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译文

越王句践，他的先祖是大禹的后裔，是夏朝帝少康的庶子。被封在会稽，负责供奉大禹的祭祀。当地百姓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开辟荒野，在这里建立城邑。之后历经二十多代，传到允常。允常在位的时候，和吴王阖庐交战，互相攻伐，结下仇怨。允常去世，儿子句践即位，就是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听说允常去世，就起兵攻打越国。越王句践派敢死士挑战，敢死士排成三行，冲到吴军阵前，大喊之后自刎。吴军士兵围观，越国趁机袭击吴军，吴军在槜李战败，吴王阖庐被射伤。阖庐临死前，告诫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

三年，句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军队，打算报复越国，越国想要在吴国出兵之前先发制人，攻打吴国。范蠡劝谏说：“不行。我听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违背德行的，争斗是事情的末节。暗中谋划违背德行的事，喜好动用凶器，亲身去做末节之事，上天是不允许的，这样做不会有利。”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起兵。

吴王听说之后，出动全部精锐军队攻打越国，在夫椒打败越军。越王带着剩下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吴王追来，把会稽山团团围住。

越王对范蠡说：“因为不听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办？”范蠡回答：“能够持盈保泰的人，顺应上天；能够扭转危局的人，依靠人力；节制事务的人，依靠地利。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送给吴国，如果吴国不答应，就亲自去吴国，把自己当作人质求和。”句践说：“好。”于是派大夫文种去吴国求和。文种跪在地上磕头说：“亡国之君句践派陪臣文种，冒昧向大王左右禀报：句践请求做您的臣子，妻子做您的侍妾。”吴王打算答应。伍子胥对吴王说：“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文种回去禀报句践。句践打算杀死妻子儿女，烧毁珍宝器物，拼死一战。文种拦住句践说：“吴国太宰嚭贪婪，可以用利益引诱他，请让我暗中去游说他。”于是句践让文种带着美女珍宝，私下献给吴国太宰嚭。嚭收下礼物，就带文种拜见吴王。文种磕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句践的罪过，越国全部珍宝都献给大王。如果不幸不能赦免，句践会杀光妻子儿女，烧毁宝物，率领五千人拼死作战，一定能和吴国两败俱伤。”嚭趁机劝说吴王：“越国已经臣服做臣子，如果赦免他们，对吴国有好处。”吴王打算答应。伍子胥又劝谏：“现在不灭掉越国，以后一定会后悔。句践是贤明君主，文种、范蠡是良臣，如果放他们回国，将来一定会作乱。”吴王不听，最终赦免越国，撤兵回国。

句践被困在会稽山的时候，长叹一声说：“我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文种说：“商汤曾经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关在羑里，晋文公重耳逃到翟地，齐桓公小白逃到莒地，他们最后都称王称霸。由此看来，现在的困境，怎么就不会变成福气呢？”吴国赦免越国之后，越王句践回到国内，苦心劳身，忧虑深思，把苦胆挂在座位旁边，坐着躺着都仰头尝苦胆，吃饭的时候也要尝苦胆。他说：“你忘记会稽的耻辱了吗？”他亲自下地耕作，夫人亲自织布，吃饭不加肉菜，衣服不穿两种彩色的布料，放下身段礼遇贤士，优厚对待宾客，救济贫苦，吊唁死者，和百姓一同劳苦。越王打算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回答：“行军打仗的事，文种不如我；安抚国家，亲近百姓，我不如文种。”于是越王把全国政务托付给大夫文种，派范蠡和大夫柘稽去吴国求和，留在吴国做人质。两年之后吴国放回范蠡。

句践从会稽回来七年，安抚百姓士兵，想要报复吴国。大夫逢同劝谏说：“国家刚刚流亡，如今才渐渐富足，如果修整军备，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害怕，灾祸就会到来。凶猛的飞鸟要袭击猎物的时候，一定会隐藏身形。现在吴国军队攻打齐国、晋国，和楚国、越国结下深怨，名声高过天下，实际上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战功多，一定会骄横自大。为越国考虑，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厚待吴国。吴国野心大，一定会轻易开战。这样我们联合三国的力量，等三国攻打吴国，越国趁着吴国疲惫，就可以打败它。”句践说：“说得好。”

过了两年，吴王打算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不可以。我听说句践吃饭不重样，和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越国对于吴国，是心腹大患；齐国对于吴国，只是皮肤上的小毛病。希望大王放下齐国，先攻打越国。”吴王不听，出兵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齐军，俘虏齐国高氏、国氏大夫之后回国。吴王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发怒，伍子胥想要自杀，吴王听说之后阻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我看吴王已经骄纵了，请试着向他借粮食，试探他的态度。”越国向吴国借粮，吴王打算借给，伍子胥劝谏不要给，吴王还是借给越国，越国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劝谏，三年之后吴国就要变成废墟了！”太宰嚭听说，多次和伍子胥争论越国的事情，趁机向吴王进谗言陷害伍子胥：“伍员外表忠诚，实际上狠心无情，连自己父兄都不顾，怎么会顾念大王？大王之前想要伐齐，伍员极力劝阻，后来伐齐有功，他反而怨恨大王。大王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太宰嚭和逢同合谋，向吴王进谗。吴王一开始不信，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后来听说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齐国鲍氏，吴王勃然大怒：“伍员果然欺骗我！”伍子胥出使回来，吴王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辅佐你的父亲称霸，又拥立你为王，你当初想要分一半吴国给我，我没有接受，现在你反而听信谗言杀我。唉！唉！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立足！”伍子胥对使者说：“一定要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东门，让我看着越军攻入吴国！”从此吴国由太宰嚭掌权。

又过三年，句践召见范蠡：“吴国已经杀了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可以动手了吗？”范蠡回答：“还不行。”

第二年春天，吴王北上在黄池会合诸侯，吴国精锐士兵跟着吴王，国内只有老弱士兵和太子留守。句践又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出动两千熟悉水战的士兵，四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六千王室亲兵，一千各类军官，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国杀死吴国太子。吴国派人向吴王告急，吴王正在黄池会盟，害怕天下诸侯知道这件事，就封锁消息。吴王在黄池完成盟誓之后，派人带着厚礼向越国求和。越国估量自己还不能灭掉吴国，就和吴国讲和。

四年之后，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吴国百姓士兵疲惫不堪，精锐部队全都在和齐、晋作战的时候死伤殆尽。越国大败吴军，接着围困吴国三年，吴军战败，越军又把吴王围困在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脱去上衣、跪着前行，向越王求和：“罪臣夫差冒昧吐露心里话，从前我在会稽得罪大王，夫差不敢违抗大王的命令，得以和大王讲和，大王放我回国。现在大王抬脚前来讨伐我，我一切听从大王的命令，希望大王也能像会稽那次一样赦免我的罪过。”句践心中不忍，想要答应。范蠡说：“会稽那次，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取。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况且大王早出晚归辛劳治国，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二十二年，一朝放弃，怎么可以？上天赐予却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诗经》说：‘砍削斧柄，斧柄的样式就在眼前。’大王忘记会稽的危难了吗？”句践说：“我想听你的话，但是我不忍心面对吴国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军，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我处理，使者赶快离开，不然就要得罪了。”吴国使者哭着离开。句践怜悯吴王，派人对吴王说：“我把你安置在甬东，让你统治一百户人家。”吴王推辞说：“我老了，不能侍奉大王！”于是自杀。自杀的时候遮住自己的脸，说：“我没有脸去见伍子胥！”越王安葬吴王，诛杀太宰嚭。

句践平定吴国之后，领兵向北渡过淮河，和齐国、晋国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室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句践祭肉，册封他为诸侯之长。句践离开徐州，渡过淮河南归，把淮河以北的土地送给楚国，把吴国侵占宋国的土地还给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分给鲁国。这个时候，越国军队在长江、淮河以东横行，诸侯都来祝贺，句践号称霸王。

范蠡于是离开越国，从齐国写信给大夫文种：“飞鸟打光，良弓就会收藏；狡兔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越王脖子长，嘴像鸟喙，可以和他共患难，不能和他共享安乐。你为什么不离开？”文种看到书信之后，称病不上朝。有人向越王进谗，说文种打算作乱，越王赐给文种一把剑，说：“你教我伐吴七种计策，我只用三种就打败吴国，剩下四种还在你手里，你替我到先王那里去试试吧。”文种于是自杀。

