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魏昭王去世之后，魏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这个时候范雎从魏国逃到秦国做国相，因为怨恨魏齐的缘故，秦军围攻大梁，打败魏国华阳驻军，赶跑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公子为人仁爱，礼贤下士，士人无论才能高低，他都谦恭有礼地和他们交往，不敢凭着自己富贵怠慢士人。因此方圆几千里的士人争相投奔他，门下食客达到三千人。那个时候，诸侯各国因为公子贤明、门客众多，十多年不敢发兵图谋魏国。

有一次公子和魏王下棋，北方边境传来烽火警报，说“赵国军队来了，快要进入魏国边界”。魏王放下棋子，想要召集大臣商议。公子拦住魏王说：“这只是赵王打猎，不是入侵。”说完继续下棋，神色如常。魏王心里恐慌，心思不在棋局上。过了一会儿，北方又传来消息：“赵王打猎而已，不是入侵。”魏王大吃一惊，问：“公子怎么知道这件事？”公子说：“我的门客有人能够探听到赵王的隐秘事情，赵王有什么行动，门客都会及时禀报我，我因此知晓。”从这以后，魏王忌惮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家大政交给公子。

魏国有一位隐士名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寒，是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听说他，前去拜访，想要赠送丰厚财物。侯嬴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行几十年，终究不会因为守门穷困，就接受公子的钱财。”公子于是大摆酒宴，宴请宾客。宾客坐定之后，公子带着车马，空出左边尊贵的座位，亲自去夷门迎接侯生。侯嬴整理破旧衣帽，径直上车坐到公子上座，毫不谦让，想要观察公子的态度。公子握着缰绳，神态更加恭敬。侯嬴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街市肉铺里，希望委屈车马顺路去拜访他。”公子赶着车进入街市。侯嬴下车去见他朋友朱亥，斜着眼打量公子，故意站很久和朱亥交谈，暗中观察公子。公子脸色越发温和。当时魏国将相宗室宾客满堂，等着公子举杯开宴。街市上的人都看着公子握缰等候。随从骑士都私下骂侯嬴。侯嬴看公子神色始终不变，才辞别朱亥上车。

回到公子府，公子请侯嬴坐在上座，把侯嬴一一介绍给各位宾客，宾客都十分吃惊。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公子起身，到侯嬴面前祝酒。侯嬴趁机对公子说：“今天我侯嬴为难公子也够了。我只是夷门一个守门人，公子却亲自委屈车马，在大庭广众之中迎接我。本来我不该绕路拜访别人，今天我特意陪公子绕路。但我是想成就公子爱士的名声，故意让公子车马在街市上等很久，借着拜访朋友观察公子，公子态度越发恭敬。街市上的人都认为我侯嬴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宽厚长者，能够礼贤下士。”酒宴结束，侯嬴从此成为上等宾客。

侯嬴对公子说：“我拜访的屠夫朱亥，这个人是贤才，世人不了解他，所以隐居在屠夫之中。”公子好几次前去拜访朱亥，朱亥故意不回拜答谢，公子觉得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溃赵军，接着进兵围攻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送信给魏王和公子，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警告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拿下。诸侯谁敢援救赵国，等我攻下赵国，一定调转军队先攻打它。”魏王害怕，派人传令晋鄙停止进军，军队驻扎在邺地，名义上援救赵国，实际上两头观望。平原君派出的使者接连不断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我赵胜之所以愿意和您结成姻亲，是仰慕公子高义，能够解救别人的困厄。如今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魏国救兵迟迟不到，公子救人危难的高义在哪里？就算公子轻视我赵胜，抛弃我让我投降秦国，难道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十分忧虑，屡次请求魏王出兵，门下宾客辩士百般劝说魏王。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肯听从。公子估量终究不能得到魏王同意，打定主意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灭亡而自己独活，于是召集门客，准备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带着门客奔赴秦军，和赵国一同赴死。

路过夷门的时候，公子见到侯嬴，把自己准备拼死奔赴秦军的事情全部告诉侯嬴，说完告辞出发。侯嬴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您一同前去。”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不痛快，暗想：“我对待侯嬴周到完备，天下无人不知。现在我将要赴死，侯嬴却没有一句半句赠言，难道我哪里有过失？”于是调转车马回来询问侯嬴。侯嬴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接着说：“公子喜爱士人，名闻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只想冲向秦军，就像拿着肉扔给饿虎，能有什么用处？还要门客做什么？可是公子待我恩厚，公子出发我却不送行，我知道公子心中遗憾，一定会回来。”公子再次下拜，向侯嬴请教计策。侯嬴屏退旁人，低声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常放在魏王卧室里面，如姬最受宠幸，能够出入魏王卧室，有办法偷到兵符。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怀恨三年，从大王往下，都想帮她报父仇，却没有人办到。如姬曾经向公子哭诉，公子派门客砍下她仇人的头颅，敬献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去死，没有推辞的理由，只是没有机会。公子如果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答应。拿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援救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是堪比五霸的功业。”公子听从计策，去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

公子将要出发，侯嬴说：“大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一切以国家有利为准。就算公子合上兵符，如果晋鄙不交出兵权，还要派人向魏王请示，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和您一同前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最好；不听从，可以让朱亥击杀他。”公子听完流下眼泪。侯嬴问：“公子怕死吗？为什么流泪？”公子说：“晋鄙是威名赫赫的老将，我前去恐怕他不肯听从，必定要杀掉他，我因此难过，哪里是怕死！”于是公子去请朱亥。朱亥笑着说：“我只是街市上操刀屠夫，公子多次亲自慰问我，我之所以不回拜答谢，是觉得小礼节没有用处。现在公子有危难，正是我效命的时候。”于是跟着公子一同出发。公子去向侯嬴辞行。侯嬴说：“我本该跟随您，但是年纪老迈做不到。请让我计算公子行程，等到公子抵达晋鄙军中那一天，我面向北方自刎，以此送别公子。”公子于是上路。

到达邺地，公子假传魏王命令替代晋鄙。晋鄙核对兵符，心生怀疑，抬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手握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担负国家重任。现在您单车前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打算不肯听命。朱亥从袖子里掏出四十斤重的铁椎，一椎打死晋鄙。公子于是接管晋鄙的军队。整顿部队，下令军中：“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家；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家奉养父母。”选出精兵八万人，进军攻打秦军。秦军解围撤走，邯郸得救，赵国保全。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筒，在前面为公子引路。赵王向公子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贤德之人，没有比得上公子的。”这个时候，平原君不敢拿自己和信陵君相比。

公子和侯嬴辞别之后，等公子到达军中，侯嬴果然面向北方自刎而死。

魏王恼怒公子偷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公子自己也清楚这件事。击退秦军保全赵国之后，公子派将领带着军队返回魏国，自己和门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传君令夺取晋鄙军队保全赵国，和平原君商议，打算把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说之后，心里骄傲，露出居功自满的神色。有门客劝公子说：“事情有不能忘记的，也有不能不忘掉的。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能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公子忘掉。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军队救赵，对赵国算是有功，对魏国却算不上忠臣。公子却骄傲自满，自认有功，我私下认为公子不该这样。”公子立刻自责，惭愧得无地自容。赵王清扫殿堂，亲自迎接，以主人之礼，请公子从西边台阶登堂。公子侧身退让，从东边台阶上去，自述罪过，说自己辜负魏国，对赵国没有功劳。赵王陪公子喝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好意思开口提出封赏五城，因为公子一再谦让。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邑作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依旧把信陵封邑供给公子。公子留居赵国。

