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田叔，是赵国陉城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的后代。田叔喜好剑术，在乐巨公那里学习黄老学说。

田叔为人严正清廉、以此自许，喜爱和诸位德高望重的人士交游。赵国人把他举荐给赵国丞相赵午，赵午又把他举荐到赵王张敖那里，赵王任命他做郎中。过了好几年，田叔处事恳切正直、清廉公允，赵王很赏识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提拔他。

恰逢陈豨在代地谋反，汉七年，汉高祖亲自前去讨伐，途经赵国。赵王张敖亲自端着食案进献食物，礼节十分恭敬，汉高祖却岔开双腿坐着，辱骂赵王。当时赵国丞相赵午等几十个人都十分愤怒，对赵王张敖说：“大王侍奉皇上的礼节已经完备周到，如今皇上却这样对待大王，我们请求起兵反叛。” 赵王咬破手指，流出血来，说：“我的先人失去封国，如果没有陛下，我们这些人早就死得尸骨生虫了。你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要再讲了！” 于是贯高等人商议：“大王是忠厚有德之人，不会背弃恩德。” 最终私下里互相谋划要刺杀皇上。恰逢事情败露，朝廷下诏书抓捕赵王以及参与谋反的群臣。于是赵午等人全都自杀，只有贯高主动被囚禁。这时朝廷下达诏书：“赵国有敢跟随赵王的，治以灭三族的重罪。” 只有孟舒、田叔等十几个人，身穿赤褐色囚衣，自己剃掉头发、戴上刑具，自称是赵王的家奴，跟随赵王张敖到了长安。贯高谋反一案查清楚之后，赵王张敖得以获释，被废黜赵王封号，改封为宣平侯，张敖于是向皇上举荐田叔等十几个人。皇上把他们全都召来接见，和他们交谈，发现朝廷里的大臣没有谁能超过他们。皇上很高兴，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郡守、诸侯国的丞相。田叔担任汉中郡守十多年。后来高后去世，吕氏宗族作乱，朝中大臣诛杀了吕氏族人，拥立孝文帝即位。

孝文帝即位之后，召见田叔，问他说：“您知道天下间忠厚有德的长者吗？” 田叔回答说：“我哪里够资格识别这样的人！”

皇上说：“您本身就是长者，应当了解。” 田叔叩头说：“从前的云中郡守孟舒，是一位长者。” 当时孟舒因为匈奴大举攻入边塞劫掠，云中郡受害尤其严重，被罢免了官职。皇上说：“先帝任命孟舒镇守云中郡十多年了，匈奴曾经入侵，孟舒不能坚守城池，无缘无故让几百名士兵战死。忠厚长者难道会害死士兵吗？您凭什么说孟舒是长者呢？” 田叔叩头回答说：“这正是孟舒之所以是长者的原因。当初贯高等人谋反，朝廷下过明确诏令：赵国有胆敢跟随张王（张敖）的，罪及三族。可是孟舒自己剃去头发、戴上刑具，追随张敖敖去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甘愿替他去死，他哪里会想到日后能做云中郡守呢！汉和楚相持交战，士兵疲惫不堪。匈奴冒顿刚刚征服北方各族，前来侵扰边境，孟舒知道士兵劳苦疲惫，不忍心下令出战，可士兵们争相登城拼死御敌，就像儿子为父亲、弟弟为兄长一样，因此战死几百人。孟舒哪里是刻意驱使他们去打仗啊！这正是孟舒称得上忠厚长者的原因。”于是皇上说：“孟舒真是贤德啊！”再次征召孟舒，让他重新担任云中郡守。

几年之后，田叔因触犯法令丢了官职。梁孝王派人刺杀了前吴国国相袁盎，汉景帝召田叔去查办梁国这桩案子，田叔把全部案情查清楚，回来禀报。景帝问：“梁孝王真有这件事吗？”田叔回答：“臣死罪！确有此事。”景帝问：“案情文书在哪里？”田叔说：“陛下不要再追究梁国这件案子了。”景帝问：“为什么？”田叔说：“如果梁王不被处死，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推行；如果依法处死梁王，太后就会吃不下饭、睡不安稳，这件事让陛下忧心。”景帝十分赏识田叔，任命他做鲁国国相。

田叔刚到鲁国上任，百姓主动来找国相告状，控告鲁王掠夺他们财物的有一百多人。田叔抓来为首的二十个人，每人鞭打五十下，其余告状的人各打手心二十下，愤怒呵斥他们说：“鲁王难道不是你们的君主吗？怎么敢告发你们的君主！”鲁王听说后十分惭愧，打开王府内库，拿出钱财，让国相替他偿还百姓。田叔说：“是大王自己夺来的财物，让国相我来偿还，这就成了大王做坏事，而我做好人。国相我不能替大王偿还。”于是鲁王自己把钱财全部还给百姓。

鲁王喜爱打猎，田叔常常跟着进入猎苑。鲁王总是让田叔到馆舍休息，田叔出来之后，常常露天坐在猎苑外面等候鲁王。鲁王多次派人请他进去歇息，他始终不肯，说：“我们大王在猎苑里面风吹日晒，我怎么能独自去馆舍安歇！”鲁王因为这件事，就不常外出游猎了。

几年之后，田叔在任上去世。鲁国人用一百斤黄金祭祀他，他的小儿子田仁不肯接受，说：“不能因为一百斤黄金损害先父的名声。”

田仁身强体壮，做了卫将军卫青的舍人，多次跟随卫青出击匈奴。卫将军向武帝举荐田仁，田仁被任命为郎中。几年后，做到俸禄二千石的丞相长史，后来丢了官。之后朝廷派他巡察检举三河地区的官吏。武帝向东巡行，田仁奏报事情条理清楚，武帝很高兴，任命他为京辅都尉。一个多月之后，武帝又提拔他做司直。又过几年，田仁因为太子一案获罪。当时左丞相亲自带兵，命令司直田仁负责把守关闭城门，田仁因为放走太子，被交给官吏审讯处死。（另一种记载：太子起兵的时候，长陵令车千秋上书告发田仁，田仁被灭族。陉城，就在如今的中山国境内。）

太史公说：孔子说“住在这个国家，一定能听闻它的政事”，说的大概就是田叔吧！坚守道义不忘举荐贤才，宣扬君主的美德、补救君主的过失。田仁和我交好，所以我一并记述他们的事迹。

褚先生（褚少孙）说：我做郎官的时候，听别人说，田仁从前和任安关系很好。任安是荥阳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给人驾车去到长安，留在长安，想谋求一个小吏的差事，没有门路，就把自己户籍登记在册。武功，是扶风西边的小城，谷口通往蜀地的栈道靠近大山。任安觉得武功是小城，没有豪强，容易出人头地，就留在武功，替别人做求盗、亭父这类差役。后来当上亭长。城中百姓都出去打猎，任安常常帮大家分配麋鹿、野鸡、野兔，安排老人、小孩、壮年人分别去轻松或者难走的地方，所有人都很高兴，说：“没事，任少卿分配公平，有智谋。”第二天大家又聚集打猎，来的有几百人。任少卿问：“某某怎么没来？”众人都惊讶他认得这么多人。后来他被推举为三老，又被举荐为亲民官吏，外放做俸禄三百石的县长，治理百姓。因为皇上出行，他供应帷帐不周，被罢免官职。

之后任安做了卫将军的舍人，和田仁在一起，同为舍人，在卫青门下，两人同心交好。这两个人家里贫穷，没有钱财去侍奉卫将军的管家，管家派他们喂养凶暴爱咬人的马。两人同床睡觉，田仁私下说：“这个管家真是不识人才！”任安说：“连将军本人都不识人才，何况管家呢！”后来卫将军带着这两个人去拜见平阳公主，公主府上的人安排他们和骑奴同席吃饭，这两个人拔出刀，割断坐席，分开单独坐。公主府里的人都觉得奇怪，也厌恶他们，但是没人敢呵斥。

后来武帝下诏书，从卫将军的舍人里面选拔人才做郎官。卫将军挑出家境富裕的舍人，让他们备好鞍马、深红色官服、玉饰宝剑，准备上报举荐。正好贤能的大夫、少府赵禹来拜访卫将军，卫将军叫来准备举荐的舍人给赵禹看。赵禹依次问话，十几个人里面没有一个熟习事务、有谋略的。赵禹说：“我听说，将门门下，一定有具备将帅才干的人。古书上说：‘不了解一个君主，就看他任用什么人；不了解一个儿子，就看他结交什么朋友。’如今皇上下诏举荐将军的舍人，是想借此看看将军能不能招揽文武贤才。现在只挑富家子弟上报，这些人又没有智谋，就像木偶穿上锦绣衣服罢了，又能派什么用场？”于是赵禹把卫将军门下一百多个舍人全部召来，依次问话，选中田仁、任安，说：“只有这两个人可以，其余的都不能任用。”卫将军见这两个人家境贫寒，心里不情愿。赵禹走后，卫青对两人说：“你们各自备好鞍马、新的红官服。”两人回答：“家里贫穷，置办不起。”卫将军生气地说：“如今是你们自己家里穷，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愤愤不平，好像对我有怨气，是什么道理？”卫将军没有办法，只好把两人的名字上报给皇上。武帝下诏召见卫将军举荐的舍人，田仁、任安上前拜见，武帝询问他们的才干谋略，两人互相推许对方。田仁说：“擂起战鼓，站在军营门前，让将士们甘愿拼死作战，我比不上任安。”任安说：“判断疑难、裁定是非，辨别官吏治理好坏，让百姓没有怨恨，我比不上田仁。”汉武帝大笑说：“很好。”派任安监护北军，派田仁到黄河边上监护边塞屯田、粮草。这两个人从此名扬天下。

