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等人冒死上奏：刘长犯下大罪，陛下不忍心诛杀，赦免死罪、废黜王位。我们请求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邛邮，让他的姬妾、儿子一同随行，当地官府修建屋舍，供给粮食、柴草、菜、盐、豆豉、炊具、席褥。恳请告示天下。
文帝批示：供给刘长每日肉五斤，酒二斗；从前受宠的美人、才人十人随行，其余准许。
朝廷把同谋全部诛杀，押送淮南王，用辎车装载，沿途各县依次传送。袁盎劝谏皇上：“陛下一向骄纵淮南王，不为他安排严正的太傅和国相，才落到这个地步。淮南王性格刚烈，如今骤然摧折。我担心他一旦染病死去，陛下落下杀弟名声，怎么办？”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受点苦，很快就召他回来。”沿途押送淮南王的县吏，都不敢打开车封。淮南王对侍从说：“谁说我勇猛？我哪里算勇猛！我因为骄纵，听不到自己过错，才到今天。人生一世，怎么能这样郁郁！”于是绝食而死。到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门，上报死讯。皇上痛哭，对袁盎说：“我不听你的话，终究害死淮南王。”袁盎说：“事已无可奈何，希望陛下宽心。”皇上说：“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向天下谢罪才行。皇上立刻命令丞相、御史逮捕审问沿途各县不开封、不给食物的官吏，全部弃市。按列侯规格把淮南王葬在雍县，安排三十户人家守墓。
孝文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七八岁，封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间歌谣唱淮南厉王：“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听见，叹息说：“尧舜流放骨肉，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天下都称圣人。为什么？不因私害公。天下难道以为我贪图淮南封地吗？”于是把城阳王改封到淮南旧地，追谥刘长为厉王，设置陵园，规格和诸侯一样。
孝文十六年，又把城阳王刘喜迁回城阳。皇上怜悯厉王违法失道、身死国除，立他三个儿子为王：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瓜分厉王旧地三份。东城侯刘良早就去世，没有后人。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要发兵响应。国相说：“大王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我愿意做将领。”淮南王把军队交给国相。国相拿到兵权之后，坚守城池，不听淮南王命令，效忠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带兵援救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不肯响应，却多次派使者和越国来往。吴国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坚守不动。孝景四年，吴楚叛乱平定，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可靠，慰劳他说：“南方低洼潮湿。”改封衡山王到济北，以示褒奖。死后谥号贞王。庐江王靠近越地，屡次互通使者，所以改封衡山王，管辖江北。淮南王封地不变。
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打猎跑马；也想暗中施恩安抚百姓，博取美名。时常怨恨父亲厉王惨死，一直想要谋反，没有合适机会。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一向和武安侯交好，武安侯当时做太尉，在霸上迎接，对刘安说：“现在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嫡孙，仁义之名天下皆知。一旦皇上驾崩，不是大王继位还有谁？”淮南王大喜，送给武安侯大量钱财。暗中结交宾客，抚恤百姓，筹备谋反。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诧异。有人游说：“当初吴军起兵的时候，彗星才几尺长，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会有大战。”刘安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一旦有变，诸侯争立，更加加紧打造兵器、囤积物资，用钱财收买郡国豪杰辩士。那些谋划方略的辩士，编造妖言讨好刘安，刘安很高兴，多多赏赐金钱，谋反之心越来越急迫。
淮南王有女儿刘陵，聪慧善辩。刘安很喜爱她，常常给很多钱财，让她在长安刺探消息，结交皇上身边近臣。元朔三年，皇上赐淮南王几杖，准许不必入朝朝见。淮南王后荼，深受宠爱。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外孙女修成君的女儿做太子妃。淮南王筹备谋反，害怕太子妃知情泄露，就和太子谋划，假装不爱她，三个月不同房。淮南王又假意发怒，把太子和太子妃关在一起三个月，太子始终不亲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上书谢罪送她回去。王后荼、太子刘迁、女儿刘陵受宠，把持国权，侵夺百姓田宅，随意抓人关押。
元朔五年，太子学剑术，自以为无人能敌，听说郎中雷被剑术高超，召来比试。雷被一再推辞，失手刺伤太子。太子发怒，雷被恐惧。当时想要从军的人都可以去京城参军，雷被主动请求去攻打匈奴。太子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命令郎中令斥退雷被，用来警告后人。雷被逃到长安上书申诉。诏令把案子交给廷尉、河南郡审理。河南郡发文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王后商量，不肯交出太子，打算起兵反叛，犹豫十几天没有决断。恰逢有诏令，就地审讯太子。淮南国相对寿春丞扣押逮捕文书、不肯送太子，弹劾他不敬。淮南王替寿春丞说情，国相不听。淮南王派人上书控告国相，案子转交廷尉，线索牵连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打探公卿意见，公卿请求逮捕淮南王审问。淮南王害怕事情败露，太子刘迁谋划：“汉使如果来抓大王，大王派人穿上卫士衣服，持戟站在庭院，情况不对就刺杀使者；我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起兵，还来得及。”当时皇上没有准许公卿抓捕，派汉中尉宏就地讯问核验。淮南王听说使者来了，按照太子计划布置。中尉到淮南，看他神色平和，只是讯问斥逐雷被一事，淮南王估计没有大罪，没有动手。中尉回京上报。公卿奏议：淮南王安阻挠愿意从军击匈奴的雷被等人，违抗明诏，应当弃市。皇上不许。公卿请求废黜王爵，皇上不许。公卿请求削去五县，诏令削二县。派中尉宏赦免淮南王罪责，以削地处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告赦免。淮南王起初听说公卿要杀自己，不知道只是削地，听说使者前来，害怕被捕，和太子按之前计划准备刺杀。等到中尉前来向他道贺，淮南王才没有发难。事后懊恼说：“我行仁义，反倒被削地，太耻辱。”削地之后，谋反计划更加急迫。凡是从长安来的使者，编造妖言说皇上没有儿子、朝政混乱，淮南王就高兴；如果说朝廷安定、有太子，淮南王就发怒，认为是假话。
淮南王日夜和伍被、左吴等人查看地图，规划进军路线。刘安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驾崩，大臣必定征召胶东王，不然就是常山王；诸侯争立，我们怎能不防备！况且我是高祖之孙，素来行仁义；陛下待我宽厚，我可以忍耐；等到后世君主，我难道能北面侍奉小辈吗！”
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商议，说：“将军上前。”伍被怅然说：“陛下宽赦大王，大王怎么还说这种亡国的话！我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伍子胥说：‘我眼看麋鹿游姑苏台。’今天我也看见宫中生荆棘，露水沾湿衣裳。”淮南王大怒，把伍被父母关押，囚禁三个月。再召伍被：“将军答应我吗？”伍被说：“不，我只是为大王谋划。耳聪之人能听见无声之声，眼明之人能看见未形之事；圣人举动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一举而功业流传千代，位列三王，这是顺应天心行事，天下自然归附，千年往事可以借鉴。近世的秦朝、吴楚之乱，也足以说明存亡道理。我不敢像伍子胥一样遭诛杀，只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拒谏。秦朝废弃圣人之道，杀害方士，焚烧诗书，抛弃礼义，崇尚暴力刑罚，把海边粮食转运西河。当时男子辛苦耕种，糟糠都吃不饱；女子纺织，衣服都不够遮蔽。派蒙恬修长城，绵延数千里，常年数十万军队在外，死者无数，尸体千里，流血遍野，百姓困苦，十家之中五家想要作乱。又派徐福入海求仙药，回来谎称：‘我见到海中大神，问我：你是秦王使者吗？我说：是。问想要什么？我说求长生药。神说秦王礼物太薄，可以看不能拿。带我往东南到蓬莱山，仙宫以灵芝构筑，有神使者铜色龙形，光芒照天。我再拜请问该送什么？海神说：良家童男童女、各类工匠，就可以给药。’秦始皇大喜，派遣三千童男女，带上五谷种子、各类工匠出发。徐福找到平坦广阔之地，就地称王不再回来。百姓悲痛思念，十家之中六家想要造反。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疲敝，就地称王不回，上书请求没有丈夫的女子三万人，给士兵缝补衣物。秦始皇准许一万五千人。百姓离心瓦解，十家之中七家想要反叛。有人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会在东南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起兵。高祖在丰沛起事，一声号召，天下响应的人不计其数。这就是趁着秦朝衰败起事。百姓盼望，如同干旱盼雨，所以起于行伍而登天子位，功业超过三王，德泽无穷。如今大王看到高祖得天下容易，怎么不看看吴楚？吴王受刘氏祭酒称号，特许不朝，拥有四郡之地，方圆数千里，国内铸钱，东海煮盐，砍伐江陵木材造船，一船抵中原几十辆车，国富民众。用金玉贿赂诸侯宗室大臣，唯独不结交窦氏。谋划已定，举兵向西。在大梁溃败，狐父战败，向东逃到丹徒，被越人擒获，身死国灭，被天下耻笑。吴楚兵力不能成功，原因就是违背天道、不识时机。现在大王兵力还不及吴楚十分之一，天下安定比秦朝强万倍，希望大王听我的计策。不听我的话，事情一定不成，谋划还会提前泄露。微子路过故国悲伤，作《麦秀》之歌，痛惜纣王不听比干。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了还不如普通人。纣王早就自绝天下，不是死那一天才失去人心。我私下悲叹大王放弃诸侯王位，将来收到绝命文书，死在东宫。”伍被满腔悲愤，泪流满面，起身走下台阶离开。
