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建继位为王。七年之后，刘建自杀。淮南王、衡山王谋反的时候，刘建隐约听说他们的谋划。他认为自己封国靠近淮南国，害怕一旦起事，被淮南吞并，于是暗中打造兵器，时常佩戴父亲留下的将军印，车上插着天子旌旗出行。易王还没有下葬，刘建看上易王宠爱的美人淖姬，夜里派人把淖姬接到守丧的房舍里通奸。等到淮南谋反事发，追查同党，牵连到江都王刘建。刘建害怕，派人携带大量金钱，打通关节，掩盖案情。他又迷信巫祝，让人祈祷，说一些狂妄的话。刘建还和自己所有姐妹、女儿淫乱。事情被朝廷知晓，公卿大臣请求抓捕治罪。天子不忍心，派大臣到江都审问。刘建承认全部罪行，于是自杀。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刘端，孝景帝前元三年，吴楚七国之乱平定之后，以皇子身份封胶西王。刘端为人凶残暴戾，又有阳痿病，一接近女子，就会生病好几个月。他有一个宠爱的少年郎官，没过多久，这个郎官和后宫女子淫乱，刘端抓住他杀掉，连同他的母亲孩子一起杀掉。他多次触犯朝廷法令，公卿大臣多次请求诛杀刘端，景帝因为是兄弟，不忍心下手，刘端却越发肆无忌惮。主管官员再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地，削去大半国土。刘端心中怨恨，于是不再管理封国事务。府库房屋破败漏雨，财物腐烂，数以亿万计，他也不派人收拾转移。命令官吏不要征收租税。撤掉王宫护卫，封闭宫门，只留一扇门出入。他多次改换姓名，扮成平民，到别的郡国游荡。

前来任职的国相、二千石官员，遵照汉朝法令治理封国，刘端就搜寻他们的过错告发；找不到过错的，就设计下毒害死他们。他诡计多端，力量足以拒绝劝谏，智谋足以掩饰过错。如果国相、二千石顺从他，就会被汉朝依法惩处。所以胶西虽然是小国，被他杀害、伤害的二千石官员很多。

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最终没有儿子继承，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胶西郡。

以上三国初代王，都是程姬的儿子。

赵王刘彭祖，孝景帝前元二年封广川王。赵王遂谋反失败之后，刘彭祖改封广川王。四年之后，改封赵王。十五年，孝景帝驾崩。刘彭祖为人巧伪谄媚，外表谦卑恭敬，内心刻薄阴狠。喜好法律，擅长诡辩，陷害别人。刘彭祖有很多姬妾、子孙。国相、二千石官员想要依法治理，就会损害赵王家族利益。所以每当国相、二千石到任，刘彭祖穿上粗布黑衣服，亲自迎接，打扫他们的住处，设计很多疑难事情引诱他们，一旦抓住他们失言、触犯忌讳的话，就记录下来。官员想要依法办事，他就拿记录要挟；如果不听从，就上书告发，罗织贪财谋利的罪名。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国相、二千石官员没有能做满两年的，往往获罪离职，重的处死，轻的判刑，所以二千石官员不敢认真治理赵国。赵王独揽大权，派人到各县做买卖，垄断交易，收入比封国正常租税还要多。赵王家积攒很多金钱，但是赏赐给姬妾、儿子，很快就挥霍一空。刘彭祖娶了原来江都易王的宠姬、曾经和刘建通奸的淖姬，十分宠爱她。

刘彭祖不喜欢修建宫室、迷信鬼神，喜欢做官吏办案的事。上书请求督捕封国盗贼。常常夜里带着差役在邯郸城里巡逻。来往使者、过客都忌惮刘彭祖阴险，不敢在邯郸停留。

他的太子刘丹和自己的女儿、同母姐姐通奸，和门客江充结怨。江充告发刘丹，刘丹因此被废。赵国另立太子。

中山靖王刘胜，孝景帝前元三年封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驾崩。刘胜喜好饮酒、贪恋女色，子孙分支有一百二十多人。他常常和兄长赵王互相指责，刘胜说：“兄长身为诸侯王，专门替官吏处理政务。诸侯王应当天天听音乐、享受美色。”赵王也指责他：“中山王只知道荒淫享乐，不辅佐天子安抚百姓，凭什么做藩臣！”

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继位。一年去世，儿子刘昆侈继位为中山王。

以上两国初代王，都是贾夫人的儿子。

长沙定王刘发，他的母亲唐姬，原本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程姬侍寝，程姬来了月事，不愿前去，就把侍女唐儿打扮好，夜里送进去。景帝喝醉，分不清，以为是程姬，宠幸唐儿，于是唐儿怀孕。景帝事后才发现不是程姬。等到生下儿子，取名叫发。孝景帝前元二年封长沙王。因为母亲地位低微，不受宠爱，所以把他封在低洼潮湿、贫穷的长沙国。

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刘庸继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鲋鮈继位为长沙王。

以上一国，是唐姬的儿子。

广川惠王刘越，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身份封广川王。

十二年去世，儿子刘齐继位为王。刘齐有宠臣桑距。桑距后来获罪，刘齐想要杀他，桑距逃走，刘齐抓捕桑距全族。桑距怨恨刘齐，于是上书告发刘齐和同胞姐妹淫乱。从这件事之后，刘齐多次上书诬告汉朝公卿和宠臣所忠等人。

胶东康王刘寄，孝景帝中元二年封胶东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谋反的时候，刘寄私下听说这件事，偷偷制造楼车、箭镞，做好备战，等候淮南起事。等到官吏查办淮南一案，供词牵扯到刘寄。刘寄和景帝关系最亲近，内心愧疚，发病而死，不敢安排继承人。这件事上报天子。刘寄的长子刘贤，母亲不受宠；小儿子刘庆，母亲受宠爱，刘寄本来想立刘庆，但是不合次序，又加上自己获罪，最终没有上奏。景帝怜悯他，于是封刘贤为胶东王，继承康王香火；把刘庆封在原来衡山的土地上，为六安王。

胶东王刘贤在位十四年去世，谥号哀王。儿子刘庆继位为王。

六安王刘庆，元狩二年，以胶东康王儿子的身份封六安王。

清河哀王刘乘，孝景帝中元三年封清河王。在位十二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刘舜，孝景帝中元五年封常山王。刘舜是景帝最小的儿子，最受亲近，骄纵怠惰，多行淫乱，多次触犯禁令，景帝常常宽恕他。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刘勃继位为王。

当初，宪王刘舜有一个不受宠的姬妾，生下长子刘棁。刘棁因为母亲不受宠，也不被宪王喜爱。王后脩生下太子刘勃。宪王姬妾很多，宠姬生下儿子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到宠幸。等到宪王病重，宠姬轮流侍奉，王后因为嫉妒，很少前去伺候，常常回自己住处。医生进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也不留在宫中守侍。宪王去世之后，王后、太子才赶到。宪王向来不把长子刘棁当作儿子看待，去世之后，也不分给他财物。有郎官劝太子、王后，让其他儿子和长子刘棁一起分财物，太子和王后不听。太子继位之后，也不抚恤刘棁。刘棁怨恨王后和太子。汉朝使者前来吊唁宪王，刘棁主动告发：宪王病重的时候，王后、太子不去侍奉；宪王去世，六天之后就出宫玩乐；太子刘勃私下奸淫、饮酒、赌博、击筑，和女子乘车飞驰，绕城经过街市，还去监狱看囚犯。天子派大行张骞核查王后，审问刘勃，请求逮捕和刘勃通奸的证人，刘勃又把这些人藏匿起来。