之后朝廷任命任安做益州刺史，田仁做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说：“天下各郡太守很多靠着职权作奸谋利，三河地区尤其严重。我请求先巡察检举三河。三河的太守在朝中都依仗权贵近臣，和三公还有亲戚关系，无所忌惮，应当先整治三河，来警示天下违法的官吏。”当时河南、河内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父兄子弟；河东太守，是丞相石庆的子孙。那时候石氏家族有九个人做到二千石的高官，权势正盛。田仁多次上书揭发。杜大夫和石家派人向田仁求情，对田少卿说：“我们不敢多说什么，只求少卿不要诬陷玷污我们。”田仁已经查办三河，三河的太守全都被交给官吏审讯处死。

田仁回京奏报，汉武帝很高兴，认为田仁不畏豪强，任命他为丞相司直，他的威名震动天下。

后来遇上太子起兵一事，丞相亲自带兵，派司直田仁把守城门。田仁觉得太子是皇上的骨肉至亲，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想过分插手，就离开城门，到各个陵寝那里躲避。当时汉武帝在甘泉宫，派御史大夫暴胜之责问丞相：“为什么放走太子？”丞相回答：“我派司直田仁把守城门，是他打开城门放走太子。”丞相上书禀报，请求逮捕田仁。田仁被下狱处死。

这时候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太子把车停在北军南门外，召见任安，交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跪拜接过符节，回到军营，关上大门不肯出兵。武帝听说这件事，一开始认为任安是假装接受符节，不依附太子，很好。后来，任安鞭打羞辱北军管钱财的小吏，这个小吏上书告发他，说任安接过太子符节的时候，说“希望把好的符节交给我”。奏书送到武帝那里，武帝说：“这是个老练的官吏，看到战事兴起，想要坐观成败，谁赢了就投靠谁，怀有二心。任安有很多该判死罪的罪状，我从前多次放过他，如今心怀欺诈，存有不忠之心。”把任安交给官吏审讯，处死。

月亮圆满之后就会亏缺，事物兴盛之后就会衰败，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只知进取，不知退身，长久身居富贵，灾祸慢慢累积，就会酿成祸患。

所以范蠡离开越国，辞让不接受高官，美名流传后世，千年不忘，哪里是常人能比得上的！后来求仕做官的人，要以此为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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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翻译

扁鹊，是勃海郡郑地人，姓秦，名叫越人。年轻的时候做客栈的主管。客栈的客人长桑君来往住店，唯独扁鹊觉得他非同寻常，常常恭敬周到地接待他。长桑君也知道扁鹊不是普通人。两人来往十多年，长桑君才叫来扁鹊私下坐好，悄悄对他说：“我有秘传的药方，我年纪老了，想传给你，你不要泄露出去。”扁鹊说：“遵命。”长桑君就拿出怀里的药交给扁鹊：“用没有落地的露水送服这药，三十天之后，你就能看见隐秘的事物。”接着把全部秘方医书都给了扁鹊，忽然之间就不见了，大概不是凡人。扁鹊按照他的话服药三十天，隔着墙壁能看见墙另一边的人。靠着这个本领看病，五脏里面病症的症结全都能看见，只不过名义上还是靠诊脉罢了。他行医，有时在齐国，有时在赵国。在赵国的时候，人们称呼他为扁鹊。

晋昭公的时候，各大夫势力强盛，公室宗族势力微弱，赵简子身为大夫，独揽晋国政事。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很恐慌，于是请来扁鹊。扁鹊进去诊病，出来之后，董安于向扁鹊询问病情，扁鹊说：“血脉正常，有什么可担心的！从前秦穆公也曾这样，七天之后才苏醒。苏醒那天，他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天帝那里十分快乐。我之所以待了很久，是刚好在天帝那里受教。天帝告诉我：“晋国将要大乱，连续五代不得安宁。之后会有人称霸，霸主还没到老就死去。霸主的儿子会让国内男女无别、伦常混乱。”’公孙支把这番话记录收藏起来，秦国的谶语就从这里出现。后来晋献公之乱、晋文公称霸、晋襄公在崤山打败秦军之后放纵淫乱，这些都是你听说过的。如今主君的病和秦穆公一样，不出三天一定苏醒，苏醒之后一定会有话要说。”

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过来，对各位大夫说：“我去天帝那里十分快乐，和众多神仙在钧天游玩，盛大的乐曲轮番演奏，万舞齐舞，和夏商周三代的乐曲不一样，乐声动人心魄。有一只熊要来抓我，天帝叫我射它，一箭射中，熊死了。又有一只罴过来，我又射它，射中罴，罴也死了。天帝很高兴，赐给我两个竹筐，里面都配有礼物。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天帝交给我一只翟犬，说：‘等你的儿子长大，就把这个给他。’天帝还告诉我：‘晋国将要一代代衰落，七代之后灭亡。嬴姓将会在范魁西边大败周人，但是也不能占有那块土地。’”董安于记下这番话，收藏起来。董安于把扁鹊的话告诉赵简子，赵简子赐给扁鹊四万亩田地。

后来扁鹊路过虢国。虢国太子死了，扁鹊来到虢国宫门之下，向喜好方术的中庶子问道：“太子得了什么病？全国举行驱邪祭祀，比别的事情都隆重？”中庶子说：“太子血气运行失常，交错阻滞不能宣泄，突然爆发在外，就造成内脏损伤。精神不能压制邪气，邪气积蓄无法排出，所以阳气弛缓、阴气拘急，突然昏倒死去。”扁鹊问：“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中庶子答：“鸡叫时分到现在。”扁鹊问：“入殓了吗？”回答：“还没有，死去还不到半天。”扁鹊说：“你去通报，就说齐国勃海的秦越人，家在郑地，没能有幸拜见大王侍奉左右。听说太子不幸去世，我能让他活过来。”中庶子说：“先生该不是哄骗人吧？凭什么说太子能复活！我听说上古的时候，有个名医俞跗，治病不用汤药、药酒，不用砭石、导引、按摩、药熨，一动手就能看出病症，顺着五脏的腧穴，剖开皮肉，疏通血脉、联结筋腱，触动髓脑，拉开膈膜、掀开网膜，清洗肠胃，洗涤五脏，调养精气、改换形体。先生的医术如果能像这样，太子才可以复生；做不到这样，还想救活太子，这话连刚会笑的婴儿都骗不了。”过了很久，扁鹊仰天长叹说：“您理解的医方，就像从竹管里看天，从缝隙里看花纹。我秦越人的医术，不需要切脉、望气色、听声音、看体态，就能说出病症在哪里。知道病症在阳分，就能推知阴分；知道病症在阴分，就能推知阳分。病症的征象显现在体表，就算远在千里之外，判断的方法很多，不能死板地拘泥一端。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真实，试着进去诊视太子，应当能听见他耳朵有鸣响、鼻翼翕动，顺着两条大腿摸到阴部，那里应当还是温热的。”

中庶子听完扁鹊的话，两眼失神、眨不了眼，舌头翘起放不下来，就进去把扁鹊的话禀报虢国国君。

虢君听说之后大惊，亲自到宫门中阙迎接扁鹊，说：“我久闻先生高尚道义，却一直没能拜见您。先生来到我们小国，有幸救我的太子，我这个偏远小国的君主太幸运了。有先生在，太子就能活；没有先生，太子就会抛弃在沟壑，永远死去不能复生。”话还没有说完，就抽泣哽咽，神情恍惚，泪水不断滚落，沾湿睫毛，悲伤得控制不住，容貌都变了。扁鹊说：“太子这个病，就是所谓的‘尸蹶’。阳气侵入阴分，扰动胃腑，缠绕经脉，连通三焦、膀胱，所以阳气往下陷落，阴气往上争涌，阴阳交会之处气机闭塞不通；阴气上冲，阳气向内耗散，下部鼓动却不能升起，上部隔绝而失去传导；上部有断绝阳气的络脉，下部有损伤阴气的纽结，阴阳断绝，气色衰败、脉息紊乱，所以形体安静如同死去。太子其实没有死。阳气侵入阴分、阻隔五脏的，还能救活；阴气侵入阳分、阻隔五脏的，就会死去。这类病症，都是五脏气机逆乱的时候突然发作。高明的医生能救治，拙劣的医生就会疑惑，束手无策。”