淮南王庶子刘不害，年纪最大，淮南王不喜爱，王后、太子都不把他算作儿子、兄长。刘不害有儿子刘建，有才气，常常怨恨太子不尊重他父亲；又怨恨诸侯都可以分封子弟为侯，淮南只有二子，一个是太子，他父亲偏偏不得封侯。刘建暗中结交人，想要告发扳倒太子，让他父亲取而代之。太子知道，多次抓捕拷打刘建。刘建完全知道太子谋划刺杀汉中尉的计划，托交好的寿春庄芷在元朔六年上书天子：“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干出众；淮南王王后荼、王后所生的太子刘迁，一直嫉恨、加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本没有罪过，他们却屡次擅自抓捕囚禁，想要杀掉刘不害。 刘建现在还在，可以把他征召来审问，淮南王暗中谋反的全部内情都能查清。”这封上书奏报天子之后，天子把这件案子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又下发给河南郡查办。这时，已故辟阳侯审食其的孙子审卿和丞相公孙弘交好，他怨恨淮南厉王刘长杀死了自己的祖父审食其，便在公孙弘面前极力罗织淮南王的罪状；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谋划，决意深入彻查这个案件。河南郡审讯刘建，刘建的供词牵连出淮南太子刘迁以及他的同党。淮南王为此十分忧虑，打算起兵反叛，问伍被说：“汉朝天下是安定还是混乱？”伍被答道：“天下安定。”淮南王很不高兴，对伍被说：“你凭什么说天下安定？”伍被说：“我私下观察朝廷的政务，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妇的界限、长幼的次序，全都合乎情理；皇上的举措都遵循古制，风俗纲纪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走遍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商贸流通顺畅。南越归顺臣服，羌、僰前来进贡，东瓯归降；朝廷修筑长榆塞，开辟朔方郡，匈奴遭受重创，势力衰败，再也振作不起来。虽说还比不上上古太平盛世，但确实是安定的局面。”
淮南王勃然大怒，伍被连忙请罪，自认死罪。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崤山以东如果起兵战乱，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卫青领兵前去镇压，你认为大将军是怎样一个人？”伍被说：“我的好友黄义，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告诉我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彬彬有礼，对士兵有恩德，众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他骑马登山下山，快得像飞一样，才干魄力远超常人。’我认为他有这样的才能，又多次领兵，熟习战事，不容易抵挡。还有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作战勇敢，常常冲在士兵前面。安营扎寨时，水井还没有挖出水，他一定要等士兵全都喝上水，自己才肯喝；军队撤退，士兵全部渡过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给他的金银布帛，他全都分给军中官吏。就算是古代的名将，也比不上他。”淮南王听完，沉默不语。
淮南王见刘建已经被征召审讯，担心自己封国里谋反的秘密将要败露，想要起兵，伍被又认为很难成功。淮南王就再问伍被：“你认为吴王刘濞起兵造反，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我认为是错的。吴王富贵到了极点，只因举措失当，最后在丹徒身死，身首异处，子孙一个都没有留下。我听说吴王悔恨万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不要重蹈吴王悔恨的覆辙。”
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为一句决断的话就可以赴死。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当时汉朝将领一天之内就有四十多人经过成皋。现在我命令楼缓抢先扼守住成皋关口，派周被率领颍川的军队堵住轘辕、伊阙两条要道，让陈定征发南阳的军队把守武关。 河南太守只据守洛阳而已，哪里值得担忧。只是这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以及河内、赵国。 俗话说：‘堵死成皋的隘口，天下道路就断绝不通。’占据三川的险要地势，召集崤山以东的兵马，像这样举事，你觉得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得到灾祸，看不到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能成功，十成把握占九成，唯独你认为只有灾祸没有福运，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那些一向能够调动众人、受您亲信重用的臣子，先前都已经被关进诏狱了，剩下的人没有可以任用的。”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一寸立足之地，聚集一千人，在大泽乡起事，振臂一呼，天下纷纷响应，向西打到戏地，军队发展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的封国虽然不大，能征调作战的士兵也有十多万，不只是那些被征发戍边、拿着锄头木棍的乌合之众，你凭什么说只有祸没有福？”伍被说：“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百姓。征调大批百姓修建阿房宫，征收百姓大半的收入作为赋税，征发闾左贫民戍边，父亲不能保全儿子，兄长不能安护弟弟，政令苛刻、刑罚严酷，天下百姓煎熬困苦，人人仰头盼望，侧耳等待，仰天悲号，满心怨恨君主。所以陈胜一声呼喊，天下群起响应。如今陛下统治天下，统一海内，爱护万民，广施恩德。虽然还没有开口，声望迅疾如雷霆；政令还没有颁布，教化传播神速如同神明；心中所想，威势震动万里，百姓响应君主，就像影子跟着身形、回声跟着声音。而且大将军卫青的才干，远不是章邯、杨熊能比的。 大王拿陈胜、吴广来类比，我认为是不对的。”淮南王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难道就没有侥幸成功的机会吗？”伍被说：“我有一条愚计。”淮南王问：“是什么办法？”伍被说：“现在各个诸侯都没有二心，百姓也没有怨气。 朔方郡土地广阔，水草丰美，迁徙过去的百姓不足以充实那里。我的计策是：伪造丞相、御史的上奏文书，请求迁徙郡国中的豪强、游侠，以及犯有耐罪以上的犯人；赦免他们的罪过，家产五十万钱以上的，把他们全家都迁徙到朔方郡，再增派士兵，严格限定出发期限。另外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抓捕诸侯太子以及受宠幸的近臣。这样一来，百姓心生怨恨，诸侯感到恐惧，再派能言善辩的说客趁机游说他们，或许还有十分之一侥幸成功的可能？”淮南王说：“这个办法可行。虽说如此，我认为还不必做到这一步。”于是淮南王命令官奴入宫，刻制皇帝玉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的官印，以及邻近各郡太守、都尉的官印，还有汉朝使者的符节、法冠，打算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派人假装获罪向西逃走，去侍奉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这人就刺杀大将军卫青，再劝说丞相归降，这事就像掀开蒙布一样容易。
淮南王想要调动封国内的军队，担心国相、二千石官员不肯听从。于是和伍被谋划，先杀掉国相和二千石官员；谎称宫中失火，国相、二千石官员前来救火，一到就杀掉他们。计策还没有定下来，又打算派人穿上追捕盗贼的衣服，拿着紧急军事文书，从东方跑来，大喊“南越军队攻入边境了”，想借着这个名义调动军队。于是派人到庐江郡、会稽郡假扮追捕盗贼的差役，还没有行动。淮南王问伍被：“我领兵向西进军，诸侯一定会有响应我的；如果没人响应，该怎么办？”伍被说：“向南攻取衡山国，攻打庐江郡，占据寻阳的船只，把守下雉城，扼守九江渡口，封锁豫章出口，凭借强弩沿长江布防，阻挡南郡的汉军；向东夺取江都、会稽，向南联合强劲的越人，在江淮之间固守，还可以拖延一段时日。”淮南王说：“好，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形势危急就投奔越国。”