官吏搜捕，刘勃十分慌张，派人殴打拷问证人，擅自放走朝廷怀疑的囚犯。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宪王后脩和刘勃。天子认为王后脩向来品行不好，是刘棁借机构陷，刘勃没有好师傅教导，不忍心诛杀。主管官员请求废掉王后脩，把刘勃和家属迁到房陵，天子准许。

刘勃做了几个月的王，就迁到房陵，封国断绝。一个多月之后，天子念及亲缘，下诏给主管官员说：“常山宪王早逝，王后和姬妾不和，嫡子庶子互相诬告争斗，陷入不义，封国灭亡，我十分怜悯。封宪王儿子刘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刘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刘平，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儿子的身份封真定王。

泗水思王刘商，元鼎四年封泗水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哀王安世继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天子怜悯泗水国断绝，立安世的弟弟刘贺为泗水王。

以上四国初代王，都是王夫人儿姁的儿子。后来汉朝又加封他的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两国。儿姁的子孙，到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一共六个王。

太史公说：高祖的时候，诸侯可以自行征收赋税，自行任命内史以下官吏，朝廷只给诸侯国派丞相，丞相用黄金印。诸侯自己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制度比照天子。自从吴楚叛乱之后，五宗诸王受封时代，二千石官员全部由朝廷任命，诸侯国的“丞相”改称“相”，改用银印。诸侯只能收取租税，治理权力被剥夺。后来有些贫穷的诸侯，出门只能乘坐牛车。

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霍去病冒死两次叩拜，上奏皇帝陛下：陛下误听举荐，让我霍去病在军中任职。我本应当专心思虑边塞战事，就算战死荒野也不足以报答，哪里敢再议论别的事情，干扰执政大臣。只是我亲眼看见陛下为国操劳，体恤百姓，忘记自身，削减膳食、减少娱乐，精简郎官。皇子托上天庇佑，已经长大，能够穿戴礼服行跪拜之礼，到现在还没有封号、封地，没有配备师傅属官。陛下谦恭退让，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群臣私下盼望，却不敢越职进言。我怀着一片赤诚，冒死请求陛下下诏给主管官员，趁着盛夏吉利时日，确定皇子的封号封地。恳请陛下明察。臣霍去病冒死再拜，上奏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光代理尚书令，把奏章上奏未央宫。皇帝批示：“交给御史处理。”

六年三月戊申是初一，乙亥日，御史光、代理尚书令丞非，把批示下发御史，文书说：“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太常充、大行令息、太子少傅安，代理宗正事，冒死上奏：大司马霍去病上书说：‘陛下误听举荐，让我霍去病在军中任职。我本应当专心思虑边塞战事，就算战死荒野也不足以报答，哪里敢再议论别的事情，干扰执政大臣。只是我亲眼看见陛下为国操劳，体恤百姓，忘记自身，削减膳食、减少娱乐，精简郎官。皇子托上天庇佑，已经长大，能够穿戴礼服行跪拜之礼，到现在还没有封号、封地，没有配备师傅属官。陛下谦恭退让，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群臣私下盼望，却不敢越职进言。我怀着一片赤诚，冒死请求陛下下诏给主管官员，趁着盛夏吉利时日，确定皇子的封号封地。恳请陛下明察。’陛下批示：‘交给御史处理。’我们和中二千石、二千石贺等人商议：古时候划分土地建立诸侯国，分封诸侯，用来承奉天子，尊崇宗庙、巩固社稷。如今霍去病上书，不忘本职，借机宣扬恩德，说天子谦逊劳苦，皇子还没有封号。庄青翟、张汤等人本当奉行道义、恪尽职守，愚钝没能及时办好这件事。现在正值盛夏吉时，庄青翟、张汤等人冒死请求立皇子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冒死请示封国的名称。”

皇帝批示：“听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姬姓并列，有的封子爵、男爵，有的是附庸。《礼》说‘庶子不能主持宗庙祭祀’。你们说分封诸侯是为了巩固社稷，我没有听过这个道理。况且上天并不是为君主而生下百姓。我德行浅薄，天下还没有安定和睦，勉强把还没有教化成熟的皇子，封去治理连城的大国，怎么勉励辅佐大臣？重新商议，把他们封为列侯安置。”

三月丙子日，奏章上奏未央宫。“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冒死上奏：我们和列侯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贺、谏大夫博士安等人商议：听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姬姓并列，侍奉天子。康叔因为先祖、父亲显贵受封，伯禽因为周公的缘故受封，都成为建国诸侯，有辅臣辅佐。百官遵守法令，各守其职，国家纲纪完备。我们认为分封诸侯用来巩固社稷，是让天下诸侯各自按职责进贡、祭祀。庶子不能主持宗庙祭祀，是礼制。分封藩国，是帝王用来推行德教的办法。陛下继承天命，光大圣业，尊崇贤才、表彰功臣，复兴灭绝的封国、接续断绝的世家。续封萧文终侯的后代于酂县，褒扬勉励平津侯等大臣。理顺六亲次序，宣明上天恩德，允许诸侯王推恩，把土地分给子弟，赐封名号，新建一百多个封国。如果把皇子封为列侯，尊卑次序颠倒，名分错乱，不能传给万世。我们请求立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日，上奏未央宫。

皇帝批示：“康叔兄弟十人唯独他尊贵，是褒奖有德之人。周公可以到郊外祭祀上天，所以鲁国祭祀用纯白公牛、赤色公牛。其他诸侯祭祀牲畜就不用纯色，贤和不肖是有差别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十分向往。我之所以暂缓分封，是因为皇子还没有成才，封为列侯就可以。”

四月戊寅日，奏章上奏未央宫。“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冒死上奏：庄青翟等人和列侯、二千石官员、谏大夫、博士臣庆等人商议：冒死上奏，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皇帝下制书说：“康叔有兄弟十人，唯独他地位尊贵，这是褒奖有德之人。周公可以到郊外祭祀上天，所以鲁国祭祀能用白牡、赤色公牛这类祭品。其他公卿不能享用这样的祭品，这是贤与不肖有差别。‘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向往’，我十分仰慕这样的境界。皇子们德行还没有养成，暂且封为列侯就可以了。”

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人听闻，康叔兄弟一共十人，武王继承王位，周公辅佐成王，其余八人都凭借先祖的尊荣，被分封建立大国。康叔年纪幼小，周公身居三公高位，伯禽已经在鲁国受封立国，大概在接受爵位册封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成年。后来康叔抵御禄父发动的叛乱，伯禽平定淮夷的动乱。从前五帝制度各不相同，周代爵位分为五等，春秋时爵位分为三等，都是顺应时代来排定尊卑次序。高皇帝平定乱世、拨乱反正，彰显至高德行，安定天下，分封诸侯，爵位分为两等。有的皇子还在襁褓之中就被立为诸侯王，辅佐天子，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度，不能更改。陛下亲身践行仁义，施行圣德，文武之道兼备。彰显慈孝的品行，广开进用贤能之士的道路。

对内褒扬有德之人，对外讨伐强暴势力。疆域向北直达北海，向西延伸到月氏，匈奴、西域各国，都举国归附、听从朝廷调遣。战车兵器的耗费，不从百姓身上征收赋税。拿出御府的积蓄赏赐将士，打开皇家粮仓救济贫苦百姓，戍边士兵裁减一半。各个蛮夷部族的君主，没有不向往朝廷教化，顺应政令、称心归附的。远方风俗不同的部族，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恩泽遍及域外。因此珍奇的异兽前来，优良的谷物生长，上天的感应十分明显。如今诸侯旁支子弟都能封到诸侯王，而陛下的皇子却只封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人私下仔细商议，都认为尊卑次序错乱，会让天下人失望，不能这样安排。臣请求立皇子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日，上奏未央宫，奏章留在宫中，没有批复下发。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代行御史大夫职权的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代行宗正事，冒死上奏：臣青翟等人此前上奏，大司马霍去病上疏说皇子还没有封号封地，臣谨慎地和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人冒死请求立皇子刘闳等人为诸侯王。陛下谦让文武之功，深刻自省，认为皇子还没有完成教化。群臣商议的时候，儒生们引述自己的学说，有的和陛下本心相悖。陛下坚决推辞，不同意封皇子为王，只打算封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人私下和列侯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都认为尊卑次序失当。高皇帝开创天下，是汉朝太祖，分封子孙，扩大宗室辅翼的力量。先帝定下的法度不能更改，用来彰显天子至高无上的地位。臣请求命令史官挑选吉日，备好相关礼仪上奏，御史进献地图，其余一切都按照从前的旧例办理。”皇帝制书批复：“可以。”