扁鹊于是叫弟子子阳磨好针石，刺百会等三阳五会穴位。过了一会儿，太子苏醒。又叫子豹配制五分温热的药熨，调配八减之剂，交替热敷两胁之下。太子能坐起来。再调和阴阳，只服用汤药二十天就恢复原样。所以天下人都以为扁鹊能让死人复生。扁鹊说：“我秦越人不能让死人复活，这个人本来就该活过来，我只是让他苏醒罢了。”

扁鹊路过齐国，齐桓侯把他当贵客招待。扁鹊入朝拜见，说：“您有病在皮肤肌理之间，不医治，病会往里加深。”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退出去，桓侯对身边的人说：“医生贪图利益，想拿没病的人来邀功。”

五天之后，扁鹊再来拜见，说：“您的病已经到血脉里了，不医治恐怕会加重。”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退出，桓侯心里不高兴。又过五天，扁鹊再来拜见，说：“您的病进到肠胃之间，再不医治会更深重。”桓侯不搭理他。扁鹊退出去，桓侯很不高兴。又过五天，扁鹊再来拜见，远远看见桓侯，转身就跑。桓侯派人问他为什么跑。扁鹊说：“病在肌理，汤药热敷就能治好；病在血脉，针石可以医治；病在肠胃，药酒能够治疗；病到骨髓里面，就算掌管生命的神明也没办法。如今病已经入骨髓，我不再请求医治了。”

五天之后，桓侯身体发病，派人去找扁鹊，扁鹊已经逃走。桓侯于是病死。

假如圣明的人能预先察觉细微的征兆，让良医早早施治，疾病就能治好，性命就能保全。人们担忧的，是疾病太多；而医生担忧的，是治病的办法太少。所以有六种病不宜医治：骄横放纵、不讲道理，第一种不能治；轻视自身性命、看重钱财，第二种不能治；衣食失调，第三种不能治；阴阳错乱、脏腑气机不稳，第四种不能治；身体极度衰弱，吃不下药，第五种不能治；信奉巫术、不信医术，第六种不能治。沾上其中一条，就很难医治了。

扁鹊名扬天下。路过邯郸，听说当地人尊重妇女，就做妇科医生；路过洛阳，听说周地人敬爱老人，就专门治耳目痹痛的老年病；进入咸阳，听说秦国人疼爱小孩，就做儿科医生：随着各地风俗改变行医方向。秦国的太医令李醯自知医术比不上扁鹊，派人刺杀了扁鹊。直到今天，天下谈论脉学，都源自扁鹊。

太仓公，是齐国掌管粮仓的长官，临淄人，姓淳于，名叫意。年轻时喜爱医方医术。高后八年，他又拜同郡元里的公乘阳庆为师。阳庆七十多岁，没有儿子，让淳于意把从前学的旧药方全部丢掉，把秘传医方全部传给淳于意，传授黄帝、扁鹊的脉书，五色诊病的方法，能预判人的生死，分辨疑难病症，确定能不能医治，还有药剂理论，都十分精深。淳于意学医三年，给人看病，判断生死大多应验。但是他常常到各诸侯国游历，不把家当成固定居所，有时不肯给人治病，很多病人家怨恨他。

汉文帝四年，有人上书告发淳于意，按刑法要押解向西送到长安。淳于意有五个女儿，跟在后面哭泣。淳于意发怒，骂道：“生孩子不生男孩，紧急关头没有能出力的人！”于是小女儿缇萦为父亲的话伤心，跟随父亲向西前往长安。缇萦上书说：“我的父亲做官，齐地的人都说他清廉公平，如今犯法应当受肉刑。我悲痛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致残的人肢体不能再接回去，就算想要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终究没有机会。我愿意进官府做奴婢，来赎免父亲的肉刑，让他能够改过自新。”文书送到文帝那里，文帝怜悯她的心意，这一年就废除了肉刑。

淳于意在家的时候，皇上下诏书召见他，询问他治病预判生死应验的有多少人，病人名字都是谁。

诏书问前太仓长淳于意：“你擅长哪类医术，能医治哪些病？有没有医书？从哪里学的医术？学了多少年？曾经治好、预判应验的，是哪个县的人？是什么病？用药之后，病情是什么样子？全部如实回答。”淳于意回答说：

从我年少的时候，就喜爱医药，试着使用药方，很多都不灵验。到高后八年，得以拜见临淄元里的公乘阳庆，侍奉他学医。阳庆对我说：“把你之前的药方书全部扔掉，那些都不对。我有古代先师传下来的黄帝、扁鹊脉书，五色诊病之法，可以预知生死，决断疑难，确定能不能医治，还有药论著作，十分精妙。我家里富足，真心喜欢你，想把我全部的秘方医书教给你。”我当即说：“太幸运了，这不是我敢奢望的。”我离开坐席，两次叩拜行礼，接受他的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等秘藏医书，研读、理解、验证，大约一年。第二年就试着看病，有应验的，但是还不精深。侍奉他大概三年，就开始给人治病，诊病判断生死，多有应验，医术精良。如今阳庆已经去世大约十年，我当年跟着他学满三年的时候，三十九岁。

齐国侍御史成自己说头痛，我给他诊脉，告诉他：“你的病很重，不好明说。”我出来，单独告诉成的弟弟昌：“这个病是疽，从肠胃里面发作，五天之后会肿起，八天之后会吐脓而死。”成这个病，是因为饮酒之后行房事得上的。成果然按期死去。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切脉的时候，摸到肝气。脉象浑浊而沉静，这是内关一类的病。脉法上说：脉象长而且弦，四季脉象没有更替的，病主要在肝脏。脉气平和，病在经脉；脉象出现代脉，就是络脉有病变。经脉发病、脉气平和，病是从筋髓来的。脉象断续代绝、脉气奔涌，病是饮酒加房事造成。我判断他五天后肿起、八天吐脓而死，是因为切脉时，少阳脉刚开始出现代脉。代脉代表经脉有病，病邪伤人，人就会死亡。络脉主病，当时少阳刚闭塞一分，体内有热，脓还没有发作；到五分，到少阳脉界；到八天，就吐脓死去。所以脉气上到二分，脓就发作，到脉界就臃肿，脓全部外泄而死。热气向上熏蒸阳明经脉，腐蚀流通的络脉，络脉扰动就会血脉凝结溃破，溃烂散开，络脉交错受损。热气上行冲到头部，所以头痛。

齐王中子的小婴儿生病，召我切脉，我告诉他：“是气膈病。这个病让人烦闷，吃不下东西，时常呕吐唾沫。病是因为心中忧愁，屡次呕逆不想吃喝。”我给他调配下气汤让他喝下，一天气机下降，第二天能进食，第三天病就痊愈。我知道小孩的病，是诊脉摸到心气，脉象浑浊躁动，属于络阳病。脉法说：脉来急促有力、离去滞涩、节律不齐，病根在心。浑身发热、脉象旺盛，是重阳。重阳会扰动心主，所以烦闷、吃不下东西，络脉受损，络脉受损就会血往上涌，血上涌就会死。这个病是悲愁伤心得来的。

齐国郎中令循生病，别的医生都认为寒气侵入体内，给他扎针。我诊脉之后说：“是涌疝，让人大小便不通。”循说：“我已经三天大小便不通了。”我给他喝火齐汤，喝一次就能大小便，第二次大量排泄，第三次病就好了。病是房事引发。我判断这个病，切脉时右手寸口脉急促，脉象没有五脏平和之气，右手寸口脉大而数。数脉代表中下焦有热气、热气上涌；左边主下焦，右边主上焦，都没有五脏对应的脉气，所以叫涌疝。体内有热，所以小便发红。

齐国中御府长信生病，我进去给他诊脉，告诉他：“是热病之气。但是出过暑汗，脉象稍稍衰减，不会死。”我问他：“这个病是不是在冷水里沐浴，受寒之后，接着发热？”信说：“对！去年冬天，我替大王出使楚国，走到莒县阳周水，莒县的桥梁损坏，我抓着车辕不想渡河，马受惊，我掉到水里，差点淹死，官吏赶来救我出水，衣服全湿透，过一会儿浑身发冷，之后身上热得像火，到现在不能受寒。”我给他配火齐汤药清热，喝一次，汗全部出尽；第二次，热退下去；第三次病就痊愈。让他持续服药，前后二十天，身体没有病痛。我判断病情，切脉的时候，脉象都是阴脉。脉法说：热病阴阳交争的会死。我切脉，阴阳没有交争，只是纯阴。纯阴的脉象，脉顺清净，能够痊愈，热气就算没有完全消尽，也不会死。肾气偶尔浑浊，在太阴脉口稀少显现，是水气。肾脏本来主管水，所以知道病因。如果当时医治延误，就会转为寒热交替的病。

