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译文

廉颇，是赵国优秀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阳晋，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猛在诸侯之中闻名。蔺相如，赵国人，是赵国宦官令缪贤的门客。

赵惠文王的时候，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这件事，派人送给赵王一封信，愿意用十五座城池交换和氏璧。 赵王和大将军廉颇以及各位大臣商量：想把璧给秦国，秦国的城池恐怕得不到，白白被欺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军前来攻打。计策没有定下来，想找一个可以出使回复秦国的人，没有找到。宦官令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 赵王问：“你凭什么知道？”缪贤答道：“我曾经犯了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我的门客蔺相如拦住我说：‘您凭什么了解燕王？’我告诉他：‘我曾经跟着大王在边境和燕王会面，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说愿意和我交朋友。凭着这个我信任他，所以想去燕国。’蔺相如对我说：‘赵国强，燕国弱，而您受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要和您结交。现在您从赵国逃到燕国，燕国畏惧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还会把您捆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砧上请罪，或许能侥幸免罪。’我听从他的计策，大王也有幸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这个人是勇士，有智谋，适合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秦王想用十五座城池换我的和氏璧，可以给他吗？”蔺相如说：“秦国强，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拿走我的璧，不给我城池，怎么办？”蔺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求璧，赵国不答应，理亏的是赵国。赵国给璧，秦国不给城池，理亏的是秦国。比较这两种对策，宁可答应，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蔺相如说：“大王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我愿意捧着和氏璧出使。城池归入赵国，璧就留在秦国；城池不给赵国，我保证把和氏璧完好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蔺相如捧着和氏璧向西出使秦国。

秦王在章台接见蔺相如，蔺相如捧着和氏璧献给秦王。秦王十分高兴，把璧传给姬妾和左右侍从观赏，侍从都高呼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诚意给赵国城池，就上前说：“璧上有一点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蔺相如。蔺相如拿着璧，后退几步，靠着柱子，愤怒得头发向上顶起帽子，对秦王说：“大王想要这块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全部大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依仗强大，用空话求取宝玉，答应的城池恐怕得不到’。大家商量不想把璧给秦国。我认为平民之间交往尚且互不欺骗，何况大国之间！况且因为一块璧的缘故，惹得强大的秦国不高兴，不合适。于是赵王斋戒五天，派我捧着璧，在朝堂上恭敬地递交国书。为什么？是尊重大国的威严，表示敬意。现在我到这里，大王只在普通台观接见我，礼节十分傲慢；拿到璧，传给姬妾，戏弄我。我看大王没有给赵王城池的意思，所以我重新拿回璧。大王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今天就和这块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蔺相如拿着璧，斜眼看着柱子，准备撞上去。秦王怕他撞碎玉璧，连忙道歉，再三请求他不要撞，叫来主管官吏查看地图，指着从这里开始的十五座城划给赵国。蔺相如估量秦王只是假意把城池给赵国，实际上得不到，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赵王害怕，不敢不献出。赵王送璧的时候，斋戒五天，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堂上设置九宾大礼，我才敢献上玉璧。”秦王估量终究不能强行夺取，就答应斋戒五天，把蔺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蔺相如估量秦王就算斋戒，也一定会违背约定，不给城池，就让随从换上粗布衣服，怀里藏着玉璧，从小路逃走，把玉璧送回赵国。

秦王斋戒五天之后，在朝堂上设置九宾大礼，引见赵国使者蔺相如。蔺相如到了，对秦王说：“秦国自从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坚守盟约的。我实在害怕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派人拿着璧回去，已经从小路回到赵国了。况且秦国强，赵国弱，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刻就把璧送来。现在凭着秦国的强大，先割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哪里敢留下玉璧，得罪大王？我知道欺骗大王应当处死，我愿意接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和大臣仔细商议。”秦王和大臣面面相觑，发出无可奈何的声音。侍从有人想拉蔺相如下去治罪，秦王说：“现在杀了蔺相如，终究得不到玉璧，反而断绝秦赵两国的友好，不如好好款待他，让他回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玉璧欺骗秦国吗！”最终在朝堂上按礼节送走蔺相如。

蔺相如回国之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国而不受屈辱，任命他为上大夫。秦国没有把城池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玉璧给秦国。

之后秦国攻打赵国，攻下石城。第二年，再次攻打赵国，杀死两万人。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要和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举行友好会见。赵王害怕秦国，不想去。廉颇、蔺相如商量说：“大王不去，就显得赵国弱小胆怯。”赵王于是动身，蔺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和赵王告别说：“大王前去，估计路程和会见礼仪完毕，回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断绝秦国的要挟念头。”赵王答应，于是和秦王在渑池相会。秦王喝酒喝得尽兴，说：“我私下听说赵王爱好音乐，请弹瑟。”赵王弹瑟。秦国御史上前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一起饮酒，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秦国本土乐曲，请秦王敲击瓦盆，互相取乐。”秦王发怒，不肯答应。蔺相如上前捧着瓦盆，跪着请求秦王。秦王不肯敲击。蔺相如说：“五步之内，我蔺相如可以把颈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侍从想要杀蔺相如，蔺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侍从都吓得后退。秦王很不高兴，勉强敲了一下瓦盆。蔺相如回头叫赵国御史写下：“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击瓦盆。”秦国大臣说：“请赵国拿出十五座城给秦王祝寿。”蔺相如也说：“请秦国拿出咸阳给赵王祝寿。”直到宴会结束，秦王始终没能占到赵国上风。赵国布置重兵防备秦国，秦国不敢动手。

会见结束回国，因为蔺相如功劳大，任命他为上卿，位次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做赵国大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蔺相如只是靠口舌立下功劳，位次却在我上面，而且蔺相如本来出身低微，我感到羞耻，不甘心处在他下面。”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不肯和廉颇碰面。蔺相如每次上朝，常常称病，不想和廉颇争位次高低。不久蔺相如出门，远远看见廉颇，就调转车子回避。于是蔺相如的门客一起劝谏他说：“我们离开亲人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高尚的道义。现在您和廉颇同列，廉将军放出恶言，您却害怕躲避，恐惧得过分，普通人尚且觉得羞耻，何况将相呢！我们没有才干，请允许我们告辞离开。”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各位看廉将军和秦王比，谁厉害？”门客说：“比不上秦王。”蔺相如说：“凭着秦王那样的威势，我都敢在朝堂上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我虽然愚笨，难道唯独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派兵攻打赵国，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两只老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避让，是把国家的危难放在前面，把私人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之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由门客引导，到蔺相如门前请罪。廉颇说：“我是粗鄙浅陋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容我到这个地步！”二人终于和好，成为生死之交。

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打败齐国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又攻打齐国的几邑，攻下。之后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下。之后四年，蔺相如领兵攻打齐国，打到平邑就收兵。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大败秦军。

赵奢，是赵国管理田赋的官吏。征收租税的时候，平原君家不肯交税，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里管事的九个人。平原君大怒，准备杀赵奢。赵奢趁机劝平原君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现在纵容自家不奉公守法，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出兵进犯；诸侯进犯，赵国就会灭亡，您哪里还能保有这些财富？凭着您尊贵的身份，奉公守法，国内上下就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强盛；国家强盛，赵国稳固，您作为王室贵戚，难道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贤能，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任用他管理全国赋税，赋税征收公平合理，百姓富足，国库充实。