句践去世，儿子王鼫与即位。王鼫与去世，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儿子王翳即位。王翳去世，儿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去世，儿子王无彊即位。

王无彊在位的时候，越国出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和中原各国争夺霸权。楚威王在位的时候，越国北伐齐国，齐威王派人游说越王：“越国不攻打楚国，往大说不能称王，往小说不能称霸。我猜想越国不攻打楚国，是因为得不到韩、魏两国的支持。韩、魏本来就不会攻打楚国。韩国如果攻打楚国，军队覆灭、将领被杀，那么叶、阳翟就危险；魏国如果攻打楚国，军队覆灭、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不安稳。所以韩、魏两国侍奉越国，不会做到军队覆灭、将领战死，出不了大力。您看重韩、魏的支持，是为什么？”越王说：“我对韩、魏的要求，不是让他们和楚国兵刃交战，更不是让他们攻城围邑。我希望魏国军队集结在大梁城下，希望齐国出兵南阳、莒地，集结在常、郯边境，那么楚国方城以南的军队就不能南下，淮、泗一带的楚军不能向东；商、於、析、郦、宗胡这些地方，夏路以西的楚军，没法防备秦国；江南、泗水一带的楚军，没法抵挡越国。这样齐、秦、韩、魏都能从楚国得到好处，韩、魏不用打仗就能分到土地，不用耕种就能收获。不去做这件事，反而在河山之间和楚国交战，被齐、秦利用，计策错到这种地步，怎么能称王！”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侥幸！我不欣赏人运用智慧就像眼睛，能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现在大王知道韩、魏的计策失误，却看不到越国自身的过错，这就是眼睛的道理。大王指望韩、魏，不是指望他们出力，也不是指望他们和越国联合，只是指望他们分散楚国兵力。现在楚国兵力已经分散了，还要依靠韩、魏做什么？”越王说：“该怎么办？”齐国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铺开九支军队，向北包围曲沃、於中，一直到无假关，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向北集结在鲁、齐、南阳，兵力分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况且大王想要的，是让韩、楚互相争斗；韩、楚不打，越国就不出兵，这是只知二五，不知一十。这个时候不攻打楚国，我由此知道越国往大不能称王，往小不能称霸。还有雠、庞、长沙，是楚国的粮仓；竟泽陵，是楚国的木材产地。越国出兵打通无假关，这四个地方就不会再向郢都进贡。我听说，想要称王却没能称王，最差还可以称霸；连称霸都做不到，就是王道丢失了。所以希望大王调转军队攻打楚国。”

于是越国放弃齐国，攻打楚国。楚威王出兵迎击，大败越军，杀死王无彊，全部占领原来吴国的土地，一直到浙江，向北在徐州打败齐国。越国从此分崩离析，王族子弟互相争夺王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散布在江南沿海，向楚国臣服朝贡。

之后传了七代，到闽君摇，辅佐诸侯推翻秦朝。汉高祖重新封摇为越王，延续越国的祭祀。东越、闽君，都是他的后代。

范蠡侍奉越王句践，辛苦劳作，和句践周密谋划二十多年，最终灭掉吴国，洗雪会稽的耻辱；向北渡过淮河，兵临齐、晋，号令中原，尊崇周王室，句践得以称霸，范蠡被封为上将军。回国之后，范蠡认为盛名之下，难以长久安居，而且句践可以共患难，很难共享安乐，于是写信辞别句践：“我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就要劳苦；君主受辱，臣子就要赴死。从前大王在会稽受辱，我没有赴死，就是为了完成灭吴这件大事。如今耻辱已经洗雪，我请求接受会稽那次就该受的惩罚。”句践说：“我要和你平分国家，一同治理。不然，我就要降罪于你。”范蠡说：“君主执行命令，臣子遵从自己的意愿。”于是收拾好贵重珠宝玉器，和自己的亲信随从乘船渡海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句践把会稽山划出来，作为范蠡的封邑。

范蠡渡海到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种，吃苦耐劳，父子一同经营产业。没过多久，积累几十万财产。齐国人听说他贤能，推举他做相国。范蠡长叹说：“居家能够积累千金，做官能做到卿相，这是平民能达到的顶点。长久享有尊贵的名声，不吉利。”于是交还相国印，把财产全部分给亲友乡邻，带着贵重宝物，悄悄离开，定居在陶地。他认为陶地是天下中心，四通八达，适合经商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和家人约定，耕种畜牧，囤积货物，等待时机转手贩卖，赚取十分之一的利润。没过多久，家产积累到亿万。天下人都称道陶朱公。

陶朱公住在陶地，生了小儿子。小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陶朱公的二儿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偿命，本是常理。但是我听说，千金之家的儿子，不该死在闹市。”打算派小儿子前去营救。准备好黄金一千镒，装在粗布器皿里，用一辆牛车运走。正要派小儿子出发，陶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前去，陶朱公不同意。长子说：“家里长子叫做家督，现在弟弟获罪，父亲不派我，派小弟，这说明我不成器。”想要自杀。他的母亲替他求情：“就算派小儿子去，未必能救活二儿子，反倒先失去长子，怎么办？”陶朱公不得已，派长子前去，写一封书信送给老朋友庄生。叮嘱长子：“到了楚国，把千金送到庄生家里，听他安排，千万不要插手争辩。”长子出发的时候，自己私下另外带了几百金。

到楚国，庄生家靠着外城，门前长满野草，家境十分清贫。长子送上书信，交出千金，遵照父亲吩咐。庄生说：“你赶快离开，不要停留！就算你弟弟出来，也不要问其中缘由。”长子离开之后，没有离开楚国，私下留下来，用自己带来的金子贿赂楚国掌权的贵人。

庄生虽然住在简陋小巷，但是以清廉正直闻名全国，楚王以下所有人都把他当作老师敬重。陶朱公送来金子，庄生并不是真心收下，打算事成之后再归还，用来取信。金子送来之后，庄生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金子。如果我突然去世来不及交代，以后一定要归还，不要动用。”陶朱公长子不知道庄生的心思，以为庄生不会起什么作用。

庄生找机会进宫拜见楚王，说：“某颗星运行到某个方位，对楚国有害。”楚王一向信任庄生，问：“那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推行德政，才能消除灾祸。”楚王说：“先生休息吧，我会施行德政。”楚王于是派人封闭三钱府库。楚国贵人吃惊地告诉陶朱公长子：“大王将要大赦。”长子问：“怎么知道？”贵人说：“每次大王准备大赦，都会先封闭钱库。昨天晚上大王派人封库了。”陶朱公长子心想，既然大赦，弟弟本来就会被放出，千金白白送给庄生，毫无用处，于是又去拜见庄生。庄生吃惊地问：“你怎么还没走？”长子说：“本来就没有离开。当初为了弟弟的事而来，现在听说将要大赦，特地来向先生告辞。”庄生知道他想要拿回金子，说：“你自己进屋拿金子吧。”长子进屋拿走金子，独自欢喜庆幸。

庄生被晚辈戏弄，感到羞耻，于是进宫拜见楚王，说：“我之前说星象的事，大王说要修德消灾。今天我出门，路上百姓都说陶地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人被囚禁在楚国，他家拿出很多钱财贿赂大王身边的人，所以大王不是体恤楚国百姓而大赦，是为了朱公的儿子才赦免。”楚王大怒：“我就算德行不足，怎么会为了朱公儿子施行恩惠！”下令先处死朱公的二儿子，第二天才下达大赦令。陶朱公长子最后只能带着弟弟的尸体回家。

到家之后，母亲和乡里人都悲痛哭泣，只有陶朱公独自发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害死弟弟！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割舍不下的东西。他从小和我一起吃苦，知道谋生艰难，所以把钱财看得很重，舍不得舍弃。至于小儿子，生来就看见我富足，乘着好车、骑着良马追逐猎物，哪里知道钱财来之不易，所以能轻易舍弃钱财，不会吝惜。当初我打算派小儿子去，就是因为他舍得花钱。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害死弟弟，事理本该如此，不值得悲伤。我日夜本来就在等着丧车回来。”