这时廷尉把刘建供词牵连淮南太子刘迁一事上奏天子。天子派遣廷尉监借着任命淮南中尉的机会，前去逮捕太子刘迁。使者抵达淮南国，淮南王得知消息，和太子谋划召来国相、二千石官员，打算杀掉他们之后起兵。召国相，国相来了；内史借口外出，不肯前来。中尉说：“我奉天子诏令出使，不能拜见大王。”淮南王心想，只杀掉国相，内史、中尉都不来，没有用处，就放国相回去了。淮南王犹豫不决，计策迟迟不能决断。太子想到自己被牵连的罪名是谋划刺杀汉中尉，一同谋划的人已经死了，认为没有证人了，就对淮南王说：“可以任用的臣子先前都被关押，现在没有能够一起举事的人。大王仓促起兵，恐怕不会成功，我愿意前去接受逮捕。”淮南王心里也想就此罢手，就答应了太子。太子随即自刎，却没有死。伍被主动到官吏那里自首，供出和淮南王谋反的全部经过，谋反的种种事实都清清楚楚。
官吏于是抓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搜捕国内所有参与谋反的宾客，查获谋反的器物，上报朝廷。天子交给公卿大臣审理，受牵连和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有几千人，全都根据罪行轻重被处死。
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刘安的弟弟，依法应当逮捕治罪。主管官员请求抓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自治理自己的封国，不应当互相连坐。召集诸侯王、列侯，会同丞相一起商议。”赵王刘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商议后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不道，谋反事实清楚，应当处死。”胶西王刘端提议：“淮南王刘安废弃法度，奸邪妄为，心怀欺诈，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编造妖言。 《春秋》上说：‘臣子不得萌生叛乱之心，有叛乱之心就要诛杀。’刘安的罪过不只是心里想反叛，谋反的形迹已经确凿无疑。我看到他伪造的文书、符节、印玺、地图以及其他叛逆不法的物证，证据明白，实属大逆不道，应当依法处决。那些封国里俸禄二百石以上以及同级别的官吏，还有宗室近臣，没有参与谋反，但不能规劝匡正淮南王的，全都应当免去官职、削去爵位，贬为平民，不许再做官。不是官吏的，缴纳黄金二斤八两赎罪。以此彰显刘安的罪行，让天下人清楚做臣子的本分，不敢再有邪僻背叛的念头。”
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人把商议结果上奏，天子派宗正拿着符节审讯淮南王。宗正还没到淮南，淮南王刘安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都灭族。天子因为伍被的供词里多次称引汉朝的美政，本来不想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替淮南王筹划谋反，他的罪行不能赦免。”于是处死伍被。淮南封国撤销，改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是太子，次子刘孝，小女儿刘无采。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儿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孩子。衡山王和淮南王兄弟二人，因为礼节之事互相埋怨，关系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制造谋反器具，也暗中结交宾客，准备响应淮南王，担心被淮南王吞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朝见天子，他的谒者卫庆懂得方术，想要上书侍奉天子。衡山王大怒，故意罗织罪名弹劾卫庆死罪，严刑拷打逼他认罪。衡山国内史认为案子不实，驳回案件。衡山王派人上书控告内史，内史接受审讯，说明衡山王理亏。衡山王又多次强夺别人田地，毁坏别人坟墓开辟耕地。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天子没有准许，只是为他更换俸禄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因此心怀怨恨，和奚慈、张广昌谋划，寻访通晓兵法、擅长观测星象的人，日夜怂恿自己，暗中筹划谋反。
王后乘舒去世之后，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一同受宠。两人互相嫉妒。厥姬就在太子面前诋毁徐来说：“徐来派婢女用巫蛊邪术害死太子的母亲。”太子心里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国，太子陪他饮酒，用刀刺伤王后的哥哥。王后又恨又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之后被夫家休弃回到国中，和家奴通奸，又和宾客私通。太子多次责备刘无采，刘无采十分恼怒，不和太子来往。王后听说这件事，就刻意善待刘无采。刘无采和二哥刘孝从小失去母亲，依附王后；王后假意亲近爱护他们，和他们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鞭打太子。元朔四年，有人刺伤王后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干的，鞭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常常称病不去侍奉。刘孝、王后、刘无采趁机诋毁太子：“太子根本没有生病，假装生病，脸上还有喜色。”衡山王勃然大怒，打算废掉太子，改立次子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决意废掉太子，又想一并除掉刘孝。王后有个侍女善于跳舞，衡山王很宠爱她，王后打算让侍女和刘孝淫乱来玷污刘孝的名声，想要把兄弟二人都废掉，立自己的儿子刘广做太子。太子刘爽得知这个计划，想到王后无休止地陷害自己，打算和王后发生奸情，堵住她的嘴。王后饮酒的时候，太子上前敬酒祝寿，趁机靠在王后腿上，要求和王后同寝。王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召来太子，想要捆绑鞭打他。太子知道衡山王一直想废掉自己、立刘孝，就对衡山王说：“刘孝和父王的侍女通奸，刘无采和家奴通奸，父王好好保重身体，我要上书告发。”说完转身离开。衡山王派人阻拦，拦不住，就亲自驾车追赶太子。太子胡乱说些恶毒的话，衡山王把太子戴上刑具，囚禁在王宫里面。刘孝越来越受衡山王亲近信任。
衡山王赏识刘孝的才干，把王印交给刘孝佩戴，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大宅，赏赐大量钱财，招揽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衡山有谋反的打算，日夜怂恿衡山王起事。衡山王就让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战车、箭矢，刻制天子玉玺，还有将相军吏的官印。衡山王四处寻访像周丘一样的勇士，多次引用吴楚叛乱时的计策，用来制定谋反规约。衡山王不敢像淮南王那样谋求登上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之后吞并自己的封国；他的打算是：淮南王向西进军，自己发兵平定江淮一带，占据这片土地。
元朔五年秋天，衡山王应当入朝，途经淮南国，淮南王和他以兄弟的身份交谈，消除从前的嫌隙，约定一同准备谋反器具。 衡山王随即上书称病，天子允许他不必入朝。
元朔六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之后，立刻派自己的好友白嬴去长安上书，告发刘孝制造战车箭矢，以及和父王侍女通奸的事情，想要毁掉刘孝。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官吏就抓捕了白嬴，因为淮南谋反一案把他关押起来。衡山王听说刘爽派白嬴上书，害怕他揭发封国里的秘密，就上书反告太子刘爽犯下大逆不道、应当弃市的罪行。案子交给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天，公卿、主管官员下文给沛郡，搜捕淮南谋反的同党，没有抓到，却在衡山王儿子刘孝家里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刘孝窝藏陈喜。刘孝知道陈喜多次和衡山王谋划谋反，害怕陈喜揭发；又听说法律规定，率先自首告发，可以免除罪责，同时怀疑太子派白嬴告发了这件事，就抢先自首，告发一同谋反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讯核实，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天子说：“不要抓捕。” 派遣中尉安、大行息前往衡山国当面审问衡山王，衡山王全部如实招供。官吏包围王宫，严加看守。中尉、大行返回朝廷上报，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和沛郡官员一同会审衡山王。衡山王听说之后，自刎而死。刘孝因为率先自首谋反之事，免除谋反的死罪；但他和父王的侍女通奸，被判弃市。王后徐来因为用巫蛊害死前王后乘舒，太子刘爽因为衡山王告发他不孝，全都判处弃市。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全部灭族。衡山封国撤销，改为衡山郡。
太史公说：《诗经》所说“攻打戎狄，惩罚荆舒”，这话真是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本是天子骨肉至亲，拥有千里疆土，位列诸侯。他们不恪守藩臣的本分，辅佐天子，反而一心谋划奸邪叛逆的计策，接连两代父子封国覆灭，都不得善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不只是诸王本身的过错，也是当地风俗浅薄，臣下潜移默化促成的。荆楚之地的人剽悍勇猛，好作乱，自古以来史书上就有记载。
