箕子回答：“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的秩序，天帝震怒，不把治理的九类大法赐给他，治国的常伦因此败坏。鲧被处死，禹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给禹九类大法，用来确立治国的常伦次序。
“第一是五行；第二是五事；第三是八政；第四是五纪；第五是皇极；第六是三德；第七是稽疑；第八是庶徵；第九是向用五福，畏用六极。
“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向下滋润，火向上燃烧，木可以弯曲伸直，金可以熔化变形，土可以种植庄稼。向下滋润的水产生咸味，向上燃烧的火产生苦味，可曲可直的木产生酸味，可熔可铸的金产生辛辣味，种植庄稼的土产生甜味。
“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察，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容貌要恭敬，言语要顺理，观察要明晰，听闻要聪敏，思考要通达。恭敬就会庄重，顺理就会治理得当，明晰就会有智慧，聪敏就会善于谋划，通达就会圣明。
“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客，第八是军队。
“五纪：第一是岁，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法。
“皇极：君王建立中正的准则，聚集五福，用来普遍赐给百姓，这样百姓就会归向这个准则，君王也能守住准则。所有百姓，不要结成私党，不要互相勾结，以君王的准则为标准。所有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君王要留心他们。行为不合准则，但是没有犯下大错的，君王也宽容接纳。和颜悦色，说自己喜爱德行，君王就赐福给他。这样百姓就会遵守君王的准则。不要欺侮孤寡，也不要畏惧显贵。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让他们施展才干，国家就会昌盛。所有官员，富足之后再要求他们向善。如果不能让家族和睦，百姓就会归罪于君王。对于那些不向善的人，就算赐福给他，也会让君王背负过错。不要偏斜，遵守王的道义。不要凭个人喜好行事，遵循王的正道。不要凭个人好恶行事，遵循王的道路。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坦荡。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公平平易。不违逆、不倾斜，王道正直。 天下人汇聚到这个准则，归向这个准则。君王的准则之言，要平正、要训导，顺从天帝。所有百姓，都要遵从准则之言，照着实行，靠近天子的光辉。天子是百姓的父母，做天下的君王。
“三德：第一是正直，第二是刚克，第三是柔克。太平和顺的时候用正直；强悍不顺服的，用刚制伏；内部和顺的，用柔和安抚；深沉难测的，用刚；高明显贵的，用柔。只有君王可以赐福、可以施威、可以享用美食。臣子不能擅自赐福、施威、享用美食。臣子擅自这样做，会损害家族，危害国家，百姓因此偏斜邪僻，僭越作乱。
“稽疑：挑选设立掌管卜筮的官员。命他们卜筮，兆象有雨、济、涕、雾、克，卦象有贞、悔，一共七种。五种靠龟卜，两种靠蓍草占，推演变化。设立卜筮官员，三个人占卜，就听从两个人一致的说法。你有重大疑难，先要在心里思考，再和卿士商议，和百姓商议，再用卜筮决断。你赞同，龟卜赞同，蓍占赞同，卿士赞同，百姓赞同，这叫大同，你自身安康强健，子孙吉祥。你赞同，龟卜赞同，蓍占赞同，卿士反对，百姓反对，也是吉。卿士赞同，龟卜赞同，蓍占赞同，你反对，百姓反对，也是吉。百姓赞同，龟卜赞同，蓍占赞同，你反对，卿士反对，也是吉。你赞同，龟卜赞同，蓍占反对，卿士反对，百姓反对，做国内的事吉，对外的事凶。龟卜、蓍占全都和人的意见相反，安静不动就吉，有所行动就凶。