范蠡三次搬迁，都在天下成就名声，不是随便出走，他落脚的地方一定能成就功业。最后老死在陶地，后世传说他就是陶朱公。

太史公说：大禹的功劳巨大，疏导九条大河，划定九州，直到今天中原各地安定太平。他的后裔句践，苦心劳身，深思发奋，最终灭掉强大的吴国，向北陈兵中原，尊崇周王室，号称霸王。句践难道不能称作贤明吗？他继承了大禹的功业。范蠡三次迁居都获得荣耀美名，名声流传后世。臣子和君主能到这样，想要不显扬，可能吗？

《史记·郑世家》译文

郑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庶弟。周宣王即位二十二年，友初次被封在郑地。受封三十三年，百姓都爱戴他。周幽王任命他做司徒。他安抚周地百姓，周人都很喜悦，黄河、洛水之间的百姓都感念他。担任司徒一年之后，周幽王因为褒姒的缘故，王室政治混乱，不少诸侯背叛王室。于是桓公问太史伯：“王室多灾多难，我到哪里才能免于灾祸？”太史伯回答：“只有洛水以东，黄河、济水以南可以居住。”桓公问：“为什么？”太史伯说：“那里靠近虢国、郐国，虢、郐两国君主贪婪好利，百姓不亲附他们。如今您担任司徒，百姓爱戴您。如果您请求迁居到那里，虢、郐君主看到您正受重用，会轻易分给您土地。您在那里定居，虢、郐的百姓都会变成您的百姓。”桓公问：“我想要往南到长江边上，怎么样？”太史伯说：“从前祝融担任高辛氏的火正，功劳很大，但是他的后代在周朝没有兴盛的，楚国就是他的后裔。周朝衰落，楚国一定会兴起。楚国兴起，对郑国没有好处。”桓公问：“我想要住在西方，怎么样？”太史伯说：“那里的百姓贪婪好利，很难长久安居。”桓公问：“周朝衰落之后，哪些国家会兴盛？”太史伯说：“大概是齐国、秦国、晋国、楚国吧。齐国，姜姓，是伯夷的后代，伯夷辅佐尧掌管礼仪。秦国，嬴姓，是伯翳的后代，伯翳辅佐舜安抚万物。楚国先祖，也曾经对天下立下大功。周武王灭掉商纣之后，周成王封叔虞在唐，那里地势险要，凭借德行，赶上周朝衰微，也一定会兴盛。”桓公说：“好。”于是向周幽王请求，把百姓向东迁到洛水以东，虢国、郐国果然献出十座城邑，桓公就在这里建立郑国。

两年之后，犬戎在骊山脚下杀死周幽王，同时杀死郑桓公。郑国人共同拥立桓公的儿子掘突，就是郑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的女儿为夫人，叫武姜。武姜生下太子寤生，难产，生下之后，夫人不喜欢他。后来生下小儿子叔段，生产顺利，夫人偏爱叔段。二十七年，武公病重。武姜请求武公，立叔段做太子，武公没有答应。这一年，武公去世，寤生即位，就是郑庄公。

庄公元年，庄公把弟弟叔段封在京邑，号称太叔。祭仲说：“京邑的规模超过国都，不该封给庶弟。”庄公说：“武姜想要这样，我不敢违背。”叔段到京邑之后，修整铠甲兵器，和母亲武姜谋划偷袭郑国都城。二十二年，叔段果然出兵袭击都城，武姜做内应。庄公发兵讨伐叔段，叔段逃跑。庄公攻打京邑，京邑百姓背叛叔段，叔段逃到鄢地。鄢地溃败，叔段出逃到共国。于是庄公把母亲武姜安置在城颍，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过了一年多，庄公后悔，思念母亲。颍谷的考叔向庄公进献贡品，庄公赏赐食物给他。考叔说：“我有母亲，请把大王赏赐的食物送给我母亲。”庄公说：“我很想念母亲，但是害怕违背誓言，怎么办？”考叔说：“挖地道，挖到黄泉，就可以相见了。”庄公于是听从他的办法，和母亲相见。

二十四年，宋缪公去世，公子冯逃到郑国。郑国侵占周王室土地，收割周的禾谷。二十五年，卫国州吁杀死国君桓公自立，和宋国一同攻打郑国，就是因为公子冯的缘故。二十七年，郑庄公第一次朝见周桓王。桓王怨恨郑国收割禾谷，不以礼相待。二十九年，庄公怨恨周桓王无礼，和鲁国交换祊地、许田。三十三年，宋国杀死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去朝见周王，周桓王率领陈、蔡、虢、卫四国军队攻打郑国。庄公和祭仲、高渠弥出兵自卫，周王的军队大败。祝聸射中周桓王的手臂。祝聸请求追击，郑庄公制止他，说：“冒犯尊长已经很难了，怎么敢欺凌天子？”于是停止追击。夜里派祭仲前去慰问周桓王的伤势。

三十八年，北戎攻打齐国，齐国派人求救，郑国派太子忽领兵救援齐国。齐釐公想要把女儿嫁给太子忽，太子忽推辞说：“郑国是小国，配不上齐国。”当时祭仲一同前往，劝太子忽娶亲，说：“国君有很多宠妾，太子没有强大外援，将来很难继位，三位公子都有机会做国君。”所说三位公子，就是太子忽、弟弟突、次弟子亹。

四十三年，郑庄公去世。当初，祭仲很受庄公宠信，庄公让他做卿；庄公派祭仲去邓国娶妻，生下太子忽，所以祭仲拥立忽，就是郑昭公。

庄公又娶宋国雍氏的女儿，生下厉公突。雍氏在宋国很受宠。宋庄公听说祭仲拥立忽，就派人诱骗抓住祭仲，胁迫他：“不立突，就处死你。”同时抓住突，索要贿赂。祭仲答应宋国，和宋国结盟。带着突回国，拥立突为国君。昭公忽听说祭仲受宋国胁迫，立弟弟突，九月丁亥日，出逃到卫国。己亥日，突回到郑国即位，就是郑厉公。

厉公四年，祭仲独揽国政。厉公十分忌惮，暗中派自己的女婿雍纠杀掉祭仲。雍纠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儿，她知道这件事，问母亲：“父亲和丈夫哪个更亲？”母亲说：“父亲只有一个，丈夫人人都可以做。”女儿于是告诉祭仲，祭仲反过来杀死雍纠，在街市上陈尸示众。厉公拿祭仲没有办法，愤恨雍纠说：“谋划大事却告诉妇人，死是理所应当！”夏天，厉公离开都城，住在边境栎邑。祭仲迎接昭公忽，六月乙亥日，昭公重新回到郑国，即位。

秋天，郑厉公突依靠栎邑人杀死郑国大夫单伯，就在栎邑定居。诸侯听说厉公出逃，攻打郑国，没能取胜就撤军。宋国给厉公很多军队，让他在栎邑自守，郑国因此也不去攻打栎邑。

昭公二年，早在昭公做太子的时候，父亲庄公想要任命高渠弥做卿，太子忽厌恶高渠弥，庄公不听，最终任用高渠弥为卿。等到昭公即位，高渠弥害怕昭公杀自己，冬天十月辛卯，高渠弥和昭公外出打猎，在野外射杀昭公。祭仲和高渠弥不敢迎回厉公，改立昭公的弟弟子亹为国君，就是子亹，没有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在首止会合诸侯，郑子亹前去赴会，高渠弥担任相，随同前往，祭仲称病不去。原因是：子亹当年还是公子的时候，曾经和齐襄公争斗，结下仇怨；等到诸侯会盟，祭仲劝子亹不要去。子亹说：“齐国强大，厉公在栎邑，如果不去，齐国就会率领诸侯攻打郑国，送厉公回国。我不如前去，去了未必就会受辱，哪里会到那种地步！”最终动身。祭仲害怕齐国一并杀掉自己，所以称病。子亹到首止之后，没有向齐襄公谢罪，齐襄公发怒，埋伏甲士杀死子亹。高渠弥逃回郑国，和祭仲商议，从陈国召回子亹的弟弟公子婴，拥立他为国君，就是郑子。这一年，齐襄公派彭生灌醉鲁桓公，折断肋骨杀死鲁桓公。