四月丙申日，奏章上奏未央宫。“太仆臣贺代行御史大夫职权，冒死上奏：太常臣充禀报，占卜选定四月二十八日乙巳日，可以册立诸侯王。臣冒死献上地图，请陛下确定分封的国名。礼仪文书另外上奏。臣冒死请求。”

皇帝制书说：“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日，奏章上奏未央宫。元狩六年四月戊寅是初一，癸卯日，御史大夫汤把诏令下发给丞相，丞相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官员下发给郡太守、诸侯国相，文书逐级下发给相关办事官吏。一切依照律令执行。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遣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册文说：啊，小子刘闳，接受这片青土！我继承先祖、先父的基业，稽考古制，为你建立封国，分封在东方土地，世代做汉朝的藩属辅臣。啊，你要牢记！恭谨遵守我的诏令，天命不会恒久不变。人如果喜好德行，德行就能发扬光大；如果不追求道义，君子就会懈怠荒废。你要竭尽心力，公允持守中正之道，上天赐予的禄位才能长久保有。如果犯下过错、品行不善，就会给你的封国带来灾祸，也会害了你自身。啊，保卫封国、抚育百姓，怎能不恭敬谨慎！王，你要警戒自己。”

以上是齐王的策文。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遣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皇子刘旦为燕王。册文说：啊，小子刘旦，接受这片黑土！我继承先祖、先父的基业，稽考古制，为你建立封国，分封在北方土地，世代做汉朝的藩属辅臣。啊！荤粥部族没有孝行，心如禽兽，侵犯劫掠边地百姓，又引诱边地奸民作乱。啊！我命令将领率军前去征讨他们的罪行，敌方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个首领全都归降，放下旗帜、军队溃散。荤粥迁徙到远方，北方州郡得以安定。你要竭尽心力，不要滋生怨恨，不要背弃德行，不要废弃边防军备。没有经过训练教化的人，不能随军出征。啊，保卫封国、抚育百姓，怎能不恭敬谨慎！王，你要警戒自己。”

以上是燕王的策文。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遣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皇子刘胥为广陵王。册文说：啊，小子刘胥，接受这片赤土！我继承先祖、先父的基业，稽考古制，为你建立封国，分封在南方土地，世代做汉朝的藩属辅臣。古人有句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心性轻浮。扬州这片疆域，夏商周三代时属于要服，政令教化难以周全覆盖。啊！你要竭尽心力，常怀戒惧，宽厚和顺，不要放纵贪玩，不要亲近小人，一切以法度为准则。《尚书》说：‘臣子不能擅作威福，不然日后会招来羞辱。’啊，保卫封国、抚育百姓，怎能不恭敬谨慎！王，你要警戒自己。”

以上是广陵王的策文。

太史公说：古人有句话说：喜爱一个人，就想让他富有；亲近一个人，就想让他尊贵。所以帝王划分疆土、建立封国，册封子弟，用来褒扬亲近骨肉，排定亲疏次序，尊崇先祖，壮大宗室支脉，让同姓宗族遍布天下。这样一来，势力强盛，王室就安定。从古到今，由来已久。没有什么特别新奇的道理，所以不再详细论述记载。燕、齐两国的事迹，没有太多值得采录的。但是册封三位诸侯王这件事，天子谦恭推让，群臣坚守道义，文辞华美，很值得观赏，所以把它附在世家之中。

褚先生说：我有幸凭借文学才能做侍郎，喜欢阅览太史公的列传。列传里说《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我寻找这篇世家，始终没能找到。我私下从熟悉旧事的年长长者那里搜集册封的策书，编排整理他们的事迹，传之后世，让后人能够看到贤明君主的心意。

听说孝武帝的时候，同一天册封三个儿子为王：一个封在齐，一个封在广陵，一个封在燕。各自根据皇子的才干智慧，以及封地水土的刚柔、民风的轻重，撰写策文告诫他们。对诸王说：“世代做汉朝藩辅，保卫封国治理百姓，怎能不恭敬谨慎！王，你要警戒自己。”贤明君主写下的策文，本来就不是见闻浅陋的人能够读懂的，只有见闻广博、记忆力强的君子才能彻底领会其中深意。至于策文的次序、段落划分、文字上下排布、简册长短参差，全都有用意，一般人不能明白。我谨慎整理原始诏书，编录在下面，让阅读的人自己领会文意、解说其中道理。

王夫人是赵地人，和卫夫人一同受到武帝宠爱，生下刘闳。刘闳将要被立为王的时候，王夫人病重，武帝亲自前去探望。武帝问：“你的儿子将要封王，你想把他安置在哪里？”王夫人说：“陛下还在，我哪里有资格说什么。”武帝说：“虽然这样，说说你的心意，想封在哪里？”王夫人说：“希望封在洛阳。”武帝说：“洛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的要道险隘，是汉朝的重镇。先帝以来，没有皇子封在洛阳为王的。除去洛阳，其余地方都可以。”王夫人没有答话。武帝说：“关东的封国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边靠着大海，城池宏大，古时候单单临淄就有十万户，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得上齐国的。”王夫人用手叩头，答谢说：“太好了。”王夫人去世后，武帝十分悲痛，派使者册封说：“皇帝谨派太中大夫明奉上玉璧一枚，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刘闳到齐国做王，年纪小，没有子嗣，即位之后不幸早逝，封国废除，改为郡。天下人都说齐国不适合封王。

所谓“接受这片土”，诸侯王初次受封，一定要从天子的社坛领取土，回国建立本国的社坛，按时祭祀。《春秋大传》说：“天子的国都有泰社。东方土青色，南方土赤色，西方土白色，北方土黑色，中央土黄色。”所以封在东方的取青土，封在南方的取赤土，封在西方的取白土，封在北方的取黑土，封在中央的取黄土。各自取对应颜色的土，用白茅包裹，作为社神。这就是从天子那里初次受封的仪式。这叫做主土。主土，就是建立社坛供奉土神。“朕承祖考”，祖是先祖，考是先父。“维稽古”，维是思量、揣度，稽是合乎，就是应当顺应古制。

齐地民风多变狡诈，不熟悉礼义，所以告诫齐王：“恭谨遵守我的诏令，天命不会恒久不变。人如果喜好德行，德行就能发扬光大；如果不追求道义，君子就会懈怠。你要竭尽心力，公允持守中正，上天赐予的禄位才能长久。如果犯下不善的过错，就会给你的封国招来灾祸，也会害了你自身。”齐王到封国之后，身边臣子用礼义扶持辅佐，不幸中年早逝。但是保全自身，没有过失，和策文告诫的意思相合。

古书上说：“青色染料出自蓝草，但是颜色比蓝草更深”，这是教化造成的。贤明君主的见识深远，看得通透：告诫齐王，要谨慎修养内心；告诫燕王，不要滋生怨恨、不要背弃德行；告诫广陵王，要谨慎处理外部事务，不要擅作威福。