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答道：“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很难救援。”又召见乐乘，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又召见赵奢，赵奢答道：“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里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获胜。”赵王于是派赵奢领兵，救援阏与。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向军中下令：“有敢就军事进谏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边，秦军击鼓呐喊、操练军队，武安城的屋瓦都被震动。军中有一个侦察人员说赶紧救援武安，赵奢立刻把他斩首。赵奢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又增修营垒。秦国间谍潜入赵军营地，赵奢用好饭菜招待之后放走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将，秦将大喜说：“离开国都三十里军队就不再前进，还增修营垒，阏与一定不属于赵国了。”赵奢送走秦军间谍之后，卷起铠甲，急速行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让善于射箭的士兵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营垒修筑完毕，秦军得知消息，全军赶来。军士许历请求进献军事意见，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有料到赵军会来到这里，他们赶来时士气旺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不这样的话，一定会战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许历说：“请让我接受斧钺处死的刑罚。”赵奢说：“等回到邯郸之后再听候命令。”许历又请求进言，说：“先抢占北山的一方获胜，后赶到的一方就要失败。”赵奢同意这个计策，立刻派出一万人奔赴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山头却攻不上去，赵奢发兵猛攻，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走，阏与之围就此解除，赵奢率军凯旋。

赵惠文王赐给赵奢封号为马服君，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从此和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

四年之后，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军和赵军在长平对峙。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也重病缠身，赵王派廉颇率军抵御秦军。秦军接连打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肯出战。秦军屡次挑战，廉颇始终置之不理。赵王听信了秦国间谍的话。秦国间谍散布流言：“秦国最怕的，只有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大将，取代廉颇。蔺相如劝谏说：“大王仅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把瑟的弦柱粘死再弹奏一样，不知变通。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没有听从，依旧任命赵括为主将。

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战事，自以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用兵之道，赵奢都难不倒他，但是并不称赞他。赵括的母亲问赵奢是什么缘故，赵奢说：“打仗，是要以性命相搏的险境，可赵括说得太过轻易。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让他领兵，毁掉赵军的一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的时候，他的母亲上书给赵王，说：“不能派赵括做将军。”

赵王问：“为什么？”赵母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父亲的时候，他身为大将，亲自捧着饭食招待的食客有几十人，结交的好友有上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给他的财物，他全都分给军吏、士大夫；从接受军令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里的私事。现在赵括刚当上将军，就面朝东方接受部下拜见，军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银布帛，他全部带回家收藏起来，天天留意哪里有合适的田地房产，能买的就买下。大王觉得他哪里比得上他父亲？父子二人的心性完全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征。”赵王说：“老夫人你不必多说，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终究要派他出征，如果他不称职，我能不能不受连坐处罚？”赵王答应了。

赵括取代廉颇之后，把原先的军令全部更改，撤换了许多军官。秦国大将白起听说这件事，派出奇兵，假装战败逃跑，同时切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赵军军心涣散。四十多天之后，赵军断粮挨饿，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兵上阵搏杀，秦军射死了赵括。赵括的军队大败，几十万赵军投降秦军，秦军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一共四十五万人。

第二年，秦军包围了邯郸，围困持续一年多，赵国几乎无法脱险。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前来救援，邯郸的围困才得以解除。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有言在先，最终没有诛杀她。

邯郸解围五年之后，燕国采纳栗腹的计谋，栗腹说：“赵国壮年男子都战死在长平，他们的孤儿还没有长大成人。”燕国于是发兵攻打赵国。赵王派廉颇领兵反击，在鄗地大败燕军，杀死栗腹，顺势包围燕国都城。燕国割让五座城池请求讲和，赵国才同意停战。赵王把尉文封给廉颇，封号是信平君，让他代理相国。

当初廉颇在长平被免职回国，失去权势的时候，原先的门客全都离开了。等到他再次被任命为大将，门客又重新回来投奔他。廉颇说：“你们都走吧！”门客说：“唉，您怎么看得这么晚？天下之人交往，就像集市做生意一样。您有权势，我们就追随您；您失势，我们就离开，这本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王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克了这座城池。

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悼襄王派乐乘接替廉颇。廉颇大怒，出兵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投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用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

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国并不信任重用他。赵国多次被秦军围困，悼襄王想要重新起用廉颇，廉颇也希望能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前去探望廉颇，看他还能不能领兵。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黄金，让使者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之后，廉颇当着他的面，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披上铠甲跨上战马，以此表示自己还可以作战。使者回去禀报赵王说：“廉将军虽然年纪大了，饭量还很好，可是和我坐着闲谈，不多久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廉颇已经衰老，就不再征召他。

楚王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担任楚国的将领之后，没有立下战功，他说：“我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廉颇最后死在寿春。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常年驻守在代郡雁门，防备匈奴。他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设置官吏，集市的税收全部送入将军幕府，用作士兵的军费。他每天宰杀好几头牛犒劳士兵，训练射箭、骑马，谨慎把守烽火台，派出很多侦察人员，优厚对待战士。他定下规定：“匈奴如果入侵抢掠，所有人立刻收拢人马物资退入堡垒固守，有胆敢捕捉匈奴俘虏的，一律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及时报警，军民马上退入堡垒防守，不敢出战。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国边境没有什么伤亡损失。但是匈奴都认为李牧胆小，就连赵国守边的士兵，也觉得自己的将军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旧照旧行事。赵王发怒，把他召回，派别的人接替他领兵。

一年多的时间里，匈奴每次来犯，新任将领都出兵迎战。接连几次出战，多次失利，伤亡很多，边境地区没法耕种、放牧。赵王只好再次请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就强行起用他，让他带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就要允许我像从前那样处置，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

李牧回到边境，依旧遵守原先的约定。匈奴好几年都一无所获，始终认定李牧胆小。守边的士兵天天得到赏赐，却没有机会打仗，都希望和匈奴一战。李牧于是挑选战车一千三百辆，战马一万三千匹，能冲锋陷阵的勇士五万人，善于射箭的射手十万人，全部组织起来操练作战。他大规模放任百姓放牧，原野上到处都是放牧的人。匈奴小规模入侵，李牧假装战败，丢下几千人给匈奴。匈奴单于听说之后，率领大批人马大举入侵。李牧布设很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匈奴，大败匈奴，斩杀十几万匈奴骑兵。灭掉襜褴，打败东胡，迫使林胡归降，单于远远逃走。这之后十多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的边境城池。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到魏国，赵王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打败燕军，杀死剧辛。七年之后，秦军在武遂击败赵国将领扈辄，斩杀十万赵军。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打秦军，大败秦军，赶跑秦将桓齮。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三年之后，秦军攻打番吾，李牧击退秦军，同时向南抵御韩国、魏国。

赵王迁七年，秦王派王翦攻打赵国，赵王派李牧、司马尚率军抵抗。秦国送给赵王宠臣郭开大量黄金，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李牧、司马尚打算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肯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李牧，将他斩杀，同时罢免司马尚。三个月之后，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败赵军，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和将领颜聚，赵国就此灭亡。

太史公说：知道死亡而毫不畏惧，这必然称得上勇敢；死亡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从容面对死亡。当初蔺相如捧着和氏璧，斜视柱子，呵斥秦王身边的侍从，当时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杀；可是很多士人会胆怯退缩，不敢这样做。蔺相如奋起释放一身正气，威势震慑敌国；回国之后又谦让廉颇，名声重于泰山。他同时兼具智慧与勇气，可以说是很难得了。

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是齐国田氏王族的远支族人。齐湣王在位的时候，田单担任临淄管理市场的小官，并不出名。等到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齐湣王出逃，不久退守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大部分土地，田单逃到安平。他让同族的人把车轴两端突出的部分全部锯掉，并且用铁箍包住车轴头。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墙崩塌，齐国人争相逃跑，路上拥挤，很多车子因为车轴断裂而损毁，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族人因为铁箍保护车轴，得以脱身，向东退守即墨。燕军几乎降服齐国所有城池，只剩下莒城、即墨两座城没能攻下。