齐王太后生病，召我诊脉，我说：“风瘅侵入膀胱，大小便困难，小便发红。”让她服火齐汤，喝一次就能大小便，第二次病痊愈，小便恢复正常。病是出汗之后受凉，汗液蒸发、肌肤失护得来。我诊太后的脉，太阴寸口脉象湿滞，是风气。脉法说：沉取脉大而坚实，浮取脉大而紧，病根在肾。切肾脉却不是这样，脉象大而躁动。大，是膀胱气；躁动，代表体内有热，所以小便发红。

齐国章武里的曹山跗生病，我诊脉之后说：“是肺消瘅，外加寒热。”当即告诉他家人：“要死，治不好。好好供养，不用医治。”医法上说：三天之后病人会发狂，乱跑想逃走；五天之后死去。后来果然如期而死。山跗这个病，是大怒之后行房事得来。我判断这个病，切脉摸到肺气燥热。脉法说：脉象不平、搏动无力，形体衰败。这是上部肺脏经脉多次受损，所以切脉时脉象不平、出现代脉。不平，是血不归本位；代脉，脉搏交错不齐，时而躁动、时而洪大。两条络脉已经断绝，所以必死不治。外加寒热，是精气耗散、形体衰败。形体衰败的人，不能艾灸、砭刺，也不能服猛药。我还没有去诊治的时候，齐国太医已经先给山跗看病，在足少阳脉口艾灸，给他服半夏丸，病人立刻腹泻，腹中空虚；又艾灸少阴脉，严重损伤肝脏正气，这样一再耗损病人元气，所以增添寒热。三天之后发狂，是肝的一条络脉连接到乳下阳明脉，络脉断绝，阳明脉受损，就会狂走。五天死去，肝和心脉相距五分，所以说五天精气耗尽，耗尽就死亡。

齐国中尉潘满如小腹疼痛，我诊脉说：“是旧有积聚癥块。”我对齐国太仆饶、内史繇说：“中尉如果再不节制房事，三十天之内会死。”二十多天之后，潘满如尿血死去。病是饮酒加房事造成。我切他的脉，脉象沉、小、弱，忽然聚结，是脾脉。右手寸口脉紧小，显现癥积之气。邪气依次相克传变，所以三十天死。三阴脉全都搏结，按医法判断；没有全部搏结，死期急促；一脉搏结、一脉代绝，死期很近。他三阴脉搏结，所以尿血而死，和预判一致。

阳虚侯的国相赵章生病，召我诊治。别的医生都认为是寒气中伤内脏，我诊脉说：“是迵风。”

迵风，就是吃下去的东西，咽下去马上吐出来，留不住。医法说五天会死，可他十天之后才死。病是饮酒得来。我切脉，脉象滑，是体内风气。吃入食物随即吐出不停，按古法五天死，这是常规分界。他超过期限，是因为这个人爱喝粥，脾胃充实，脾胃充实就能延后死期。老师说：能消化谷物的，可以超过死期；不能消化谷物的，不到期限就死。

济北王生病，召我诊脉，我说：“风蹶，胸口胀满。”给他配药酒，喝完三石药酒，病就好了。病因是出汗之后躺在地上受寒。我切脉，脉象有风邪之气，心脉浑浊。医理：风邪侵入阳分，阳气耗尽，阴气侵入。阴气扩张，寒气上冲、热气下陷，所以胸口胀满。出汗趴在地上，切脉有阴脉之气，阴气入里，病邪深入，伴随汗液水气。

齐国北宫司空的夫人出于生病，别的医生都认为风邪侵入体内，病在肺部，刺她足少阳脉。我诊脉说：“是气疝，停留在膀胱，大小便困难，小便发红。受寒就遗尿，腹部肿胀。”出于这个病，是想小便却憋着，接着行房事得来。我切脉，脉象大而实，来势艰涩，是厥阴脉异动。脉来艰涩，是疝气停在膀胱。肚子肿胀，是厥阴的络脉结在小腹。厥阴脉有病，络脉就郁结躁动，躁动就腹肿。我就在她两侧足厥阴脉上艾灸，各一处，她立刻不再遗尿，小便清利，小腹疼痛停止。再给她服火齐汤，三天疝气消散，痊愈。

前济北王的奶妈说脚发热、心里烦闷，我告诉她：“是热蹶。”在她两脚心各刺三针，按压穴位不出血，病很快痊愈。病是大醉之后饮酒造成。

济北王叫我给一众侍女诊脉，轮到侍女竖，竖看上去没有病症。我告诉永巷长：“竖脾脏受损，不能劳累，按医法春天会吐血死去。”我对济北王说：“这个侍女竖有什么本事？”济北王说：“她擅长配药方，技艺很多，她的方子很新颖，往年从民间买来，花了四百七十万，一共四个人，她是其中一个。”

济北王问：“难道她有病？”我回答：“竖病很重，在死的定数里面。”济北王叫来她看，她脸色没变，济北王不信，没有把她转卖给别的诸侯。到了春天，竖捧着剑跟随大王去厕所，大王先走，竖落在后面，大王派人去叫她，她倒在厕所里，吐血而死。病是大量出汗得来。多汗这类病，内里病重，但是毛发润泽、气色还好，脉象不衰，也属于内关病。

齐国中大夫得了龋齿，我艾灸他左侧手阳明脉，配苦参汤，每天漱口三升，五六天之后病就好了。病因是受风，睡觉张口，吃完东西不漱口。

菑川王的美人怀孕，生不下来，召我过去。我给她服一撮莨菪药，用酒送服，很快分娩。我再诊她的脉，脉象躁动。躁动说明还有余病，再给她服一剂消石药，下体出血，流出五六枚像豆子一样的血块。

齐国丞相家一个奴仆从朝堂入宫，我看见他在宫门里面吃饭，看气色有病气。我告诉宦者平。平喜好脉学，跟我学医，我指给他看这个奴仆的病症，告诉他：“这是脾脏受伤，到春天就会胸膈闭塞，不能吃喝，按医法夏天便血死去。”宦者平跑去禀报丞相：“您家奴仆病重，死期不远。”丞相问：“你怎么知道？”平说：“早上您入朝，您的奴仆在宫门吃饭，我和仓公站在旁边，仓公指给我看，说这样气色的人会死。”丞相叫来奴仆问：“你有病吗？”奴仆说：“我没病，身上不痛。”到春天果然发病，四月便血死去。

我判断这个奴仆的病：脾气散布五脏，脾脏受伤，气色显露，看上去枯黄暗淡，细看像死草的青黑色。别的医生不知道，以为是体内长虫，不知道是脾伤。春天会死，是脾胃属土，黄色对应土，土克制不住春天的木气，所以春天发病。夏天死去，脉法说：病重但是脉象和顺清净，叫内关。内关病，病人自己不觉得哪里疼，心里没有明显苦楚。如果再添别的病，仲春就死；如果脉气和顺，可以撑到一季。他四月死，是诊脉的时候脉气和顺。脉和顺，所以人看着还胖。奴仆的病，是多次大汗，烤火之后又吹大风造成。

菑川王生病，召我诊脉，我说：“厥逆向上，头痛身热，心烦闷。”我立刻用冷水敷他头部，刺两侧足阳明脉，各三处，病很快痊愈。病因是洗完头发没有干透就睡觉。脉象和前面道理一样，厥逆热气上冲，从头蔓延到肩膀。

齐王黄姬的哥哥黄长卿家里设宴待客，也请我去。宾客坐定，饭菜还没上来。我看见王后的弟弟宋建，告诉他：“你有病，四五天之前，腰胁疼痛，不能俯仰，小便不通。不赶快医治，病邪会侵入肾脏。趁还没有深入五脏，赶紧治。病现在停留在肾濡部位，就是所谓的肾痹。”宋建说：“是啊，我本来腰脊就疼。四五天前下雨，黄家女婿们在他家高台下面搬石头玩，我也想学他们搬，石头举不起来，就放下了。当天傍晚腰脊就疼，小便不通，到现在不好。”

宋建的病，是用力搬重物得来。我看他气色，太阳部位干枯，肾部从腰以下枯暗四分左右，所以知道四五天前发病。我给他配柔汤服用，大约十八天痊愈。

济北王侍女韩女腰背痛，忽冷忽热，别的医生都当成寒热病。我诊脉说：“内里虚寒，月经不来。”用药通经，月经很快下来，病痊愈。病因是想要亲近男子而不能如愿。我诊她的脉，肾脉涩滞、断续不畅。涩滞断续，脉来艰涩坚硬，所以判断闭经。肝脉弦，从左手寸口显现，所以知道她情志不遂。