广陵属于吴越旧地，百姓精明而心性轻浮，所以告诫他：“江湖之间，百姓心性轻浮。扬州这片疆土，夏商周三代，只是勉强让他们遵从中原习俗，政令教化不能完全覆盖，只能因地制宜管控。不要愚昧放纵、贪图安逸，不要亲近小人，一切依照法度准则。不要长期喜好游乐、驰骋打猎、放纵享乐，亲近小人。常常牢记法度，就不会蒙受羞辱。”三江、五湖有鱼盐的收益，有铜矿的财富，是天下人所仰仗的。所以告诫他“臣不作福”，意思是不要滥施财物、丰厚赏赐，以此树立个人声望，让四方之人归附自己。又说“臣不作威”，意思是不要借着当地民风轻浮而违背道义。

恰逢孝武帝驾崩，孝昭帝刚刚即位，最先朝见广陵王刘胥，赏赐大量金钱财物，价值三千多万，增加封地百里，食邑一万户。

等到昭帝驾崩，宣帝刚刚即位，感念恩情、施行恩义，在本始元年，分割汉朝土地，把广陵王刘胥的四个儿子全都封王封侯：一个儿子封为朝阳侯；一个封为平曲侯；一个封为南利侯；最喜爱小儿子刘弘，立为高密王。

后来刘胥果然擅作威福，和楚王的使者互通往来。楚王扬言说：“我的先祖元王，是高帝的幼弟，封地三十二座城。如今封地越来越少，我打算和广陵王一同起兵，拥立广陵王为天子，我重新恢复楚国三十二城的封地，像元王的时候一样。”事情败露，公卿和主管官员请求依法诛杀。天子因为是骨肉至亲，不忍心对刘胥用刑，下诏书不追究广陵王，只诛杀首恶楚王。古书上说：“蓬草长在麻地里，不用扶持自然挺直；白沙混在污泥里，就和污泥一同变黑。”这是土地风俗教化造成的。后来刘胥又诅咒谋反，自杀，封国废除。

燕国土地贫瘠，北边靠近匈奴，百姓勇猛而缺少思虑，所以告诫他：“荤粥没有孝行，心如禽兽，偷盗侵犯边民。我下诏将军前去征讨他们的罪行，敌方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个首领全都归降，放下旗帜军队溃散。荤粥迁徙到远方，北方州郡安定。”“悉若心，无作怨”，意思是不要顺从当地风俗而心生怨恨不满。“无俷德”，意思是不要背弃德行。“无废备”，意思是不要荒废武备，时刻防备匈奴。“非教士不得从徵”，意思是没有受过礼义教化的人，不能留在身边。

后来武帝年事已高，太子不幸去世，还没有新立太子，刘旦派人上书，请求亲自到长安入宫宿卫。孝武帝看到奏书，拍着地发怒说：“生儿子应当安置在齐鲁礼义之乡，竟然把他放在燕赵之地，果然生出争夺帝位的心思，不谦让的苗头已经显露了。”于是派使者到宫门之下，斩杀燕国的使者。

等到武帝驾崩，昭帝刚刚即位，刘旦果然心生怨恨，埋怨大臣。他自认为是长子，应当继承皇位，和齐地的王子刘泽等人谋划叛乱，扬言说：“哪里有弟弟继位的道理！现在即位的是大将军的儿子。”想要发兵。事情败露，依法应当诛杀。昭帝顾念亲情，宽忍包容，压下这件事不对外宣扬。公卿派大臣请示，派遣宗正、太中大夫公户满意、两名御史，一同出使燕国，委婉劝诫燕王。到燕国之后，分不同日子，轮流拜见、斥责燕王。宗正掌管宗室刘氏族谱，先拜见燕王，详细陈述昭帝确实是武帝儿子的实情。侍御史接着拜见燕王，用国法责问他，说：“大王想要发兵谋反的罪名清清楚楚，应当治罪。汉朝有固定国法，大王就算犯下微小过错，也要依法直接裁断，哪里能够宽恕大王。”用法令条文震慑他。燕王内心更加惶恐。公户满意通晓经术，最后拜见燕王，引述古今大义、国家大礼，言辞典雅得体。他对燕王说：“古时候天子朝中，外有异姓大夫，用来匡正骨肉宗亲；内有同姓大夫，用来匡正异族大臣。周公辅佐成王，诛杀自己的两个弟弟，天下才安定。武帝在世的时候，尚且能够宽恕大王。如今昭帝刚刚即位，年纪幼小，还没有亲政，委托大臣处理政务。古时候诛杀惩罚不偏袒亲戚，所以天下安定。现在大臣辅政，奉行法令公正办事，不敢偏袒任何人，恐怕不能宽恕大王。大王应当谨慎自律，不要落得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于是燕王刘旦恐惧服罪，叩头认错。大臣想要保全骨肉亲情，不忍心用重法伤害他。

后来刘旦又和左将军上官桀等人谋反，扬言说：“我排在太子之后，太子不在了，本该由我继位，是大臣们一起压制我。”大将军霍光辅政，和公卿大臣商议说：“燕王刘旦不肯改过向善，作恶不止。”于是依法决断，施行诛杀。刘旦自杀，封国废除，正如策文警示的那样。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刘旦的妻儿。

孝昭帝因为骨肉亲情，不忍心法办，赦免刘旦妻儿，贬为平民。古书上说：“兰草、白芷，泡在臭水里，君子不会靠近，普通人也不会佩戴。”是环境浸染造成的。

宣帝刚即位，广施恩德，在本始元年，重新册封燕王刘旦的两个儿子：一个封为安定侯；立从前燕国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承续燕王的祭祀。

---

《伯夷列传》译文

学者们读的典籍十分广博，仍然要以六经作为考证真伪的标准。《诗经》《尚书》虽然有残缺，但是虞、夏时代的记载还可以了解。尧将要退位，把天下让给虞舜；舜让位给禹的时候，四方诸侯长官都举荐他们，才让他们在职位上试用，主持政务几十年，功绩显现之后，才把政权交付给他们。这说明天下是至高的重器，帝王的正统大位，传授天下是这样艰难。可是有的说法讲：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以此为耻，逃走隐居。到夏朝的时候，还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记载为什么会被称道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据说有许由的坟墓。孔子依次评说古代的仁人圣贤，像吴太伯、伯夷这类人，记述得十分详尽。

我听说许由、务光的道义至高无上，可是典籍里几乎看不到相关记载，这是什么缘故？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仇，怨恨因此很少。”“追求仁德，得到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我为伯夷的心意感到悲叹，看到他们遗落的诗歌，又觉得疑惑。传记记载：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要立叔齐为国君。等到父亲去世，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遗命。”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跟着逃走。国人拥立孤竹君的次子。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就前去投奔他。等到了那里，西伯已经去世，武王载着西伯的木牌位，尊称为文王，向东出兵讨伐商纣。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劝谏：“父亲去世不安葬，就大动干戈，算得上孝吗？身为臣子去弑杀君主，算得上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要杀掉他们。太公说：“这是坚守道义的人。”