公子听说赵国有隐士毛公藏身在赌徒之中，薛公藏身在卖酒人家，公子想要见这两个人，两人躲起来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清楚他们的住处，悄悄步行前去，和两人交游，相处十分融洽。平原君听说这件事，对夫人说：“当初我听说你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听说他胡乱和赌徒、卖酒的人来往，公子原来是个荒唐的人。”夫人把这话转告公子。公子向夫人告辞准备离开，说：“当初我听说平原君贤明，所以不惜违背魏王命令援救赵国，成全平原君。平原君结交士人，只是摆阔气罢了，不是真心访求贤士。我在大梁的时候，常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赵国之后，只怕见不到他们。以我无忌的身份和他们交往，还怕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平原君却以此为羞耻，看来不值得和他交往。”于是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夫人把这番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摘下帽子谢罪，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宾客听说这件事，一半人离开平原君投奔公子，天下士人又纷纷归附公子，公子招揽了平原君大半门客。

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国。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十分忧虑，派使者去请公子回国。公子害怕魏王还记恨自己，告诫门下：“谁敢替魏王使者通报，处死。”门客大多是背弃魏国来到赵国的，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去拜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人敬重，诸侯闻名，只是因为魏国还在。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体恤，假使秦国攻破大梁，铲平魏国先王宗庙，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立足天下？”话还没有说完，公子脸色大变，吩咐备车，立刻回去援救魏国。

魏王见到公子，相对落泪，把上将军印交给公子，公子于是统领魏军。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出使者通告各国诸侯。诸侯听说公子领兵，各自派遣将领带兵援救魏国。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打败秦军，赶跑蒙骜。接着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出关。这个时候，公子威震天下。诸侯各国的门客献上兵法，公子都给它们题名，所以世间称作《魏公子兵法》。

秦王很忌惮公子，拿出万斤黄金到魏国，寻找晋鄙的旧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公子流亡在外十年，现在担任魏国大将，诸侯军队都归他调遣，诸侯只知道魏公子，不知道魏王。公子也想趁着这个时机自立为王，诸侯畏惧公子威势，打算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使用反间计，假意祝贺公子是否已经当上魏王。魏王天天听到这些毁谤，不由得不信，后来果然派人接替公子领兵。公子知道自己又一次因为谗言被废置，于是推托有病不再上朝，和门客通宵畅饮，痛饮美酒，亲近女子。日夜饮酒作乐四年，最终因为饮酒过度病逝。就在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

秦国听说公子死了，派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初次设置东郡。此后秦国慢慢蚕食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戮大梁。

汉高祖当初贫贱的时候，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路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平定黥布叛乱回来，专门为公子安排五户人家守墓，世世代代一年四季供奉祭祀公子。

太史公说：我到大梁旧城遗址，寻访人们所说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很多公子都喜爱招揽士人，但是信陵君结交山野隐士，不以和底层人交往为耻辱，是有道理的。他名声冠于诸侯，确实不假。高祖每次经过大梁，都安排百姓祭祀，香火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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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春申君，楚国人，姓黄，名歇。他四处游学，见闻广博，侍奉楚顷襄王。楚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说，派他出使秦国。当时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国、魏国，在华阳大败两国军队，擒获魏将芒卯，韩、魏臣服侍奉秦国。秦昭王正要命令白起联合韩、魏一同攻打楚国，军队还没有出发，楚国使者黄歇刚好来到秦国，得知这个计划。

在这之前，秦国已经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巫郡、黔中郡，攻下鄢城、郢都，向东打到竟陵，楚顷襄王把国都向东迁到陈县。黄歇看到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遭到欺骗，扣留在秦国死去。顷襄王是怀王的儿子，秦国轻视他，担心秦国一举出兵灭掉楚国。黄歇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天下没有比秦国、楚国更强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要攻打楚国，这就好比两只猛虎互相争斗。两虎相斗，劣狗就能趁机利用它们的疲弊，不如和楚国交好。请让我说说其中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冬夏更替就是这样；堆叠到极高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疆土占有天下两条边，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从没有拥有过这么广阔的土地。先王文王、庄王三代，不敢和齐国接壤，以此断绝合纵联盟的纽带。现在大王派盛桥到韩国任职，盛桥把韩国土地献给秦国，大王不动用军队，不施展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算是很有本事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国，封锁大梁城门，拿下河内，攻取燕、酸枣、虚、桃，进占邢地，魏国军队四散逃跑不敢救援。

大王的战功已经很多了。大王休整军队两年之后再度出兵，吞并蒲、衍、首、垣，兵临仁、平丘，黄、济阳据城死守，魏国被迫臣服；大王又割取濮水以北土地，打通齐秦要道，切断楚、赵联系，天下诸侯几次会合，都不敢出兵救援。大王的威势也到顶点了。

大王如果能保住功业、守住威势，收起攻伐之心，广施仁义，没有后患，三王不难比肩，五霸也不难超越。大王如果依仗人多兵强，借着打败魏国的威势，想用武力让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诗经》说：“凡事都有开端，很少能善始善终。”《周易》说：“狐狸过河，终究会沾湿尾巴。”这都是说起始容易，坚持到底很难。凭什么这样说？从前智氏看到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榆次的灾祸；吴国看到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惨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大功，只是贪图眼前利益，忽视后面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出兵攻打齐国，在艾陵战胜齐军之后，回来就被越王在三江之浦擒获。智氏信任韩、魏，合力攻打赵国，眼看就要攻下晋阳，韩、魏却反叛，在凿台之下杀死智伯瑶。现在大王忌惮楚国没有被消灭，却没想到灭掉楚国只会壮大韩、魏，我替大王考虑，觉得这样不妥。

《诗经》说：“大军远行，不轻易深入敌境。”由此看来，楚国是秦国的助力，邻近的国家才是敌人。《诗经》说：“蹦跳的狡兔，终究会被猎犬捉住。别人心中有打算，我能够揣摩出来。”现在大王中途相信韩、魏亲近秦国，这正像当年吴国信任越国。我听说，敌人不可宽容，时机不可错失。我担心韩、魏表面低声下气免除祸患，实际上想要欺骗大国。为什么？大王对韩、魏没有几代累积的恩德，却有代代相传的仇怨。韩、魏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军手里将近十代。国土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百姓被剖腹断肠、折颈毁容，身首分离，尸骨暴露在荒野，头颅遍地，边境随处可见；父子老弱被绳索捆住，成群俘虏沿路不断。鬼神孤苦悲伤，没有人祭祀。百姓无法生存，宗族离散，流亡做奴仆婢妾的遍布天下。所以韩、魏不灭亡，就是秦国的隐患。现在大王资助他们一同攻打楚国，不是大错特错吗！

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打算从哪里出兵？是向仇敌韩、魏借路吗？军队出发那天，大王就要担心军队回不来，等于把军队送给仇敌韩、魏。如果不向韩、魏借路，就一定要攻打随水西岸一带。随水西岸到处是大河深谷、山林险阻，是不产粮食的荒地，大王就算占有它，也算不上得到土地。这样大王只有伐楚的名声，没有得到土地的实利。

而且大王出兵攻楚的时候，四国一定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交战僵持不下，魏国就会出兵攻取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原来宋国的土地会全部被魏国占领。齐国向南攻打楚国，泗水一带一定会被齐国拿下。这些都是平坦四通、肥沃富饶的土地，任由齐魏夺取。大王攻破楚国，只是让中原的韩、魏强大，让齐国变强。韩、魏强大之后，足以和秦国抗衡；齐国南面以泗水为界，东边靠着大海，北面依傍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天下没有比齐、魏更强的国家。齐、魏得到土地，守住利益，假意侍奉秦国官吏，一年之后，就算不能称帝，阻拦大王称帝的力量绰绰有余。

凭着大王广阔国土、众多人口、强盛军队，一旦出兵，和楚国结下深仇，反倒让韩魏强大、齐国获得称帝资本，这是大王失策。我替大王谋划，不如和楚国交好。秦楚联合，兵临韩国，韩国一定会束手臣服。大王占据东山险要，环绕曲河天险，韩国就会成为秦国关内侯。这样大王派十万军队镇守郑地，魏国就会恐惧，许、鄢陵闭城自守，上蔡、召陵和魏国断绝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和楚国修好，两个万乘诸侯都依附秦国，土地连通齐国，齐国西边的土地轻易就能拿到。大王疆土贯通东西两海，控制天下，燕赵失去齐楚援助，齐楚失去燕赵支援。之后震慑燕赵，动摇齐楚，这四个国家不用苦战就会臣服。