“庶徵：雨、晴、暖、寒、风，这五种气象按时到来。五种齐备，各按次序，草木繁茂。其中一种过多，是凶；一种完全没有，也是凶。吉祥的征兆：君王庄重，就按时下雨；君王治理得当，就按时放晴；君王明智，就按时温暖；君王善谋，就按时寒冷；君王圣明，就按时有风。凶险的征兆：君王狂妄，就久雨不停；君王僭越，就久晴不下雨；君王舒缓，就持续闷热；君王急躁，就持续严寒；君王昏昧，就狂风不止。君王的过失，影响全年；卿士的过失，影响一月；官吏的过失，影响一日。年、月、日、时没有错乱，五谷成熟，政治清明，贤才显达，家庭安宁。年、月、日、时错乱，五谷不能成熟，政治昏暗，贤才埋没，家庭不得安宁。百姓好比星辰，星辰有的喜好风，有的喜好雨。日月运行，有冬有夏。月亮追随星辰，就会刮风下雨。
“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足，第三是康宁，第四是喜爱美德，第五是善终。六极：第一是早死，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愁，第四是贫穷，第五是丑恶，第六是孱弱。”
于是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不把他当作普通臣子看待。
后来箕子朝见周天子，路过旧日殷商废墟，感慨宫室毁坏，长满禾黍，箕子十分悲伤，想哭又不合时宜，想落泪又怕像妇人一样，于是作《麦秀》诗歌咏这件事。诗说：“麦子渐渐长出穗，禾黍绿油油。那个狡黠少年啊，不再和我交好！”所说的狡黠少年，就是纣王。殷商遗民听到这首诗，全都流泪。
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代替成王处理国政。管叔、蔡叔怀疑周公，和武庚发动叛乱，想要袭击成王、周公。周公奉成王命令诛杀武庚，杀掉管叔，流放蔡叔，于是命令微子开接续殷商的祭祀，写下《微子之命》申明旨意，在宋地立国。微子本来仁厚贤明，接替武庚，殷商遗民十分爱戴他。
微子开去世，立他的弟弟衍，这就是微仲。微仲去世，儿子宋公稽即位。宋公稽去世，儿子丁公申即位。丁公申去世，儿子湣公共即位。湣公共去世，弟弟炀公熙即位。炀公即位，湣公的儿子鲋祀弑杀炀公，自立为国君，说：“本该由我继位。”这就是厉公。厉公去世，儿子釐公举即位。
釐公十七年，周厉王出逃到彘地。 二十八年，釐公去世，儿子惠公即位。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去世，儿子哀公即位。哀公元年去世，儿子戴公即位。
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秦国开始列为诸侯。 三十四年，戴公去世，儿子武公司空即位。武公的女儿做鲁惠公的夫人，生下鲁桓公。十八年，武公去世，儿子宣公力即位。
宣公有太子名叫与夷。十九年，宣公生病，打算传位给弟弟和，说：“父死子继，兄死弟及，是天下通行的道义。我要立和。”和再三推让之后才接受。宣公去世，弟弟和即位，这就是穆公。
穆公九年，病重，召大司马孔父，对他说：“先君宣公舍弃太子与夷而立我，我不敢忘记。我死之后，一定要立与夷。”孔父说：“群臣都愿意立公子冯。”穆公说：“不要立冯，我不能辜负宣公。”于是穆公让公子冯迁居到郑国。八月庚辰，穆公去世，兄长宣公的儿子与夷即位，这就是殇公。君子听说这件事，说：“宋宣公可以说是能识别人了，立弟弟成全道义，最后他的儿子还是得到君位。”
殇公元年，卫国公子州吁弑杀国君完自立，想要拉拢诸侯，派人告诉宋国说：“冯在郑国，一定会作乱，可以和我一起讨伐郑国。”宋国答应，和卫国攻打郑国，打到郑国东门就撤回。二年，郑国攻打宋国，报复东门一战。此后诸侯多次来侵犯宋国。
九年，大司马孔父嘉的妻子容貌美丽，外出的时候，在路上遇见太宰华督，华督看见她，盯着她看。华督贪图孔父的妻子，派人在国都散布谣言：“殇公即位才十年，就打了十一场仗，百姓苦不堪言，都是孔父造成的，我要杀掉孔父，安抚百姓。”这一年，鲁国弑杀国君隐公。十年，华督攻打杀死孔父，夺走他的妻子。殇公发怒，华督于是弑杀殇公，从郑国迎回穆公的儿子冯，立他为国君，这就是庄公。
庄公元年，华督做相国。九年，拘捕郑国的祭仲，胁迫他立突为郑国国君。祭仲答应，最终立突。十九年，庄公去世，儿子湣公捷即位。