让人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平定殷商之乱之后，天下都尊奉周王室，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坚守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摘薇菜充饥。等到快要饿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里的薇菜。用暴力取代暴力啊，不知道这本身就是错的。神农、虞、夏的时代匆匆消逝啊，我该去往何处？唉，就要死了啊，命运衰微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从这件事来看，他们是有怨恨，还是没有怨恨？有人说：“天道没有偏私，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算得上善人，还是不算？他们积累仁德、品行高洁，却饿死！再说孔子七十弟子之中，孔子唯独称赞颜回好学。可是颜回常常穷困，连糟糠都吃不饱，最终早早夭折。上天报答善人的方式，究竟是什么样？盗跖每天杀害无辜的人，把人肝当食物，凶暴放纵，聚集几千党徒横行天下，最后寿终正寝。他又遵循了什么德行？这些都是格外明显突出的例子。再说到近代，有的人品行不端，专门触犯禁忌，却一辈子安逸享乐，富贵延续几代不断。有的人谨慎行事，选好地方才落脚，看准时机才说话，不走邪路，不是公正的事不肯奋发去做，却遭遇灾祸的，数都数不清。我十分困惑，如果说这就是天道，那天道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孔子说：“主张不同，不能互相谋划。”也只能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就算是执鞭驾车的差役，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能求得，就遵从我喜爱的道义。”“天气寒冷，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整个世道浑浊的时候，高洁之士才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道义看得那么重，把富贵看得这么轻吗？“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流传后世。”贾谊说：“贪财的人为钱财牺牲，重义的人为名声献身，热衷权势的人为权力而死，普通百姓只求活命。”“光明和光明互相映照，同类的事物互相感召。”“云跟着龙，风跟着虎，圣人兴起，万物的价值才显现。”

伯夷、叔齐虽然贤良，依靠孔子的评述，名声才更加显扬。颜回虽然勤学，依附孔子，德行才更加为人所知。隐居山野的士人，取舍进退都要看时机，很多人名声埋没不被称道，可悲啊！普通平民百姓，想要磨砺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地位显贵的贤人，怎么能让名声流传后世呢？

---

《管晏列传》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的时候常常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牙知道他有才干。管仲家境贫困，常常占鲍叔牙的便宜，鲍叔牙始终善待他，不因此说什么。后来鲍叔牙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就是齐桓公，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禁。鲍叔牙于是向桓公举荐管仲。管仲被任用之后，在齐国主持国政，齐桓公凭借他成就霸业，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都是管仲的谋略。

管仲说：“我当初穷困的时候，曾经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钱财的时候常常多拿，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心，知道我家境贫寒。我曾经替鲍叔牙谋划事情，反而让他更加困窘，鲍叔牙不认为我愚笨，知道时机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罢免，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才干，知道我没有遇上合适的时机。我曾经三次打仗，三次逃跑，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殉死，我被囚禁蒙受屈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羞耻心，知道我不以小节为耻，而耻于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啊。”

鲍叔牙举荐管仲之后，自己甘心处在管仲之下。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有封邑的有十几代，常常是有名的大夫。

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反而称赞鲍叔牙善于识别人才。

管仲担任齐相主持政务之后，凭着小小的齐国，地处海边，流通货物、积蓄财货，富国强军，顺应百姓的好恶来治理。

所以他说：“粮仓充实，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百姓才知道荣辱；在上位的人遵守法度，六亲才能安定。礼义廉耻四维不能伸张，国家就会灭亡。下达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顺着民心。”所以他的主张浅显平易，容易推行。百姓想要的，顺势给予；百姓厌恶的，顺势废除。

他处理政务，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运，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重视权衡轻重，审慎把握利弊。桓公本来怨恨少姬，南下袭击蔡国，管仲顺势讨伐楚国，责备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桓公本来向北征讨山戎，管仲顺势命令燕国重修召公当年的政令。在柯地会盟，桓公想要背弃和曹沫定下的盟约，管仲顺势劝他信守盟约，诸侯从此归附齐国。

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获取，这是为政的法宝。”

管仲的财富可以和国君相比，有三归台、反坫这样的礼制设施，齐国人不认为他奢侈。管仲去世之后，齐国继续沿用他的政令，长久在诸侯之中保持强盛。一百多年之后，齐国出了晏子。

晏平仲，名婴，是莱地夷维人。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凭借节俭、勤勉力行，在齐国受到敬重。

担任齐相之后，吃饭不同时上两道肉食，侍妾不穿丝帛衣服。在朝堂上，国君问到他，他就直言劝谏；国君没有问到他，他就端正行事。国家政治清明，就遵从政令；政治混乱，就权衡变通行事。凭着这样，在三代君主时期，名声显扬于诸侯。

越石父有贤才，身陷牢狱之中。晏子出门，在路上遇见他，解下左边驾车的马把他赎出来，用车载他回家。到家之后，晏子没有和越石父告辞，直接走进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和晏子绝交。晏子十分吃惊，整理衣冠向他道歉：“我虽然算不上仁德，把你从危难里解救出来，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要和我绝交？”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委屈，在知己面前可以舒展志气。当初我身在牢狱，是别人不了解我。先生既然醒悟，把我赎出来，就是我的知己；是知己却对我无礼，那还不如继续待在牢狱里。”晏子于是请他进来，奉为上宾。

晏子做齐相的时候，出门，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偷看丈夫。她丈夫给相国驾车，撑着大伞，赶着四匹马，意气洋洋，十分自得。车夫回家之后，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她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六尺，身为齐国宰相，名声在诸侯中显扬。今天我看他出门，心思深沉，常常有谦卑自下的样子。你身高八尺，只是给别人当车夫，心里却自以为满足，我所以想要离开你。”之后车夫自我克制、收敛傲气。晏子觉得奇怪，问他，车夫如实回答。晏子举荐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说：我读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还有《晏子春秋》，里面的记述十分详尽。已经看过他们的著作，还想看看他们的行事，所以编写这篇列传。这些书世上流传很多，所以不再摘录，只记述他们的轶事。

管仲，世人所说的贤臣，可是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因为周王室衰微，桓公已经贤明，管仲却不勉励他推行王道，只成就霸业吗？古语说：“顺势促成君主的美德，匡正补救君主的过失，君臣上下才能彼此亲近。”说的难道不是管仲吗？当晏子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尽到臣子的礼节之后才离开，难道就是所说的“见到道义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进谏劝说，冒犯君主的颜面，这就是所说的“上朝想着竭尽忠心，退朝想着弥补过失”啊！如果晏子还在世，就算为他执鞭驾车，我也心甘情愿。

---

《老子韩非列传》译文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担任周朝守藏室的史官。

孔子到周，打算向老子问礼。老子说：“你所说的这些人，人和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们的言论还在。况且君子遇上合适的时机就出仕做官，时机不对就像蓬草一样辗转漂泊。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贵重货物深藏起来，看上去好像一无所有；君子德行深厚，外表看上去愚钝质朴。去掉你的骄气、过多的欲望，张扬的神态和过高的志向，这些对你都没有好处。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孔子离开之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野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钓，会飞的可以用箭射。至于龙，我无法了解，它乘着风云飞上九天。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一样吧！”

老子修习道德，他的学说以隐姓埋名、不求显达为宗旨。在周朝住了很久，看到周王室衰败，于是离开。走到函谷关，关令尹喜说：“你将要隐居了，勉强为我写一本书吧。”于是老子写下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要义，一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讲道家的功用，和孔子是同一时代的人。

据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两百多岁，是因为修习道术、养生长寿。

孔子去世之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记载周太史儋拜见秦献公说：“当初秦国和周朝合为一体，五百年之后分离，分离七十年之后，会有霸王出世。”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也有人说不是，世上没人能确定真假。老子，是隐居的君子。

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是魏国的将领，封地在段干。宗的儿子叫注，注的儿子叫宫，宫的玄孙叫假，假在汉孝文帝朝做官。假的儿子解，担任胶西王刘卬的太傅，于是定居在齐国。

世上学习老子学说的人贬低儒学，学习儒学的人也贬低老子。“主张不同，不能互相谋划”，说的难道就是这个吗？李耳主张无为而百姓自然教化，清静自守，天下自然安定。

庄子，是蒙地人，名周。庄周曾经做蒙地漆园的小吏，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广博，没有不涉猎的，但是核心宗旨归于老子的学说。所以他写书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写《渔父》《盗跖》《胠箧》，用来抨击孔子一派的人，阐扬老子的学说。《畏累虚》《亢桑子》这类篇目，都是空泛的话，没有实事依据。但是他善于铺陈文辞，描摹事物情状，抨击儒、墨两家，就算当时饱学之士，也无法自我开脱。