燕军听说齐王在莒城，集中兵力攻打莒城。淖齿在莒城杀死齐湣王之后，坚守城池，抵抗燕军，好几年都没有被攻破。燕军调转军队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战败阵亡。城里的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战乱的时候，田单的族人靠着铁箍保全性命，他熟悉兵法。”于是立田单为将军，依靠即墨抵抗燕军。

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惠王和乐毅本来就有矛盾。田单听说这件事，就派人到燕国施行反间计，散布传言：“齐湣王已经死了，齐国没有被攻下的城池只剩下两座。乐毅害怕回国被杀，不敢回来，以攻打齐国作为名义，实际上想要联合齐国军队，在齐国称王。齐国人还没有归附他，所以他暂且放缓攻打即墨，等待时机。齐国人最害怕的，就是燕国派别的将领前来，那样即墨就要被攻破了。”燕惠王信以为真，派骑劫代替乐毅。

乐毅于是投奔赵国，燕国士兵心中愤愤不平。田单接着下令城里的百姓，吃饭之前一定要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都盘旋飞到城中，下来啄食祭品。燕军觉得很奇怪。田单趁机宣称：“有神人将要下凡来教导我。”他对城里的人说：“会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当老师吗？”说完转身就跑。田单起身拉住他，请他面朝东坐下，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士兵说：“我是骗您的，我其实没有本事。”田单说：“你不要说话！”就把他奉为神师。

每次下达命令，田单都宣称是神师的指示。他又放出流言：“我只害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国人割掉鼻子，放在队伍前面和我们交战，那样即墨就守不住了。”燕军听到这话，果真照做。城里的人看见投降的齐国人全都被割去鼻子，人人愤怒，坚守城池，唯恐被燕军俘虏。田单再一次放出反间的话：“我害怕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侮辱我们的先人，那样会让人寒心。”燕军于是挖开城外所有坟墓，焚烧尸骨。即墨百姓从城头上远远看见，全都痛哭流涕，都想要出城作战，愤怒增加十倍。

田单知道士兵士气已经高涨，可以出战了，他亲自拿着筑墙、挖土的工具，和士兵一起分担劳作；把自己的妻妾编入军队之中，把所有食物拿出来犒劳士兵。他命令精锐士兵埋伏起来，让老人、妇女、孩童登上城墙防守，派遣使者向燕军请求投降，燕军全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黄金，得到一千镒，让即墨城里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说：“即墨马上就要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家族的妻妾，让我们安稳度日。”燕将十分高兴，答应了请求。燕军从此更加松懈。

田单在城里收集到一千多头牛，给牛披上红色丝绸外衣，画上五彩龙纹，在牛角上绑好锋利的兵器，在牛尾巴上捆上浸透油脂的芦苇，点燃芦苇的末端。他在城墙凿开几十个洞口，夜里放出牛群，五千名壮士跟在牛的后面。牛尾巴被火烧得灼热，疯狂冲向燕军，燕军夜里大惊。牛尾的火把光亮耀眼，燕军看见牛身上的龙纹，凡是被牛撞到的人，非死即伤。五千壮士悄悄衔枚冲杀，城中百姓擂鼓呐喊紧随其后，老弱之人全都敲打铜器，响声震天动地。燕军极度惊恐，四散溃败。齐军斩杀燕军主将骑劫。燕军混乱奔逃，齐军追击逃兵，沿路经过的城池全都反叛燕国，归附田单。齐军兵力一天天增多，乘胜追击，燕军节节败退，一直追到黄河边上，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全部收复。田单于是到莒城迎接齐襄王，回到临淄主持国政。

齐襄王封赏田单，封号为安平君。

太史公说：用兵打仗，以正兵正面接敌，依靠奇兵取得胜利。善于用兵的人，奇兵层出不穷。奇和正相互转化，循环相生，就像圆环没有开端。用兵之初，沉静如同处女，让敌人放松戒备；一旦出击，迅捷如同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挡。这说的大概就是田单吧！

当初，淖齿杀死齐湣王之后，莒城的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家里找到他，他正在给人家浇灌菜园。太史嬓的女儿同情他，善待他。后来法章悄悄把自己的身世告诉这个女子，二人私下交好。等到莒城众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凭借莒城抵抗燕军，太史嬓的女儿就成了王后，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君王后”。

燕军刚攻入齐国的时候，听说画邑人王蠋贤德，下令军中：“画邑周围三十里之内，不许进入。”这是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燕派人对王蠋说：“齐国人大多敬重您的道义，我们任命您做将军，封给您万户的封地。”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如果不肯听从，我们就率领大军屠灭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女子不改嫁第二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在乡间耕种。国家已经破灭，我没有能力保全它；现在又用武力逼迫我做你们的将领，这是助纣为虐。与其苟活而丧失道义，不如受烹刑而死！”于是他把脖子挂在树枝上，用力扭断脖子死去。齐国逃亡的大夫听说这件事，都说：“王蠋只是一个平民，尚且坚守道义不肯臣服燕国，何况身在朝堂、享受俸禄的人呢！”于是大家聚集到莒城，寻找齐王的后代，拥立法章为齐襄王。

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是齐国人。他喜欢谋划奇特高远、洒脱不凡的计策，却不肯做官任职，崇尚高洁的节操，曾经游历赵国。

赵孝成王的时候，秦王派白起在长平打败赵国军队，前后斩杀四十多万赵军，秦军接着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十分恐惧，各路诸侯的救兵都不敢进攻秦军。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又派客籍将军新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加紧围攻赵国的原因，是之前秦王和齐湣王争夺称帝的名分，后来又取消帝号；如今齐国已经越来越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霸天下。秦国不一定贪图邯郸这座城，它的本意是想要再次称帝。赵国如果派遣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会高兴，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犹豫不决，没有拿定主意。

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赵国，遇上秦军围困邯郸，听说魏国将军打算劝赵王尊秦为帝，于是去拜见平原君，说：“这件事打算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不久前在外面损失四十万大军，如今邯郸又被围困，没有办法击退秦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来劝赵国尊秦为帝，这个人现在就在邯郸。我哪里敢拿主意！”鲁仲连说：“我原先以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现在我才知道您并不是。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我替您去斥责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为您引荐，让您和他见面。”