秦昭王说：“说得好。”于是叫停白起，辞谢韩、魏两国使者，派人赠送财物给楚国，约定结成盟国。

黄歇订立盟约之后返回楚国。楚王派黄歇陪着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扣留他们好几年。楚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楚国太子和秦国应侯关系很好，黄歇于是劝说应侯：“相国真的和楚国太子交好吗？”应侯说：“是的。”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一病不起，秦国不如送太子回去。太子能够继位，侍奉秦国一定会更加恭谨，对相国感恩不尽，这样亲近盟国，还扶持一位未来的国君。如果不放他回去，他不过是咸阳城里一个平民；楚国另立太子，一定不会侍奉秦国。失去盟国，断绝万乘大国的友好，不是好计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这番话禀报秦王。秦王说：“让楚国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望楚王病情，回来之后再商议。”黄歇替太子谋划：“秦国扣留太子，是想要索取好处。现在太子没有能力给秦国好处，我十分忧虑。阳文君有两个儿子在国内，大王一旦去世，太子不在，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王，太子就不能继承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跟着使者一同出去；我留下来，用性命抵挡罪责。”楚国太子于是更换衣服，扮成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关外。黄歇守在馆舍，常常托辞太子生病谢绝访客。估量太子已经走远，秦国追不上，黄歇才主动向秦昭王禀报：“楚国太子已经回国，走远了。我黄歇该死，请赐我一死。”秦昭王大怒，想要让黄歇自杀。应侯说：“黄歇身为臣子，舍身保全自己的君主。太子即位，一定会重用黄歇，不如赦免他送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秦国于是遣送黄歇回国。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就是楚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国相，封春申君，赐给淮北十二县封地。十五年之后，黄歇对楚王说：“淮北靠近齐国，战事紧急的时候，设置郡县管理更方便。”于是献上淮北十二县，请求改封江东。考烈王答应了。春申君就在以前吴国旧城修筑城池，作为自己的封邑都城。

春申君担任楚国国相的时候，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互相竞争，辅佐国政、把持权柄。

春申君为相第四年，秦国在长平击溃赵国四十多万军队。第五年，秦军围攻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王派春申君带兵援救，秦军撤退，春申君收兵回国。春申君为相第八年，向北出兵灭掉鲁国，任命荀卿为兰陵令。这个时候，楚国再度强盛起来。

赵国平原君派使者拜访春申君，春申君安排使者住在上等客舍。赵国使者想要向楚国夸耀，用玳瑁做发簪，刀剑鞘用珠玉装饰，请求会见春申君的门客。春申君门客三千多人，上等门客都穿着缀满珍珠的鞋子来见赵国使者，赵国使者十分惭愧。

春申君为相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用吕不韦为国相，封为文信侯，秦国灭掉东周。

春申君为相第二十二年，诸侯苦于秦国无休止攻伐，于是联合起来向西攻打秦国，楚王担任合纵盟主，春申君主持事务。联军开到函谷关，秦军出兵迎战，诸侯军队全都溃败逃走。楚考烈王因此怪罪春申君，春申君渐渐被疏远。

有个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人都认为楚国本来强大，是您治理之后变弱了，我不这么看。先王的时候和秦国交好二十年，秦国不攻打楚国，为什么？秦国要越过黾隘要塞攻打楚国，路途不便；想向东周、西周借路，背靠韩魏攻打楚国，又行不通。现在不一样了，魏国早晚就要灭亡，无力保住许、鄢陵，魏国很快会把这些地方割给秦国。秦军距离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依我看，秦楚两国很快就要不断交战。”楚国于是把国都从陈迁到寿春；秦国把卫国迁到野王，设置东郡。春申君从此回到江东封地，依旧行使国相职权。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发愁，找了很多适合生育的女子进献给楚王，终究没能生下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妹妹，想要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容易生子，担心妹妹长久得不到宠幸。李园设法做了春申君的舍人，不久请假回家，故意延误归期。回来拜见春申君，春申君问他迟到原因，李园说：“齐王派使者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饮酒，所以耽误了。”春申君问：“下聘礼了吗？”李园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她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把妹妹献给春申君，很快得到春申君宠幸。李园知道妹妹怀了身孕，就和妹妹商量计策。李园妹妹找机会劝春申君：“楚王器重信任您，就算亲兄弟也比不上。您做楚国国相二十多年，大王没有儿子。大王百年之后，就要改立他的兄弟。新君即位，也会重用自己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受宠？不止这样，您掌权很久，对楚王很多兄弟多有失礼之处。如果楚王兄弟继位，灾祸就会落到您身上，相国印、江东封地怎么保全？现在我已经怀有身孕，别人都不知道。我受您宠幸时间不长，如果凭着您的地位把我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我。倘若上天保佑生下男孩，那就是您的儿子做楚王，整个楚国都能到手，和身遭不测之祸相比，哪个更好？”春申君十分赞同，把李园妹妹迁出府，安置在别处，然后禀报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后来生下男孩，立为太子，李园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重用李园，李园开始掌权。

李园把妹妹送进宫，妹妹成为王后，儿子立为太子之后，害怕春申君泄露秘密，又担心春申君骄傲，暗中蓄养敢死武士，想要杀掉春申君灭口，国都里不少人知道这件事。

春申君为相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生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分，也有不期而至的灾祸。如今您处在变幻无常的世道，侍奉难以预料的君主，怎么可以没有不期而至的帮手？”春申君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福分？”朱英说：“您做楚国国相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去世，您辅佐年幼君主，像伊尹、周公一样代管国政，等君主长大再交还政权；或者干脆自己南面称王，占有楚国。这就是不期而至的福分。”春申君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灾祸？”朱英说：“李园不执掌国政，却是您的仇敌。他不掌管军队，却长期蓄养死士。楚王一死，李园一定会抢先入宫夺取权力，杀掉您灭口。这就是不期而至的灾祸。”春申君问：“什么是不期而至的帮手？”朱英说：“您安排我做郎中。楚王去世，李园抢先入宫的时候，我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不期而至的帮手。”春申君说：“先生算了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一向善待他，哪里会到这种地步！”朱英知道意见不被采纳，害怕灾祸牵连自己，逃走了。

十七天之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在棘门之内埋伏死士。春申君进入棘门，李园埋伏的武士从两边冲出刺杀春申君，砍下他的头颅，扔到棘门外。接着派出官吏，杀光春申君全家。李园妹妹当初受春申君宠幸怀孕，入宫之后生下的那个男孩继位，就是楚幽王。

这一年，秦始皇即位九年。嫪毐也在秦国作乱，事情败露，被灭三族，吕不韦被废黜。

太史公说：我到楚国，参观春申君原来的故城，宫室宏伟极了！当初春申君劝说秦昭王，以及舍身送楚国太子回国，才智多么高明！后来却被李园控制，真是糊涂。俗话说：“应当决断而不决断，反过来遭受祸乱。”说的就是春申君不听朱英劝告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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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范睢，魏国人，字叔。他游说诸侯，想要侍奉魏王，家里贫穷没有资本，于是先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