临淄氾里女子薄吾病得很重，别的医生都认为是严重寒热病，必死，无法医治。我诊脉说：“是蛲瘕。”蛲瘕这个病，肚子大，皮肤发黄粗糙，摸上去疙疙瘩瘩。我给她服一撮芫花，排出蛲虫好几升，病痊愈，三十天恢复如常。蛲虫病是寒湿积聚，湿气寒气郁结不散，化生虫类。我判断薄吾的病，切脉、摸尺肤，尺肤粗糙紧绷，毛发润泽，这是虫病的征象。她气色还好，是内脏没有别的严重邪气。

齐国淳于司马生病，我切脉告诉他：“会得迵风。迵风的症状，吃下去东西马上泻出来。病是吃饱之后快跑得来。”淳于司马说：“我在王家吃马肝，吃得很饱，看见酒端上来，起身快跑回家，一路疾驰到家，拉肚子几十次。”我告诉他：“喝火齐米汁，七八天就能好。”当时医生秦信在旁边，我走之后，秦信对旁边的阁都尉说：“淳于意认为淳于司马是什么病？”都尉说：“说是迵风，可以治好。”秦信笑着说：“他不懂。淳于司马这个病，按医法九天之后必死。”九天之后人没有死，他家又来请我。我去问情况，和我当初判断一样。我再配一剂火齐米汁给他服用，七八天痊愈。我能判断，是切脉的时候，脉象完全符合顺证。

病属于顺证，所以不会死。

齐国中郎破石生病，我诊脉告诉他：“肺脏损伤，治不好，十天之后丁亥日便血死去。”结果第十一天便血而死。破石的病，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在石头上得来。我切脉，摸到肺的阴脉，脉气涣散，好几道脉来而不齐，气色也对应肺病。知道他坠马，是摸到番阴脉。番阴脉进入虚里，侵凌肺脉。肺脉涣散，气色衰败。他没有按期死，老师说：病人能消化粮食，就超过死期；不能消化粮食，不到期限就死。这个人爱吃黍米，黍对应肺，所以延期。便血的道理，脉法说：养病喜欢安静阴处，顺证而死；养病喜欢躁动向阳之处，逆证而死。他生性喜静，不爱躁动，长久安坐，伏在案几上睡觉，所以血下泄。

齐王的侍医遂生病，自己炼制五石散服用。我去拜访他，遂对我说：“我生病了，麻烦给我诊脉。”我诊脉之后告诉他：“您体内有热。医论说：体内有热、小便不通的人，不能服用五石。石药药性猛烈，您服了它小便不畅，赶紧停服，身上会生痈肿。”遂说：“扁鹊说，阴石治阴病，阳石治阳病。药石有阴阳水火的方剂，体内有热，就用阴石柔和方剂治；体内有寒，就用阳石刚猛方剂治。”我说：“您理解得偏差太远了。扁鹊虽然这么说，但是一定先要仔细诊察，确立诊断标准，权衡表里虚实、顺逆，结合病人动静、呼吸相应，才可以下定论。医论说：阳邪在体内，外表显现阴象，不能用猛药和砭石。猛药入内，邪气虽然暂时散开，郁积的病气会更深。诊法说：两处阴证显现在外，一处阳邪藏在内，不能用刚猛药。刚药一动，扰动阳气，阴分更加衰弱，阳邪更加炽盛，邪气流窜，在腧穴处郁结，爆发成痈疽。”我告诉他之后一百多天，他果然在乳房上长出痈疽，蔓延到缺盆部位，死去。这是医理的大纲，必须有法度。拙劣的医生有一处不懂，阴阳道理就全错了。

齐王从前做阳虚侯的时候，病很重，别的医生都认为是厥逆。我诊脉，判断是痹症，病根在右胁下面，肿块像倒扣的杯子，让人气喘、气逆、吃不下饭。我先让他喝火齐粥，六天气机下降；再让他服丸药，前后六天，病痊愈。病是房事得来。当时诊脉，我不能完全分辨是哪条经脉受损，但是大致知道病灶位置。

我曾经给安阳武都里的成开方诊脉，成开方自己觉得没病，我告诉他，会得沓风病，三年之后四肢不能活动，不能说话，不能说话就会死。现在听说他四肢已经瘫痪，不能说话，还没有死。病是多次饮酒、吹大风得来。我判断这个病，奇咳脉法上说：脏腑之气相克相反的会死。切脉，肾脉和肺脉相克相反，医法说三年死。

安陵阪里的公乘项处生病，我诊脉说：“牡疝。”牡疝在膈膜下面，向上连着肺。病是房事得来。我告诉他：“千万不要做劳力剧烈的事，劳累用力就会呕血死去。”后来项处去踢球，腰部受寒，大量出汗，随即呕血。我再去复诊，说：“当晚黄昏就会死。”后来果然死了。病是房事诱发。我切脉摸到番阳脉，番阳脉进入虚里，所以判断他当晚死亡。一脉阳、一脉络结，就是牡疝。

淳于意说：其余我诊病预判生死、治好的病很多，时间久了大多忘记，记不全，不敢胡乱回答。

皇上问我：你诊治的病，病名很多相同，诊断结果却不一样，有的会死、有的能活，为什么？我回答：很多病名字相近，难以区分，所以古代圣人创立脉法，建立诊断标准，权衡脉象，调理阴阳，给不同脉象命名，和天地规律对应，结合人体情况，才能区分各种病症。懂得脉法的人可以分辨，不懂脉法的，就看成同一种病。脉法不能全部穷尽所有变化，诊病靠标准区分，才能把同名的病分开，确定病灶在哪里。我诊过的病人，都有诊籍记录。我能分辨病症，是跟着老师学成医术之后，老师就去世了，所以我记录下诊病情况，预判生死，对照脉法看得失对错，所以到现在还记得。

皇上问我：你预判病人的生死，有的没有如期应验，为什么？我回答：都是病人饮食、喜怒没有节制，或者不该吃药、不该针灸，所以没有按期死亡。

皇上问我：你的医术能判断生死、确定用药，诸侯王、大臣有没有向你问医？文王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不找你诊治？我回答：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都派人来召我，我不敢前去。文王生病的时候，我家里贫穷，想给人治病，实在害怕官吏征召扣留我，所以四处漂泊，不经营家产，在各诸侯国游历，寻访擅长方术的人拜师，侍奉过好几位老师，学完他们的核心医术、方书理论。我住在阳虚侯封国，侍奉阳虚侯。侯入朝，我跟着到长安，所以才能给安陵的项处等人诊病。

皇上问我：你知道文王病重不治的缘由吗？我回答：我没有亲眼见过文王的病，但是听说文王气喘、头痛、眼睛看不清。我私下推断，这不算是外感病。文王肥胖、精气壅滞，身体缺少活动，筋骨不能承载，所以气喘，不该医治。脉法说：二十岁，脉气应当奔腾活跃；三十岁，脉气宜疾走；四十岁，宜安坐；五十岁，宜静养；六十岁以上，脉气宜收敛沉静。文王年纪不到二十，本该脉气活跃，却安静凝滞，不符合四时天道。后来听说医生给他艾灸，病情加重，这是诊治的失误。我认为，艾灸扰动正气，邪气趁机侵入，年轻人也很难恢复，所以死去。所谓调气，应当调节饮食，选合适日子，坐车、散步舒展情志，活动筋骨血脉，疏导壅滞之气。所以二十岁，叫“易贸”，按医法不该砭石艾灸，艾灸会耗散脉气。

皇上问我：你的老师阳庆，又是向谁学的医术？齐国诸侯听说过他吗？我回答：我不知道阳庆的师承。阳庆家里富足，擅长医术，不肯随便给人治病，大概因此不为人所知。阳庆还对我说：千万不要让我的子孙知道你学了我的方子。

皇上问我：阳庆凭什么看中你，愿意把全部医术教给你？我回答：我原先不知道阳庆医术高明。我年轻时喜好方术，试用过很多方子，很多都灵验精良。我听说菑川唐里的公孙光擅长古传医方，就前去拜见侍奉他，学到调和阴阳的方子和口传心法，全部记录下来。我想再学别的精妙方子，公孙光说：“我的方子已经全部教给你，不是舍不得。我年纪衰老，不能再行医。这些是我年轻时学到的妙方，全部给你，不要传给别人。”我说：“能够侍奉先生，学到秘传药方，十分幸运，我至死不敢随便传给外人。”过了一段时间，公孙光空闲的时候，我和他深入讨论医方，见解精妙长远。公孙光高兴地说：“你一定会成为国医。我认识的医者大多疏远，我有个同母兄弟住在临淄，擅长医方，我比不上他，他的方子十分神奇，世间很少听闻。我中年的时候，想向他学医，杨中倩不肯，说‘你不是合适的传人’。等我带你去见他，他会喜欢你喜爱医术。那个人年纪也大了，家境富足。”当时还没来得及去，刚好阳庆的儿子阳殷来献马，公孙光借着献马的机会到大王那里，我因此和阳殷交好。