平原君于是去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现在在这里，我为您引荐，让他和将军相见。”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魏国臣子，身负出使的任务，有职责在身，我不愿意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说出去了。”新垣衍只好答应。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沉默不语。新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现在我看先生的样貌，并没有求助平原君的意思，为什么长久留在这座围城之中不离开？”鲁仲连说：“世人都以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才自杀，其实都错了。很多人不明白，以为他只是为自己。秦国，是抛弃礼义、崇尚斩首记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士兵，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百姓。如果秦国肆无忌惮地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我鲁仲连只有跳进东海去死，我不愿意做秦国的百姓。我来见将军，目的是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么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会让魏国、燕国出兵援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援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相信它会听从；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援助赵国？”鲁仲连说：“魏国只是还没有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如果魏国看清其中的害处，就一定会援助赵国。”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有什么危害？”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周王室贫穷微弱，诸侯都不去朝拜，只有齐国前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威王去吊唁去晚了，周王室发怒，向齐国报丧说：‘天子驾崩，新天子离开宫室守丧。东方藩属齐国竟敢迟到，应当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的母亲不过是婢女！’这件事最后被天下人笑话。所以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就去朝拜，死了就怒骂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周王室的苛求。天子本来就会这样，不值得奇怪。”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跟随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比不上、智慧不如主人吗？是畏惧主人啊。”鲁仲连说：“唉！魏国对于秦国，就像奴仆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那我就要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新垣衍很不高兴，说：“哎呀，先生说得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来讲给你听。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很美，献给纣王，纣王觉得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极力劝谏，激烈争辩，所以纣王把鄂侯做成肉干。周文王听说这件事，只是长叹一声，就被囚禁在牖里的监牢里一百天，想要置他于死地。为什么同样是称王的人，最后却落到被做成肉干、肉酱的下场？齐湣王去鲁国的时候，夷维子替他拿着马鞭随行，对鲁国人说：‘你们准备用什么礼节接待我们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准备用十副太牢的规格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哪里能用这种礼节接待我们国君？我们国君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封地，诸侯就要迁出自己的宫室，交出钥匙，提起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伺候天子吃饭；天子吃完之后，诸侯才能退回去处理本国政务。’鲁国人关上城门，不肯接纳他们。齐湣王没法进入鲁国，打算去薛地，向邹国借路。当时邹国国君刚刚去世，湣王想要进去吊唁，夷维子对邹国的新君说：‘天子吊唁，主人一定要把灵柩调转方向，在南边设置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唁。’邹国的大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拔剑自杀。’齐湣王于是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国君活着的时候不能好好侍奉供养，国君死了之后拿不出像样的丧礼，可是当齐湣王想要把天子的礼节强加给邹、鲁，两国臣子坚决不肯接纳。现在秦国是拥有万乘战车的大国，魏国也是万乘大国。同样是万乘之国，都有称王的名分，看见秦国打赢一仗，就想要跟着尊它为帝，这就是让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奴仆婢妾。况且秦国如果不停扩张，最终称帝，就会更换各国的大臣。秦王会罢免他认为不好的人，任用他认可的人；剥夺他厌恶之人的权位，交给喜爱的人。他还会让秦国的女子、善于谗言的姬妾，嫁给各国诸侯做妃嫔，住在魏国的王宫之中。魏王怎么能安稳度日？将军您又怎么保住原来的恩宠？”听到这里，新垣衍站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一开始我以为先生只是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高士。我请求告辞，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秦军将领听说这件事，退兵五十里。正好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救援赵国，攻打秦军，秦军于是撤走。

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摆下酒宴，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平原君起身上前，送上千金作为鲁仲连的贺礼。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可贵的地方，就是替别人排除祸患、化解危难、解开纷乱，却不索取报酬。如果索取报酬，那就是商人的行径，我鲁仲连不忍心做这种事。”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开，终身不再和他相见。

二十多年之后，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向燕王说这个燕将的坏话，燕将害怕被杀，于是守住聊城，不敢回国。齐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兵死伤很多，聊城还是攻不下来。鲁仲连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里，送给燕将。信中写道： 我听说，明智的人不会违背时势而放弃利益，勇敢的人不会因为怕死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先顾自己、后顾君主。如今您凭着一时的愤懑，不顾燕王失去臣子，这算不上忠诚；身死城破，威名不能在齐国彰显，这算不上勇敢；功业失败、名声消亡，后世没有人称赞您，这算不上明智。这三点，君主不会任用这样的臣子，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这样的事迹。所以聪明人不会反复犹豫，勇士不会畏惧死亡。如今生死荣辱、贵贱尊卑，这个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和俗人一样。

况且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平陆，齐国没有向南争夺的打算，齐国认为丢掉南阳的害处很小，比不上拿下济北的好处大，所以已经下定决心稳妥处理这件事。现在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秦国连横的形势一旦成功，楚国就处境危险；齐国就算舍弃南阳，割掉右边的土地，也要拿下济北，这个计划是一定会执行的。而且齐国一定要拿下聊城，您不要再犹豫。现在楚、魏两国都从齐国撤军，燕国的救兵又到不了。凭借整个齐国的兵力，没有其他诸侯牵制，和困守聊城疲惫的您相持一整年，我看您是支撑不住的。另外燕国国内大乱，君臣没有计策，上下迷惑。栗腹带着十万大军在外接连战败五次，万乘大国被赵国围困，土地削减，君主受困，被天下人耻笑。国家衰败，灾祸不断，百姓人心离散。如今您靠着残破聊城的百姓，抵挡整个齐国的军队，就算像墨子守城那样坚固；粮食吃光、吃人充饥，柴草烧尽、以骸骨当柴，士兵没有叛逃之心，就算拥有孙膑那样的精兵，也只能被天下人看见。即便这样，我为您谋划，不如保全军队、铠甲回到燕国。军队完好回到燕国，燕王一定会高兴；您平安回国，燕国的士民见到您如同见到父母，朋友会争相称赞您，您的功业可以显扬。对上辅佐年幼的君主，掌控群臣；对下安抚百姓，资助游士，整顿国政、改变风气，功名可以成就。如果您不想回燕国，也可以抛弃燕国，离开乱世，向东投奔齐国。齐国划给您封地，让您富贵堪比陶朱、猗顿，世代享有封爵，和齐国长久共存，这又是一条出路。这两种方案，都可以显扬名声、获得丰厚的实利，希望您仔细斟酌，慎重选择其中一条。

我还听说，拘泥小节的人，成就不了显赫的名声；不能忍受小耻辱的人，建立不了大功业。从前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是犯上作乱；丢下公子纠，不能为他殉死，是胆怯；被戴上枷锁囚禁，是受辱。有这三种污点，当时的君主不会把他当作臣子，同乡的人也不和他交往。如果当初管仲被囚禁之后不肯出来，身死而不回到齐国，那他的名声就免不了是耻辱卑贱的。奴仆都会耻于和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所以管仲不把身在牢狱当作耻辱，而以天下得不到治理为耻辱；不把不为公子纠殉死当作耻辱，而以威名不能在诸侯间彰显为耻辱。所以他身负三种过错，却成为春秋五霸之首，名声传遍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是鲁国的将领，三次作战三次战败，丢失五百里土地。如果当初曹沫不肯回头，毫不犹豫自刎而死，那他就免不了留下败军被俘的名声。曹沫放下三次战败的耻辱，回来和鲁君谋划。齐桓公召集天下诸侯会盟，曹沫手持一把匕首，在会盟坛上胁迫齐桓公，脸色不变，言辞从容，三次战败丢失的土地，在这一朝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直达吴、越。这两个人，不是不能坚守小的节操、行小的信义，只是他们认为身死名灭，断绝后代，功业名声不能建立，这是不明智的。所以放下一时的愤恨，建立终身的美名；舍弃一时赌气的小节，奠定世代的功业。他们的功业可以和三王并列，名声可以和天地一样长存。希望您选择一条道路去做。

燕将看完鲁仲连的信，哭了三天，犹豫不决。想要回到燕国，已经和燕王有嫌隙，害怕被杀；想要投降齐国，自己斩杀、俘获的齐国人太多，害怕投降之后受辱。长叹一声说：“与其别人杀我，不如我自己了断。”于是自杀。聊城城内大乱，田单趁机攻破聊城，大肆屠城。田单回国之后向齐王说起鲁仲连，想要赐给他爵位。鲁仲连逃到海边隐居，说：“我与其富贵而受人约束，不如贫贱，自由自在，随心行事。”

邹阳，是齐国人。他游历到梁国，和从前吴国的庄忌、淮阴枚乘等人交好。他上书梁孝王，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梁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狱吏，打算处死他。邹阳在外游历，因为谗言被抓，担心死了之后还要背负罪名，于是从狱中上书梁孝王：

我听说忠心的人一定得到回报，诚信的人不会被怀疑，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现在才知道这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道义，刺杀秦王之前，白虹贯日，太子丹却担心他不能成功；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遮蔽昴星，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感动天地，信义却不能打动两位君主，难道不悲哀吗？如今我竭尽忠心，把想法全部说出来，希望大王知晓，大王身边的人不明白我的心意，最终让我接受审讯，被世人怀疑。就算荆轲、卫先生重新活过来，燕太子、秦昭王依旧不会醒悟。希望大王仔细体察。