湣公七年，齐桓公即位。九年，宋国发生水灾，鲁国派臧文仲前来慰问水灾。湣公自责说：“我不能侍奉鬼神，政事不修，所以有水灾。”臧文仲称赞这番话。这番话其实是公子子鱼教湣公说的。
十年夏天，宋国攻打鲁国，在乘丘交战，鲁国活捉宋国南宫万。宋国人请求放回南宫万，南宫万回到宋国。十一年秋天，湣公和南宫万打猎，下棋争夺行棋次序，湣公发怒，羞辱南宫万说：“从前我敬重你；现在你，不过是鲁国的俘虏。”南宫万力气很大，痛恨这句话，就在蒙泽用棋盘打死湣公。大夫仇牧听说，带兵来到公门。南宫万搏击仇牧，仇牧牙齿撞在门扇上死去。南宫万接着杀掉太宰华督，改立公子游为国君。各位公子逃到萧地，公子御说逃到亳地。南宫万的弟弟南宫牛带兵包围亳地。冬天，萧地人和宋国各位公子一起击杀南宫牛，杀掉新君游，拥立湣公的弟弟御说，这就是桓公。南宫万逃到陈国。宋国用财物贿赂陈国索要南宫万。陈国人让女子灌醉南宫万，用皮革包裹起来，送回宋国。宋国人把南宫万剁成肉酱。
桓公二年，诸侯攻打宋国，打到国都郊外就撤走。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二十三年，从齐国迎回卫国公子燬，立他为国君，这就是卫文公。卫文公的妹妹是桓公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公病重，太子兹甫要把继承权让给庶兄目夷。桓公赞许太子的心意，但最终没有答应。三十一年春天，桓公去世，太子兹甫即位，这就是襄公。任用庶兄目夷做相国。丧事还没有办完，齐桓公在葵丘召集诸侯会盟，襄公前去赴会。
襄公七年，宋国天上落下陨石，像雨一样一同降下；六只鹢鸟倒退着飞，是风太大的缘故。
八年，齐桓公去世，宋襄公想要主持诸侯盟会。十二年春天，宋襄公在鹿上会盟，向楚国请求诸侯尊奉自己，楚国人答应。公子目夷劝谏说：“小国争夺盟主，是灾祸。”襄公不听。秋天，诸侯在盂地和宋襄公会盟。目夷说：“灾祸就在这里了！国君的欲望太过分，怎么承受得住！”于是楚国拘捕宋襄公，趁机攻打宋国。 冬天，在亳地会盟，释放宋襄公。子鱼说：“灾祸还没有结束。”十三年夏天，宋国攻打郑国。子鱼说：“灾祸就在这里了。”秋天，楚国攻打宋国，援救郑国。襄公准备迎战，子鱼劝谏说：“上天抛弃商已经很久了，不能开战。”冬天十一月，襄公和楚成王在泓水交战。楚军还没有渡过泓水，目夷说：“敌众我寡，趁他们没有全部渡河，出击。”襄公不听。楚军已经渡河，还没有排好阵势，目夷又说：“可以出击了。”襄公说：“等他们列好阵势。”楚军列阵完毕，宋军才进攻。宋军大败，襄公大腿受伤。国内百姓都埋怨襄公。襄公说：“君子不趁别人困厄的时候攻击，不击鼓攻打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子鱼说：“打仗以取胜为功劳，讲这些空话干什么！如果一定要像国君说的这样，干脆臣服侍奉楚国，又何必打仗？”楚成王救郑之后，郑国君设宴款待他；楚成王离开的时候带走郑国两位姬妾。叔瞻说：“楚成王不讲礼法，大概不得善终吧？行礼却没有尊卑之别，由此可以知道他不能称霸。”
这一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宋国，襄公因为刚刚被楚军打伤，想要结交晋国作为外援，厚待重耳，送给他二十乘马车。
十四年夏天，襄公因为泓水之战的伤势发作，最终去世，儿子成公王臣即位。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宋国背弃楚国盟约，亲近晋国，因为晋文公曾经对宋国有恩德。四年，楚成王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五年，晋文公援救宋国，楚军撤走。九年，晋文公去世。十一年，楚国太子商臣弑杀父亲成王，自立为王。十六年，秦穆公去世。
十七年，成公去世。成公的弟弟御杀死太子和大司马公孙固，自立为国君。宋国人一起杀掉御，拥立成公的小儿子杵臼，这就是昭公。
昭公四年，宋国在长丘打败长狄缘斯。七年，楚庄王即位。 九年，昭公无道，百姓不亲附。昭公的弟弟鲍革贤明，善待士人。早先，襄公夫人想要和公子鲍私通，鲍革拒绝，夫人就帮助他在国内布施恩惠，任用大夫华元做右师。昭公外出打猎，夫人王姬派卫伯袭击杀死昭公杵臼。弟弟鲍革即位，这就是文公。
