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千金。又找到下乡南昌亭长，赏赐一百钱，说：“你是小人，做好事不能坚持到底。”召见当初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钻过去的年轻人，任命他做楚国中尉。他对各位将相说：“这个人是壮士。当初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正当理由，所以我忍下来，才有今天的成就。”

项王逃亡的将领钟离眛，家乡在伊庐，一向和韩信交好。项羽死后，钟离眛逃到韩信这里。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下诏让楚国抓捕钟离眛。韩信刚到封国，巡视各县，进出都带着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天子外出巡狩，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派出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县相会：“我要游览云梦。”实际上打算偷袭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快要到楚国的时候，韩信想要起兵反叛，又觉得自己没有罪过，想要前去拜见高祖，又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眛，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召见钟离眛商议这件事。钟离眛说：“汉王之所以不敢攻打楚国，就是因为我在您这里。如果你抓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您紧跟着就要灭亡。”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忠厚的人！”最终自刎而死。韩信拿着钟离眛的首级，到陈县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绑韩信，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说的那样，‘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烹煮；高飞的鸟射完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人攻破了，谋臣就被杀掉。’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高祖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到洛阳之后，赦免韩信的罪过，改封他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去朝见、随从出行。韩信从此日夜怨恨，心中闷闷不乐，耻于和绛侯周勃、灌婴处在同等地位。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迎接送别，自称臣子，说：“大王竟然肯光临我这里！”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皇上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谈论众将领的才干高低，各有差别。皇上问：“像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最多能带十万士兵。”皇上说：“那你呢？”韩信说：“我带兵，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擒住？”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但是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的能力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能达到的。”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身边随从，和他在庭院里散步，仰天长叹说：“我能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吗？有话想要跟你讲。” 陈豨说：“一切听凭将军吩咐。” 淮阴侯说：“你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兵马聚集之处；而你，又是皇上亲信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你反叛，皇上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有人告发，皇上就会心生怀疑；第三次告发，皇上必定震怒，并且亲自率兵前来征讨。我在京城里面起兵响应你，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取了。” 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的话，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 汉十年，陈豨果然起兵反叛。高祖亲自领兵前去平叛，韩信借口生病，没有跟随出征。

韩信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传话说：“你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你。” 韩信于是和家臣谋划，打算夜里假传皇帝诏令，赦免各官府里的刑徒、奴隶，准备发动这批人去袭击吕后和太子。各项安排都已经妥当，只等陈豨的消息。韩信有个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这个门客的弟弟就上书告发事变，向吕后禀报韩信想要谋反的情况。吕后打算召见韩信，又怕韩信的党羽不肯束手就擒，于是和萧相国商议，派人假称从高祖军中回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处死，列侯和群臣都要入朝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你就算生病，也勉强进宫去祝贺吧。” 韩信一进宫，吕后就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缚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中将他斩杀。韩信临刑的时候，说：“我后悔当初没有采纳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小子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随后韩信的三族都被诛杀。

高祖从征讨陈豨的军中归来，到了宫中，看见韩信已经死去，既高兴又怜惜他，问道：“韩信临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用蒯通的计谋。” 高祖说：“这个人是齐国的说客。” 于是下诏给齐国，捉拿蒯通。蒯通被押送到京城，高祖问他：“是你教唆淮阴侯谋反的吗？” 蒯通答道：“是的，我本来就教过他。这小子不肯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才落得自己被灭族的下场。倘若这小子听从我的谋划，陛下又怎么能够杀掉他、灭他三族呢！”

皇上大怒，说：“把他烹杀！”蒯通说：“唉！冤枉啊，我竟要被烹！”皇上说：“是你教唆韩信造反，还有什么冤枉？”蒯通答道：“秦朝纲纪崩坏、法度废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一齐起兵，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丢失了天下这只鹿，天下人一同追逐它，于是才干高强、行动迅速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叫，不是尧不仁义，是狗本来就对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您。况且天下磨利兵器、手持利刃，想要做陛下您所做的大事的人非常多，只是力量不够罢了。难道能把这些人全都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当地人跟我说，韩信还是平民的时候，志向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他母亲去世，家里贫穷没有办法安葬，可他还是四处寻访高敞开阔的墓地，让坟旁将来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去看他母亲的坟墓，确实是这样。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家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就可以和周公、召公、姜太公这类人相比，后世也能长久享受祭祀。他不往这个方向努力，等到天下已经安定，反而图谋反叛，宗族遭到诛灭，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韩王信，是从前韩襄王的庶出孙子，身高八尺五寸。等到项梁拥立楚王的后代楚怀王的时候，燕国、齐国、赵国、魏国都早已自立为王，只有韩国没有留下后嗣，所以立韩国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要靠他安抚平定韩国旧地。

项梁在定陶战败身死，韩成投奔楚怀王。沛公带兵攻打阳城，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收服韩国旧地，找到了韩王信，任命他做韩国将军，带领韩国军队跟随沛公进入武关。