循吏列传
太史公说：法令，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的。即便礼乐制度不完备，善良百姓仍然谨慎修身，那是因为官吏没有胡作非为。奉公尽职、遵循法理，也可以治理好国家，何必依靠威严苛暴呢？
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虞丘相向楚庄王举荐他，代替自己做国相。孙叔敖上任三个月，就担任楚国国相，推行教化，引导百姓，上下和睦，风俗淳美，政令宽缓，该禁的事情没人触犯，官吏没有奸邪贪腐，盗贼绝迹。秋冬时节鼓励百姓进山采伐；春夏趁着河水上涨，运送木材，百姓各得其便，人人安居乐业。
楚庄王觉得楚国钱币分量太轻，下令把小钱改铸成大钱，百姓感到不便，纷纷放弃本业。管理市场的官员禀告国相说：“市场混乱，百姓没法安心经营，秩序不稳。”孙叔敖问：“像这样多久了？”市令回答：“大约三个月。”孙叔敖说：“你回去吧，我马上让市场恢复原样。”五天之后上朝，孙叔敖对楚庄王说：“前些时候更改钱币，是觉得钱币太轻。现在市令来禀报：‘市场混乱，百姓无法安生，秩序动荡。’我请求下令恢复旧币。”楚庄王准许，下达命令三天之后，市场就恢复如初。
楚国民间习惯使用矮车，楚庄王觉得矮车不利于马匹奔跑，打算下令把车子改高。孙叔敖说：“政令频频下发，百姓无所适从，不能这样。大王如果一定要抬高车子，我请求下令让乡里加高门槛。乘车的都是士大夫君子，君子不会频繁下车。”楚庄王同意。过了半年，百姓全都自己把车子加高了。
这就是不用强制教化，百姓自然顺从教化；近处的人亲眼看见而效仿，远方四方的人远远望见而效法。所以他三次出任国相，并不欣喜，知道凭自己的才干自然能得到；三次被免去国相，也不悔恨，知道不是自己的过错。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郑昭公在位时，任用宠信的徐挚做国相，国家混乱，君臣离心，父子不和。大宫子期向国君进言，任用子产为国相。子产执政一年，顽童不再嬉戏打闹，老人不用手提重物，孩童不在田埂上践踏庄稼。执政两年，市场买卖没有虚高定价。执政三年，夜晚不用关门，路上没人捡拾遗失的东西。执政四年，农具放在田间不必带回家。执政五年，士人不用服兵役，丧葬的礼制不用下令就能自觉遵守。治理郑国二十六年之后去世，青壮年痛哭，老人像孩童一样啼哭，说：“子产丢下我们死去了！百姓以后依靠谁？”
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因为成绩优异担任鲁国国相。他遵守法令，依理行事，不随意变更制度，百官自然端正。他规定：享受俸禄的官吏，不能和百姓争夺利益；拿了大利，不能再谋取小利。
有人送鱼给国相，公仪休不肯收下。客人说：“听说您爱吃鱼，特意送鱼给您，为什么不收？”公仪休说：“正因为爱吃鱼，才不能收。我现在做国相，自己买得起鱼；如果收了鱼而被免官，谁还会送鱼给我？所以我不收。”
他吃自家菜园种的蔬菜，觉得味道很好，就拔掉园子里的葵菜扔掉。看见家里织的布质量很好，就立刻把妻子赶出家门，烧毁织机，说：“要让农夫织妇的货物有地方售卖谋生啊！”
石奢，是楚昭王的国相，刚强正直，清廉公正，从不阿谀回避。他巡视属县，路上看见有人杀人，追上去一看，凶手竟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回来把自己囚禁起来。派人禀告楚昭王说：“杀人的是我的父亲。依靠惩治父亲来树立政令，是不孝；废弃法令放走罪犯，是不忠。我应当处死。”楚昭王说：“你追赶凶手没有追上，不该治罪，你继续处理政务吧。”石奢说：“不偏袒自己的父亲，算不上孝子；不奉行君主的法令，算不上忠臣。大王赦免我的罪过，是君主的恩惠；伏法受死，是我的本分。”最终不接受君王的赦免，自刎而死。
李离，是晋文公的狱官。他因为误听案情错杀了人，把自己拘禁起来，判自己死罪。晋文公说：“官职有高低，刑罚有轻重。过错是下面官吏造成的，不是你的罪过。”李离说：“我身为长官，没有把职位让给下属；领取丰厚俸禄，没有把好处分给下属。如今误判杀人，却把罪责推给下级，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推辞不肯接受赦免。晋文公说：“你自认为有罪，那难道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狱官有法度：判错刑罚，自己就要受刑；错判死罪，自己就要抵命。大王因为我能够审察细微、断决疑案，才让我做狱官。现在我误听案情杀了人，按罪应当处死。”终究不肯接受赦免，拔剑自刎。
太史公说：孙叔敖一句话，郢都市场恢复安定；子产病逝，郑国百姓痛哭；公仪休看见好布匹，赶走妻子；石奢放走父亲，以死明义，成全楚昭王的名声；李离错判人命，伏剑而死，晋文公借此整肃国法。
汲郑列传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他的先祖受古时卫国君主宠信，到汲黯这一代，前后七代，世代担任卿大夫。汲黯依靠父亲的保举，在孝景帝时做太子洗马，因为为人庄重严肃，人人敬畏。孝景帝驾崩，太子即位，汲黯担任谒者。东越部族互相攻打，皇上派汲黯前去视察。他没有抵达东越，走到吴地就折返，回报说：“越人互相攻伐，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河内郡失火，大火蔓延烧毁一千多家房屋，皇上派汲黯前去察看。他回来禀报：“普通人家失火，房屋相连蔓延起火，不值得忧虑。我途经河南郡，河南贫民遭受水旱灾害，一万多家受灾，有的父子相食。我谨慎地见机行事，拿着符节打开河南粮仓，赈济灾民。现在交还符节，甘愿承受假传诏令的罪名。”皇上认为他贤明，赦免了他，升任荥阳令。汲黯耻于做县令，称病回乡。皇上听说，征召他入朝，任命为中大夫。因为他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宫内，外调为东海太守。汲黯研习黄老学说，治理政务，喜好清静无为，挑选丞、史，把事务托付给他们。他治理地方，只抓大的纲领，不苛求细枝末节。汲黯经常生病，躺在内室不出门。一年多之后，东海郡治理得十分安定，人人称赞。皇上听说，征召他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处理政务依旧主张无为，注重大局，不拘泥于法令条文。
汲黯性情倨傲，缺少礼节，当面驳斥别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合自己心意的，就善待；不合心意的，连见都不愿意见，士人也因此不愿意依附他。但是他好学，崇尚侠义，坚守气节，自身品行高洁，喜欢直言进谏，多次冒犯皇上的威严，常常仰慕傅柏、袁盎的为人。和灌夫、郑当时、宗正刘弃交好。也因为屡次直谏，不能长久身居高位。
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做丞相，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前来拜见，田蚡都不回礼。可是汲黯拜见田蚡，从不行跪拜礼，只拱手作揖。天子正招揽文学儒生，皇上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应声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效仿唐尧虞舜的治世呢！”皇上沉默不语，十分恼怒，脸色一变就罢朝了。公卿都替汲黯担心。皇上退朝之后，对身边近臣说：“汲黯也太愚直了！”群臣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大臣，难道是让他们一味阿谀奉承，陷君主于不义吗？况且身在其位，就算爱惜自身，又怎么能辱没朝廷！”
汲黯常年生病，病期快要满三个月，皇上多次赐给他休假，终究没能痊愈。最后一次病重，庄助替他请求休假。皇上问：“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庄助说：“让汲黯做官办事，没有过人之处。但是说到辅佐年少君主，坚守城池，招他不来，赶他不走，就算自称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皇上说：“是啊。古代有安社稷的忠臣，像汲黯，就接近这类人了。”
大将军卫青在宫中侍奉，皇上靠着厕所接见他；丞相公孙弘闲时觐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进见，皇上不戴好帽子就不肯接见。皇上曾经坐在武帐里面，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连忙躲进帐幕里面，派人批准他的奏疏。汲黯受到皇上敬重到这种地步。
张汤这时正因为改定法令担任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指责张汤，说：“你身为正卿，对上不能弘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遏制天下奸邪之心，安定国家、富足百姓，让监狱空虚，这两样你一样都做不到。反而刻意苛刻罗织，舞文弄法成就功劳，为什么要胡乱更改高皇帝定下的法度？你这样做，将来要断子绝孙！”汲黯时常和张汤争辩，张汤辩论时专抠条文细节，苛刻烦琐；汲黯刚直严厉，坚守原则，不肯屈服，愤怒地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果然如此。如果一切都听张汤的，天下人将要双脚叠着走路、侧目而视，人人畏惧！”
这个时候，汉朝正征讨匈奴，安抚四方蛮夷。汲黯力求减少事端，趁着皇上空闲，常常劝说和匈奴和亲，不要起兵。皇上正推崇儒术，敬重公孙弘。国事越来越繁杂，官吏百姓取巧钻空子。皇上看重条文律法，张汤等人多次上奏判决案件，博取宠幸。而汲黯常常抨击儒学，当面斥责公孙弘等人内心狡诈，卖弄智巧，逢迎君主博取欢心；刀笔吏专门深挖条文、巧言诋毁，罗织罪名陷害别人，让人不能还原真相，以胜诉邀功。皇上越来越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心里深深记恨汲黯；就连天子也不喜欢他，想要找借口杀掉他。公孙弘做丞相，就对皇上说：“右内史管辖区域里权贵宗室很多，难以治理，不是素来有声望的重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做右内史。”汲黯担任右内史好几年，政务没有荒废。