公孙光又把我托付给阳殷，说：“淳于意喜爱方术，你好好对待他，他是有才学的儒者。”公孙光写书信把我举荐给阳庆，我才得以拜阳庆为师。我侍奉阳庆恭敬谨慎，所以阳庆喜爱我，传授全部医术。

皇上问我：官吏百姓有没有跟着你学医，全部学会你的医术的？是哪个地方的人？我回答：临淄人宋邑。宋邑跟着我学，我教他五色诊病，学了一年多。济北王派太医高期、王禹来学习，我教他们经脉走向、络脉结聚，腧穴位置，气机上下出入、邪正逆顺，适合砭石、艾灸的部位，学了一年多。菑川王时常派太仓马长冯信来请教医方，我教他按摩手法逆顺、用药法则、五味配伍、调配汤药的方法。高永侯家丞杜信喜爱脉学，前来求学，我教他上下经脉、五色诊法，两年多。临淄召里的唐安来学，我教他五色诊、经脉、奇咳术、四季阴阳变化，还没有学成，就被任命做齐王侍医。

皇上问我：你诊病判断生死，能完全没有失误吗？我回答：我给人治病，一定先切脉，才施治。脉逆、不治的，我就不医治；脉顺的才治疗。如果心中不能精研脉理，预判生死、判断能不能医治，就时常会出错，我做不到万无一失。

太史公说：女子无论美丑，一进王宫就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平庸，入朝做官就容易被猜疑。所以扁鹊靠着医术招来杀身之祸，仓公（淳于意）本来想要隐匿行迹，还是遇上刑狱之灾。缇萦上书一封，她父亲之后才得以平安。所以老子说：美好的事物，是不祥的器物，难道说的就是扁鹊这类人吗？像仓公这样的人，也很接近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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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吴王濞列传》翻译

吴王刘濞，是汉高祖哥哥刘仲的儿子。高祖平定天下第七年，封刘仲做代王。匈奴攻打代国，刘仲不能坚守，丢下封国逃跑，从小路跑到洛阳，主动归顺天子。天子因为是骨肉亲人，不忍心依法惩处，废掉他的王位，改封为郃阳侯。高祖十一年秋天，淮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吞并荆国地盘，胁迫荆国军队，向西渡过淮河攻打楚国，高祖亲自带兵前去讨伐。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当时二十岁，有力气，以骑将身份跟随高祖，在蕲县西边的会甀打败英布军队，英布逃走。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没有继承人。皇上担心吴地、会稽的人剽悍轻勇，没有年长的诸侯王镇抚，自己的儿子们年纪都还小，就在沛县立刘濞为吴王，管辖三郡五十三座城池。授官印之后，高祖召见刘濞给他看相，对他说：“你相貌有反叛的面相。”高祖心里后悔，但是已经册封，就拍着他的背告诫他：“汉朝五十年之后东南方向会有人作乱，难道是你吗？天下同姓是一家，千万不要反叛！”刘濞叩头说：“不敢。”

到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各郡国诸侯都尽力安抚自己境内百姓。吴国有豫章郡的铜山，刘濞招募天下逃亡的犯人私自铸钱，煮海水制盐，所以吴国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封国财政富足。

孝文帝的时候，吴国太子入朝觐见，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性情轻悍，一向骄纵，下棋的时候争抢棋路，态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把他打死。朝廷把吴太子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灵柩送到吴国，吴王生气说：“天下都是刘氏宗亲，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何必送回吴国下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渐渐不守藩臣礼节，声称生病，不去朝见。京城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谎称生病不来朝见，查验之后发现他根本没病，吴国使者来长安，就关押审问。吴王害怕，谋反的谋划越来越积极。后来吴王派人行秋请之礼，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回答：“吴王确实没有生病，朝廷多次关押审问吴国使者，所以他才谎称生病。况且有句话说，‘看清深渊里的鱼，是不吉利的事’。吴王一开始假装生病，被发觉之后，受到严厉责问，就更加封闭自己，害怕陛下诛杀他，实在没有办法。希望陛下放下旧怨，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于是文帝赦免吴国使者，放他们回去，还赐给吴王几案、手杖，准许他年老，可以不用入朝朝见。吴王的罪责得到宽释，谋反的心思稍稍松懈。

但是他在封国内靠着铜、盐获利，百姓不用交赋税。百姓服兵役、徭役，官府都给公平的代役钱。每年按时慰问有才德的人，赏赐乡里百姓。别的郡国官吏想来吴国抓捕逃亡的人，吴国就庇护藏匿，不肯交出。这样过了四十多年，所以他能够驱使封国百姓。

晁错做太子家令，得到太子宠幸，多次从容说起吴王的过错，建议削夺他的封地。多次上书劝说孝文帝，文帝宽厚，不忍心责罚，因此吴王越来越骄横。等到孝景帝即位，晁错做御史大夫，劝皇上说：“从前高祖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很少，年幼的儿子们弱小，大量分封同姓诸侯。庶子悼惠王封在齐国，七十多城；弟弟元王封在楚国，四十多城；侄子刘濞封在吴国，五十多城：三个庶出宗亲，分走天下一半土地。从前吴王因为太子被杀的仇怨，谎称生病不来朝见，按古法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赐给他几杖。恩德极厚，他本该改过自新。他反倒更加骄纵，开山铸钱，煮海为盐，引诱天下逃亡的罪人，谋划作乱。现在削夺他的封地，他会反；不削夺，他以后也会反。

削地，他造反早，祸患小；不削地，造反晚，祸患大。”景帝三年冬天，楚王入朝，晁错趁机上奏，楚王刘戊前些年为薄太后服丧的时候，在服丧的宫室里面奸淫，请皇上处死他。皇上下诏赦免死罪，削去楚国东海郡。接着削去吴国的豫章郡、会稽郡。两年之前赵王有罪，削去他的河间郡。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位营私舞弊，削去六个县。

汉朝大臣正在商议削夺吴国封地。吴王刘濞害怕封地被不断削夺，借着这件事发动谋划，准备起兵。他考虑诸侯之中没有可以一起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猛、好胜，喜欢打仗，齐地各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引诱胶西王。没有书面文书，口头传话说：“吴王我不成器，日夜有忧患，不敢把自己当成外人，派我来向大王转达心意。”胶西王问：“有什么指教？”应高说：“如今主上被奸邪之臣蛊惑，听信谗言小人，随意更改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索求越来越多，诛杀处罚良善之人，一天比一天过分。民间有俗语：舔糠之后，就会吃到米。吴国和胶西，都是知名的诸侯，一旦被朝廷猜忌查办，恐怕不能安稳了。吴王他身有旧病，二十多年不能进京朝见天子，时常担心被皇上猜疑，没有办法自我辩白。如今就算缩肩叠足、恭顺到极点，尚且害怕不能得到宽赦。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削地一事受到责罚，我所听到的消息，诸侯被削减封地，罪过远不至于这样，恐怕不只是削地就能了结的。”胶西王说：“是，确实有这件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应高说：“憎恶相同的人互相帮助，喜好相同的人互相挽留，情志相同的人互相成全，欲望相同的人互相奔赴，利益相同的人可以共死。 如今吴王自认为和大王有共同的忧患，愿意顺应时势、遵循事理，不惜舍弃性命，为天下除去祸患，想来这也可以吧？”胶西王大吃一惊，说：“寡人怎么敢做这种事？当今皇上虽然行事急迫，我本来只有一死而已，怎么能不拥戴天子？”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封地，遮蔽忠良、堵塞贤才，朝廷群臣满心怨恨，诸侯都有背叛的心思，人情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接连四起，这是万载难逢的时机，正是忧愁劳苦的圣人兴起的契机。所以吴王打算以诛杀晁错为名，在国内起兵，在外追随大王的车驾，纵横天下，兵锋所向，无不归降攻占，天下没有人敢不顺从。 大王如果有幸答应一句话，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挡汉军。修建行营馆舍，等候大王。大王如果能够率军前来，天下就可以合并，吴王与大王两人瓜分天下，不也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禀报吴王，吴王还是担心胶西王反悔不参与，于是亲自作为使者，出使胶西国，当面和他缔结盟约。

胶西国有些大臣听说了国王的谋划，劝谏说：“尊奉一个皇帝，是最安乐的事。如今大王和吴王向西起兵，就算事情成功，两位君主争权，祸患从此就结下了。诸侯全部封地加起来，还比不上汉朝一个郡的十分之二，却要发动叛乱，让太后担忧，这不是长久之计。” 胶西王不听。于是派遣使者邀约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济北王，他们全都答应了，并且说：“城阳景王有大义，当年讨伐吕氏有功，暂时不要拉他入伙，等大事平定之后分给他土地。”

诸侯新近遭到削地处罚，震惊恐慌，大多怨恨晁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送到，吴王率先起兵。胶西王在正月丙午日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也照此行事，随即发兵西进。 齐王后来反悔，服毒自杀，背弃盟约。济北王的城墙毁坏还没有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看守住国王，济北王没能发兵。