从前卞和进献宝玉，楚王砍掉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胡亥把他处以极刑。所以箕子假装疯癫，接舆隐居避世，就是害怕遭遇这种祸患。希望大王仔细体会卞和、李斯的心意，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听信谗言，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笑话。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尸体被装进皮袋沉入江中，我起初不信，现在才明白。希望大王仔细体察，稍稍怜悯我。

谚语说：有的人相识到老，还像初次见面一样生疏；有的人路途相遇，停车交谈，就像老朋友一样。为什么？在于彼此是否相知。所以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把自己的头颅借给荆轲，来成全太子丹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投奔魏国，在城楼上自刎，以此逼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不是和齐国、秦国生疏，和燕国、魏国本来交好，他们离开两国、为两位君主赴死，是因为志趣相合，无限仰慕道义。所以苏秦不被天下诸侯信任，却对燕国像尾生一样守信；白圭作战丢掉六座城池，后来却为魏国夺取中山国。为什么？是因为君主真心理解信任他们。苏秦做燕国相国的时候，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握着剑柄发怒，反而把骏马的肉赏赐给苏秦；白圭在中山显贵的时候，中山人向魏文侯说他坏话，文侯反而把夜光璧送给白圭。为什么？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推心置腹彼此信任，怎么会被流言动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一进王宫就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平庸，一进朝堂就会被人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掉膝盖，最后却做了中山国的相国；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打掉牙齿，最后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不拉帮结派，孤身处在朝堂，所以不能避开嫉妒之人的陷害。因此申徒狄投河自尽，徐衍背着石头沉入大海。他们不被当世容纳，坚守道义，不肯苟且迎合，在朝堂结党，来动摇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穆公把国政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家大事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靠着朝中官员举荐、君主身边的人吹捧，才得到君主重用吗？是心意相通，行为契合，亲密如同胶漆，亲兄弟都不能离间，怎么会被众人的谗言迷惑？所以偏听一面之词，就会滋生奸邪；单独任用一个人，就会酿成祸乱。从前鲁君听信季孙氏的话，赶走孔子；宋君相信子罕的计谋，囚禁墨子。凭借孔子、墨子那样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开谗言，两国也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众人的流言可以熔化金属，不断的诋毁可以销蚀骨头。

所以秦国任用戎人由余，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蒙，让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国力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被世俗束缚、被流言牵制吗？他们公正听取意见，多方观察，得以名扬当世。心意相合，就算是胡、越异族，也可以像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心意不合，就算是骨肉至亲，也会被驱逐，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国、秦国的用人之道，摒弃宋国、鲁国那样偏听的做法，那么五霸不值得称道，三王的功业也容易达成。

圣明的君主能够醒悟，摒弃子之那种篡权的心思，不欣赏田常那种伪装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人，重修被纣王残害的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能够成就于天下。为什么？是追求善政永不满足。晋文公亲近曾经的仇敌，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曾经伤害自己的仇人，匡正天下。为什么？是仁慈恳切，真心放在心上，不是空话能够做到的。

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军队强盛天下，最后商鞅却被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计谋，擒获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文种最后却被杀。所以孙叔敖三次辞去相国之位，毫不后悔；於陵子仲拒绝三公的高位，去给别人浇灌菜园。君主如果能去掉骄傲之心，怀着让人报效的诚意，推心置腹，展露真情，肝胆相照，厚施恩德，无论顺境逆境都始终善待士人，不吝惜赏赐，那么夏桀的狗都可以去对着尧狂吠，盗跖的门客也可以去刺杀许由；何况依靠万乘大国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这样说来，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儿，又哪里值得一提！

我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夜里在路上随手扔给别人，人们没有不按住剑柄、警惕地看着它的。为什么？是无缘无故送到面前。弯曲的树根，盘绕奇特，却能成为君主的器物。为什么？是君主身边的人事先替它美化宣扬。所以无缘无故送到面前，就算是随侯珠、夜光璧，也只会结下怨恨，不会让人感恩。如果有人事先说好话，就算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劳，让人不忘。现在天下贫寒的士人，身处贫贱，就算怀有尧舜的治国方略，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着龙逢、比干的忠心，想要向当世君主尽忠，可是从来没有人提前替他说好话。就算他竭尽心思，想要献上忠信，辅佐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一定会按剑警惕，这就让贫寒士人连枯木朽株那样的机会都得不到。

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就像陶工转动陶轮，独自掌控教化，不被卑下混乱的言论牵制，不被众人的闲话改变主意。所以秦始皇听信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的说辞，匕首才得以暗藏发难；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回吕尚，从而称王天下。所以秦国听信近臣而亡国，周文王任用偶然相遇的人而称王。为什么？因为他们能够跳出狭隘的言论，听取不受拘束的议论，独自看到光明开阔的大道。

如今君主沉溺在阿谀奉承的话里，被身边近臣牵制，让不受拘束的贤士和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恨世道、不愿享受富贵的原因。

我听说，穿着整齐上朝的人，不会因为私利玷污道义；磨砺名声的人，不会因为欲望损伤品行。所以名叫“胜母”的巷子，曾子不肯进去；名叫“朝歌”的城邑，墨子掉转车头离开。现在想要让天下胸怀大志的士人，被威严权势胁迫，被高位贵势掌控，违心改变操守，去侍奉谄媚小人，以求亲近君主左右，那么士人只会隐居在深山洞穴之中，哪里还肯怀着忠信奔赴朝堂！

这封奏书递上去之后，梁孝王读了，派人释放邹阳，最终把他奉为上等宾客。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主张，虽然不完全合乎儒家大义，但是我赞赏他身为平民，洒脱自在，坚守本心，不屈服于诸侯，在当世游说，折服卿相权贵。邹阳的上书言辞虽然不够谦和，但是他类比事物、层层说理，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也算得上刚直不屈，所以我把这篇传记附在这里。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名叫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治国治乱的道理，擅长辞令。在内，和楚王商议国家大事，发布政令；对外，接待各国宾客，应酬诸侯。楚怀王十分信任他。

上官大夫和屈原官位相同，想要争宠，心里嫉妒屈原的才能。怀王让屈原起草法令，屈原打好草稿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见之后想要抢夺文稿，屈原不肯给他，于是上官大夫在怀王面前诋毁屈原：“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所有人都知道。每一道法令颁布，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认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写出来’。”楚怀王大怒，疏远屈原。

屈原痛心怀王听言不辨是非，谗言小人遮蔽君王的明察，邪恶之人损害公道，正直的人不被容纳，所以忧愁苦闷，写下《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上天，是人类的本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走到困窘无路的时候，就会追念本源。所以人劳累痛苦到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伤痛悲苦的时候，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原坚守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心与智慧侍奉君主，却被小人离间，可以说是处境困厄。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遭诽谤，怎能没有怨恨？屈原创作《离骚》，正是由怨恨而生。《国风》描写情爱而不过分，《小雅》抒发怨愤而不越出秩序。《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二者的长处。它往上追溯帝喾，中间讲到商汤、周武王，往下说到齐桓公，用来讥刺当世的政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完整呈现的。它文字简练，用意含蓄，志趣高洁，品行方正。它写的事物虽然细小，寄托的含义却宏大；列举的事例贴近眼前，阐发的道理却深远。因为志趣高洁，所以文中多用芬芳的事物；因为品行方正，所以至死不被奸邪之人容纳。他主动远离污浊的泥潭，像蝉脱壳一样摆脱污秽，浮游在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洁净清白，出淤泥而不染。推究这种志向，就算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