郑子八年，齐国管至父等人作乱，杀死齐襄公。十二年，宋国长万杀死宋湣公。郑国祭仲去世。

十四年，从前出逃、住在栎邑的郑厉公突派人诱骗劫持郑国大夫甫假，要挟甫假帮自己回国。甫假说：“放了我，我替您杀掉郑子，迎您回国。”厉公和他盟誓，放了甫假。六月甲子，甫假杀死郑子和他两个儿子，迎接厉公突，突从栎邑重新回国即位。当初，郑国南门里面，有一条城内蛇和城外蛇争斗，城内蛇死了。过了六年，厉公果然回国。厉公回国之后责备伯父原：“我流亡在外，伯父没有迎我回来的心意，也太过分了。”原说：“侍奉君主，不能有二心，这是臣子的本分。我知道罪过了。”于是自杀。厉公接着对甫假说：“你侍奉君主，有二心。”于是诛杀甫假。甫假说：“恩德太重，反而得不到报答，确实是这样！”

厉公突复位之后元年，齐桓公开始称霸。

五年，燕国、卫国和周惠王的弟弟穨攻打周惠王，惠王出逃到温地，燕、卫拥立穨为王。六年，惠王向郑国告急，厉公出兵攻打王子穨，没能取胜，于是带着周惠王回国，惠王住在栎邑。七年春天，郑厉公和虢叔袭击杀死王子穨，护送惠王回到周王城。

秋天，厉公去世，儿子文公踕即位。厉公最初在位四年，流亡栎邑，在栎邑住十七年，再次回国，在位七年，流亡加在位一共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领兵攻破蔡国，顺势攻打楚国，军队抵达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地位低微的妾燕姞，梦见上天送给她兰草，天神说：“我是伯鯈，是你的先祖。用这兰草作为你的儿子，兰草有国中的香气。”燕姞把梦告诉文公，文公宠幸她，送她兰草作为信物。燕姞生下儿子，取名兰。

三十六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郑国，文公不以礼相待。文公的弟弟叔詹说：“重耳贤明，而且和郑国同姓，穷困的时候路过我国，不能无礼。”文公说：“诸侯逃亡公子路过的很多，怎么能全部以礼相待！”叔詹说：“大王如果不礼遇他，就杀掉他；不杀，等他回国掌权，一定会成为郑国的祸患。”文公不听。

三十七年春天，晋国公子重耳返回晋国，即位，这就是晋文公。秋天，郑国攻入滑国，滑国顺从郑国，不久又倒向卫国，于是郑国出兵讨伐滑国。周襄王派伯犕前去为滑国求情。郑文公怨恨当年周惠王流亡在栎地，是郑文公的父亲厉公护送惠王回国复位，惠王却没有赐给厉公爵位和俸禄；又怨恨周襄王偏袒卫国、滑国，所以不听襄王的请求，还囚禁了伯犕。周襄王大怒，联合翟人攻打郑国，没能取胜。冬天，翟人反过来攻打周襄王，襄王出逃投奔郑国，郑文公把襄王安置在氾地。三十八年，晋文公护送周襄王回到成周。

四十一年，郑国帮助楚国攻打晋国。当初晋文公路过郑国时，郑国人对他无礼，所以郑国背弃晋国、依附楚国。四十三年，晋文公和秦穆公一同包围郑国，讨伐郑国帮助楚国攻打晋国，以及当年文公途经郑国时郑人无礼的罪过。当初，郑文公有三位夫人，受宠的儿子有五个，全都因为犯罪早早死去。郑文公发怒，把各位公子全都驱逐出境。子兰逃到晋国，跟随晋文公围攻郑国。当时子兰侍奉晋文公十分恭谨，晋文公很喜爱信任他，子兰就私下请求晋国，希望能回到郑国做太子。晋国这时想要抓到叔詹杀掉。郑文公很害怕，不敢对叔詹说这件事。叔詹听说之后，对郑君说：“我当初劝过您，您不听我的话，晋国终究酿成祸患。但是晋国围攻郑国，是因为我叔詹，我死了郑国就能被赦免，这是我的心愿。”于是自杀。郑国人把叔詹的尸体送给晋国。晋文公说：“我一定要见一见郑君，羞辱他之后再撤军。”郑国人很忧虑这件事，就派人私下对秦国说：“灭掉郑国只会让晋国变强，对秦国没有好处。”秦军于是撤兵。晋文公想要立子兰为郑国太子，把想法告诉郑国。郑国大夫石癸说：“我听说姞姓是后稷的原配夫人，她的后代当中应当有兴盛的人。子兰的母亲，就是姞姓后人。而且国君的夫人所生的儿子全都死了，其余庶子没有比子兰贤能的。现在围城危急，晋国提出这个请求，还有比这更大的好处吗！”郑国于是答应晋国，和晋国结盟，最终立子兰为太子，晋军才撤走。

四十五年，郑文公去世，子兰即位，这就是郑缪公。

郑缪公元年春天，秦穆公派三位将领带兵想要偷袭郑国，军队走到滑国，遇上郑国商人弦高，弦高假托君命，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秦军因此以为郑国已有防备，没有继续进军就返回，晋军在崤山打败秦军。当初，前些年郑文公去世的时候，郑国司城缯贺把郑国的内情出卖给秦国，秦军才前来偷袭。三年，郑国出兵跟随晋国攻打秦国，在汪地打败秦军。

此前，楚国太子商臣杀死父亲楚成王，自立为王。二十一年，郑国和宋国的华元一起攻打宋国。华元杀羊犒劳士兵，却没有分给自己的车夫羊斟，羊斟发怒，驾着战车冲入郑军阵中，郑军俘虏了华元。宋国来赎回华元，华元趁机逃回宋国。晋国派赵穿带兵攻打郑国。

二十二年，郑缪公去世，儿子夷即位，这就是郑灵公。

郑灵公元年春天，楚国献给灵公一只鼋。子家、子公将要朝见灵公，子公的食指忽然动了起来，他对子家说：“往日我的食指一动，就一定能吃到珍奇的食物。”等到入朝，看见灵公正在享用鼋羹，子公笑着说：“果然如此！”灵公问他发笑的缘由，子公把事情全部告诉灵公。灵公叫来子公，唯独不给他鼋羹。子公大怒，把手指伸进鼎里蘸了羹汤尝了一口，然后退出去。灵公发怒，想要杀掉子公。子公和子家谋划先下手。夏天，二人杀死灵公。郑国人想要立灵公的弟弟去疾，去疾推辞说：“如果一定要选贤能的人，那我去疾不够贤德；如果按照长幼次序，公子坚年长。”公子坚，是灵公的庶弟，去疾的兄长。

于是郑国人立子坚为国君，这就是郑襄公。

襄公即位之后，打算把缪氏一族全部除掉。缪氏，就是杀害灵公的子公的家族。去疾说：“如果一定要除掉缪氏，那我就离开郑国。”襄公这才作罢，把缪氏族人都任命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国怨恨郑国接受宋国的贿赂放走华元，出兵攻打郑国。郑国背弃楚国，和晋国亲近。五年，楚国再次攻打郑国，晋国前来救援。六年，子家去世，郑国人又驱逐了他的家族，因为他参与杀害灵公。

七年，郑国和晋国在鄢陵结盟。八年，楚庄王因为郑国和晋国结盟，前来讨伐，包围郑国三个月，郑国献出城池投降楚国。楚王从皇门入城，郑襄公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王，说：“我没能守好边境，让君王怀着怒气来到敝国，这是我的罪过。我不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君王把我流放到江南，或是把郑国分给别的诸侯，我都听从命令。 如果君王不忘周厉王、周宣王，还有郑国先君桓公、武公，怜悯我们，不忍心断绝郑国的社稷，赐给我们贫瘠的土地，让我们能够重新侍奉君王，这是我的心愿，但我不敢奢望。斗胆向您吐露心声，一切听从您的安排。”楚庄王于是后退三十里安营。

楚国众大臣说：“从郢都到这里，将士大夫都已经劳苦很久了。现在攻下郑国却放过它，为什么？”楚庄王说：“我们出兵讨伐，是征讨不肯臣服的国家。如今郑国已经臣服，我们还要求什么呢？”最终撤军离开。晋国听说楚国攻打郑国，发兵救援郑国。晋军出兵时犹豫不决，所以行动迟缓，等军队走到黄河边，楚军已经撤走。晋国将领有的想要渡河追击，有的想要撤军，最终晋军还是渡过黄河。楚庄王听说之后，回头回击晋军。郑国反过来帮助楚国，在黄河边上大败晋军。十年，晋国前来攻打郑国，因为郑国背叛晋国、亲近楚国。