大将军卫青地位越来越尊贵，姐姐是皇后，但是汲黯和他相见依旧行对等礼节。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都屈居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尊贵权重，您不能不下拜。”汲黯说：“大将军有一个只行拱手礼的宾客，难道反而显得不尊贵吗？”大将军听说之后，越发认为汲黯贤明，多次向汲黯请教国家朝廷疑难大事，对待汲黯比以往更好。
淮南王谋反的时候，忌惮汲黯，说：“这个人喜好直言进谏，坚守气节，舍身守义，很难用歪理诱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掀开蒙布、摇落枯叶一样容易。”
天子多次征讨匈奴立下战功之后，汲黯的意见越来越不被采纳。
当初汲黯位列九卿的时候，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吏。等到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和汲黯官位相同，汲黯又非议诋毁他们。不久公孙弘升到丞相，封侯；张汤做到御史大夫；从前汲黯手下的属官，有的和汲黯同级，有的地位还超过他。汲黯心胸偏狭，难免有些怨望，觐见皇上，上前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柴禾，后来的堆在上面。”皇上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汲黯退下，皇上说：“人真的不能不学无术，看汲黯这番话，粗鄙越来越严重。”
没过多久，匈奴浑邪王带领部众前来归降，汉朝征发两万辆车迎接。国库没钱，向百姓借马。有的百姓把马藏起来，马匹凑不齐。皇上大怒，打算斩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过，只有杀了我汲黯，百姓才肯献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君主前来归降，汉朝慢慢由各县依次传送他们就够了，何至于让天下骚动，耗尽中原财力去侍奉蛮夷之人！”皇上沉默，没有答应。浑邪王部众抵达长安之后，商人因为和匈奴人交易，被判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单独觐见，在高门殿见到皇上，说：“匈奴攻打边塞，断绝和亲，中原发兵讨伐，死伤之人不计其数，耗费亿万钱财。我愚笨地认为：陛下得到匈奴人，全都当作奴婢赏赐给阵亡将士的家属；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慰藉天下劳苦之人，安抚百姓的心。就算做不到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归降，掏空府库大肆赏赐，征调良民供养他们，如同供养骄纵的孩子。普通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里做买卖，就被官吏按照律法判定私自把财物运出边关？陛下既不能拿匈奴的物资酬谢天下，又用细碎的法令杀掉五百个无知百姓，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砍伤枝干’，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皇上沉默，没有准许，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说话了，今天又在这里妄发议论。”几个月之后，汲黯因为小罪获罚，恰逢大赦，被免去官职。于是汲黯归隐田园。
过了几年，朝廷改铸五铢钱，百姓很多私自铸钱，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要道，征召汲黯，任命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推辞，不肯接受印绶，皇上下诏再三强令，他才接受。皇上下诏召见汲黯，汲黯流着泪对皇上说：“我本以为会死在沟壑之中，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重新起用我。我常年体弱多病，精力不能胜任郡里事务，希望做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遗补缺，这是我的心愿。”皇上说：“你看不起淮阳吗？我不久就会召你回来。只是淮阳官吏百姓相处不和，我只想借你的威望，你躺着就能治理好。”汲黯辞别上路之前，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外放郡里，不能参与朝廷议事了。但是御史大夫张汤，智谋足以拒绝劝谏，狡诈足以掩饰过错，专说巧言谄媚的话，善辩文辞，不肯公正地为天下进言，一味迎合君主心意。君主不想做的，他就顺势诋毁；君主想要做的，他就顺势称赞。喜欢挑起事端，玩弄法令条文，内心怀着狡诈揣摩君主心思，在外依仗酷吏抬高自己的威势。您位列九卿，不早点揭发他，将来您要和他一同受惩处。”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进言。汲黯到淮阳之后，依旧沿用从前清静无为的治理办法，淮阳郡政治清明。后来张汤果然败亡，皇上听说汲黯当初对李息说的话，判李息有罪。诏令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品级，留任淮阳。七年之后，汲黯去世。
汲黯去世之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提拔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国相。汲黯姑妈的儿子司马安年少时和汲黯一同做太子洗马。司马安精通律令条文，善于钻营做官，四次做到九卿，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兄弟因为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二千石官职的有十人。濮阳人段宏当初侍奉盖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段宏也两次官至九卿。但是卫地做官的人，全都敬畏汲黯，自认比不上他。
郑当时，字庄，陈县人。他的先祖郑君曾经是项籍的将领；项籍败亡之后，归顺汉朝。汉高祖下令，所有从前项籍的旧臣，提到项籍时必须直呼其名，唯独郑君不肯遵从诏令。高祖把肯直呼项籍名字的人全都任命为大夫，驱逐郑君。郑君在孝文帝时期去世。
郑庄以行侠仗义为荣，曾经把张羽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名声传遍梁、楚一带。孝景帝时，担任太子舍人。每到五天一次的休沐日，常常在长安城郊准备驿马，慰问老朋友，接待答谢宾客，夜以继日，直到第二天清晨，还常常担心招待不周。郑庄喜好黄老学说，仰慕有德长者，生怕来不及拜见。年纪轻、官位低微，但是交游的知己，都是祖父一辈、天下有名望的士人。武帝即位，郑庄逐步升迁，先后担任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国相，升到九卿的右内史。因为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争辩一事，被贬官做詹事，又升任大农令。
郑庄告诫门下侍从：“宾客来访，无论贵贱，都不要让客人在门口等候。”恪守宾主礼节，地位尊贵却待人谦恭。郑庄清廉，不置办产业，依靠俸禄和赏赐供给宾客。但是馈赠别人的东西，不过是竹器装的食物。每次上朝，等候皇上空闲的时候进言，说起话来，没有不称赞天下有德长者的。他举荐士人和下属丞史，称赞起来津津有味，常常说他们比自己贤能。从来不对属吏直呼其名，和下属交谈，好像生怕伤害对方。听到别人好的建议，立刻上报皇上，唯恐延误。崤山以东的士大夫，因此一致称赞郑庄。
郑庄奉命视察黄河决口，自己请求准备五天置办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不用带干粮’，为什么还要准备行装？”不过郑庄在朝中，常常附和顺从君主心意，不敢明确判定是非对错。到了晚年，汉朝征讨匈奴，招抚四方蛮夷，国家耗费巨大，财力越来越匮乏。郑庄保举的宾客，在大农令手下承担运输，拖欠很多钱款。司马安当时担任淮阳太守，揭发这件事，郑庄因此获罪，出钱赎罪，贬为平民。不久，代理长史。皇上觉得他年纪老了，任命他做汝南太守。几年之后，在任上去世。
郑庄、汲黯当初位列九卿，清廉，品行高洁。这两个人中途被罢官，家境贫寒，宾客越来越少。等到外放郡中任职，去世之后家里没有多余财物。郑庄的兄弟子孙因为郑庄的缘故，有六七人官至二千石。
太史公说：凭着汲黯、郑庄这样贤良的人，有权势的时候宾客十倍于平常，失势之后就门可罗雀，何况普通人呢！下邽翟公有一句话：当初翟公做廷尉，宾客挤满家门；等到罢官免职，门外冷清得可以张网捕雀。翟公再次担任廷尉，宾客又想来拜访，翟公就在大门上写下大字：“一死一生，才知交情；一贫一富，才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见。”汲黯、郑庄也遭遇了这样的境遇，可悲啊！
儒林列传
太史公说：我阅读朝廷考核选拔学官的法令，读到广开学官、勉励治学的条文，没有不放下书卷感慨叹息的。唉！ 周王室衰微，于是产生《关雎》；周幽王、周厉王德行衰败，礼乐崩坏，诸侯肆意妄为，政令由强国把持。所以孔子痛心王道废弃、邪说兴起，于是整理编订《诗》《书》，修订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从卫国回到鲁国，才校正乐律，《雅》《颂》各归其位。世道浑浊，没有人重用他，所以孔子游说七十多位君主，都得不到任用。他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就能见到成效。”西边打猎捕获麒麟，他说：“我的大道走到尽头了。”于是依托鲁国史书撰写《春秋》，当作王者的法度，文辞精微，意旨广博，后世学者大多传习这部书。