他的言辞汪洋恣肆、随心所欲，所以王公大人都不能重用他。

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丰厚礼物去迎接他，许诺让他做国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官位。你难道没有见过祭祀用的牛吗？喂养好几年，披上锦绣，送入太庙。到那个时候，就算想做一头普通的小猪，还能办到吗？你赶紧走吧，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小水沟里游玩自得其乐，不愿被掌权的君主束缚，一辈子不做官，顺遂我的心意。”

申不害，是京邑人，原本是郑国的低贱小臣。他钻研刑名之学，求见韩昭侯，昭侯任用他做相国。对内整顿政教，对外应对诸侯，一共十五年。申不害在世的时候，韩国安定、军队强盛，没有国家敢侵犯韩国。

申不害的学说根源在黄老，重点讲究刑名。著书两篇，名叫《申子》。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喜爱刑名法术的学问，而根本宗旨归于黄老。韩非口吃，不善于口头辩论，但是擅长写书。和李斯一同跟随荀卿学习，李斯自认为比不上韩非。

韩非看到韩国日渐衰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韩王不采纳。于是韩非痛恨治理国家不致力于修明法制，凭借权势驾驭臣下，富国强兵，任用贤才，反而提拔浮华无用的蛀虫，放在有功务实之人之上。

他认为儒生用文辞扰乱法度，游侠用武力触犯禁令。太平的时候宠幸追求名声的人，危难的时候才依靠武士。如今所供养的不是能用的人，真正能用的人却得不到供养。悲叹正直清廉的臣子不被奸邪小人容纳，观察历代成败的变化，写下《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多万字。

可是韩非知道游说很难，写了《说难》，讲得十分详尽，最后自己却死在秦国，没能脱身。

《说难》说：大凡游说的难处，不是我懂得道理却难以表达；也不是我辩才不足，难以阐明我的想法；也不是我不敢放开言辞、畅所欲言。游说的难处，在于揣摩被游说者的心思，用我的说辞去契合他。

游说对象追求高名声，你却用丰厚利益劝说他，就会被看作志趣低下，受到轻视，一定会被疏远抛弃。游说对象追求丰厚利益，你却用高尚名声劝说他，就会被看作不切实际，脱离实情，一定不会被接纳。游说对象实际上贪图厚利，表面上装作追求美名，你用美名劝说他，他表面接纳你，内心疏远你；你用厚利劝说他，他暗中采纳你的主张，表面上却疏远你。这些是不能不知道的。

事情因为保密才能成功，言语泄露就会失败。不一定是游说者自己泄露，只要谈话触及对方隐秘的心事，游说者就会有危险。

显贵之人有过错，游说者明说议论、推究他的罪责，就会有危险。对方对你的恩宠还不深厚，你却把知心话全都说出来，如果主张实行、取得功劳，功劳会被对方夺走；主张行不通、遭遇失败，你就会被怀疑，这样就有危险。显贵之人想出计策，想要独自占为己功，游说者提前知道这件事，就会有危险。对方表面做一件事，心里是别的打算，游说者知晓内情，就会有危险。勉强对方做他一定不肯做的事，阻止对方不肯停下的事，就会有危险。所以说：和他谈论大臣，会被认为是离间君臣；和他谈论近侍小臣，会被认为是卖弄权势。谈论他喜爱的人，会被认为借他的亲信为自己拉拢资本；谈论他憎恶的人，会被认为试探自己。言辞简略，会被认为无知而屈辱；广博铺陈，会被认为冗长拖沓。顺着事情陈述想法，会被说成胆小不敢尽言；思虑宏大放言无忌，会被说成粗野傲慢。这些游说的难处，不能不知道。

游说的关键，在于懂得美化对方引以为傲的地方，掩盖他觉得羞耻的短处。对方自认为计谋高明，就不要用他的失误诘难他；对方自认为决断勇敢，就不要用他的对立面激怒他；对方自认为能力强，就不要用难题为难他。谋划别的事情和他的计策相合，称赞别的人和他品行相同，这样美化他，不会有妨害。有和他同样过失的人，就帮他掩饰过失。大的忠心，不去违背对方，言辞不去抵触对方，之后才可以施展辩才和智慧。这是亲近对方、不被怀疑，充分表达见解的难处。时间长久，恩宠深厚，深远的谋划不会被怀疑，争辩是非也不会被治罪，这时候才可以讲明利害，促成功业，直接指出是非，保全自身。这样相持，游说才能成功。

伊尹做厨师，百里奚做俘虏，都是依靠卑微的方式求得君主任用。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尚且不能不做卑贱的事，在世上周旋，可见游说本身就不容易。

宋国有个富人，下雨把墙冲坏了。他儿子说：“不修补，会有盗贼。”邻居家的老人也这么说。夜里果然丢失大量财物，富人很赏识自己儿子，却怀疑邻居老人。从前郑武公想要攻打胡国，就把女儿嫁给胡国君主。然后问群臣：“我想要出兵，该攻打谁？”关其思说：“可以攻打胡国。”郑武公就杀掉关其思，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说攻打它，是什么意思？”胡国君主听说这件事，认为郑国亲近自己，不再防备郑国。郑国偷袭胡国，占领它。这两个人的判断都没错，但是重的被杀，轻的被怀疑。不是明白事理很难，而是如何处理明白的事理很难。

从前弥子瑕被卫君宠爱。卫国法令，私自驾国君马车的，要处以刖刑。弥子瑕的母亲生病，有人连夜报信，弥子瑕假传君命驾国君马车出宫。卫君听说，称赞他：“孝顺啊！为了母亲甘愿触犯刖刑！”弥子瑕和卫君在果园游玩，吃到甜桃子，没有吃完，把剩下的献给卫君。卫君说：“真爱我啊！自己舍不得吃完，想着我！”等到弥子瑕容貌衰老、宠爱减退，得罪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假传命令驾我的车，还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弥子瑕的行为和当初没有变化，从前被称赞，后来获罪，是因为君主的爱憎变了。所以受到君主喜爱的时候，见解合理也会更加亲近；被君主憎恶的时候，做法合理也会被疏远。进谏游说的人，不能不观察君主的爱憎再去游说。

龙作为一种生灵，可以驯服亲近、骑在它身上。但是它喉咙下面有一尺长的逆鳞，人如果触碰，龙一定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游说的人能够不触碰君主的逆鳞，差不多就能成功了。

有人把韩非的书传到秦国。秦王读到《孤愤》《五蠹》，说：“唉！我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和他交往，死而无憾！”李斯说：“这是韩非写的。”秦国于是紧急攻打韩国。韩王一开始不任用韩非，等到形势危急，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韩非，但是没有信任重用。李斯、姚贾嫉妒他，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公子。如今大王想要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着想，不会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大王现在不任用他，长久留着再放他回去，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找罪名杀掉他。”秦王认为有理，交给官吏审讯韩非。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要向秦王申辩，不能见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派人赦免韩非，韩非已经死了。

申子、韩子都著书流传后世，学者大多能读到。我唯独悲叹韩非写了《说难》，自己却没能逃脱祸患。

太史公说：老子看重道，虚无清静，顺应变化、无为而治，所以他的文辞微妙难懂。庄子阐发道德，放言高论，主旨归于自然。申子卑微拘谨，讲求名实相符。韩非依靠法度，切中事理，明辨是非，走向极端就严苛刻薄、缺少恩德。他们都源自道德的思想，而老子的思想最为深远。