屈原被罢黜之后，秦国想要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合纵结盟，秦惠王十分忧虑，于是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投奔楚国，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和楚国结盟，如果楚国能够和齐国断交，秦国愿意献上商、於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张仪，于是和齐国绝交，派遣使者到秦国接收土地。张仪欺骗使者说：“我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离去，回国禀报怀王。怀王大怒，大举出兵攻打秦国。秦军迎击，在丹水、淅水大败楚军，斩杀八万人，俘虏楚国将领屈匄，夺取楚国汉中一带土地。怀王调动国内全部军队深入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之后，偷袭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齐国怨恨楚国，不肯救援，楚国陷入极大困境。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和楚国讲和。楚王说：“我不想得到土地，只想得到张仪，才甘心。”张仪听说之后，说：“用我一个张仪，抵得上汉中的土地，我请求前往楚国。”张仪到楚国，又用重金贿赂当权的大臣靳尚，在怀王宠姬郑袖面前编造说辞。怀王最终听信郑袖，放走张仪。当时屈原已经被疏远，不在朝中任职，正出使齐国，等他回来，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赶张仪，已经来不及。

后来诸侯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眜。

当时秦昭王和楚国联姻，想要和怀王会面。怀王打算前去，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出行：“怎么能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怀王最终动身。进入武关之后，秦国埋伏的士兵切断他的后路，扣留怀王，逼迫他割让土地。怀王发怒，不肯答应。他逃到赵国，赵国不肯接纳。又回到秦国，最后死在秦国，灵柩才送回楚国安葬。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怪罪子兰，因为是他劝怀王去秦国，才没能回来。

屈原痛恨子兰，虽然被流放，依旧眷恋楚国，心系怀王，没有忘记回到朝中，盼望君主有一天醒悟，风气能够改变。他保全君主、振兴国家，想要扭转危局，一篇作品里多次表达这个心愿。但是终究无可奈何，无法返回朝廷，由此也看出怀王到最后都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笨、聪慧、贤明、平庸，没有不想要忠臣辅佐自己、选拔贤才的；可是亡国破家接连不断，圣明君主、安定的国家几代都见不到，原因就是君主认为的忠臣并不忠心，认为的贤臣并不贤明。怀王不明白忠臣的本分，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国土削减，丢掉六郡，自己客死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不识人的灾祸。《易经》说：“水井淘干净了，却没人饮用，让人心里难过，井水本来可以汲水。君主如果圣明，大家都能得到福分。”怀王如此昏昧，哪里能得到福分！

令尹子兰听说屈原怨恨自己，勃然大怒，最后唆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流放到江南。

屈原走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边边走边吟诵。脸色憔悴，身形枯瘦。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屈原说：“整个世道浑浊，只有我清白；所有人都沉醉，只有我清醒，所以我被流放。”渔父说：“圣明的人，不被外物拘束，能够随着世道变化。整个世道浑浊，为什么不跟着推波助澜？众人都沉醉，为什么不跟着吃酒糟、喝薄酒？为什么怀抱美玉一般的品德，让自己遭到流放？”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掉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干净衣服上的尘土。谁能让洁净的身体，蒙受污浊的东西呢！我宁可跳进江水，葬身鱼腹，也不能让高洁的品格，蒙受世俗的尘埃！”

于是屈原写下《怀沙》。辞文写道： 初夏阳气盛啊，草木繁茂无边。 心中哀伤无尽啊，我匆匆走向南方。 前路幽深昏暗啊，寂静无声幽暗。 委屈郁结伤痛啊，长久遭受苦难； 平复心绪，坚守志向啊，压抑自己。

想要把方的削成圆的啊，正常的法度不能废弃； 改变最初的本心啊，是君子所鄙夷。 遵守法度准则啊，从前的规矩不改； 内心正直厚重啊，被君子称赞。 巧匠不挥斧啊，谁能看出木料是否端正？ 花纹藏在暗处啊，盲人说它没有光彩； 离娄微微一瞥就能看清，瞎子却说他看不见。 黑白颠倒啊，上下倒置。 凤凰关在笼子里啊，野鸡到处飞舞。 美玉和石头混杂啊，用同一个标准衡量。 结党小人嫉妒我啊，不知道我的美好德行。

身负重任啊，陷入困顿难以前行； 怀揣美玉啊，穷困之中无处展示。 城里的狗成群狂吠啊，对着怪异的事物狂叫； 诋毁俊杰，怀疑英才啊，本就是庸人的常态。 外表质朴，内心敦厚啊，众人看不到我的异彩； 良材堆积一旁啊，没人知道我的才干。 不断积累仁义啊，把忠厚当作富足； 舜帝已经无法相见啊，谁能理解我的从容！ 自古贤圣难以同世啊，哪里知道其中缘由？ 商汤、大禹年代久远啊，遥远得无法追慕。 抑制怨恨，放下愤懑啊，勉励自己坚强； 遭遇苦难而不改志向啊，希望留下榜样。 继续前行，暂且歇息啊，天色昏暗将要日暮； 排解忧愁，克制哀伤啊，死亡的期限已经临近。

尾声：沅水、湘水浩浩荡荡啊，分流奔涌不息。 道路幽暗漫长啊，前途遥远渺茫。 不断悲叹哀伤啊，感慨长叹不已。 世人没有人理解我啊，人心不值得诉说。 怀着真情与本心啊，孤立无伴。 伯乐已经死去啊，千里马又该由谁评判？ 人生自有天命啊，各有归宿。 安定内心，拓宽志向啊，我又有什么畏惧？ 重重哀伤，无尽悲苦啊，长叹不已。 世道浑浊，不懂我啊，心事无处诉说。 知道死亡无法回避啊，我不再爱惜生命。 郑重告知后世君子啊，我将以正道为榜样。

于是屈原抱着石头，跳进汨罗江自尽。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都爱好辞赋，以写赋出名；但是他们都只效仿屈原委婉的文辞，始终不敢直言劝谏。这之后楚国国土一天天削减，几十年之后，最终被秦国灭亡。

屈原投汨罗江一百多年之后，汉朝有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路过湘水，写下文章投入江中，凭吊屈原。

贾谊名叫谊，是洛阳人。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擅长诵读诗书、写文章，在郡里出名。吴廷尉担任河南郡守，听说贾谊才学出众，招到自己门下，十分器重喜爱。孝文帝刚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地方天下第一，他从前和李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于是征召他做廷尉。吴廷尉向文帝举荐贾谊，说贾谊年纪很轻，十分通晓诸子百家的典籍。文帝征召贾谊，任命为博士。

当时贾谊二十多岁，在博士之中年纪最小。每次皇帝下达诏令，让大家商议国事，各位老先生都说不出见解，贾谊一一替他们应答，每个人的想法都被他说出来。各位博士于是自认才能比不上贾谊。孝文帝很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升到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到孝文帝，已经二十多年，天下安定和睦，应当修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修订法令制度，确定官名，兴办礼乐。于是他草拟各项礼仪法度，崇尚黄色，数字以五为标准，重新设定官名，全部更改秦朝旧制。孝文帝刚刚即位，谦让，没有来得及推行。各项法令修改确定，以及命令列侯回到自己封地，这些主张都出自贾谊。于是文帝和大臣商议，打算提拔贾谊担任公卿。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都嫉妒他，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年轻人，年纪轻，初学学问，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扰乱各项事务。”于是文帝后来也疏远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派他去做长沙王太傅。