自从孔子去世之后，七十弟子分散到各诸侯国游学：成就大的做君主的师傅、卿相；次一等的做士大夫的老师、友人；还有的隐居不仕。所以子路留在卫国，子张去陈国，澹台子羽到楚国，子夏在西河讲学，子贡终老于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这类人，都跟随子夏等人受学，做诸侯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儒学。后来儒学渐渐衰微，到了战国，天下互相攻伐，儒学被排挤；但是齐鲁一带，治学的人没有中断。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孟子、荀卿等人，继承孔子的学说加以阐发，凭借学问显名于当世。
到了秦朝末年，焚毁《诗》《书》，坑杀方士儒生，六经从此残缺。陈涉称王的时候，鲁地儒生捧着孔门的礼器前去投奔陈王。孔甲做了陈涉的博士，最终和陈涉一同战死。陈涉出身平民，聚集一群被征发戍边的乌合之众，几十天就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就败亡，事业微小浅近；可是士大夫儒生背着孔子礼器，前去俯首称臣，为什么？因为秦朝毁灭他们的学术，积下怨恨，借着陈王起事抒发愤懑。
等到汉高祖击败项籍，领兵包围鲁城，鲁地儒生还在诵读讲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不正是圣人遗留教化、喜爱礼乐的国度吗？从前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弟子志向高远，文采斐然，我不知道怎么裁正他们。”齐鲁之地对于文献经学的喜爱，自古以来就是天性。汉朝建立之后，儒生才得以研习六经，讲习大射、乡饮酒的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官拜太常，一同参与制定礼仪的儒生弟子，都优先得到选拔，于是天下兴起治学的风气。但是当时还有战事，平定天下，还没有空闲兴办学校教化。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靠战功起家的武将。孝文帝时，稍微征召儒生任用，但是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学说。到孝景帝，不重用儒生，窦太后又喜爱黄老之学，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备位等待咨询，没有得到提拔。
当今皇上即位，赵绾、王臧等人通晓儒学，皇上也向往儒学，于是征召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讲解《诗经》：鲁地以申培公为宗，齐地以辕固生为宗，燕地以韩太傅为宗。讲解《尚书》从济南伏生开始。讲解《礼》从鲁地高堂生开始。讲解《易》从菑川田生开始。讲解《春秋》：齐鲁一带是胡毋生，赵地是董仲舒。等到窦太后去世，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罢黜黄老、刑名以及各家学说，延请儒生几百人；公孙弘凭着《春秋》之学，从平民做到天子三公，封为平津侯。天下学子纷纷追随儒学。
公孙弘身为学官，痛惜儒学大道阻滞，于是上奏说：“丞相、御史禀奏：诏书说：‘听说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教化百姓。婚姻是人伦的根本。如今礼乐废弛，我十分痛惜。所以广泛招揽天下方正博学之士，都请到朝中。命礼官鼓励治学，研讨讲习，复兴礼乐，作为天下表率。太常商议，为博士设置弟子，推崇乡里教化，广纳贤才。’我和太常臧、博士平等商议：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教化制度，乡里都有教学场所，夏叫校，殷叫序，周叫庠。勉励向善，就在朝廷表彰；惩治恶行，就施加刑罚。所以推行教化，要从京师做起，由内向外。如今陛下弘扬至高德行，彰明大道，取法天地，立足人伦，鼓励治学、修习礼乐，推崇教化、勉励贤才，教化四方，这是太平的本源。古时候政教没有完备，礼乐制度不全，请依托原有学官振兴教化。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本人的徭役赋税。太常挑选十八岁以上、容貌端正的百姓，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喜爱经学、尊敬长上、严守政教、和顺乡里，言行合乎所学的人，由县令、侯相、长、丞上报所属二千石长官；二千石仔细考察合格的，让他们随同上计官吏一同进京，到太常那里，可以像博士弟子一样受学。每年进行考试，能通晓一经以上的，补文学掌故的空缺；成绩优异可以做郎中的，太常登记名册上奏。如果有特别出众的人才，单独上报姓名。那些不肯治学、资质低劣，不能通晓一经的，就开除，并且举荐不力的官吏也要受罚。我仔细研读下发的诏书律令，阐明天人界限，贯通古今道理，文辞典雅，训诫深厚，恩德美好。小吏学识浅薄，不能宣讲透彻，没法向百姓传布。治礼、掌故这类职位，任用通晓经学礼义的人，提拔滞留不得升迁的人才。请挑选俸禄比二百石以上，以及俸禄百石、通晓一经的官吏，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俸禄百石以下的，补郡太守卒史：每处各二人，边郡一人。优先选用背诵经书多的人；人数不够，就选掌故补中二千石属官，文学掌故补郡属官，补足名额。请把这条规定写入考核法令。其余依照原有律令。”皇上下诏说：“可以。”从这以后，公卿大夫、官吏之中，文质彬彬的经学之士越来越多。
申公，鲁国人。汉高祖路过鲁地，申公以弟子身份跟着老师在鲁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时期，申公到长安游学，和刘郢拜同一个老师。后来刘郢做楚王，让申公做太子刘戊的老师。刘戊不爱学习，憎恨申公。楚王刘郢去世，刘戊继位，把申公罚作刑徒。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地，居家教书，终身不出门，谢绝宾客，只有楚王召见才前去。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申公只用《诗经》的训诂教导学生，不写传文，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不强行解说。
兰陵人王臧跟着申公学习《诗经》，侍奉孝景帝，担任太子少傅，后来免职。当今皇上刚即位，王臧上书请求入宫宿卫，多次升迁，一年之内做到郎中令。代地人赵绾也曾跟随申公学《诗经》，担任御史大夫。赵绾、王臧奏请天子，想要修建明堂，让诸侯朝见，事情难以办成，就举荐自己的老师申公。于是天子派遣使者，带着束帛玉璧，驾四匹马拉的安车迎接申公，两个弟子乘坐驿车随行。申公到京城拜见天子。天子询问治乱之道，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年纪老迈，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空话，只看实际做得怎么样。”当时天子正喜好文辞华丽的言论，听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快。但是已经把他请来，就任命为太中大夫，住在鲁邸，商议明堂事宜。窦太皇太后喜好老子学说，不喜欢儒学，查出赵绾、王臧的过错，责备皇上；皇上因此搁置明堂工程，把赵绾、王臧交给官吏审讯，后来二人都自杀。申公也因病免官回乡，几年之后去世。
申公的弟子做到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县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做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官至胶东内史。他们治理百姓都清廉有节操，世人称赞他们好学。学官弟子品行虽有参差，但做到大夫、郎中、掌故的数以百计。讲解《诗经》的说法虽然各不相同，大多源自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齐国人。研习《诗经》，孝景帝时为博士。曾经和黄生在景帝面前辩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承受天命，而是弑君篡位。”辕固生说：“不对。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心都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心诛杀桀纣，桀纣的百姓不肯为桀纣效力，而归附汤武，汤武不得已才登上王位，这不是承受天命是什么？”黄生说：“帽子就算破旧，一定戴在头上；鞋子就算崭新，一定穿在脚上。为什么？因为有上下名分。桀纣虽然失道，但他们是君主；汤武虽然圣明，却是臣子。君主有过失，臣子不能直言匡正，尊崇天子，反而趁着过错诛杀君主，取而代之，南面称王，这不是弑君是什么？”辕固生说：“如果按你这么说，那高帝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也是错的吗？”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美味；治学不谈汤武是不是承受天命，不算愚昧。”辩论就此停止。从此以后，学者没有人再敢公开讨论汤武受命、放逐诛杀君主这件事。
窦太后喜爱《老子》，召辕固生询问《老子》。辕固生说：“这只是普通人的家常言论罢了。”太后大怒说：“难道比得上囚徒刑徒的书吗？”就命令辕固生进猪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辕固生只是直言，没有罪过，就递给辕固锋利的兵器。辕固下到圈里刺野猪，正中猪的心口，一刺野猪应声倒地。太后默然，没法再加罪，放他回去。不久，景帝因为辕固生清廉正直，任命他做清河王太傅。过了很久，因病免官。