---

《司马穰苴列传》译文

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齐景公的时候，晋国攻打阿、甄，燕国入侵黄河边上的土地，齐军大败。景公十分忧虑。晏婴于是举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庶出旁支，但是这个人文能团结众人，武能震慑敌人，希望大王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和他谈论军事，十分高兴，任命他做将军，领兵抵御燕、晋的军队。穰苴说：“我向来地位低微，大王把我从平民之中提拔出来，放在大夫之上，士兵还没有归附，百姓不会信服，人微权轻，希望大王派一位宠信、国人敬重的大臣来做监军，才可以。”景公答应了，派庄贾前去。穰苴辞别景公之后，和庄贾约定：“明天正午在军营大门会合。”穰苴先骑马赶到军营，立起测日影的表、放下漏壶等候庄贾。庄贾一向骄纵显贵，觉得带领的是自己的军队，自己又是监军，并不着急；亲戚、左右侍从给他送行，留他饮酒。

正午时分，庄贾没有到。穰苴放倒日表、停掉漏壶，进入军营，集合军队，申明军纪号令。军纪定好之后，傍晚，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迟到？”庄贾道歉说：“大夫和亲戚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那天，就要忘掉家；到军中申明约束，就要忘掉亲人；擂鼓开战的紧急时刻，就要忘掉自身。如今敌国深入入侵，国内动荡，士兵在边境日晒露宿，国君睡不安稳、食不知味，百姓性命都系在你身上，还说什么送行！”召来军法官问：“军法里，约定时间迟到的，怎么处置？”军法官回答：“应当斩首。”庄贾害怕，派人快马禀报景公求救。使者出发，还没有回来，穰苴就斩杀庄贾，在全军示众。三军将士都震惊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持符节赦免庄贾，车马直接冲进军营。穰苴说：“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问军法官：“车马闯入军营，军法怎么处置？”军法官说：“应当斩首。”使者十分害怕。穰苴说：“国君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杀使者的仆人，砍断马车左边的车木，杀掉左边驾车的马，在全军示众。打发使者回去回报，之后大军出发。士兵安营、打井、做饭、生病就医服药，穰苴都亲自安抚慰问。把将军的物资粮食全部拿出来分给士兵，自己和士兵平分粮食。专门照顾体弱的士兵，三天之后整训军队。生病的士兵都主动请求出征，争相奋勇作战。

晋军听说这件事，撤军离开。燕军听说，渡过黄河撤走。齐军趁机追击，收复全部沦陷的国土，然后班师回国。还没有进入国都，就解除军队武装，取消军纪约束，盟誓之后才进城。景公和各位大夫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完成礼仪，之后才回宫休息。景公接见穰苴之后，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一天天更加尊贵。

后来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人嫉妒他，在景公面前说他坏话。景公罢免穰苴，穰苴发病去世。田乞、田豹这些人从此怨恨高氏、国氏。后来田常杀死齐简公，杀光高氏、国氏的族人。到田常的曾孙田和，自立为齐威王，用兵施威，大多效法穰苴的兵法，诸侯都来朝见齐国。

齐威王派大夫整理上古的《司马兵法》，把穰苴的兵法附在里面，命名为《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说：我读《司马兵法》，宏大深远，就算夏商周三代的征伐，也不能穷尽它的内涵，就书的文字来看，也有些夸大。至于穰苴，只是替小小的齐国带兵，哪里来得及讲究《司马兵法》里揖让文德的道理？世人推崇《司马兵法》，所以不再论述它，单独写下穰苴的列传。

---

《孙子吴起列传》译文

孙武，是齐国人。凭借兵法拜见吴王阖庐。阖庐说：“你的十三篇兵法，我全都看过了，可以小规模演示一下练兵吗？”孙武回答：“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人来试吗？”孙武说：“可以。”于是吴王应允，调出宫中美女一百八十人。孙子把她们分成两队，用吴王两个宠姬做队长，让她们都拿着戟。孙武下令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后背吗？”妇人说：“知道。”

孙子说：“向前，就看心口方向；向左，看左手；向右，看右手；向后，就看后背。”妇人说：“明白。”号令宣布完毕，摆上斧钺，反复申明纪律。然后击鼓，命令向右，妇人们大笑。孙子说：“纪律讲得不清，号令不熟，是将领的过错。”再次反复申明，然后击鼓命令向左，妇人们又大笑。孙子说：“纪律讲不清、号令不熟，是将领的过错；已经讲明白却不遵守法令，就是士兵和队长的过错。”于是要斩杀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在台上观看，看见将要斩杀爱姬，十分惊慌，急忙派人传令：“我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我没有这两个姬妾，吃饭都没有味道，希望不要杀她们。”孙子说：“我既然受命做将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于是斩杀两名队长示众。任用下一个人做队长，再次击鼓发令。妇人左右、前后、跪起，全都合乎规矩，没有人敢出声。于是孙子派人禀报吴王：“军队已经整齐，大王可以下来观看，任凭大王怎么使用，就算赴汤蹈火都可以。”吴王说：“将军回去休息吧，我不想下来看了。”孙子说：“大王只是喜爱兵法文字，不能实际运用。”阖庐从此知道孙武善于用兵，最终任用他做将军。向西攻破强大楚国，攻入郢都；向北威慑齐、晋，在诸侯之间扬名，孙武有很大功劳。

孙武去世之后，一百多年之后出了孙膑。孙膑出生在阿、鄄之间，也是孙武的后代子孙。孙膑曾经和庞涓一同学习兵法。庞涓后来在魏国做官，做魏惠王的将军，自己知道才干比不上孙膑，就暗中派人召孙膑来魏国。孙膑到魏国，庞涓害怕他比自己贤能，嫉妒他，就罗织罪名，砍掉他的双脚，在脸上刺字，想让他埋没，不能露面。

齐国使者来到大梁，孙膑以刑徒的身份悄悄拜见齐国使者，游说使者。齐国使者觉得他是奇才，偷偷用车载他回到齐国。齐国大将田忌善待他，把他奉为上宾。田忌多次和齐国公子赛马，下重金赌注。孙膑看到他们马匹脚力相差不大，马分上、中、下三等。于是孙膑对田忌说：“您只管下大赌注，我能让您取胜。”田忌相信他，和齐王、各位公子赌千金。等到比赛的时候，孙膑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阵对方上等马，拿您上等马对阵对方中等马，拿您中等马对阵对方下等马。”三场比赛结束，田忌输一场，赢两场，最后赢得齐王的千金。田忌于是向威王举荐孙膑。威王向孙膑请教兵法，把他当作老师。

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想要任命孙膑为主将，孙膑推辞说：“受过刑罚的人，不适合做主将。”于是任命田忌为将，孙膑做军师，坐在辎车之中，暗中谋划计策。田忌想要带兵直奔赵国，孙膑说：“解开纠缠的乱丝，不能攥紧拳头硬扯；劝解争斗的人，不能上手搏击。抓住要害、冲击空虚，形势受到牵制，争斗自然解除。现在魏赵交战，魏国精锐士兵一定在外苦战，老弱在国内疲惫。您不如带兵快速奔赴大梁，占据要道，冲击魏国空虚的后方，魏军一定会放弃赵国，回来自救。这样我们一举解除赵国之围，还能让魏国疲敝。”田忌听从计策，魏军果然离开邯郸，和齐军在桂陵交战，齐军大败魏军。

十三年之后，魏国和赵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带兵前去，径直奔向大梁。魏将庞涓听说，离开韩国回师，齐军已经向西越过魏国边境。孙膑对田忌说：“三晋的士兵向来勇猛，轻视齐军，齐军被叫做怯懦。善于作战的人顺着形势引导敌人。兵法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上将军会受挫；急行军五十里争利，军队只有一半能赶到。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第一天造十万灶，第二天五万灶，第三天三万灶。”