十一年，楚庄王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景公想要出兵救宋，伯宗劝谏晋君说：“上天正在扶持楚国，不能攻打它。”晋国于是找到勇士解扬，他是霍地人，字子虎，派他去欺骗楚国，让宋国不要投降。解扬路过郑国，郑国亲近楚国，就抓住解扬献给楚国。楚王重重赏赐解扬，和他约定，让他改口，叫宋国赶快投降，楚王再三要求，解扬才答应。于是楚国人把解扬送上楼车，让他向宋国喊话。解扬却违背和楚王的约定，传达晋君的命令，喊道：“晋国正出动全国军队来救援宋国，宋国形势虽然危急，千万不要投降楚国，晋军马上就要到了！”楚庄王大怒，准备杀掉解扬。解扬说：“君主能够下达命令，这是道义；臣子能够接受并完成命令，这是守信。我接受我国君主的命令出使，宁死也不能毁坏君命。”庄王说：“你答应了我，转头又违背承诺，你的信义在哪里？”解扬说：“我之所以答应大王，就是为了完成我国君主交给我的使命。”临刑前，解扬回头对楚军说：“做臣子的，不要忘记尽忠而死的人！”楚王的弟弟们都劝谏庄王赦免他，于是庄王赦免解扬，放他回国。 晋国封解扬为上卿。

十八年，郑襄公去世，儿子悼公沸即位。

悼公元年，鄦公在楚王面前诋毁郑国，悼公派弟弟睔到楚国申辩。申辩没有成功，楚国囚禁了睔。 于是郑悼公来和晋国讲和，亲近晋国。睔私下结交楚国的子反，子反替他说情，楚国放回睔。

二年，楚国攻打郑国，晋军前来救援。这一年，郑悼公去世，郑国人立他的弟弟睔为国君，这就是郑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说“郑成公对我有恩德”，派人来和郑国结盟。郑成公私下和楚国结盟。秋天，郑成公去朝见晋国，晋国人说“郑国私下和楚国媾和”，就扣押了成公，派栾书攻打郑国。四年春天，郑国害怕晋国围攻，公子于是立成公的庶兄繻为国君。当年四月，晋国听说郑国立新君，就放回郑成公。郑国人听说成公回来，就杀掉新君繻，迎接成公回国。晋军撤走。

十年，郑国背弃和晋国的盟约，和楚国结盟。晋厉公大怒，出兵攻打郑国。楚共王救援郑国。晋、楚在鄢陵交战，楚军战败，晋军射伤楚共王的眼睛，双方都收兵撤离。十三年，晋悼公攻打郑国，军队驻扎在洧水边。郑国据城坚守，晋军也撤走。

十四年，郑成公去世，儿子恽即位，这就是郑釐公。

釐公五年，郑国国相子驷朝见釐公，釐公对他很无礼。子驷发怒，指使厨师毒死釐公，向诸侯报丧说“釐公得急病去世”。立釐公的儿子嘉，嘉当时只有五岁，这就是郑简公。

简公元年，各位公子谋划想要杀掉国相子驷，子驷察觉，反过来把这些公子全部诛杀。二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和晋国结盟，晋军撤走。冬天，郑国又和楚国结盟。子驷害怕被杀，所以同时亲近晋、楚两国。三年，国相子驷想要自立为国君，公子子孔派尉止杀掉子驷，取代他执政。子孔也想要自立为国君。子产说：“子驷这样做是不对的，所以我们杀了他，现在您又效仿他，动乱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了。”于是子孔听从劝告，辅佐郑简公做国相。

四年，晋国怨恨郑国和楚国结盟，攻打郑国，郑国和晋国结盟。楚共王救援郑国，打败晋军。简公想要和晋国讲和，楚国又扣押了郑国的使者。

十二年，简公怨恨国相子孔独揽国家大权，诛杀子孔，任命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到晋国，请求晋国放回卫君，晋国把六座城邑封给子产。子产推辞，只接受三座城邑。二十二年，吴国派延陵季子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就像老朋友一样，对他说：“郑国掌权的人骄纵奢侈，灾祸很快就要到来，政权迟早会交到您手上。您执政之后，一定要依照礼法行事；不然，郑国将会败亡。”子产厚待季子。二十三年，各位公子争夺宠信，互相残杀，又想要杀掉子产。 有公子劝谏说：“子产是仁人，郑国能够存续全靠子产，不要杀他！”他们才作罢。

二十五年，郑国派子产出使晋国，慰问晋平公的病情。晋平公说：“占卜说实沈、台骀在作祟，史官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冒昧向您请教？”子产回答说：“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小儿子叫实沈，二人住在空旷的树林里，彼此不能相容，天天拿起兵器互相攻打。天帝不认可他们，把阏伯迁到商丘，主管辰星，商人沿袭这个祭祀，所以辰星又叫商星。把实沈迁到大夏，主管参星，唐人沿袭这个祭祀，侍奉夏、商，唐的末代君主是唐叔虞。当年武王的夫人邑姜怀着太叔的时候，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给你的儿子取名叫虞，把唐地封给他，让他掌管参星，繁衍他的子孙。’等到孩子出生，手掌上有纹路像‘虞’字，于是就用虞做名字。等到周成王灭掉唐国，把唐封给太叔。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神。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从前金天氏有个后代叫昧，担任玄冥师，生下允格、台骀。台骀能继承他父亲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修筑堤坝阻挡大泽，让百姓安居在太原。天帝嘉奖他，把汾川一带封给他。沈、姒、蓐、黄四国世代供奉他的祭祀。如今晋国占据汾川，灭掉了这些国家。由此看来，台骀是汾水、洮水的水神。但是这两位神明不会伤害您的身体。山川的神明，有水旱灾害的时候才祭祀禳除；日月星辰的神明，遇到霜雪风雨失常的时候才祭祀禳除；至于您的病，是饮食、哀乐、女色失调造成的。”晋平公和叔向说：“说得好，真是见闻广博的君子！” 用厚重的礼节款待子产。

二十七年夏天，郑简公朝见晋国。冬天，畏惧楚灵王强大，又去朝见楚国，子产随行。二十八年，郑君生病，派子产会合诸侯，和楚灵王在申地结盟，诛杀齐国庆封。

三十六年，郑简公去世，儿子定公宁即位。秋天，郑定公朝见晋昭公。

定公元年，楚国公子弃疾杀死楚灵王，自立为王，就是楚平王。平王想要对诸侯施行德政，把灵王侵占的郑国土地还给郑国。

四年，晋昭公去世，晋国六卿势力强大，公室衰微。子产对韩宣子说：“治理政事一定要依靠德行，不要忘记政权立足的根本。”

六年，郑国发生火灾，郑定公想要祭祀禳灾。子产说：“不如修明德行。”

八年，楚国太子建逃到郑国。十年，太子建和晋国谋划偷袭郑国。郑国杀掉太子建，太子建的儿子胜逃到吴国。

十一年，郑定公前往晋国。晋国和郑国商议，诛杀周王室作乱的臣子，护送周敬王回到成周。

十三年，郑定公去世，儿子献公虿即位。献公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声公胜即位。这个时候，晋国六卿势力强盛，不断侵占掠夺郑国土地，郑国从此衰弱。

声公五年，郑国国相子产去世，郑国人全都哭泣，悲痛得如同失去亲人。子产，是郑成公的小儿子。他为人仁爱宽厚，侍奉君主忠厚诚恳。孔子曾经路过郑国，和子产相交如同兄弟。等到听说子产去世，孔子流泪说：“他是古代仁爱之风的遗存啊！”

八年，晋国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叛乱，向郑国告急，郑国出兵救援。晋国攻打郑国，在铁地打败郑军。

十四年，宋景公灭掉曹国。二十年，齐国田常杀死齐简公，田常在齐国做国相。二十二年，楚惠王灭掉陈国。孔子去世。

三十六年，晋国知伯攻打郑国，夺取九座城邑。

三十七年，郑声公去世，儿子哀公易即位。哀公八年，郑国人杀死哀公，立声公的弟弟丑，这就是郑共公。共公三年，韩、赵、魏三家灭掉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去世，儿子幽公已即位。幽公元年，韩武子攻打郑国，杀死幽公。郑国人立幽公的弟弟骀，这就是郑繻公。