沛公被立为汉王，韩王信跟随他进入汉中，于是劝汉王说：“项王把近地封给他手下的将领为王，唯独把大王封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这是贬谪。士兵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踮着脚盼望回乡，趁着士气旺盛向东进军，就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就许诺立韩王信为韩王，先任命他为韩国太尉，带兵攻取韩国土地。

项羽分封的各路诸侯王都到自己的封国去，韩王成因为不曾跟随作战、没有功劳，不让他前往封国，改封为列侯。等到听说汉王派韩王信攻取韩地，就命令从前项羽在吴地游历时候的吴县县令郑昌做韩王，抵御汉军。汉二年，韩王信攻占平定韩国十几座城池。汉王来到河南，韩王信猛攻在阳城的韩王郑昌。郑昌投降，汉王就立韩王信为韩王，韩王信常常带领韩军跟随汉王作战。汉三年，汉王从荥阳撤出，韩王信、周苛等人驻守荥阳。等到楚军攻破荥阳，韩王信投降楚军，不久又逃出来，重新归附汉王，汉王再次立他为韩王，最终跟随汉王打败项羽，天下平定。汉五年春天，正式和他剖分符信，立为韩王，封地在颍川。

第二年春天，皇上因为韩王信勇武善战，他的封国北边靠近巩县、洛阳，南边逼近宛县、叶县，东边连着淮阳，都是天下精兵汇聚的要地，于是下诏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以北，防备匈奴，都城设在晋阳。韩王信上书说：“我国边境和匈奴接壤，匈奴多次入侵，晋阳离边塞太远，请把国都迁到马邑。”皇上答应了他，韩王信就把国都迁到马邑。这年秋天，匈奴冒顿单于大举围困马邑，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那里求和。汉朝发兵救援，怀疑韩王信屡次私下派遣使者，怀有二心，派人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杀，于是和匈奴约定一同攻打汉朝，反叛，献出马邑投降匈奴，进攻太原。

汉七年冬天，皇上亲自带兵征讨，在铜鞮打败韩王信的军队，斩杀他的部将王喜。韩王信逃奔匈奴。他的部将、白土县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拢韩王信溃散的士兵，和韩王信、冒顿单于谋划攻打汉朝。匈奴派左贤王、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和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进抵晋阳，和汉军交战，汉军大败匈奴军队，追击到离石，再次打败他们。匈奴又在楼烦西北集结军队，汉朝出动战车骑兵击溃匈奴。匈奴接连战败逃走，汉军乘胜向北追击。听说冒顿单于驻扎在代谷，高皇帝身在晋阳，派人侦察冒顿，侦察的人回来报告说“可以出击”。皇上于是进军到平城。皇上走出白登，匈奴骑兵包围了皇上，皇上就派人带上丰厚的礼物贿赂单于阏氏。阏氏于是劝冒顿说：“就算夺得汉朝的土地，我们也没法长久居住；况且两国君主不应当互相逼迫。”过了七天，匈奴骑兵渐渐后撤。当时大雾漫天，汉军使者往来，匈奴人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上说：“匈奴军队全是弓箭骑兵，请下令强弩手搭上两支箭，箭头朝外，慢慢撤出包围圈。”

汉军进入平城，汉朝的援军也赶到，匈奴骑兵于是解围撤走。汉军也收兵返回。韩王信替匈奴领兵，不断侵扰汉朝边境。

汉十年，韩王信指使王黄等人游说、引诱陈豨造反。汉十一年春天，从前的韩王信又和匈奴骑兵进驻参合，抵抗汉军。汉朝派柴将军攻打他，柴将军写信给韩王信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之中即使有反叛逃亡的，只要回来归顺，就恢复他原来的爵位封号，不会诛杀。这是大王您清楚的。如今大王因为战败逃亡到匈奴，并没有大罪，赶紧回来归顺！”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把我从平民之中提拔起来，让我南面称王，这是我的幸运。荥阳一战，我没能殉国，被项羽俘虏，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等到匈奴攻打马邑，我没能坚守，献出城池投降，这是第二条罪状。如今又替匈奴领兵，和将军拼死交战，这是第三条罪状。文种、范蠡没有一点罪过，最后或是身死或是流亡；现在我对陛下有三条罪状，还想在世上求生，这就是伍子胥在吴国自取灭亡的缘故。如今我逃亡躲藏在山谷之间，早晚向蛮夷乞求活命，我心里想回归汉朝，就像瘫痪的人不忘站起来，失明的人不忘看见东西，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于是开战。柴将军攻破参合，大肆屠城，斩杀韩王信。

韩王信投奔匈奴的时候，和太子一同前往；到了穨当城，生下一个儿子，于是取名叫穨当。韩王信的太子也生了儿子，取名叫婴。到孝文帝十四年，穨当和婴带领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

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弓高侯的功劳在众将领里排在第一。侯位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孙子没有子嗣，侯国被废除。婴的孙子因为犯不敬之罪，失去侯位。穨当的庶出孙子韩嫣，受到皇帝宠幸，富贵显赫于当世。韩嫣的弟弟韩说，两次受封，多次担任将军，最后封为案道侯。韩说的儿子继承侯位，一年多之后犯法被处死。又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被封为龙頟侯，接续韩说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