胶西王是首领，胶东、菑川、济南三国一同围攻临菑。赵王刘遂也反叛，暗中派人联络匈奴，约定联合出兵。

七国起兵的时候，吴王征发国内全部士兵，下令国中说：“寡人六十二岁，亲自领兵。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冲在士卒前面。国内年纪上和寡人一样，下和我小儿子等同的男子，全部征发入伍。”一共征发二十多万人。 又派人南下联络闽越、东越，东越也出兵追随吴王。

汉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吴王在广陵率先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顺势合并楚国军队。派遣使者送给各诸侯王书信说：“吴王刘濞恭敬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已故长沙王的王子：承蒙赐教！汉朝有奸贼之臣，对天下没有半点功劳，侵夺诸侯的土地，指使官吏弹劾、拘押、审讯诸侯，专门以羞辱诸侯为乐，不用对待刘氏宗亲诸侯君主的礼节相待，断绝先帝功臣的仕途，提拔任用奸邪坏人，扰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社稷。陛下常年多病，神志昏乱，不能明察。我们想要起兵诛杀这个奸臣，恭敬等候各位指教。敝国虽然狭小，土地方圆三千里；人口虽然不多，可以调集精锐士兵五十万。寡人常年侍奉南越三十多年，南越的君王都愿意分出军队追随寡人，又可以得到三十多万兵马。寡人虽然不才，愿意亲自追随各位大王。靠近长沙的南越部族，由长沙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向西进军蜀地、汉中。告知南越、楚王、淮南三王，和寡人一同向西；齐地诸王与赵王平定河间、河内，一部分攻入临晋关，一部分和寡人在洛阳会合；燕王、赵王本来就和匈奴单于有约，燕王向北平定代郡、云中郡，收拢匈奴兵马攻入萧关，直扑长安，匡扶天子，安定高祖宗庙。 希望各位大王努力。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有的十多年没有洗雪怨恨，仇恨深入骨髓，早就想要一吐心中积愤，寡人不清楚各位大王的心意，不敢听从他们。如今各位大王如果能够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扶助弱小，讨伐暴虐，安定刘氏天下，这正是社稷的心愿。敝国虽然贫穷，寡人节省衣食开支，积攒金钱，修缮兵器甲胄，储备粮食，夜以继日，已经三十多年了。做这一切，只希望各位大王好好利用。能够斩杀俘获大将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万户侯；俘获列将的，赏黄金三千斤，封五千户；俘获裨将的，赏黄金二千斤，封二千户；俘获二千石官吏的，赏黄金一千斤，封一千户；俘获千石官吏的，赏黄金五百斤，封五百户：全都封为列侯。带着军队或者城邑归降的，士兵一万人、城邑万户，赏赐等同于俘获大将；五千人口、五千士兵，等同于俘获列将；三千人口士兵，等同于裨将；一千人口士兵，等同于二千石官吏；小吏归降，也按等级赐予爵位黄金。其他封赏，都比汉军的军法加倍。原本就有爵位封邑的，再加封赏，不重复计算。希望各位大王明确告知手下官吏将士，绝不欺骗。寡人在天下各处存放的金钱到处都有，不一定非要从吴国取用，各位大王日夜使用也用不完。有应当赏赐的人，告知寡人，寡人会亲自送去。恭敬把这些告知各位。”

七国反叛的奏报传到天子那里，天子于是派遣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去攻打吴、楚叛军；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将军栾布攻打齐地叛军；大将军窦婴屯驻荥阳，监督齐、赵方向的军队。

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军队还没有出发，窦婴还没有启程，他说起前吴国丞相袁盎。袁盎当时赋闲在家，皇帝下诏召他入宫觐见。皇上正和晁错调度军队、核算军粮，皇上问袁盎：“你曾经做过吴国丞相，了解吴国大臣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依你看局势如何？”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很快就能打败他们。”皇上说：“吴王靠着铜山铸钱，煮海水制盐，招揽天下豪杰，头发白了才起兵谋反。像这样，如果谋划不周全，怎么会发兵？凭什么说他成不了事？”袁盎答道：“吴国确实有铜盐的财利，哪里能招揽到真正的豪杰！假使吴王得到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行正道，就不会反叛了。吴王招揽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逃犯、私铸钱币的奸人，所以互相煽动反叛。”晁错说：“袁盎分析得很好。”皇上问：“那有什么对策？”袁盎说：“希望屏退左右侍从。”皇上让旁人退下，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我要说的话，臣子不能听到。”于是皇上让晁错也退下。晁错快步避到东厢房，心里十分恼恨。皇上终于询问袁盎，袁盎说：“吴、楚互通书信，说‘高帝分封子弟，各自有封地，如今奸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所以他们以反叛为名，向西一同进军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现在的办法，只有斩杀晁错，派遣使者赦免吴楚七国，归还他们被削去的土地，这样可以兵不血刃，让叛军全部撤兵。”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看看实情究竟如何，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而辜负天下。”袁盎说：“臣愚钝，没有别的计策，希望陛下仔细考虑。”

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吴王的侄子德侯为宗正。袁盎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十多天之后，皇上派中尉传唤晁错，骗他乘车去往东市。晁错还穿着朝服，就在东市被斩首。随后派遣袁盎奉宗庙之命，宗正凭借亲戚身份，按照袁盎的计策出使吴国宣谕。抵达吴国的时候，吴楚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因为是亲戚，先进去拜见吴王，晓谕吴王跪拜接受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也知道他是来游说自己的，笑着回答：“我已经做东帝了，还要向谁跪拜？”不肯接见袁盎，把他扣留在军中，想要胁迫他做吴军将领。袁盎不肯，吴王派人围困看守，准备杀掉他。袁盎找到机会连夜出逃，步行投奔梁军，随后返回京城禀报。

条侯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到荥阳会合各路军队。走到洛阳，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驿车来到这里，本以为很难保全。又以为诸侯已经得到剧孟相助，如今剧孟没有依附叛军。我占据荥阳，关东地区就没有值得担心的了。”

到达淮阳，去询问他父亲绛侯周勃从前的门客邓都尉：“计策该怎么安排？”邓都尉说：“吴军锐气很盛，很难和他们正面争锋。楚军兵力轻浮，不能持久作战。现在为将军谋划，不如带兵向东北进驻昌邑，修筑营垒，把梁国丢给吴军攻打；吴军一定会出动全部精锐进攻梁国。将军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再派轻骑兵切断淮水、泗水河口，堵住吴军的运粮通道。等到吴军和梁军互相消耗，粮食耗尽，您再率领完整强劲的军队对付疲惫不堪的叛军，打败吴军是必然的。”条侯说：“好。”采纳了这个计策，就在昌邑南边坚守营垒，派轻骑兵断绝吴军粮道。

吴王刚起兵的时候，吴国大臣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大军集结向西进攻，没有别的奇兵路线，很难成就大功。我希望带领五万人，另外沿着长江、淮河而上，收服淮南、长沙，攻入武关，和大王会师，这也是一条奇计。”吴王的太子劝谏说：“父王以反叛为名，这支军队不能托付给别人；托付给别人，那人也会反过来背叛父王，怎么办？况且他独自领兵分兵而去，生出别的祸患，很难预料，只会白白损耗实力。”吴王当即没有准许田禄伯的计划。

吴国年轻将领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步兵多，步兵适合险要地形；汉军战车骑兵多，车骑适合平地作战。希望大王遇到城池攻不下来，就直接舍弃，快速向西占据洛阳武库，取用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险阻号令诸侯，就算不攻入函谷关，天下大势也已经平定。如果大王行军迟缓，停下来攻打城池，汉军的战车骑兵赶到，驰骋在梁楚平原地带，大事就失败了。”吴王拿这个主意询问各位老将，老将说：“这是年轻人冲锋陷阵的想法罢了，哪里懂得长远谋划！”于是吴王没有采用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独自统领全部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河，他手下的宾客全都被任命为将军、校尉、军候、司马，唯独周丘没有得到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嗜酒无行，吴王刘濞看不起他，不予任用。周丘上前拜见吴王，劝说道：“臣因为没有才能，不能在军中效力。我不敢请求带兵，只希望得到大王一根汉朝的符节，一定有办法报答大王。” 吴王就把符节给了他。周丘拿到符节，连夜骑马奔往下邳。下邳当时听说吴国反叛，全城守备。周丘到了驿馆，传唤下邳县令。县令进门，周丘让随从捏造罪名斩杀县令。随后召集自己兄弟交好的豪强官吏，告诉他们：“吴国反叛大军马上就到，大军一到，屠灭下邳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现在抢先归降，家室一定保全，有才能的人还可以封侯。”消息传开，人们互相转告，下邳全城归降。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禀报吴王，接着率领这支军队向北攻占城邑。等到抵达城阳，军队已有十多万，打败城阳中尉的军队。 后来听说吴王战败逃走，周丘估量没有人能和自己一同成就大事，就带兵返回下邳。还没走到，背上毒疮发作死去。