繻公十五年，韩景侯攻打郑国，夺取雍丘。郑国修筑京邑的城墙。

十六年，郑国攻打韩国，在负黍打败韩军。二十年，韩、赵、魏正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国包围韩国的阳翟。

二十五年，郑君杀死国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的党羽一同杀死繻公骀，立幽公的弟弟乙为国君，这就是郑君乙。

郑君乙即位第二年，郑国负黍反叛，重新归附韩国。十一年，韩国攻打郑国，夺取阳城。二十一年，韩哀侯灭掉郑国，吞并郑国国土。

太史公说：有句话说，依靠权势利益结交的人，权势利益消失，交情就会疏远，甫瑕就是这样。甫瑕虽然靠胁迫、杀死郑子，迎回郑厉公，厉公最后还是背弃承诺杀掉他，这和晋国的里克有什么区别？像荀息那样坚守节操，就算身死，也没能保住奚齐。动乱的由来，原因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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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韩世家》译文

韩国的先祖和周王室同姓，姓姬。他的后代子孙侍奉晋国，被封在韩原，称为韩武子。韩武子之后第三代，有韩厥，以封地为姓，从此姓韩。

韩厥，在晋景公三年，晋国司寇屠岸贾准备作乱，要诛杀当年杀害晋灵公的凶手赵盾。赵盾已经去世，屠岸贾想要杀掉他的儿子赵朔。韩厥阻止屠岸贾，屠岸贾不听。韩厥通知赵朔，让他逃走。赵朔说：“您如果能保证赵氏的香火不断，我死而无憾。”韩厥答应了他。等到屠岸贾诛杀赵氏一族，韩厥称病不出门。程婴、公孙杵臼藏匿赵氏孤儿赵武这件事，韩厥是知道的。

晋景公十一年，韩厥和郤克率领八百辆战车讨伐齐国，在鞍地打败齐顷公，俘获逢丑父。这时晋国设立六卿，韩厥位列其中一卿，号为韩献子。

晋景公十七年，景公生病，占卜说是大业的后代中绝嗣的人在作祟。韩厥说起赵成季（赵衰）的功劳，说他如今后代断绝祭祀，以此打动晋景公。景公问道：“赵氏还有后人在世吗？”韩厥于是说出赵武，晋景公就把原来赵氏的田地城邑还给赵武，恢复赵氏的祭祀。

晋悼公七年，韩献子告老退休。韩献子去世，儿子宣子继承爵位。韩宣子把家迁到州地。

晋平公十四年，吴国季札出使晋国，说：“晋国的政权最终会落到韩、魏、赵三家手里。”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和赵氏、魏氏一起瓜分祁氏、羊舌氏的十个县。晋定公十五年，韩宣子和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韩宣子去世，儿子贞子继位。韩贞子迁居到平阳。

韩贞子去世，儿子简子继位。韩简子去世，儿子庄子继位。韩庄子去世，儿子康子继位。韩康子和赵襄子、魏桓子一同打败知伯，瓜分他的土地，领地更加广大，规模超过很多诸侯。

韩康子去世，儿子武子继位。韩武子二年，攻打郑国，杀死郑国国君幽公。十六年，韩武子去世，儿子景侯即位。

景侯虔元年，讨伐郑国，夺取雍丘。二年，郑国在负黍打败韩军。

六年，韩和赵、魏一同被周天子封为诸侯。

九年，郑国包围韩国的阳翟。景侯去世，儿子列侯取即位。

列侯三年，聂政刺杀韩国国相侠累。九年，秦国攻打韩国宜阳，夺取六座城邑。十三年，列侯去世，儿子文侯即位。这一年魏文侯去世。

文侯二年，讨伐郑国，夺取阳城。讨伐宋国，打到彭城，捉住宋君。七年，讨伐齐国，打到桑丘。郑国背叛晋国。九年，讨伐齐国，打到灵丘。十年，文侯去世，儿子哀侯即位。

哀侯元年，韩国和赵国、魏国瓜分晋国。二年，灭掉郑国，趁机把国都迁到郑地。

六年，韩严刺杀韩哀侯，哀侯的儿子懿侯即位。

懿侯二年，魏国在马陵打败韩军。五年，懿侯和魏惠王在宅阳相会。九年，魏国在浍地打败韩军。十二年，懿侯去世，儿子昭侯即位。

昭侯元年，秦国在西山打败韩军。二年，宋国夺取韩国黄池。魏国夺取朱地。六年，攻打东周，夺取陵观、邢丘。

八年，申不害做韩国国相，修明治国之术，推行正道，国内安定，诸侯不来侵犯。

十年，韩姬杀死韩悼公。十一年，昭侯前往秦国。二十二年，申不害去世。二十四年，秦国攻下韩国宜阳。

二十五年，韩国发生旱灾，昭侯修建高门。屈宜臼说：“昭侯走不出这座门。为什么？不合时宜。我说的时，不是时日吉凶，而是人本来就有顺利和困厄的时候。昭侯曾经有过顺利的时候，那时候不修建高门。前些年秦国攻下宜阳，今年又大旱，昭侯不在这个时候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叫‘在困厄的时候做奢侈的事’。”二十六年，高门修成，昭侯去世，果然没能走出这座门。儿子宣惠王即位。

宣惠王五年，张仪担任秦国国相。八年，魏国打败韩国将领韩举。十一年，韩君称王。和赵君在区鼠相会。十四年，秦国打败韩国军队，攻占鄢地。

十六年，秦军在修鱼打败韩军，在浊泽俘虏韩将䵑、申差。韩国形势危急，公仲对韩王说：“盟国不能依靠。秦国很久以来就想要攻打楚国，大王不如通过张仪和秦国讲和，送给秦国一座大城，准备军队，和秦国一起向南攻打楚国，这是用一件事换两个好处的计策。”韩王说：“好。”于是安排公仲准备西行，到秦国议和。楚王听说之后十分恐慌，召见陈轸，告诉他这件事。陈轸说：“秦国早就想要攻打楚国，现在又得到韩国一座大城，韩国还准备出兵，秦韩合兵攻打楚国，这正是秦国梦寐以求的事。现在愿望要实现了，楚国一定会遭到攻打。 大王听我的，在全国警戒，调动军队，宣称要救援韩国，让战车布满道路，派出使者，多备车辆，带上丰厚礼物，让韩国相信大王一定会救它。就算韩国不听我们的，韩国也一定会感激大王，一定不会跟着秦国一起来攻打楚国，这样秦韩之间就会不和，就算秦军前来，楚国也不会有大的祸患。如果韩国听我们的，和秦国断绝和议，秦国一定会大怒，深深怨恨韩国。韩国向南结交楚国，一定会轻视秦国；轻视秦国，对待秦国就不会恭敬，这样我们就借着秦、韩两国的矛盾，免除楚国的祸患。”楚王说：“好。”于是在国内警戒，起兵宣称救援韩国。战车挤满道路，派出使者，车辆众多，礼物厚重。 使者对韩王说：“楚国虽然狭小，已经出动全部军队。希望大国放手对抗秦国，楚国将举国支援韩国。”

韩王听了十分高兴，就叫停公仲的行程。公仲说：“不行。实实在在攻打我们的是秦国，用空话来救我们的是楚国。大王依靠楚国的空话，轻易和强大的秦国断绝关系，大王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况且楚、韩不是兄弟之国，原本也没有约定一同攻打秦国。秦国已经露出伐韩的迹象，楚国才发兵说救韩，这一定是陈轸的计谋。而且大王已经派人通报秦国，现在反悔，就是欺骗秦国。轻易欺骗强大的秦国，听信楚国谋臣的话，恐怕大王以后一定会后悔。” 韩王不听，于是和秦国断交。秦国大怒，增兵攻打韩国，大战一场，楚国的救兵始终没有到来。十九年，秦军在岸门大败韩军。韩国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以此求和。

二十一年，韩国和秦国一同攻打楚国，打败楚将屈丐，在丹阳斩杀八万楚军。这一年，宣惠王去世，太子仓即位，这就是韩襄王。

襄王四年，和秦武王在临晋相会。这年秋天，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宜阳。五年，秦国攻下宜阳，斩杀六万韩军。秦武王去世。六年，秦国又把武遂还给韩国。九年，秦国再次夺取武遂。十年，太子婴朝见秦国后回国。十一年，秦国攻打韩国，夺取穰地。韩国和秦国一同攻打楚国，打败楚将唐眛。