贾谊辞别前往长沙，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为被贬外放，心里闷闷不乐。等到渡过湘水，写下一篇赋，凭吊屈原。赋文说： 我恭承朝廷恩惠啊，到长沙等候治罪。 听说屈原先生啊，自沉汨罗江水。 借湘水寄托哀思啊，敬吊先生。 遭遇世道没有正道啊，断送自身性命。 唉，可悲啊，生不逢时！ 凤凰隐伏逃窜啊，猫头鹰肆意翱翔。 庸碌小人显贵啊，谗谀之人得志； 贤圣之人被排挤啊，正直之士颠倒。 世人说伯夷贪婪啊，说盗跖清廉； 说莫邪宝剑迟钝啊，说铅刀锋利。 唉，默默无言啊，先生无故遭难！ 抛弃周鼎，珍视破瓦罐啊； 驾着疲惫老牛，配上瘸驴； 千里马垂着耳朵，拉盐车。 礼帽垫在鞋底啊，厄运难以长久； 可叹先生，偏偏遭受这灾祸！

结语：算了吧，国中没有人懂我，独自郁结，向谁诉说？ 凤凰高飞远去啊，本来就该远远避开。 潜藏深渊的神龙啊，深深水底自我珍重。 避开光亮，隐居不出啊，怎么会和蚂蚁、水蛭、蚯蚓为伍？ 圣人可贵的德行啊，远离浊世保全自身。 如果千里马可以被捆绑，和犬羊又有什么区别！

纷乱之中遭遇灾祸啊，也有先生自身的选择！ 走遍九州，选择君主啊，何必留恋这故国？ 凤凰飞上千仞高空啊，看见有德的君主才降落； 看见德行浅薄、危机显露啊，就振翅远走高飞。 小小的臭水沟啊，怎能容下吞舟大鱼！ 横行江湖的大鱼，本来就会被蝼蚁制约。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猫头鹰飞进贾谊的屋子，停在坐席旁边。楚国人把猫头鹰叫做“服”。贾谊已经被贬到长沙，长沙低洼潮湿，自担心寿命不长，心中伤感，于是写赋宽慰自己。赋文写道： 单阏之年啊，初夏四月， 庚子之日，太阳偏西啊，服鸟落在我的屋舍， 停在坐席一角，神态悠闲。 怪异的鸟飞来停留啊，我暗自奇怪其中缘由， 翻开卜书占卜啊，卦辞说出定数： “野鸟飞入居室啊，主人将要离去。”

我向服鸟发问啊：我要去往何方？ 吉利就告诉我，凶险就说明灾殃。 寿命长短的期限啊，告诉我时间。 服鸟叹息，抬头振翅，口不能言语，只能用心意作答。

万物变化流转啊，从来没有停止。 循环往复推移啊，去了又回。 形体精气接续转化啊，不断蜕变。 幽深玄妙无穷啊，哪里说得完！ 灾祸之中藏着福运，福运里面伏着灾祸； 忧愁欢喜同处一门，吉利凶险同在一处。

吴国曾经强大啊，夫差因此败亡； 越王被困会稽啊，勾践称霸天下。 李斯游说成功啊，最后身受五刑； 傅说身为囚徒啊，后来辅佐武丁。 祸和福，就像绞在一起的绳索。 天命难以解说啊，谁知道它的尽头？ 水受到冲击就汹涌，箭受到激发就射得远。 万物相互激荡啊，来回转化。 云气升腾，雨水降落啊，纷乱交错。 造化孕育万物啊，无边无际。 天道难以揣测啊，大道无法谋划。 快慢生死自有天命啊，哪里知道它的时辰？

况且天地如同熔炉啊，造化如同工匠； 阴阳是炭火啊，万物是铜料。 聚散生灭啊，没有固定规律； 千变万化啊，从来没有终点。 偶然化为人形啊，不值得贪恋； 死后化为别的事物啊，又何必忧虑！

见识浅陋的人只顾自己啊，看重自己、轻视外物； 通达之人眼界开阔啊，万物对他都一样。 贪财的人为财而死，重义的人为名献身； 追逐权势的人为权力而死，普通百姓贪生怕死。 被欲望驱使的人啊，四处奔走； 大德之人不被外物拘束啊，万千变化同等看待。 拘泥世俗的人被束缚啊，如同囚犯； 至人遗忘外物啊，只和大道相伴。 众人昏昧啊，心中堆满好恶； 得道之人淡然宁静啊，和大道一同安息。 放下智慧，忘掉形体啊，超然物外； 辽阔虚无啊，和大道遨游。 顺着流水前行啊，遇到沙洲就停下； 把身躯托付命运啊，不把它当作自己私有。 活着如同浮萍啊，死去如同休息； 宁静如同深渊啊，自在如同没有缆绳的小船。 不因为活着就爱惜自身啊，心怀虚空，自在浮游； 有德之人没有牵挂啊，懂得天命，没有忧愁。 细小的忧患，不值得疑虑！

又过一年多，贾谊被征召入京拜见皇帝。孝文帝正在举行祭祀，在宣室接受祭肉。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详细讲说其中的道理。讲到夜半，文帝不自觉向前挪动坐席。谈话结束之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到贾生，自以为超过他，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不久，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深受宠爱，喜爱读书，所以文帝让贾谊教导他。

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全都为列侯。贾谊劝谏，认为祸患会从此兴起。贾谊多次上书，说有些诸侯封地连着好几郡，不符合古代制度，可以逐步削减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采纳。

几年之后，梁怀王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死去，没有后代。贾谊伤心自己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哭泣一年多，也去世了。贾谊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等到汉文帝去世，孝武帝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其中贾嘉最好学，继承了他家的儒学传统，和我有书信往来。到孝昭帝的时候，贾嘉位列九卿。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而悲叹。我到长沙，去看屈原投江自沉的深渊，没有一次不落泪，想象他的为人。等到读到贾谊的吊屈原赋，又不免责怪屈原，凭他那样的才干，如果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肯接纳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落到这般境地。再读《服鸟赋》，读到贾谊把生死同等看待，把仕途去留看得很轻，我又怅然若失，心中的疑惑一下子消散了。

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他往来各地，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积攒了千金家产。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秦昭王四十二年，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一位十分宠爱的姬妾，把她立为正夫人，称作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

安国君排行中间的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宠爱。子楚作为秦国的人质被送到赵国。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对子楚并不以礼相待。

子楚是秦王庶出的孙子，在赵国当人质，他出行的车马、日常供给都不宽裕，生活困窘，很不得志。吕不韦到邯郸做生意，见到子楚之后很怜惜他，说：“这是一件奇货，可以囤积起来等待高价。”于是前去拜见子楚，劝他说：“我能光大你的门庭。”

子楚笑着说：“你姑且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再来光大我的门庭吧！”吕不韦说：“你不懂啊，我的门庭要等待你的门庭光大之后才能光大。”子楚心里明白吕不韦话里的意思，就请他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被立为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够选定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

如今你的兄弟有二十多人，你排行居中，不太受秦王宠爱，长期在诸侯国做人质。一旦秦王去世，安国君继位为王，你也很难和长子以及那些早晚守在安国君跟前的兄弟们争夺太子之位。”子楚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吕不韦说：“你家境贫寒，客居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奉献给双亲、结交宾客。我吕不韦虽然不算富有，请允许我拿出千金为你向西出使秦国，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帮你争取成为继承人。”子楚于是叩头说：“如果真能像你谋划的那样，我愿意分出秦国的土地和你共享。”