须贾奉魏昭王命令出使齐国，范睢随行。在齐国停留好几个月，没有得到答复。齐襄王听说范睢善于辩说，派人赏赐范睢黄金十斤以及牛肉美酒，范睢推辞不肯接受。须贾知道这件事，勃然大怒，认为范睢把魏国机密告诉齐国，所以得到馈赠。他命令范睢收下牛肉美酒，退回黄金。回国之后，须贾心里怨恨范睢，把这件事报告魏国国相。魏国国相是魏国公子，名叫魏齐。魏齐大怒，派舍人拷打范睢，打断他的肋骨，打落牙齿。范睢装死，魏齐让人用竹席把他卷起来，扔到厕所里。喝醉的宾客轮番往范睢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用来警戒旁人，不许再随便向外泄露消息。范睢在竹席里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报答您。”看守于是请求把席子里的死人抬出去扔掉。魏齐喝醉了，说：“可以。”范睢得以脱身。后来魏齐后悔，又派人搜寻他。魏国人郑安平听说这件事，带着范睢逃亡躲藏，范睢改名换姓，称作张禄。就在这个时候，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出使魏国。郑安平假扮差役，伺候王稽。王稽问：“魏国有贤能之人，可以和我一同西行入秦的吗？”郑安平说：“我同乡有位张禄先生，想要见您，谈论天下大事。他身上有仇家，不敢白天露面。”王稽说：“夜里带他来。”郑安平夜里带着张禄拜见王稽。两人交谈还没有结束，王稽看出范睢很有才干，对他说：“先生在三亭南边等我。”和他私下约定之后离去。

王稽辞别魏国上路，顺路载着范睢前往秦国。走到湖邑，远远看见一队车马从西边过来。范睢问：“来的是谁？”王稽说：“秦国国相穰侯，向东巡视县邑。”范睢说：“我听说穰侯把持秦国大权，讨厌接纳诸侯国来的宾客，他恐怕会羞辱我，我暂且躲在车里。”没过多久，穰侯果然到了，慰劳王稽，停下车问道：“关东有什么变故？”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谒者该不会带着诸侯国的说客一起来吧？那些人没有用处，只会扰乱国家。”王稽说：“不敢。”穰侯随即告别离开。范睢说：“我听说穰侯是聪明人，只是反应慢一点，刚才他怀疑车里有人，忘了搜查。”范睢立刻下车步行，说：“他过后一定会反悔回来搜查。”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子，没有查到人，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带着范睢进入咸阳。

王稽向秦王复命之后，趁机进言：“魏国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如累卵，得到我才能安定，这件事不能写在书信上传达’。所以我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安排范睢住在客舍，供给粗劣饭食。范睢等候召见一年多。

这个时候，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向南攻下楚国鄢郢，楚怀王被扣押死在秦国。向东打败齐国，齐湣王曾经称帝，后来去掉帝号。秦国多次挫败韩、赵、魏三国。秦王厌烦天下辩士，不愿听信他们。

穰侯、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弟弟。穰侯担任国相，另外三人轮流领兵，拥有封地。靠着太后的缘故，私家财富比王室还要丰厚。等到穰侯带兵，打算越过韩、魏攻打齐国纲寿，想要扩大自己陶邑的封地。范睢于是上书秦王：我听说贤明君主治理国政，有功之人不能不赏，有才能之人不能不授官；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功绩多的爵位尊贵，善于治理众人的官位高。所以没有才能的人不敢占据职位，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如果认为我的话可行，希望推行，让治国之道更加完善；如果认为不可行，长久留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俗话说：昏庸君主赏赐自己喜爱的人，惩罚自己憎恶的人；贤明君主不是这样，赏赐一定给有功之人，刑罚一定判给有罪之人。现在我的胸膛经不起砧板刑具，腰肢承受不住斧钺，哪里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试探大王！就算大王把我当成卑贱之人轻慢羞辱，难道举荐我的人，也不值得大王信任，不会反复无常吗？况且我听说周有砥砨玉，宋有结绿玉，梁有县藜玉，楚有和氏璞玉。这四件宝物，都是土里出产，良匠没能识别，最后成为天下至宝。那么圣王抛弃的人，难道就不能有益于国家吗？我听说善于让自家富足的，从国内获取；善于让国家强大的，从诸侯那里获取。天下有贤明君主，诸侯就不能独占丰厚利益，为什么？因为他们要分割荣耀。良医能判断病人生死，圣主明了成败得失，有利就做，有害就放弃，拿不准就小范围尝试，就算舜、禹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最深切的话，我不敢写在书信里；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取。想来是我愚笨，不能契合大王心意？还是举荐我的人地位卑贱，不值得信任？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大王抽出一点游观空闲，让我当面见您一次。如果我说的一句话没有效果，甘愿伏在斧钺之下受死。

秦昭王看了书信十分高兴，向王稽致歉，派传车征召范睢。

范睢得以在离宫拜见秦王，他假装不认识宫里通道，径直往里走。秦王过来，宦官发怒驱赶他：“大王到了！”范睢故意胡乱说：“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太后、穰侯罢了。”想要激怒昭王。秦昭王来了，听说范睢正和宦官争辩，就派人迎接他，向他道歉说：“我早就该亲自聆听您的教诲了，正巧义渠的战事紧急，我早晚都要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平定，我才能够来接受您的教导。我糊涂迟钝，恭谨地以宾主之礼接待您。”范睢推辞谦让。当天，看到范睢觐见秦王的群臣，没有一个不惶恐变色的。

秦王屏退左右侍从，宫殿里空无一人。秦王挺直身子跪着请教：“先生有什么指教我的？”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跪着请教：“先生有什么指教我的？”范睢还是说：“是，是。”

像这样一连三次。秦王跪着说：“先生终究不肯指教我吗？”范睢说：“不敢这样。我听说从前吕尚遇见周文王的时候，只是在渭水边垂钓的渔夫。这时候，他们交情很浅。后来吕尚一席话打动文王，被立为太师，文王和他同车而归，是因为他们谈得很深切。所以文王依靠吕尚建立功业，最终统一天下。假使文王疏远吕尚，不和他深谈，那周朝就没有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就没人辅佐成就王业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寄居秦国的客臣，和大王交情浅薄，而我想要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大事，牵涉到大王骨肉至亲之间的关系，我想尽我的愚忠，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问我，我不敢回答的缘故。我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话。我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进言，明天就可能伏法被杀，但我不敢回避。大王果真能够采纳我的主张，死亡不足以成为我的祸患，流亡不足以成为我的忧虑，就算浑身涂漆生癞、披发装疯，也算不上我的耻辱。况且五帝那样圣明，终究会死；三王那样仁德，终究会死；五霸那样贤能，终究会死；乌获、任鄙那样力大无穷，终究会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过人，终究会死。死亡，是人一定无法避免的。处在必然要死的情势下，如果能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伍子胥藏在袋子里逃出昭关，夜里赶路白天躲藏，到了陵水，没有东西糊口，匍匐爬行，袒露上身叩头，鼓着肚子吹篪，在吴国街市乞讨，最后却振兴吴国，让阖闾称霸。假使我能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就算被囚禁，终身不能再见大王，只要我的主张得以施行，我又有什么忧虑？箕子、接舆浑身涂漆生癞，披发装疯，对君主却没有帮助。假如我能和箕子一样，却可以对贤明的君主有所补益，那就是我莫大的荣耀，我又哪里会觉得羞耻？我所担心的，只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到我尽忠而身死，从此闭口不言、止步不前，没有人再愿意投奔秦国了。大王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被奸臣的姿态迷惑，住在深宫之中，离不开保姆侍从，一辈子受人蒙蔽，没有人帮您看清奸邪。往大了说，宗庙会覆灭；往小了说，您自身孤立危险，这才是我担心的。至于穷困屈辱、死亡的祸患，我并不害怕。如果我死了，秦国能够安定，那我的死胜过活着。”秦王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我愚昧不成器，先生竟有幸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我烦劳先生，来保全先王的宗庙啊。我能够得到先生的教导，这是上天眷顾先王，不抛弃他留下的孤臣啊。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指教我，不要怀疑我。”范睢行礼，秦王也回礼。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有险关可以固守，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环绕泾水、渭水，西面有陇山、蜀地，东面有函谷关、崤阪，有精兵百万，战车千辆，有利就出兵攻打，不利就退守自保，这是成就王业的土地。 百姓不喜欢私下争斗，却勇于为国作战，这是成就王业的百姓。大王同时拥有这两样。凭着秦国士兵的勇猛，车马的众多，去控制诸侯，就好比放出良犬去追捕跛脚的兔子，霸王的功业唾手可得，可是大臣们都不称职。 到如今闭关十五年，不敢出兵向东窥探崤山以东各国，这是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够忠心，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