十二年，太子婴去世。公子咎、公子虮虱争夺太子之位。当时虮虱在楚国做人质。苏代对韩咎说：“虮虱流亡在楚国，楚王很想送他回国做韩君。现在楚军十多万驻扎在方城之外，您为什么让楚王在雍氏旁边修建一座能容纳万户的城邑，韩国一定会出兵救援雍氏，您一定会领兵出征。您趁机借着韩、楚的军队护送虮虱回国，韩君一定会听从您，也一定会把楚、韩交界的土地封给您。”韩咎听从了他的计策。

楚国包围雍氏，韩国向秦国求救。秦国没有出兵，派公孙昧来到韩国。公仲问：“您认为秦国会救韩国吗？”公孙昧回答：“秦王说‘我们将取道南郑、蓝田，出兵到楚国一侧等候您’，这话恐怕并不可靠。”公仲说：“您觉得确实是这样吗？”公孙昧说：“秦王一定会沿用张仪从前的老办法。当年楚威王攻打魏国，张仪对秦王说：‘我们和楚国一起攻打魏国，魏国倒向楚国，韩国本来是魏国的盟国，秦国就会孤立。不如出兵做出援助魏国的样子，让魏楚大战，秦国趁机夺取西河之外的土地回来。’现在秦王表面上说帮韩国，实际上暗中亲近楚国。 您等着秦军到来，一定会轻率和楚国开战。楚国暗中知道秦国不会真心出兵，就会轻易和您相持。您打赢楚国，秦国就和您一起趁楚国疲惫夺取三川之地再撤军；您打不赢楚国，楚国就封锁三川，您就没有办法了。我私下替您担心。司马庚三次往返郢都，甘茂和昭鱼在商於会面，他们说收回印信，实际上像是私下有约定。”公仲害怕，说：“那该怎么办？”公孙昧说：“您一定要先依靠韩国，再指望秦国；先稳住国内，不要寄希望于张仪的计策。您不如尽快让韩国和齐、楚联合，齐、楚一定会把国事托付给您。您所厌恶的是张仪，其实也不必完全和秦国断绝往来。”于是楚国解除雍氏的包围。

苏代又对秦太后的弟弟芈戎说：“公叔伯婴害怕秦国、楚国送虮虱回国，您为什么不替韩国向楚国索要质子？楚王同意送质子到韩国，公叔伯婴就知道秦、楚不会扶持虮虱，一定会让韩国依附秦、楚。秦、楚挟持韩国逼迫魏国，魏国不敢和齐国结盟，齐国就孤立了。您再替秦国向楚国索要质子，楚国不答应，楚国就会和韩国结怨。韩国依靠齐、魏围攻楚国，楚国一定会看重您。您借着秦、楚的势力，又对韩国有恩德，公叔伯婴一定会把韩国交给您。”最终虮虱没能回到韩国。韩国立公子咎为太子。齐、魏国君前来韩国。

十四年，韩国和齐、魏两国一同攻打秦国，军队驻扎在函谷关。十六年，秦国把河外以及武遂还给韩国。

韩襄王去世，太子咎即位，这就是韩釐王。

釐王三年，派公孙喜率领周、魏军队攻打秦国。秦国在伊阙大败韩军，斩杀二十四万人，俘虏公孙喜。五年，秦国攻下宛地。六年，韩国把武遂二百里土地送给秦国。十年，秦军在夏山打败韩军。十二年，韩釐王和秦昭王在西周相会，协助秦国攻打齐国。齐国战败，齐湣王出逃。十四年，韩釐王和秦昭王在两周之间相会。二十一年，派暴鸢救援魏国，被秦军打败，暴鸢逃到开封。

二十三年，赵国、魏国攻打韩国华阳。韩国向秦国告急，秦国不救援。韩国国相对陈筮说：“事态紧急，希望您就算生病，也要连夜赶路出使秦国。”陈筮拜见穰侯。穰侯说：“事情很危急吗？所以派您前来。” 陈筮说：“并不危急。”穰侯生气地说：“这怎么能作为国君的使者？使者络绎不绝，都说敝国形势危急，您来了却说不危急，为什么？”陈筮说：“如果韩国真的危急，就会改换立场依附别的国家；正因为还不危急，才再来向秦国求助。”穰侯说：“您不用去见秦王，我现在就发兵救韩。”八天之后秦军赶到，在华阳城下打败赵、魏联军。

这一年，韩釐王去世，儿子桓惠王即位。

桓惠王元年，讨伐燕国。九年，秦国攻下陉地，在汾水边修筑城池。十年，秦军在太行山攻打韩国，韩国上党郡守献上党郡投降赵国。十四年，秦国攻下赵国上党，在长平坑杀马服子赵括的四十多万士兵。十七年，秦国攻下阳城、负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去世。二十四年，秦国攻下城皋、荥阳。 二十六年，秦国全部占领上党地区。二十九年，秦国攻下韩国十三座城邑。 三十四年，桓惠王去世，儿子王安即位。

王安五年，秦国攻打韩国，韩国危急，派韩非出使秦国，秦国扣留韩非，接着杀掉他。 九年，秦国俘虏韩王安，全部占领韩国土地，设置颍川郡。韩国就此灭亡。

太史公说：韩厥打动晋景公，接续赵氏孤儿赵武，成全程婴、公孙杵臼的大义，这是暗中积下的大德。韩氏在晋国，看不出有什么特大的功劳，但是韩氏和赵、魏一起，能够做十几代诸侯，也是理所应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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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译文

陈完，是陈厉公他的儿子。陈完出生的时候，周太史路过陈国，陈厉公请他为陈完占卜，得到观卦变否卦：“这卦象是‘观赏国家的荣光，适合做君王的宾客’。这个人大概会取代陈国拥有国家吧？不在本国，而在别的国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子孙。如果在异国，一定是姜姓之国。姜姓，是四岳的后代。事物不能两方同时强盛，陈国衰亡之后，他这一支才会兴盛吧？”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母亲是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厉公的哥哥鲍即位，这就是陈桓公。桓公和他是异母兄弟。等到桓公生病，蔡国人替他杀掉桓公鲍和太子免，立他为厉公。厉公即位之后，娶蔡国女子。这位蔡女和蔡国人私通，常常回蔡国，厉公也常常去蔡国。桓公的小儿子林怨恨厉公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就让蔡国人引诱厉公，杀掉厉公。林自立为国君，这就是陈庄公。所以陈完没能继位，做了陈国大夫。厉公被杀，是因为他私通、常常出国，所以《春秋》记载“蔡人杀陈他”，以此归罪于他。

庄公去世，立弟弟杵臼，这就是陈宣公。宣公二十一年，宣公杀死太子御寇。御寇和陈完交好，陈完害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于是逃到齐国。齐桓公想要任命陈完为卿，陈完推辞说：“我是流亡在外的臣子，有幸免于劳苦，就是国君的恩惠，不敢接受高位。”桓公让他做工正。齐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完，占卜婚事，占辞说：“凤凰双双飞翔，鸣声和鸣铿锵。妫姓的后代，将要在姜姓的土地上繁衍。五代之后兴盛，和正卿并列。八代之后，没有人能和他抗衡。”最终把女儿嫁给陈完。陈完逃到齐国的时候，是齐桓公即位第十四年。

陈完去世，谥号为敬仲。敬仲生下孟夷。敬仲到齐国之后，把“陈”改成“田”，以田为氏。

田孟夷生下湣孟庄，田湣孟庄生下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

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逃到齐国，齐庄公厚待他。晏婴和田文子劝谏庄公，庄公不听。

田文子去世，生下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力气很大，侍奉齐庄公，很受宠信。

无宇去世，生下武子开和釐子乞。田釐子乞侍奉齐景公，做大夫。他向百姓收赋税的时候，用小斗收；发给百姓粮食的时候，用大斗放，暗中对百姓施恩德，景公也不禁止。因此田氏得到齐国百姓的拥护，宗族越来越强大，百姓都心念田氏。晏子多次劝谏景公，景公不听。后来晏子出使晋国，私下和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会落到田氏手里。”