吕不韦拿出五百金送给子楚，作为他日常开支、结交宾客的费用；又拿出五百金买珍奇玩物，自己带着向西去往秦国，设法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带来的宝物全部献给华阳夫人。趁机说子楚贤能聪慧，结交的诸侯宾客遍布天下，子楚常常说：“我把夫人当成上天，日夜流泪思念太子和夫人。”华阳夫人十分高兴。吕不韦又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华阳夫人说：“我听说，靠美貌侍奉人的，容颜衰老之后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深受宠爱，却没有儿子，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早早在太子的儿子里面挑选贤良孝顺的，推举他做继承人、收为自己的儿子。这样太子在世时，你地位尊贵；太子百年之后，你收养的儿子继位为王，你终究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一句话就能换来万世的好处。如果不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打好根基，等到容颜衰老、宠爱消散之后，就算想开口说一句话，还能办到吗？现在子楚贤能，自己知道排行居中，按次序轮不到他做继承人，他的生母又不受宠爱，主动依附夫人。夫人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提拔他做继承人，夫人就能一辈子在秦国受到宠幸。”

华阳夫人觉得说得很对，趁着和太子闲谈的机会，从容地说起在赵国做人质的子楚非常贤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接着就哭着说：“我有幸能填充后宫，可惜没有儿子，希望能把子楚立为继承人，让我以后有所依靠。”安国君答应了她，和华阳夫人刻下玉符，约定立子楚为继承人。安国君和华阳夫人于是送给子楚丰厚的财物，请吕不韦做子楚的老师，子楚因此在诸侯之间的名声越来越大。

吕不韦从邯郸选了一位容貌绝美、擅长歌舞的女子和自己同居，知道她怀了身孕。子楚和吕不韦喝酒，见到这名女子，十分喜爱，就起身向吕不韦敬酒，请求把这个女子送给自己。吕不韦很生气，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为子楚耗尽家产，想要借此博取奇功，于是就把这名女子献给了子楚。女子隐瞒自己怀有身孕，到了足月的时候，生下嬴政。子楚就把这名女子立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派王齮围攻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打算杀掉子楚。子楚和吕不韦商量，拿出六百斤黄金送给看守他的官吏，得以脱身，逃到秦军大营，顺利回到秦国。赵国又想杀掉子楚的妻子和儿子，子楚的夫人是赵国豪门人家的女儿，得以躲藏起来，母子二人最终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秦昭王去世，太子安国君继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护送子楚夫人和嬴政回到秦国。

安国君继位一年之后去世，谥号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尊奉华阳王后为华阳太后，亲生母亲夏姬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做丞相，封为文信侯，把河南、洛阳十万户作为他的食邑。

庄襄王在位三年就去世了，太子嬴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纪还小，太后常常私下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奴仆有上万人。

在那个时候，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都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互相攀比。吕不韦认为秦国如此强大，却比不上他们，感到羞耻，也广招士人，优厚地对待他们，门下食客多达三千人。当时诸侯有很多善辩之士，比如荀卿这类人，著书立说，流传天下。吕不韦于是让门下食客各自写下自己的见闻，汇总编撰成八览、六论、十二纪，一共二十多万字。他认为这部书囊括了天地万物、古今事理，取名叫《吕氏春秋》。

吕不韦把书陈列在咸阳城门上，悬挂千金在上面，邀请诸侯游士宾客，如果有人能增删书中一个字，就赏赐千金。

秦始皇渐渐长大，太后依旧淫乱不止。吕不韦害怕事情败露，灾祸牵连到自己，就私下找来一个名叫嫪毐的大阴人，收做舍人，时常安排歌舞取乐，故意让嫪毐用他的生殖器转动桐木车轮，让太后听说这件事，引诱太后。太后听说之后，果然想要私下得到嫪毐。吕不韦就把嫪毐献给太后，又让人诬告嫪毐应当判处腐刑。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可以让他假装受腐刑，这样就能在宫中侍奉你。”太后就暗中重重赏赐主持腐刑的官吏，假装判处嫪毐腐刑，拔掉他的胡须眉毛，伪装成宦官，于是嫪毐得以侍奉太后。

太后和嫪毐私通，十分宠爱他。太后怀了身孕，害怕别人知道，就假装占卜，说需要避灾，搬到雍地的宫殿居住。嫪毐常常跟随太后，得到的赏赐非常丰厚，很多事情都由嫪毐决断。嫪毐家中奴仆几千人，很多人求着做宦官，投奔嫪毐做舍人的，有一千多人。

秦始皇七年，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去世。孝文王的王后是华阳太后，和孝文王合葬在寿陵。

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单独葬在杜东，她说：“向东可以看见我的儿子，向西可以看见我的丈夫。百年之后，旁边会有万家的城邑。”

秦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其实不是宦官，经常和太后私通，生下两个儿子，都藏起来了。嫪毐还和太后商量：“秦王一旦死去，就让我们的儿子继位。”于是秦王下令官吏查办，全部查清实情，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诛杀嫪毐三族，杀掉太后生的两个儿子，把太后迁到雍地。所有嫪毐的舍人，家产全部没收，流放到蜀地。秦王想要杀掉吕不韦，因为他侍奉先王功劳很大，还有很多宾客辩士为他求情，秦王不忍心依法处死他。

秦王十年十月，罢免吕不韦相国的职位。后来齐人茅焦劝说秦王，秦王才把太后从雍地接回咸阳，同时下令让文信侯吕不韦离开京城，到河南的封地去。

一年多之后，诸侯各国的宾客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前来拜见文信侯吕不韦。秦王担心他发动叛乱，就给吕不韦送去书信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你在河南，食邑十万户。你和秦国有什么亲缘？号称仲父。你和你的家属都迁到蜀地去！”吕不韦估量自己会一步步受到逼迫，害怕被杀，就喝下毒酒自尽了。秦王怨恨的吕不韦、嫪毐都已经死了，就把那些流放到蜀地的嫪毐舍人全部召回。

秦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谥号帝太后，和庄襄王合葬在茝阳。

太史公说：吕不韦和嫪毐显贵，吕不韦封号文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毐得知消息。秦王查验身边的人，还没有动手。秦王前往雍地郊外祭祀，嫪毐害怕大祸临头，就和党羽谋划，盗用太后印玺，调遣军队在蕲年宫造反。秦王派兵攻打嫪毐，嫪毐战败逃走，追兵在好畤斩杀他，灭掉他的宗族。吕不韦也因此被罢黜。孔子所说的那种名声在外、其实名实不符的“闻”者，大概说的就是吕不韦吧？

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猛有力侍奉鲁庄公。庄公喜好勇武之人。曹沫担任鲁国将领，和齐国交战，三次战败。鲁庄公害怕，就献上遂邑的土地求和，却依旧任用曹沫做将领。

齐桓公答应和鲁庄公在柯地会盟。齐桓公和鲁庄公在坛上完成盟誓之后，曹沫拿着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身边的人都不敢动手。桓公问：“你想要干什么？”曹沫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大国侵占鲁国已经太过分了。现在鲁国的城墙一旦倒塌，泥土就会压到齐国边境，大王好好想一想吧！”齐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说完之后，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坛，面向北站回群臣的位置，脸色不变，说话和平时一样。齐桓公十分生气，想要违背约定。

管仲说：“不行。贪图小利让自己痛快，在诸侯面前失去信义，就会失去天下各国的支持，不如把土地还给鲁国。”于是齐桓公就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割还，曹沫三次战败丢掉的土地，全部还给鲁国。

这件事之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专诸刺王僚的事情。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的时候，知道专诸有本领。伍子胥见到吴王僚之后，劝说吴王攻打楚国，陈述伐楚的好处。吴国公子光说：“伍员的父兄都死在楚国，他劝说伐楚，只是想为自己报私仇，不是为吴国考虑。”吴王就停止了伐楚的打算。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要杀掉吴王僚，就说：“公子光心里有夺位的打算，不能用对外战争的事情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