秦王跪着说：“我想听一听错在哪里。”

可是旁边有不少人在偷听，范睢心里害怕，不敢先说内部的事，先谈论对外的事务，来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上前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这个计策不对。出兵少，不足以损伤齐国；出兵多，又会损害秦国。我猜想大王的打算，是想少派秦军，让韩国、魏国全部出兵，这就不合道义了。如今明明盟国和我们并不亲近，越过别人的国家去攻打，可行吗？这个计策考虑得太粗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打败楚军、斩杀楚将，又开辟千里土地，可是齐国连一寸土地都没能占有，难道是他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让他守不住。诸侯看到齐国疲惫衰败，君臣不和，就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士兵受挫、军队困顿，全都归罪于齐王，说：‘是谁想出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孟尝君）谋划的。’大臣发动叛乱，文子出逃。齐国之所以大败，就是因为攻打楚国，反倒让韩国、魏国得到好处。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土地。现在舍弃近处而去远征，不是很荒谬吗！再说从前中山国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成名就，利益也归赵国，天下没有人能奈何它。现在韩国、魏国处在中原腹地，是天下的枢纽。大王想要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把他们作为天下的枢纽，以此威慑楚国、赵国。楚国强大，我们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我们就依附楚国。楚国、赵国都归附秦国，齐国一定恐惧。齐国恐惧，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来侍奉秦国。齐国归附之后，韩国、魏国就可以收服了。”秦昭王说：“我早就想亲近魏国，可是魏国反复无常，我没法和它交好。请问要怎么亲近魏国？”范睢答道：“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去侍奉它；不行，就割土地贿赂它；再不行，就出兵攻打它。”秦王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谋划军事。秦王最终采纳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下怀邑。 两年之后，攻下邢丘。

客卿范睢又劝昭王说：“秦国和韩国的地形，交错得像锦绣一样。韩国对于秦国，就像树木里面有蛀虫，人有心腹的疾病。天下没有变故也就罢了，一旦天下有变，给秦国带来祸患的，还有谁比韩国更大？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韩国不听从，怎么办？”范睢答道：“韩国怎么会不听？大王出兵攻打荥阳，巩邑、成皋的道路就不通；向北切断太行的通道，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大王一旦发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切成三块。韩国看到自己必定灭亡，怎么会不听从？如果韩国顺从，称霸的大业就可以谋划了。”秦王说：“好。”准备派遣使者前往韩国。

范睢一天天得到秦王亲近，又被任用谋划政事好几年，于是找机会私下劝秦王说：“我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只听说齐国有田文，没听说齐国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听说秦国有秦王。能独揽国家大权的，才叫王；能决定利害的，才叫王；能掌握生杀权威的，才叫王。如今太后独断专行，不顾大王；穰侯出使外国，不向大王汇报；华阳君、泾阳君等人决断刑罚，毫无顾忌；高陵君任免官员，不向大王请示。这四个权贵齐备而国家不危险，从来没有过。处在这四个权贵之下，这就是所谓没有王。这样一来，权力怎么能不倾覆，政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对内巩固自己的威严，对外重视自己的权柄。穰侯派出的使者，挟持大王的权威，在诸侯之间决断大事，在天下颁授符节，征伐敌国，没有人敢不听。打了胜仗、夺取土地，好处都归入他的陶邑，国家衰败，灾祸却由诸侯承担；打了败仗，就和百姓结下仇怨，祸患归于国家。古书上说：‘果实太多会压断树枝，树枝折断会损伤树根；封邑太大，会危害国都；臣子地位尊贵，会让君主卑微。’崔杼、淖齿把持齐国政权，射伤齐王的大腿，抽掉齐王的筋，把齐王吊在宗庙房梁上，一夜之间就死了。李兑把持赵国，把主父（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一百天之后饿死。如今我听说秦国太后、穰侯当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佐他们，到头来秦国没有秦王，这也和淖齿、李兑一类。再说三代亡国的原因，都是君主把大权交给臣子，自己纵情饮酒、打猎游玩，不理朝政。被授权的臣子，嫉妒贤能，欺压下属、蒙蔽君主，成全自己的私利，不为君主打算，而君主不能醒悟，所以丢掉国家。现在从一般官吏到高级大臣，再到大王身边的侍从，没有不是相国穰侯的人。看见大王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我私下替大王担心，万世之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昭王听完十分恐惧，说：“说得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秦王就任命范睢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邑，又派官府供给车辆牛只帮他搬家，运载的车子有一千多辆。到了关口，守关官吏查验他的珍宝器物，奇珍异宝比王室还要多。

秦国把应地封给范睢，封号是应侯。这时候，是秦昭王四十一年。

范睢做了秦国相国之后，秦国称他为张禄，魏国不知道，以为范睢早就死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国、魏国，就派须贾出使秦国。范睢听说这件事，就换上便服，穿着破旧衣服，悄悄步行到宾馆，去见须贾。须贾看见他，吃惊地说：“范叔原来还活着啊！”范睢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是到秦国游说的吗？”范睢说：“不是。我从前得罪了魏国相国，所以逃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说：“现在您做什么？”范睢说：“我给别人当雇工。”须贾心里怜悯他，留他坐下吃饭，说：“范叔竟然穷困到这个地步！” 就拿出一件粗丝袍送给范睢。须贾趁机问道：“秦国的相国张君，您认识吗？我听说他很受秦王宠幸，天下大事都由相国决断。我这次事情成败，全在张君身上。您有没有熟人认识相国？”范睢说：“我的主人和他很熟，就连我也能拜见他，我可以帮您引见张君。”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不是四匹马拉的大车，我本来就不出门。”范睢说：“我愿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四匹马拉的大车。”

范睢回去取来四匹马拉的大车，亲自给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里的人看见，认识范睢的都躲开了。须贾觉得奇怪。到了相府门口，范睢对须贾说：“您在这里等我，我先进去替您通报相国。”须贾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问守门人说：“范叔怎么还不出来？”守门人说：“这里没有范叔。”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坐车进来的那个人。”守门人说：“那是我们的相国张君啊。”须贾大吃一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就袒露上身，跪着爬行，托守门人向范睢请罪。这时范睢陈设盛大的帷帐，侍从很多，接见须贾。须贾叩头，口称死罪，说：“我没想到您能升到青云之上，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不敢再参与天下的大事。我犯下该受汤镬之刑的大罪，请让我自己流放到蛮荒之地，任凭您决定我的生死！”范睢说：“你的罪过有多少？”须贾说：“拔下我的头发，一根一根数我的罪过，都数不完。”范睢说：“你的罪过只有三条。从前楚昭王的时候，申包胥帮楚国击退吴军，楚王封给他荆地五千户，申包胥推辞不接受，因为他的祖坟在楚国。如今我的祖先祖坟也在魏国，你从前以为我私通齐国，在魏齐面前诋毁我，这是你的第一条罪。魏齐在厕所里羞辱我的时候，你不制止，这是第二条罪。喝醉了还往我身上撒尿，你怎么忍心？这是第三条罪。但是你之所以能不死，是因为刚才送我粗丝袍，还有旧日的情分，所以放过你。”说完让须贾离开。范睢进宫把这件事告诉昭王，打发须贾回国。

须贾向范睢告辞，范睢大摆宴席，把各国使者全都请来，坐在堂上，酒菜十分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着草料和豆子，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犯人夹着他，像喂马一样逼着他吃。范睢斥责他说：“替我告诉魏王，赶紧把魏齐的头送来！不然，我就要屠戮大梁。”须贾回去，把话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躲在平原君家里。