晏子去世之后，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叛乱。晋国攻打他们，形势危急，范氏、中行氏向齐国求粮。田乞想要作乱，在诸侯当中培植党羽，就劝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齐景公派田乞出兵援助，送给他们粮食。

齐景公的太子早死，后来有宠姬叫芮子，生下儿子荼。景公病重，命令相国惠子、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景公去世，两位国相高氏、国氏立荼为国君，这就是晏孺子。田乞心里不高兴，想要立景公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一向和田乞交好。晏孺子即位的时候，阳生逃到鲁国。田乞假装侍奉高昭子、国惠子，每天上朝陪同他们，说：“当初各位大夫都不想立孺子。孺子已经即位，您二位辅佐他，大夫们人人自危，谋划作乱。”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很可怕，趁他还没动手，我们先除掉他。”大夫们听从他。田乞、鲍牧和大夫们带兵进入公室，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说，和国惠子去救国君。国君的军队战败。田乞的部众追击国惠子，国惠子逃到莒地，回头又杀掉高昭子。晏圉逃到鲁国。

田乞派人到鲁国，迎接阳生。阳生回到齐国，藏在田乞家里。田乞邀请各位大夫说：“我家里有简单的祭祀，希望各位来喝一杯。”大夫们到田氏家中赴宴。田乞把阳生装在袋子里，放在宴席中间。打开袋子放出阳生，说：“这就是齐国国君。”大夫们都伏地拜见。准备结盟立阳生，田乞谎称：“我和鲍牧商量好共同立阳生。”鲍牧发怒说：“大夫们忘了景公的遗命吗？”大夫们想要反悔，阳生磕头说：“能立我就立，不能就算了。”鲍牧害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于是改口说：“都是景公的儿子，为什么不可以！”于是在田乞家里立阳生为国君，这就是齐悼公。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随后杀掉孺子荼。悼公即位之后，田乞做国相，独揽齐国大权。

四年，田乞去世，儿子常继位，这就是田成子。

鲍牧和齐悼公有嫌隙，杀掉悼公。齐国人共同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齐简公。田常（田成子）和监止一同担任左右相，辅佐简公。田常心里忌惮监止，监止受到简公宠信，田常没法除掉他。于是田常又恢复田釐子的旧办法，用大斗出借粮食，用小斗收回。齐国人传唱歌谣：“老婆婆采芑菜，都归田成子！”

齐国大夫上朝，御鞅劝谏简公说：“田氏、监氏不能同时掌权，君王您要选择一个。”简公不听。

子我，是监止的同族，和田氏有仇怨。田氏远支族人田豹侍奉子我，很受宠信。子我说：“我想要杀光田氏嫡脉，让你田豹继承田氏宗族。”田豹说：“我在田氏当中属于远支。”子我不听。不久田豹告诉田氏：“子我将要诛杀田氏，田氏不先动手，大祸就要来了。”子我住在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赶到公宫，想要杀子我。子我关上宫门。简公和女子在檀台饮酒，准备攻打田常。太史子馀说：“田常不敢作乱，只是要除掉坏人。”简公才停下。田常出宫，听说简公发怒，害怕被杀，准备出逃。田子行说：“犹豫，是成事的祸害。”田常于是回头攻打子我。子我带领部下攻打田氏，没能取胜，出逃。 田氏的人追杀子我和监止。

简公出逃，田氏的人追上，在徐州捉住简公。简公说：“早听御鞅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田氏的人害怕简公复位之后诛杀自己，于是杀掉简公。简公在位四年被杀。田常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国君，这就是齐平公。平公即位，田常担任国相。

田常杀了简公之后，害怕诸侯联合讨伐自己，就把齐国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和晋国的韩、魏、赵三家订立盟约，向南和吴国、越国互通使者，修明功业、奖赏有功之人，亲近百姓，齐国因此重新安定。

田常对齐平公说：“施恩德，是百姓想要的，由君王您来做；施行刑罚，是人人厌恶的，就让我来做。” 这样推行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都落到田常手里。田常把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室中势力强大的贵族全部诛杀，划出齐国从安平以东到琅邪的大片土地，作为自己的封邑。他的封邑面积比平公的食邑还要大。

田常挑选齐国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实后宫，后宫数以百计，不禁止宾客、侍从出入后宫。等到田常去世，他有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去世，儿子襄子盘继位，做齐国国相。田常谥号是成子。

田襄子辅佐齐宣公的时候，三晋杀掉知伯，瓜分他的土地。襄子让自己的兄弟、族人全都担任齐国各个城邑的大夫，和三晋互通使者，慢慢掌控齐国。

襄子去世，儿子庄子白继位。田庄子辅佐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攻打晋国，毁坏黄城，包围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葛国、安陵。下一年，夺取鲁国一座城。

庄子去世，儿子太公和继位。田太公辅佐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郕地。第二年，宣公和郑国人在西城相会。攻打卫国，夺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在廪丘反叛。

宣公去世，儿子康公贷即位。贷在位十四年，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太公于是把康公迁到海边，只给一座城的食邑，用来供奉他祖先的祭祀。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齐军。

三年，太公和魏文侯在浊泽相会，请求成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禀告周天子和诸侯，请求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康公十九年，田和正式被立为齐侯，列入周王室诸侯序列，开始记元年。

齐侯太公和在位两年，和去世，儿子桓公午即位。桓公午五年，秦、魏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召集大臣商议说：“早点救韩国，还是晚点救？”驺忌说：“不如不救。” 段干朋说：“不救的话，韩国就会倒向魏国，不如去救。”田臣思说：“君王的谋划错了！秦、魏攻打韩国，楚、赵一定会救韩国，这是上天把燕国送给齐国。”桓公说：“好。”于是私下告诉韩国使者，打发他回去。韩国以为齐国一定会救援自己，就和秦、魏开战。楚、赵听说，果然起兵救韩。 齐国趁机出兵偷袭燕国，夺取桑丘。

六年，救援卫国。桓公去世，儿子威王因齐即位。这一年，原来的齐康公去世，没有后代，他的食邑全都归入田氏。

齐威王元年，三晋趁着齐国国丧，攻打齐国灵丘。三年，三晋灭掉晋国公室，瓜分晋国土地。六年，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晋国攻打齐国，打到博陵。七年，卫国攻打齐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攻打齐国，夺取甄地。

威王刚即位的时候，不理国政，把政事交给卿大夫处理，九年之间，诸侯轮番攻打齐国，国内动荡不安。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治理即墨，诋毁你的话天天传到我耳朵里。但是我派人去即墨察看，田地开垦，百姓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公事，东方得以安定。这是你不贿赂我的左右近臣来求美名。”封给他一万户的食邑。

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称赞你的话天天听见。但是我派人去阿地察看，田地荒芜，百姓贫苦。从前赵国攻打甄地，你不能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都不知道。这是你用重金收买我的左右，换取美名。”当天，威王烹杀阿大夫，连同曾经称赞阿大夫的近臣一同烹死。随后出兵向西攻打赵国、卫国，在浊泽打败魏军，包围魏惠王。 魏惠王请求献上观地求和，赵国归还齐国长城。于是齐国上下震动恐惧，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务求真诚办事。 齐国大治。诸侯听说之后，二十多年不敢对齐国用兵。

驺忌靠着弹琴拜见威王，威王很喜欢，把他安置在右侧房间。过了一会儿，威王弹琴，驺忌推门进来，说：“琴弹得真好！”威王脸色一变，放下琴，按住剑说：“先生只看见我的样子，还没仔细观察，怎么知道弹得好？”驺忌说：“大弦浑厚温和，好比君主；小弦清亮刚劲，好比国相；抓弦用力深沉，放弦舒缓愉悦，好比政令；音调和谐，大小相辅相成，曲折有序互不妨害，好比四时。我凭这些知道弹得好。”威王说：“你很会谈论乐理。”驺忌说：“何止乐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都在里面。”威王又不高兴，说：“谈论五音的规律，确实没有人比得上先生。治理国家安抚百姓，又和弹琴有什么关系？”驺忌说：“大弦浑厚温和，是君主；小弦清亮刚劲，是国相；抓弦深沉，放弦舒缓，是政令；音调和谐，大小相辅相成，曲折有序互不伤害，是四时。反复而不乱，是国家兴盛；连贯而直接，是保存危亡。所以说琴音调和，天下就能安定。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没有比五音这个道理更贴切的。”威王说：“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