文公元年，晋国率领诸侯攻打宋国，责问宋国弑君之事。听说文公已经安定国内即位，就撤兵。二年，昭公的儿子依靠文公的同母弟弟须，联合武公、缪公、戴公、庄公、桓公的族人作乱，文公把他们全部诛杀，驱逐武公、缪公的族人。
四年春天，楚国命令郑国攻打宋国。宋国派华元领兵，郑国打败宋军，囚禁华元。华元出战之前，杀羊犒劳士兵，给他驾车的人没有分到羊肉羹，驾车人怀恨，驾车冲进郑军阵地，所以宋军战败，华元被俘。宋国用一百辆兵车、四百匹毛色有文采的战马赎回华元。赎物还没有全部送完，华元逃回宋国。
十四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伯投降楚国，楚军又释放郑伯。 十六年，楚国使者途经宋国，宋国有旧仇，拘捕楚国使者。九月，楚庄王包围宋国。十七年，楚军围困宋国五个月不肯撤兵，宋都城中危急，没有粮食，华元于是夜里私下会见楚将子反。子反禀报楚庄王。庄王问：“城里情况怎么样？”华元说：“劈开骨头烧火做饭，交换孩子来吃。”庄王说：“这话是真的！我军也只剩下两天口粮。”因为互相坦诚，楚军于是撤兵。
二十二年，文公去世，儿子共公瑕即位。宋国开始厚葬。君子讥讽华元没有尽到臣子本分。
共公十年，华元和楚国将领子重交好，又和晋国将领栾书交好，促成宋国和晋、楚两国结盟。十三年，共公去世。 华元做右师，鱼石做左师。司马唐山攻打杀死太子肥，想要杀掉华元，华元逃到晋国，鱼石拦住他，走到黄河边，华元才返回，诛杀唐山。于是拥立共公的小儿子成，这就是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攻占宋国彭城，封给宋国左师鱼石。四年，诸侯一同讨伐鱼石，把彭城还给宋国。三十五年，楚国公子围弑杀国君自立，就是楚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去世，儿子元公佐即位。
元公三年，楚国公子弃疾弑杀灵王，自立为王，就是楚平王。八年，宋国发生火灾。十年，元公不讲信用，设计杀死各位公子，大夫华氏、向氏发动叛乱。楚平王太子建前来投奔，看见华氏互相攻伐动乱，太子建离开，前往郑国。十五年，元公为鲁昭公躲避季氏、寄居在外一事，奔走帮昭公谋求回国，在路上去世，儿子景公头曼即位。
景公十六年，鲁国阳虎逃到宋国，不久又离开。二十五年，孔子路过宋国，宋国司马桓魋厌恶孔子，想要杀害孔子。孔子换上便服离开了。三十年，曹国背叛宋国，不久又背叛晋国，宋国攻打曹国，晋国不来救援，于是宋国灭掉曹国，占有了它的土地。三十六年，齐国的田常杀死齐简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灭掉陈国。这时候荧惑（火星）停留在心宿。心宿，是宋国对应的分野。宋景公为此十分忧虑。主管星象的子韦说：“可以把灾祸转移给相国。”景公说：“相国是我的左膀右臂。”子韦说：“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做君主的依靠百姓。”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年成上。”景公说：“年成歉收，百姓困苦，我还做谁的君主！”子韦说：“上天高远，却能听见下界的话语。君主说出这三句合乎君主本分的话，荧惑应当会移动。”于是等候观测，火星果然移动了三度。
六十四年，宋景公去世。宋国公子特攻杀太子，自立为国君，这就是宋昭公。昭公是宋元公的曾庶孙。昭公的父亲是公孙纠，公孙纠的父亲是公子褍秦，褍秦就是宋元公的小儿子。宋景公杀了昭公的父亲公孙纠，所以昭公心怀怨恨，杀死太子自立。
宋昭公四十七年去世，儿子悼公购由即位。悼公八年去世，儿子休公田即位。休公田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辟公辟兵即位。辟公三年去世，儿子剔成即位。剔成四十一年，剔成的弟弟偃袭击攻打剔成，剔成战败，逃到齐国，偃自立为宋国君主。