范睢做相国之后，王稽对范睢说：“有三件事是无法预料的，也有三件事无可奈何。大王一旦驾崩，这是第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您突然去世，这是第二件无法预料的事；我王稽突然死去，这是第三件无法预料的事。大王一旦驾崩，您就算对我有遗憾，也无可奈何。您突然去世，您就算对我有遗憾，也无可奈何。我突然死去，您就算对我有遗憾，也无可奈何。” 范睢听了心里不快，就进宫对秦王说：“如果不是王稽忠心，没有人能把我带进函谷关；如果不是大王圣明贤德，没有人能让我显贵。如今我官至相国，爵位是列侯，王稽还只是谒者，这不符合他当初把我引荐来的心意。” 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做河东郡守，允许他三年不用上报地方账目。又举荐郑安平，昭王任命郑安平做将军。范睢于是拿出家里全部财物，报答从前在困厄时帮助过自己的人。一顿饭的恩德一定报答，瞪一眼的怨恨也必定报复。

范睢做秦国相国两年，秦昭王四十二年，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高平，攻下两地。

秦昭王听说魏齐躲在平原君家里，想要替范睢报仇，就假意写一封友好的信给平原君说：“我听说您道义高尚，希望和您做平民朋友，您如果肯来我这里，我愿意和您痛饮十天。” 平原君畏惧秦国，又觉得秦王说得诚恳，就到秦国见昭王。昭王和平原君喝了几天酒，昭王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为仲父。现在范先生也是我的叔父。范先生的仇人在您家里，请派人回去取他的头来；不然，我不会放您出关。”平原君说：“显贵之后结交朋友，是为了贫贱的时候；富贵之后结交朋友，是为了穷困的时候。魏齐，是我的朋友，就算在我家，我也绝不会交出来，何况他现在不在我这里。”昭王就给赵王送信说：“大王的弟弟在秦国，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赶紧派人把魏齐的头送来；不然，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放您的弟弟出关。”赵孝成王于是派兵包围平原君的家，情况紧急，魏齐连夜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量赵王终究不会听劝，就解下相印，和魏齐一起逃亡，从小路赶路，想到诸侯里没有能紧急投奔的，又逃到大梁，想要依靠信陵君逃到楚国。信陵君听说这件事，害怕秦国，犹豫不肯接见，问：“虞卿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候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不容易被了解，了解别人也不容易。虞卿穿着草鞋、背着斗笠，第一次见赵王，赵王赐给他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拜见，被任命为上卿；第三次拜见，接受相印，封万户侯。在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知道他。魏齐走投无路投奔虞卿，虞卿不看重爵位封地的尊贵，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陪着魏齐悄悄逃亡。他为士人困厄而焦急，投奔公子，公子却问‘是什么样的人’。人本来不容易被了解，了解别人也不容易啊！”信陵君十分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一开始不愿意见他，愤怒地自刎而死。赵王听说之后，终于取下魏齐的头颅送给秦国。 秦昭王才放平原君返回赵国。

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汾陉，攻下那里，接着在黄河边上的广武修筑城池。

五年之后，昭王采纳应侯的计策，使用反间计欺骗赵国，赵国因此派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领兵。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接着包围邯郸。后来范睢和武安君白起有嫌隙，向秦王进言，逼死白起。范睢举荐郑安平，派他攻打赵国。 郑安平被赵军围困，形势危急，带着两万士兵投降赵国。应侯范睢坐在草席上向秦王请罪。秦国的法律，举荐人而被举荐的人犯了重罪，举荐人也要按同样的罪名治罪。按照法令，应侯应当被诛灭三族。秦昭王怕伤应侯的心，就在国内下令：“有谁敢谈论郑安平这件事的，就按郑安平的罪名治他。”而且赏赐应侯的食物财物一天天增多，来安抚他。

两年之后，王稽做河东郡守，和诸侯私通，犯法被处死。应侯心里越来越不安。

昭王上朝的时候叹气，应侯上前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就该受辱；君主受辱，臣子就该去死。现在大王在朝堂上忧愁，我请求领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可是乐工技艺拙劣。铁剑锋利，士兵就勇猛；乐工拙劣，君主就会深思远虑。凭着深思远虑的君主，统率勇猛的士兵，我担心楚国图谋秦国。事情不提前准备，就不能应对突发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外面又有很多敌国，我因此忧愁。”昭王想用这番话激励应侯。应侯害怕，想不出办法。蔡泽听说这件事，就向西进入秦国。

蔡泽，燕国人。四处游学，向大大小小很多诸侯求取官职，都没有得到赏识。他去找唐举看相，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看相，说他‘一百天之内执掌国家大权’，有这事吗？”唐举说：“有。”蔡泽说：“那我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着说：“先生鼻子朝天，肩膀高耸，颧骨突出，眉毛紧皱，膝盖弯曲。我听说圣人相貌奇特，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蔡泽知道唐举在取笑自己，就说：“富贵本来就是我该有的，我不知道的只是寿命，想听一听。”唐举说：“先生的寿命，从现在往后还有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开，对给他驾车的人说：“我吃精米肥肉，策马奔驰，怀里揣黄金印，腰间系紫绶带，在君主面前行礼，享受富贵，四十三年足够了。”他前往赵国，被赵国驱逐。去往韩国、魏国，在路上炊具被人抢走。听说应侯举荐的郑安平、王稽都在秦国犯了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就向西进入秦国。

蔡泽准备拜见昭王，派人放出话来激怒应侯：“燕国来的客人蔡泽，是天下雄辩有智慧的士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为难您，夺取您的相位。”应侯听说，说：“五帝三代的事迹，百家的学说，我全都知道；众人的辩辞，我都能驳倒他，他怎么能为难我、夺走我的相位？”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拱手行礼。应侯本来就不高兴，看见蔡泽态度傲慢，就责备他说：“你曾经扬言要代替我做秦国相国，有这回事吗？”蔡泽说：“是的。”应侯说：“我想听你的道理。”蔡泽说：“唉，您怎么看得这么晚！四季更替，完成使命的就该退去。人的身体四肢强健，手脚灵活，耳聪目明，心智聪慧，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心怀仁德、秉持道义，推行德政，在天下得志，天下人爱戴、敬重、仰慕，都愿意拥戴他做君主，这难道不是辩士智者追求的目标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荣耀，调理万物，让万物各得其所；寿命长久，尽享天年而不夭折；天下继承他的基业，世代相传无穷无尽；名声和实绩纯粹无瑕，恩泽流传千里，世世代代称颂不断，和天地一样长久，这难道不是符合道义、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

蔡泽说：“像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说辞困住自己，故意说：“为什么不值得？公孙鞅侍奉秦孝公，全身心没有二心，一心为公不顾私利；设立刑罚来禁止奸邪，赏罚有信，把国家治理安定；掏出真心，表露诚意，承受怨恨，欺骗旧友，俘虏魏国公子卬，安定秦国，造福百姓，最终为秦国擒敌破将，开辟千里土地。吴起侍奉楚悼王，不让私利损害公义，谗言不能蒙蔽忠臣，说话不随便附和，做事不苟且容身，不因为危险改变行动，推行道义不躲避灾祸，为了让君主称霸、国家强盛，不畏惧凶险。大夫文种侍奉越王勾践，君主困辱的时候，忠心不懈；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全力辅佐不离不弃；大功告成也不自夸，富贵之后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道义的极致、忠诚的典范。所以君子为道义赴死，视死如归；活着受屈辱，不如死了留美名。士人本来就有牺牲生命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道义，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为什么不值得羡慕？”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君主英明，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忠贞，是家庭的福分。比干忠心，却不能保全殷商；伍子胥聪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晋国还是动乱。 这些都有忠臣孝子，国家却灭亡动乱，为什么？因为没有英明的君主、贤明的父亲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替他们的君主父亲感到羞耻，怜惜这些臣子。现在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作为臣子，做得没错；他们的君主，就不对了。所以世人说这三人建立大功却得不到回报，难道是羡慕他们生不逢时而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了才能成就忠名，那微子就算不上仁，孔子算不上圣，管仲也算不上伟大。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功业和性命都保全吗？自身和名声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值得效法，自己却死去，是次一等；名声蒙受耻辱，自己保全性命，是下等。”应侯听了，连连称好。