当今皇上刚即位，又以贤良征召辕固生。那些阿谀的儒生大多嫉妒诋毁他，说：“辕固老了。”于是罢官遣返。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这次征召，薛人公孙弘也在被征召之列，不敢正视辕固生。辕固生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秉持正学立论，不要歪曲学问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讲解《诗经》都遵从辕固生。齐地靠着《诗经》显贵的学者，都是他的弟子。
韩生，燕国人。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做常山王太傅。韩生推阐《诗经》的意旨，写成《内传》《外传》几万字，说法和齐鲁地区很不一样，但宗旨一致。淮南贲生跟随他学习。从此以后，燕赵一带研习《诗经》都师承韩生。韩生的孙子韩商，是当今皇上的博士。
伏生，济南人，原本是秦朝博士。孝文帝时，想要寻访通晓《尚书》的人，天下找不到，听说伏生能讲授，打算征召他。当时伏生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远行，于是下诏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去学习。秦朝焚书的时候，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里面。后来战乱四起，他流亡逃亡；汉朝平定天下，伏生寻找藏书，丢失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在齐鲁一带讲授。学者因此大多能够讲解《尚书》，崤山以东的经学大师，都拿《尚书》教学。
伏生传授济南张生、欧阳生；欧阳生传授千乘儿宽。儿宽通晓《尚书》之后，凭文学之才被郡里举荐，到博士门下受学，师从孔安国。儿宽家境贫寒，没有钱财，常常给其他弟子做饭，还时常外出打零工，供给衣食。走路的时候常常带着经书，休息的时候就诵读温习。按考试等次，补为廷尉史。当时张汤正推崇经学，任用他做奏谳掾，依照古法审理疑难大案，十分喜爱看重儿宽。儿宽为人温和善良，清廉自持，擅长写文书奏章，文笔敏捷，但是口头不善于阐发。张汤把他看作忠厚长者，多次称赞举荐。等到张汤做御史大夫，任用儿宽为属官，举荐给天子。天子召见问话，很赏识他。张汤死后六年，儿宽官至御史大夫。九年之后，在任上去世。儿宽身居三公，性情和顺，迎合君主心意，得以长久在位，但是没有匡正劝谏的举动；在官府里，下属官吏也轻视他，不肯尽心效力。张生也做了博士。伏生的孙子被征召研习《尚书》，但是讲不清楚经文。
从这以后，鲁地周霸、孔安国，洛阳贾嘉，都能讲授《尚书》。孔家有古文版《尚书》，孔安国用今文解读，由此开创古文尚书学派，多出十几篇失传的篇目，《尚书》的篇目从此增多。
很多学者讲解《礼》，鲁地高堂生是最早的源头。《礼》经在孔子的时候就已经不完备，到秦朝焚书，散佚更多，如今只有《士礼》十七篇，高堂生能够讲授。
鲁人徐生擅长演习礼的仪容。孝文帝时，徐生凭借礼容做礼官大夫。学问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生擅长礼容，但是不通晓礼经；徐延略懂礼经，却不擅长仪容演习。徐襄担任汉朝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和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经做礼官大夫。瑕丘萧奋靠着研习《礼》，官至淮阳太守。后世能够讲解《礼》、演习礼容的，都出自徐氏这一脉。
鲁地商瞿从孔子那里学习《易》。孔子去世之后，商瞿传承《易》，传了六代到齐人田何，字子庄；汉朝兴起。田何传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靠着《易》官至城阳相。广川孟但靠着《易》做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主父偃，都靠着《易》做到二千石。总而言之，讲解《易》的都源自杨何一派。
董仲舒，广川人。研习《春秋》，孝景帝时为博士。他放下帷幕讲学诵读，弟子按照先后次序辗转受教，有的弟子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董仲舒三年都不看一眼园子里的花木，专心到这种地步。进退举止，不合礼法绝不做，求学之士都尊他为师。当今皇上即位，任命他做江都相。他依据《春秋》记载的灾异变化，推演阴阳运行错乱的缘由，求雨的时候封闭所有属阳的事物，放开属阴的事物；止雨的时候反过来做。在江都国内施行，没有不应验的。后来降职做中大夫，在家居住，撰写《灾异之记》。当时辽东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恨董仲舒，偷出他的书上奏天子。天子召集儒生，拿出这本书给大家看，书中有讥讽朝政的话。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是老师写的，认为这本书愚昧荒谬。于是把董仲舒交给官吏，判处死罪，皇上下诏赦免。董仲舒从此再也不敢谈论灾异。
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当时朝廷正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公孙弘研究《春秋》比不上董仲舒，但是公孙弘迎合世俗，位居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公孙弘怀恨在心，就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适合派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一向听说董仲舒品行端正，也善待他。董仲舒担心长久下去获罪，托病辞官回家，直到去世，不置办产业，专心治学著书。汉朝开国以来，历经五代君主，只有董仲舒号称精通《春秋》，传承公羊学派。
胡毋生，齐国人。孝景帝时为博士，年老回乡教学。齐地研习《春秋》的人大多师从胡毋生，公孙弘也向他学习过。
瑕丘江生研习《谷梁春秋》。公孙弘当权之后，曾经汇集对比《公羊》《谷梁》两家义理，最终采用公羊学说。
董仲舒的弟子中仕途得志显达的，有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地人吕步舒。褚大官做到梁国相。吕步舒官做到长史，手持符节出使，审理淮南王的案件，他对诸侯案件自行决断，不先行上报朝廷，依据《春秋》的大义来裁断处置，天子全都认可他的处置。董仲舒弟子中通达学问、做官有成的，做到命大夫一级；担任郎官、谒者、掌故的，数以百计。而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也都靠着儒学做到高官。
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获罪，却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义来规范百姓，百姓就会心怀羞耻，并且诚心归服。” 老子说：“上等的德，不刻意表现为有德，因此才保有真德；下等的德，刻意不失去德行的外表，其实已经没有真德。法令越是繁多细密，盗贼反而越多。” 太史公说：这些话说得实在对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造就清明安定或者污浊混乱政局的根本。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十分严密，可是奸邪欺诈之事层出不穷，到了极点的时候，上下官吏互相欺瞒规避罪责，以至于国家法度无法维系。在那个时候，官吏治理就好比抱着柴火去救火、扬开水来止沸，如果不刚强猛厉、严苛残酷，怎么能够胜任职务、求得成效呢！这时空谈道德教化的人，就会荒废本职。所以说 “审理案件，我和别人差不多，最好是能做到不再有诉讼案件啊”。“浅陋的士人听到大道，会大加讥笑”。这都不是空话。汉朝建立之后，废除严苛峻法，改从宽和；去掉繁复雕琢，回归质朴；法网宽松到连能吞下船只的大鱼都可以漏过去，可是官吏治绩和美，不作奸犯科，百姓平安和顺。
由此看来，治理的关键，在于道德教化，而不在于严刑峻法。
高后当政的时候，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欺凌压迫刘氏宗室，侵害羞辱开国功臣。吕氏集团败亡之后，侯封全家就被诛灭。孝景帝的时候，晁错为人严苛深刻，多使用权术来辅助君主，于是爆发了七国之乱，诸侯把怒火都归到晁错身上，晁错最终被杀。这之后又有郅都、宁成这一类人。
郅都是杨县人，以郎官的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期，郅都担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堂上当面驳斥大臣。他曾经跟随皇上到上林苑，贾姬去厕所，一头野猪突然冲进厕所。皇上用眼示意郅都，郅都不肯上前。皇上想要亲自拿着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说：“失去一位姬妾，还会再有一位姬妾进献，天下难道还缺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看轻自己，可宗庙、太后该怎么办呢！”皇上于是退回，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百斤，从此看重郅都。
济南瞷氏宗族有三百多家，强横奸猾，郡守都不能管制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一到任，就诛杀瞷氏为首作恶的全族，其余的人都吓得大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内路不拾遗。旁边十多个郡的太守畏惧郅都，就像畏惧上级官府一样。
郅都为人勇猛，有气力，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请托的书信，别人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私人的求情拜托一概不听。他常常自称：“我已经离开父母出来做官，本就应当恪尽职守、以身殉职，终究不能顾念妻子儿女了。”