二月中旬，吴王军队溃败，四散奔逃。这时天子向将军下达诏书说：“听说行善的人，上天赐福回报；作恶的人，上天降下灾殃。高皇帝亲自表彰有功有德之人，分封诸侯。幽王、悼惠王封国断绝没有后嗣，孝文皇帝怜悯他们，施加恩惠，封幽王之子刘遂、悼惠王之子刘卬等人，让他们供奉先王宗庙，做汉朝藩属，恩德匹配天地，光明同于日月。吴王刘濞背弃恩德，违反道义，招揽收容天下亡命罪人，扰乱天下币制，称病不朝二十多年，主管官吏多次请求治刘濞的罪，孝文皇帝宽宥他，希望他改过向善。如今他却和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合纵反叛，大逆不道，起兵危害宗庙，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胁迫百姓，枉杀无罪之人，烧毁百姓房屋，挖掘坟墓，十分暴虐。现在刘卬等人又犯下重罪，焚烧宗庙，抢夺宗庙御用器物，朕十分痛心。朕穿上素服，避开正殿。将军勉励将士攻打叛贼。攻打叛军，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才算功劳；凡是斩杀捕获三百石以上的叛官，一律处死，不得释放。胆敢议论诏书或者不遵从诏书的，一律腰斩。”

当初，吴王渡过淮河，和楚王向西进军，在棘壁打败汉军，乘胜前进，兵锋锐利。梁孝王十分恐慌，派出六位将军迎击吴军，吴军又打败梁国两名将领，梁国士兵全都逃回梁城。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求救，条侯不答应。梁王又派人到皇上那里诋毁条侯，皇上派人传令条侯援救梁国，条侯依旧坚持便宜行事，不出兵。梁王任命韩安国以及战死的楚国丞相的弟弟张羽为将军，才多次挫败吴军。吴军想要西进，梁国城池防守坚固，不敢继续西进，就转头进攻条侯的军队，在下邑相遇。吴军求战，条侯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兵饥饿，屡次挑战。之后吴军趁夜突袭条侯营寨，佯攻东南方向。条侯下令防备西北，吴军果然从西北猛攻。吴军大败，士兵很多饿死，士兵纷纷叛逃溃散。于是吴王带着几千名精锐亲兵连夜逃走，渡过长江跑到丹徒，依附东越。东越军队大约一万多人，吴王派人收拢逃散士兵。汉朝派人用厚利引诱东越，东越就欺骗吴王。吴王出来慰劳军队，东越人趁机用矛刺杀吴王，把他的首级装起来，用驿车飞速送往京城报功。吴王的儿子刘子华、刘子驹逃奔闽越。吴王抛弃军队逃走之后，吴军彻底溃散，士兵陆续投降太尉和梁军。楚王刘戊军队战败，自杀身亡。

胶西、胶东、菑川三王围攻齐国临菑，三个月没能攻下。汉军赶到，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带兵撤回本国。 胶西王赤着上身、光着脚，坐在草席上，捧着清水，向太后请罪。胶西王太子刘德说：“汉军远道而来，我看他们已经疲惫，可以偷袭。希望收拢父王剩下的军队攻打他们，就算打不赢，再逃到海上，也不算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已经溃散，没法再用。”没有听从。汉军将领弓高侯韩颓当送信给胶西王说：“奉天子诏书讨伐不义之人，归降的赦免罪过，恢复原有爵位封地；不投降的，全部诛灭。大王打算怎么办，等候你的答复再行事。”胶西王袒露上身，到汉军营帐叩头拜见，说：“臣刘卬没有谨慎遵守法度，惊扰百姓，劳烦将军远道来到敝国，甘愿承受碎尸的刑罚。”弓高侯手持军鼓接见他，说：“大王受战事劳苦，我想听听大王起兵的缘由。”胶西王叩头，跪着向前回答：“当初，晁错是当朝掌权大臣，更改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封地。我们认为这不合道义，担心他扰乱天下，七国起兵，打算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经被杀，我们恭谨撤兵回国。”弓高侯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为什么不上奏朝廷？没有天子诏书、兵符，擅自发兵攻打守义的齐国。从这点来看，你们本意不是诛杀晁错。”于是拿出诏书读给胶西王听。读完诏书，说：“大王自己考虑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死有余辜。”于是自杀。太后、太子一同死去。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全都自杀，封国被废除，土地收归汉朝。郦寄围攻赵国十个月才攻破，赵王自杀。济北王因为当初被郎中令劫持，没有起兵，得以不被诛杀，改封到菑川为王。

起初，吴王带头反叛，统领楚军，联合齐、赵各国。正月起兵，三月全部败亡，只有赵国最后被攻克。朝廷重新封楚元王小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接续楚元王的后嗣。改封汝南王刘非到吴国旧地，为江都王。

太史公说：吴王刘濞得以封王，是因为他父亲刘仲被贬削爵位。他能够减轻赋税，役使百姓，独占山海出产的财利。叛乱的苗头，从他儿子被杀一事萌生。因为争执博弈起祸端，最终丧失封国；亲近越人，图谋宗室，最后宗族覆灭。晁错为国家做长远谋划，灾祸反而落到自己身上。袁盎善于权变游说，一开始受宠，后来也遭受屈辱。所以古时候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山海之地不分封给诸侯。“不要亲近异族，疏远自家宗亲”，大概说的就是吴王吧？“不要做祸乱的发起人，到头来自取灾祸”，难道说的不是袁盎、晁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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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堂兄的儿子。他的祖辈世代是观津人。窦婴喜好结交宾客。汉文帝时期，窦婴做吴国丞相，因病免职。汉景帝刚即位的时候，窦婴担任詹事。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弟弟，窦太后十分疼爱他。梁孝王进京朝见，景帝和他兄弟二人宴饮。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喝到畅快的时候，景帝随口说：“我去世之后，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听了很高兴。窦婴端起一杯酒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皇位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既定制度，皇上怎么能擅自传给梁王！”太后从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弃詹事这个官职，借口生病辞官。太后把窦婴从宫门名册上除名，不许他进宫朝见。

汉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上考察宗室和窦氏族人，没有谁比窦婴贤能，于是召见窦婴。窦婴入宫拜见，坚决推辞，称自己生病，不能担当重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你难道可以推托吗？”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于是举荐赋闲在家的袁盎、栾布等名将贤士，提拔任用。皇上赏赐的黄金，窦婴都摆在走廊和侧房里，军官路过，就让他们按需取用，黄金一点都没有拿回家里。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方向的军队。七国叛军全部平定之后，封窦婴为魏其侯。各方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汉景帝每次在朝堂商议大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在列侯之中，没有人敢和他们平礼相待。

汉景帝四年，册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为太子太傅。汉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争辩，没能挽回。魏其侯托病辞官，隐居在蓝田南山下好几个月，众多宾客辩士劝说他，都没能让他回朝。梁地人高遂劝魏其侯说：“能让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身为太子太傅，太子被废，你不能力争；力争没有结果，又不能以死尽节。自己托病退隐，拥着美女，躲起来不上朝。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这是公然彰显皇上的过失。倘若太后和皇上恼怒加害将军，你的妻子儿女就会被杀光。”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起身，照旧上朝请安。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窦太后多次举荐魏其侯做丞相。汉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有所吝惜，不肯让魏其侯做丞相吗？魏其侯这个人，沾沾自喜，做事轻率。很难担当丞相重任，持重理政。”最终没有任用他，任用建陵侯卫绾做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汉景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生长在长陵。魏其侯已经做大将军，权势正盛的时候，田蚡还只是普通郎官，没有显贵，往来侍奉魏其侯宴饮，跪拜起身如同子孙晚辈。等到汉景帝晚年，田蚡越来越受宠信，担任太中大夫。 田蚡能言善辩，学习过《槃盂》等古书，王太后认为他贤能。汉景帝驾崩，当天太子即位，太后临朝听政，安抚处置事务大多采用田蚡门客的计策。田蚡和弟弟田胜，都因为是太后的弟弟，在汉景帝后三年，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刚刚想要掌权做丞相，谦卑对待宾客，举荐在家的名士，让他们显贵，想要借此压倒魏其侯等一批将相。 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很久了，天下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兴起，声望比不上魏其侯。就算皇上让将军做丞相，你也一定要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一定能做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一样尊贵，你还能得到让贤的美名。”武安侯就委婉地托太后暗示皇上，于是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去向魏其侯祝贺，趁机提醒他说：“君侯本性喜欢好人、憎恶坏人，如今好人称颂您，所以您当上丞相；但是君侯憎恨恶人，恶人很多，也会诋毁您。君侯如果能够包容善恶，就能长久安稳；不能包容，很快就会因为毁谤丢官。”魏其侯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