蔡泽稍稍抓住机会，接着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作为臣子尽忠立功固然值得称道，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圣明吗？对比君臣关系，商鞅、吴起、大夫文种，和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效法？”应侯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那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信任忠臣，厚待旧臣，贤明智慧，和有道之士亲密无间，坚守道义不背弃功臣，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相比怎么样？”应侯说：“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您施展智谋，帮君主安定危难、整顿国政、平定动乱、强兵富国、排除祸患、开拓土地、增产粮食、充实国家、尊崇王室、显扬宗庙，让天下没有人敢冒犯君主，君主威震海内，功业彰显万里之外，美名流传千世，您和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相比，谁更强？”应侯说：“我比不上他们。”蔡泽说：“现在君主亲近旧臣、不忘功臣，比不上孝公、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到的信任宠爱，又比不上商鞅、吴起、大夫文种，可是您的俸禄地位尊贵盛大，家里的财富超过这三个人，如果还不抽身退隐，恐怕祸患会比他们三人更重，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正中就会西斜，月亮圆满之后就会亏缺。’事物兴盛之后就会衰败，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伸缩，顺应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隐居’。圣人说‘龙飞在天上，利于见到大德之人’。‘不合道义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如同浮云’。现在您的仇已经报了，恩德也报答完了，心愿全都满足，却不改变打算，我私下觉得您不该这样。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生存的地方本来离死亡很远，之所以会死，是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不是不足以避开屈辱、远离死亡，之所以身死，是被贪求利益、不知休止迷惑。所以圣人制定礼法，节制欲望，向百姓索取有度，役使百姓顺应时节，使用财力有止境，所以志向不会过分，行为不会骄纵，常常合乎大道而不迷失，所以基业传承不断。从前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匡正天下，到葵丘会盟的时候，生出骄傲之心，九个诸侯国背叛他。吴王夫差军队天下无敌，强悍而轻视诸侯，欺凌齐国、晋国，所以最后身死国灭。 夏育、太史噭一声呼喝就能震慑三军，最后却死在普通人手里。这些人都是处在鼎盛的顶点，却不回归正道，不懂得谦卑退让、节俭自持，所以招来祸患。商鞅为秦孝公明定法令，杜绝奸邪的根源，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统一度量衡，拆分阡陌，安定百姓的生产，统一风俗，鼓励农耕，让百姓专心务农，积蓄粮食，练习战阵，所以军队一出动就能开拓土地，军队休整的时候国家富足，秦国无敌于天下，在诸侯之中树立威势，成就秦国的基业。功业完成之后，他却被车裂。楚国方圆数千里，持戟战士百万，白起率领几万军队和楚军作战，一战攻下鄢郢，烧毁夷陵，再战向南吞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边坑杀马服君的军队，屠杀四十多万人，血流成河，哀嚎如雷，接着包围邯郸，让秦国几乎成就帝业。楚国、赵国是天下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畏惧屈服，不敢进攻秦国，都是白起的功劳。他攻下七十多座城，功业已成，最后却在杜邮被赐剑自尽。吴起为楚悼王制定法令，削弱大臣的威权，罢免无能无用的官员，裁撤多余官吏，堵塞私人请托，统一楚国风俗，禁止游士，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服杨越，向北吞并陈国、蔡国，打破合纵连横，让游说之士没有开口的机会，禁止朋党，激励百姓，安定楚国的政令，军队威震天下，慑服诸侯。功业完成之后，最终被肢解。大夫文种为越王深谋远虑，让越国从会稽的危难里脱身，转危为安，化辱为荣，开垦荒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积蓄粮食，率领四方士人，凝聚上下力量，辅佐贤明的勾践，向夫差报仇，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让越国称霸。功业彰显、得到信任之后，勾践最终负心杀了他。这四个人，功成而不知退，灾祸落到身上。这就是能伸不能屈，能进不能退。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避世，长久做陶朱公。您难道没看过赌博吗？有人想下大赌注，有人想分取收益，这都是您清楚的。现在您做秦国相国，计策不出坐席，谋划不出朝堂，坐着控制诸侯，利益遍及三川，充实宜阳，扼守羊肠险道，堵住太行通道，切断范氏、中行氏的通路，六国不能合纵，千里栈道连通蜀汉，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已经达成，您的功劳已经到顶点，这也是秦国该分取收益的时候了。这时再不退，商鞅、白起、吴起、大夫文种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我听说：‘用水照镜子，能看见容貌；用人做借鉴，能预知吉凶。’古书上说：‘大功告成之后，不能长久居于高位。’四个人的灾祸，您为什么要去承受？您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交还相印，让位给贤能的人，退隐山林，临水观览，一定能获得伯夷那样清廉的名声，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享有封爵，有许由、延陵季子那样让贤的美名，还能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长寿，和最后遭遇祸患相比，哪一个更好？如果舍不得放手，犹豫不决，一定会招来四个人那样的灾祸。《周易》说‘龙飞过高，必有悔恨’，说的就是能上不能下，能伸不能屈，能进不能回头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想要的东西；拥有了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承蒙先生教导，我恭敬听从您的吩咐。”于是请蔡泽上座，待他为上等宾客。

几天之后，应侯上朝，对秦昭王说：“有个刚从崤山以东来的客人叫蔡泽，是辩士，通晓三王的事迹、五霸的功业，明白世间的变化，足以托付秦国的国政。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人比得上他，我不如他。冒昧向大王禀报。”秦昭王召见蔡泽，和他交谈，十分欣赏，任命他做客卿。应侯趁机称病，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行挽留应侯，应侯就说自己病重。范睢被免去相国，昭王新近喜爱蔡泽的谋划，就任命蔡泽做相国，向东收服周王室。

蔡泽做秦国相国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杀，就称病交还相印，封号是纲成君。他留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后侍奉秦始皇，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之后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

太史公说：韩非子说“袖子长的人善于跳舞，钱财多的人善于做生意”，这话真对啊！范睢、蔡泽，是世人所说的一流辩士，可是他们游说诸侯，直到白头都得不到赏识的，不是计策拙劣，而是游说的力量不足。等到二人寄居秦国，相继取得卿相高位，功业流传天下，本来就是强弱形势不一样。不过士人也有偶然碰上机遇的，贤能的人像他们二人一样，却不能施展抱负的，哪里说得完呢！但是如果二人不经历困厄，又怎么能激发他们奋发图强呢？

《史记·乐毅列传》译文

乐毅，他的先祖叫乐羊。乐羊是魏文侯的将领，攻下中山国，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乐羊。 乐羊死后，安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就在这里安家。中山国后来复国，到赵武灵王的时候，赵国再次灭掉中山，乐氏后人里出了乐毅。

乐毅贤能，喜好兵法，赵国人举荐他。等到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乐毅就离开赵国，前往魏国。听说燕昭王因为子之之乱，被齐国大败，燕昭王怨恨齐国，没有一天忘记报仇。燕国弱小，地处偏僻遥远，力量不足以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放下身段礼遇士人，先礼遇郭隗，来招揽贤才。乐毅这时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乐毅推辞谦让，之后献上信物，做了燕国的臣子，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任职很久。