庞涓行军三天，十分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怯，进入我国三天，士兵逃亡已经过半。”于是丢下步兵，只带着轻锐骑兵日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算他的行程，傍晚应当到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多险阻，可以埋伏军队，于是砍去大树外皮，在白木上写：“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然后命令齐军一万善射的弓弩手，夹道埋伏，约定：“夜里看见火光，一齐放箭。”庞涓果然夜里来到砍过的大树下，看见白木上的字，取火照亮。字还没有读完，齐军万箭齐发，魏军大乱，互相失散。庞涓自知智穷兵败，自刎而死，说：“成全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趁机大败魏军，俘虏魏国太子申回国。孙膑因此名扬天下，后世流传他的兵法。

吴起，是卫国人，擅长用兵。曾经跟随曾子学习，侍奉鲁君。齐军攻打鲁国，鲁国想要任用吴起为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人怀疑他。吴起想要成就功名，于是杀掉妻子，表明自己不和齐国亲近。鲁国终于任命他为将。吴起领兵攻打齐国，大破齐军。

鲁国有人诋毁吴起说：“吴起为人，猜忌残忍。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积蓄千金，外出求官没有成功，败光家产，同乡人嘲笑他，吴起杀掉三十多个诽谤他的人，向东走出卫国城门。和母亲诀别，咬着手臂盟誓：‘我不做卿相，不再回卫国。’于是侍奉曾子。没过多久，他母亲去世，吴起始终不回去奔丧。曾子看不起他，和他断绝师生关系。吴起于是到鲁国，学习兵法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吴起杀妻求将。鲁国是小国，有战胜的名声，诸侯就会图谋鲁国。况且鲁、卫是兄弟之国，大王任用吴起，就是抛弃卫国。”鲁君心生疑虑，辞退吴起。

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要前去侍奉。文侯问李克：“吴起这个人怎么样？”李克说：“吴起贪心、喜好女色，但是用兵打仗，司马穰苴都比不上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攻下五座城池。

吴起做将领，和最底层士兵同吃同穿。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骑马乘车，亲自背负干粮，和士兵分担劳苦。有士兵背上长毒疮，吴起替他吮吸脓汁。士兵的母亲听说之后哭起来。别人问：“你儿子只是小兵，将军亲自给他吸疮，为什么哭？”母亲说：“不是这样。往年吴公替他父亲吸疮，他父亲打仗一往无前，死在敌阵。吴公现在又给我儿子吸疮，我不知道儿子会死在哪里，所以哭。”

魏文侯因为吴起善于用兵，廉洁公平，能够得到士兵拥戴，就任命他做西河守，抵御秦国、韩国。

魏文侯去世之后，吴起侍奉魏武侯。武侯乘船沿着西河顺流而下，行到河中央，回头对吴起说：“壮美啊，山河险固，这是魏国的珍宝！”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德行，不在于地势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洞庭湖，右边彭蠡泽，不修德义，禹灭掉他们。夏桀的居所，左边黄河济水，右边泰山华山，伊阙在南边，羊肠坂在北边，不行仁政，商汤流放他。殷纣的国土，左边孟门，右边太行，常山在北边，大河经过南边，不修德政，武王杀掉他。从这点来看，稳固在于德行，不在险要。如果大王不修德行，船上的人都能成为敌人。”武侯说：“说得好。”

吴起担任西河守，名声很大。魏国设置相国，任命田文为相。吴起不高兴，对田文说：“请让我和您比一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让士兵愿意拼死作战，敌国不敢图谋，您和我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近百姓，充实府库，您和我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镇守西河，秦军不敢向东进犯，韩、赵顺从归附，您和我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样您都在我之下，职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田文说：“君主年少，国内人心不安，大臣没有归附，百姓不信任，这个时候，把国政托付给您好，还是托付给我好？”吴起沉默很久，说：“托付给您好。”田文说：“这就是我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吴起才知道自己比不上田文。

田文死后，公叔担任相国，娶魏国公主，忌惮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容易赶走。”

公叔说：“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清廉，看重名声。您先对武侯说：‘吴起是贤才，魏国国土狭小，又和强秦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长久留在魏国的心意。’武侯就会问：‘怎么办？’您就对武侯说：‘试着把公主许配给他，如果吴起有心留下，一定会接受；没有留下的心思，一定会推辞。用这个试探他。’然后您邀请吴起一同回家，故意让公主发怒、轻视您。吴起看见公主轻视相国，就一定会推辞婚事。”后来吴起看见公主轻视魏相，果然推辞了魏武侯的婚事。魏武侯心中怀疑，并不相信吴起。吴起害怕获罪，于是离开魏国，前往楚国。

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吴起一到楚国，楚悼王就任命他做楚国的国相。吴起申明法度、审察政令，裁撤无关紧要的官吏，疏远、废除公族中血缘已经疏远的支系，把节省下来的财资用来供养作战的士兵。他施政的核心在于强兵，斥退那些奔走游说、宣扬合纵连横的辩士。于是楚国向南平定百越；向北吞并陈国、蔡国，击退三晋的军队；向西攻打秦国。各诸侯国都忌惮楚国的强大。楚国的贵族全都想谋害吴起。等到楚悼王去世，宗室大臣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跑到楚悼王的尸体旁，伏在尸体上面。追杀吴起的人放箭射杀吴起，箭矢也射中了悼王的遗体。楚悼王安葬之后，太子即位，就命令令尹，把射杀吴起同时射中王尸的人全部诛杀。因为射杀吴起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太史公说：世上谈论行军打仗的人，都称道《孙子》十三篇、吴起的兵法，世间流传很多，所以我不再论述这些兵法，只记述他们生平的行事举措。俗话说：“能把道理付诸行动的人，未必善于言说；善于言说道理的人，未必能够付诸行动。”孙膑谋划对付庞涓，计策十分高明，却不能提前避开遭受膑刑的灾祸。吴起向魏武侯论说地势险固不如德行可靠，可是他在楚国推行新政，却因为严苛暴虐、少施恩德而丢掉性命。可悲啊！

---

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译文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叫员。伍员的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的先祖叫伍举，凭借直言进谏侍奉楚庄王，声名显赫，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国很有名望。

楚平王有位太子名叫建，楚平王任命伍奢做太子太傅，费无忌做太子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并不忠心。

楚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迎娶妻子。秦国女子容貌很美，费无忌快马回去禀报楚平王说：“秦国女子极其美貌，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再另外为太子选一位妻子。”楚平王于是自己娶了这名秦国女子，十分宠爱她，生下儿子轸。另外给太子建娶了别的女子。

费无忌靠着这名秦女博取楚平王的欢心，就此离开太子，侍奉平王。他担心一旦楚平王去世，太子即位后会杀掉自己，于是就不断说太子建的坏话。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楚平王宠爱。楚平王渐渐疏远太子建，派太子建驻守城父，防备边境的敌军。

没过多久，费无忌又日夜在楚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因为秦女这件事，心里不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稍加防备。自从太子驻守城父，统领军队，在外结交诸侯，恐怕想要回国发动叛乱了。”楚平王于是召来太子太傅伍奢审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楚王面前诬陷太子，就说：“大王怎么能听信奸邪小人的谗言，疏远自己的骨肉至亲呢？”费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加以制止，等太子的谋划成功，大王就要被擒获了。”楚平王大怒，囚禁了伍奢，又命令城父司马奋扬前去杀掉太子。奋扬还没赶到，先派人通知太子：“太子赶快逃走，不然就要被诛杀了。”太子建逃亡，投奔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