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极为尊贵傲慢，而郅都见到丞相只是作揖行礼。当时民风淳朴，百姓害怕犯罪，各自约束自重，唯独郅都率先推行严酷的政令，执行法令不回避皇亲贵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给他起外号叫“苍鹰”。
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接受审讯，临江王想要刀笔，写书信向皇上谢罪，郅都约束官吏不给。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送给临江王。临江王写完谢罪的书信之后，就自杀了。窦太后得知，十分愤怒，用严苛的法律条文罗织罪名中伤郅都，郅都被免官回家。孝景帝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让他顺路直接赴任，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气节，郅都驻守边境，匈奴便领兵退走，直到郅都死去，都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郅都的人偶，让骑兵骑马射击，没有人能射中，他们就是这样畏惧郅都。匈奴把郅都当成祸患。窦太后最终还是用汉朝的法律给郅都定了罪。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斩杀了郅都。
宁成是穰县人，以郎官、谒者的身份侍奉景帝。他争强好胜，做小官的时候，一定欺压他的长官；做上级长官的时候，管束下属就像捆湿柴一样，一捏就服帖。他狡猾凶狠，依仗威势行事。渐渐升迁到济南都尉，当时郅都是济南太守。之前几任都尉，都步行进入太守府，通过属吏通报拜见太守，就像县令一样，他们畏惧郅都到这种地步。等到宁成前去，径直越过郅都，压过他一头。郅都一向听说宁成的名声，于是善待他，和他交好。过了很久，郅都死了，后来长安附近的宗室贵族很多横行犯法，于是皇上征召宁成担任中尉。
他治理地方效仿郅都，但廉洁比不上郅都，可是宗室豪强人人都惶恐不安。
汉武帝即位，调任宁成为内史。外戚很多人诋毁宁成的短处，宁成被判罪，处以髡钳之刑。当时九卿大臣犯了死罪就直接处死，很少有遭受这类刑罚的，而宁成受到重刑，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被起用，于是挣脱刑具，伪造出关凭证逃回故乡。他扬言说：“做官不到二千石，经商赚不到千万钱，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借贷购置陂田一千多顷，出租给贫民，役使几千户人家。几年之后，遇上大赦。他积累家产数千金，专做行侠仗义的事，掌握官吏的短处把柄，出门随行的有几十名骑兵。他役使百姓的威势，比郡守还要重。
周阳由，他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所以后人就以周阳为姓氏。周阳由凭借宗室子弟的身份被任命为郎官，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景帝时期，周阳由做郡守。汉武帝即位之后，官吏治理大多崇尚循规谨慎，而周阳由在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当中，最为残暴酷烈、骄横放纵。他喜爱的人，歪曲法令让他活命；他憎恶的人，曲解法律把他杀掉。他任职的郡，必定铲除当地豪强。
他做太守的时候，看待都尉就像县令；做都尉的时候，必定欺凌太守，侵夺太守的治理权。他和汲黯一样忌刻凶狠，和擅长用文法害人的司马安，都在二千石官员之列，他们哪怕同坐一辆车，也不敢和周阳由平起平坐。
后来周阳由担任河东都尉，当时和河东太守胜屠公争夺权力，互相告发对方的罪行。胜屠公被判有罪，坚守道义不肯受刑，自杀了，周阳由被判处弃市之刑。
自从宁成、周阳由之后，案件越来越多，百姓钻法律空子的手段越来越巧，官吏的治理方式，大多效仿宁成、周阳由这类人。
赵禹是斄县人，以佐史身份补入京城官府任职，因为廉洁担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做丞相的时候，赵禹担任丞相史，丞相府里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是周亚夫并不重用他，说：“我很清楚赵禹没有过错，但是他文法苛刻，不适合在丞相府身居要职。”当今皇上（武帝）在位时，赵禹从刀笔小吏靠累积功劳，慢慢升任御史。皇上认为他能干，升到太中大夫。
他和张汤讨论、修订各项法令，定下“见知故纵”的法条，官吏之间可以互相监察检举。用法越来越严苛，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张汤是杜县人。他的父亲是长安县丞，一次外出，张汤年纪还小，在家看家。父亲回来，发现老鼠偷了肉，十分生气，鞭打张汤。张汤挖开鼠洞，抓住偷肉的老鼠和剩下的肉，像审犯人一样弹劾老鼠、拷打审问，记录审讯文书，审讯定罪，宣判处罚，把老鼠和肉一起当作证物，定案之后在堂下分尸处死。他的父亲看见了，看他写的文书，就像老练的狱吏，十分吃惊，于是就让他学习审理案件的文书。父亲死后，张汤做长安吏，做了很长时间。
周阳侯当初还在九卿之列的时候，曾经被关押在长安狱中，张汤竭尽全力为他奔走。等到周阳侯出狱封侯，和张汤深交，把张汤一一引荐给权贵。张汤在内史府供职，做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办事稳妥，把他推荐给上级官府，调任茂陵尉，负责修建陵墓土方工程。
武安侯田蚡做丞相，征召张汤做属吏，时常向天子举荐他，补任御史，派他查办案件。审理陈皇后巫蛊一案，深入追查所有同党。于是皇上认为他能干，渐渐升迁到太中大夫。他和赵禹一同制定各项法令条文，务求严苛细密，约束在职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又调任少府，张汤做廷尉，两人交好，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赵禹。
赵禹为人廉洁傲慢。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不留食客。公卿大臣登门拜访，赵禹始终不回访答谢，一心断绝亲友宾客的请托，一意孤行，按自己的想法办事。看到符合法令条文的就采纳，也不复核案情，专门查找下属官吏隐秘的罪过。张汤为人多机诈，玩弄智谋驾驭他人。当初做小吏的时候，就贪财牟利，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这类人私下交好。等到位列九卿，接纳天下有名的士大夫，内心虽然和他们不合，表面上却装作仰慕敬重。
当时皇上正推崇儒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儒家经典大义，就请研习《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补任廷尉史，评议疑难案件。上奏疑难案情的时候，一定预先为皇上分辨原委；皇上肯定的意见，就记录下来，作为廷尉断案的法令，宣扬君主的圣明。上奏事情如果受到皇上责备，张汤就谢罪，顺着皇上的意思，一定推举正、监、掾史里面贤能的官吏，说：“本来是他们这样建议的，就像陛下责备我的一样，是我没有采纳，愚昧到这个地步。”罪责常常因此得到宽免。有时候上奏事情，皇上赞许，他就说：“这不是我想到的奏文，是正、监、掾史某某写的。”他想要举荐官吏、宣扬别人长处、遮掩别人过失，大多是这样。
他审理的案子，如果是皇上想要治罪的，就交给严苛、重判的监史；如果是皇上想要宽恕释放的，就交给从轻持平的监史。审理豪强，一定玩弄法令条文，巧妙罗织罪名；遇到贫苦弱小的百姓，常常口头向皇上说明，虽然按条文应当治罪，请皇上酌情裁断。于是皇上往往赦免张汤所禀告的人。张汤身居高位之后，自身修养很好。招待宾客饮食。对于做官吏的故人子弟以及贫穷的同族兄弟，接济庇护得十分优厚。拜访各位公卿，不避严寒酷暑。所以张汤虽然用法严苛、内心忌刻，不能公平断案，却得到了好名声。严苛深刻的官吏很多都被他当作爪牙，又依托儒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屡次称赞他。等到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子，都追查出全部根源。严助和伍被，皇上想要赦免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是谋划反叛的主谋，严助是受宠、出入宫廷的心腹近臣，却私下和诸侯勾结，不诛杀他们，以后就没法管束了。”于是皇上同意判处二人死刑。审理案件时排挤大臣、把功劳归于自己，大多是这类情况。于是张汤更加受信任重用，升任御史大夫。
恰逢浑邪王等人归降汉朝，汉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匈奴，崤山以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依靠官府供给，国库空虚。于是张汤迎合皇上的心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经营，打压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玩弄法令条文来辅助推行新政。张汤常常上朝奏事，谈论国家财用，说到太阳落山，天子都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充数在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没法安稳生活，骚动不安；官府兴办的这些事，没有获得多少收益，奸猾官吏趁机侵占盘剥，于是张汤又用重法惩治他们。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去探望，他尊贵受宠到这种地步。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