在这个时候，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打败楚国丞相唐眛，向西在观津挫败三晋，接着和三晋一起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开辟土地一千多里。和秦昭王争夺帝号，不久又去掉帝号。诸侯都想背弃秦国，归附齐国。齐湣王骄傲自满，百姓不堪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事。乐毅答道：“齐国，是从前霸主的基业，国土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大王一定要讨伐齐国，不如联合赵国、楚国、魏国。” 于是燕昭王派乐毅邀约赵惠文王，另外派遣使者联络楚国、魏国，让赵国游说秦国，告诉秦国伐齐的好处。诸侯都痛恨齐湣王骄横暴虐，争相合纵，和燕国一起攻打齐国。乐毅回来汇报，燕昭王出动全部军队，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也把相国印交给乐毅。乐毅于是统一指挥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大败齐军。诸侯的军队撤退回本国，乐毅独自率领燕军追击，一直打到临淄。齐湣王在济西战败之后逃跑，退守莒城。 乐毅留下来继续攻占齐国各地，齐国各个城池都据城坚守。乐毅攻入临淄，把齐国所有珍宝、财物、祭祀礼器全都运回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犒赏将士，把昌国封给乐毅，封号是昌国君。于是燕昭王带走齐国缴获的财物回国，派乐毅继续领兵平定齐国还没有攻下的城池。

乐毅留在齐国巡行作战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置郡县归属燕国，只有莒城、即墨没有降服。恰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就是燕惠王。惠王做太子的时候，就曾经对乐毅不满；等到即位之后，齐国的田单听说这件事，就在燕国施行反间计，说：“齐国城池没有攻下的，只有两座。之所以没有早点攻下，听说乐毅和燕国新王有矛盾，想要在齐国拥兵自重，在南面称王。齐国担心的，只是怕别的将领前来。”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得到齐国的反间传言，就派骑劫代替乐毅领兵，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派人代替自己是不怀好意，害怕被杀，就向西投奔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封号望诸君。赵国尊重宠信乐毅，用来震慑燕国、齐国。

齐国的田单后来和骑劫交战，果然设下骗局迷惑燕军，在即墨城下打败骑劫，接着转战追击燕军，向北追到黄河边上，全部收复齐国失地，到莒城迎接齐襄王，回到临淄。

燕惠王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军队战败、将领阵亡、丢失齐国；又怨恨乐毅投奔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趁着燕国疲敝攻打燕国。燕惠王就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打败齐国，为先王报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哪里敢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正巧先王离世，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风餐露宿，所以召将军回来休息，商量国事。将军误听传言，认为和我有隔阂，于是抛弃燕国投奔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固然可以，可是又怎么报答先王对待您的心意呢？”乐毅回信给燕惠王说： 我没有才干，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顺从您身边人的心意，我担心伤害先王的英明，也有损大王的道义，所以逃到赵国。如今大王派人来数落我的罪过，我怕侍从之人不能明白先王栽培、信任我的道理，也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本心，所以冒昧写信答复。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会把俸禄私自送给亲信，功劳多的才赏赐，能力胜任的才授予官职。所以考察能力再授予官职，是能成就功业的君主；衡量品行再结交朋友，是能够树立名声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作为，看到他有超越当世君主的志向，所以我借着魏国使者的身份，得以在燕国被先王了解。先王破格提拔我，把我安置在宾客之中，位置放在群臣之上，不和宗室长辈商量，任命我做亚卿。我不自量力，自以为只要遵从命令、接受教诲，有幸可以免于罪责，所以接受任命没有推辞。

先王命令我说：“我和齐国积下深仇大恨，不顾燕国弱小，想要对付齐国。”我说：“齐国，保有霸主的基业，有多次取胜的经验，军队熟悉作战。大王想要讨伐它，一定要联合天下诸侯一起谋划。联合天下诸侯，最好先结交赵国。况且淮北、宋国土地，是楚国、魏国想要的。赵国如果答应，联合四国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大败。”先王认为我说得对，备好符节，派我向南出使赵国。我回来复命，先王就起兵攻打齐国。靠着上天的正道、先王的威灵，黄河以北的土地，跟着先王在济水边全部拿下。济水的军队奉命进攻齐国，大败齐人。轻装精锐的士兵，长驱直入齐国国都。齐湣王逃到莒城，仅仅保住性命；珠玉财宝、战车甲胄、珍贵礼器全都运回燕国。齐国的礼器摆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殿，从前齐国抢走的燕国鼎器送回燕都，蓟丘种植的竹子，移栽到汶水边上。自从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业比得上先王。先王觉得心愿达成，所以分割土地封赐我，让我可以和小国诸侯相比。我不自量力，自以为遵从命令、接受教诲，可以有幸无罪，所以接受封赏没有推辞。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建立功业之后不会废弃，所以记载在史书上；有远见的士人，成就名声之后不会毁坏，所以被后世称颂。像先王报仇雪耻，灭掉万乘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来积蓄的宝物，等到先王离世的时候，留下的教化还没有衰败，执政的大臣，修订法令，妥善安置庶子，恩惠遍及百姓，全都可以用来教导后世。

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好开端的不一定有好结局。从前伍子胥的主张被阖闾采纳，吴王的军队能远征打到郢都；夫差不认同伍子胥的主张，赐给他皮袋，把他沉到江中。吴王不明白伍子胥先前的计策可以建功，所以沉杀伍子胥而不后悔；伍子胥没能早点看出两位君主度量不同，所以落到沉江而不能醒悟的地步。

保全自身、成就功业，彰显先王的事迹，这是我的上策。遭受诋毁侮辱，毁坏先王的名声，这是我最害怕的。面对无法预料的罪名，靠侥幸谋取私利，道义上我不敢做。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交情断绝，也不说难听的话；忠臣离开本国，不刻意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没有才干，也多次受过君子的教导。恐怕大王身边的人听信谗言，不理解我这个疏远之人的品行，所以献上这封信，希望大王留意。

于是燕王又任命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乐毅也往来燕、赵两国，燕、赵都把他当作客卿。乐毅最后死在赵国。

乐间在燕国住了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纳相国栗腹的计策，想要攻打赵国，询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赵国是四面受敌、常年打仗的国家，百姓熟悉作战，不能攻打。”燕王不听，于是出兵伐赵。赵国派廉颇迎战，在鄗地大败栗腹的军队，活捉栗腹、乐乘。乐乘是乐间的同族。于是乐间投奔赵国，赵国接着包围燕国。燕国割让大片土地和赵国讲和，赵国才撤兵离去。

燕王后悔没有听从乐间的话，乐间已经在赵国，燕王就写信给乐间说：“商纣王的时候，箕子不被重用，仍然不断进谏，希望纣王能听从；商容不被任用，自身蒙受屈辱，希望纣王能改过。等到民心已经不可挽回，囚犯都自行出逃，这两个人才退隐。所以纣王背负暴虐的名声，箕子、商容却不失忠圣的美名。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尽到了忧患劝谏的本分。现在我虽然愚笨，比不上纣王残暴；燕国百姓虽然混乱，比不上殷商百姓那样严重。家里有争执，不把心里话全说出来，反倒告诉邻里。这两件事，我不认为是您该做的。”

乐间、乐乘怨恨燕王不听劝告，二人最终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

第二年，乐乘、廉颇替赵国包围燕国，燕国送上厚礼求和，赵国才解围。五年之后，赵孝成王去世。赵悼襄王派乐乘代替廉颇领兵。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投奔魏国。这之后十六年，秦国灭掉赵国。

又过了二十多年，汉高祖路过赵国，问：“乐毅还有后人吗？”有人回答：“有个叫乐叔的。”汉高祖把乐卿封给乐叔，封号华成君。华成君，就是乐毅的孙子。乐氏家族还有乐瑕公、乐臣公，赵国将要被秦国灭亡的时候，他们逃到齐国高密。乐臣公精通黄帝、老子的学说，在齐国很有名，被尊为贤师。

太史公说：当初齐国的蒯通、主父偃读到乐毅回复燕王的书信，没有不放下书流泪的。乐臣公学习黄帝、老子的学问，他的祖师叫河上丈人，不知道是哪里人。河上丈人传授给安期生，安期生传授给毛翕公，毛翕公传授给乐瑕公，乐瑕公传授给乐臣公，乐臣公传授给盖公。盖公在齐国高密、胶西讲学，是曹相国曹参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