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向东打败齐国，夺取五座城；向南打败楚国，占领土地三百里；向西打败魏军，于是和齐国、魏国成为敌国。他用皮袋子盛满血，悬挂起来用箭射，称作“射天”。沉湎于酒色。凡是前来劝谏的大臣，他一律射死。于是诸侯都称他为“桀宋”，说：“宋君又在做商纣那样的事，不能不讨伐。”各国通告齐国攻打宋国。王偃在位四十七年，齐湣王联合魏国、楚国攻打宋国，杀死王偃，灭掉宋国，三国瓜分了宋国土地。
太史公说：孔子称赞“微子离开了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强谏被杀，殷商有三位仁人啊。”
《春秋》讥讽宋国的动乱从宣公废掉太子而立弟弟开始，国家因此接连十代不得安宁。襄公在位时，修行仁义，想要做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于是追述契、汤、高宗，记载殷商兴盛的缘由，创作《商颂》。襄公在泓水战败之后，有些君子仍然称赞他，是感伤中原礼义衰微，褒扬他，宋襄公还算懂得礼让。
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晋国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的弟弟。当初，武王和叔虞的母亲结合时，她梦见上天对武王说：“我让你生个儿子，名叫虞，我把唐地赐给他。”等到孩子降生，手掌上的纹路像“虞”字，于是就给他取名叫虞。
周武王去世，周成王即位，唐地发生叛乱，周公带兵灭掉唐国。成王和叔虞玩耍，把桐树叶削成玉圭的样子交给叔虞，说：“用这个封你。”史佚于是请求选择吉日册封叔虞。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玩笑话。说出口，史官就要记载，用礼仪完成它，用乐章歌颂它。”于是就把叔虞封在唐地。唐地在黄河、汾水的东面，方圆百里，所以称为唐叔虞。姓姬，字子于。
唐叔的儿子燮，就是晋侯。晋侯的儿子宁族，就是武侯。武侯的儿子服人，就是成侯。
成侯的儿子福，就是厉侯。厉侯的儿子宜臼，就是靖侯。从靖侯之后，年代才可以推算。从唐叔到靖侯一共五代，没有留下纪年。
靖侯十七年，周厉王昏乱暴虐，国都百姓发起动乱，厉王逃到彘地，由大臣主持国政，所以叫“共和”。
十八年，靖侯去世，儿子釐侯司徒即位。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刚刚即位。十八年，釐侯去世，儿子献侯籍即位。献侯十一年去世，儿子穆侯费王即位。
穆侯四年，娶齐国女子姜氏做夫人。七年，攻打条地。生下太子仇。十年，攻打千亩，取得战功。生下小儿子，名叫成师。晋国大夫师服说：“奇怪啊，国君给儿子取的名字！太子叫仇，仇就是仇敌。小儿子叫成师，成师是盛大的名号，是成就大业的意思。名字，是自己命名的；事物，是自己确定的。现在嫡长子和庶子名字意思相反悖逆，这以后晋国难道能不发生动乱吗？”二十七年，穆侯去世，他的弟弟殇叔自立为国君，太子仇出逃。殇叔三年，周宣王驾崩。四年，穆侯的太子仇率领自己的党徒袭击殇叔，自立为国君，就是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死幽王，周王室向东迁徙。秦襄公从此开始位列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去世，儿子昭侯伯即位。
昭侯元年，把文侯的弟弟成师封在曲沃。曲沃城邑的规模比翼城还大。翼城，是晋国国君的都城。成师封在曲沃，号称桓叔。靖侯的庶孙栾宾辅佐桓叔。桓叔当时五十八岁，喜好施行德政，晋国的民众都归附他。君子评论说：“晋国的祸乱大概就在曲沃了。枝末大于根本，又得到民心，不乱还等什么时候！”
七年，晋国大臣潘父杀死国君昭侯，迎接曲沃桓叔。桓叔想要进入晋国都城，晋国人发兵攻打桓叔。桓叔战败，退回曲沃。晋国人共同拥立昭侯的儿子平为国君，就是孝侯，诛杀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去世，儿子鱓接替桓叔，就是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在翼城杀死晋孝侯。晋国人攻打曲沃庄伯，庄伯又退回曲沃。晋国人再立孝侯的儿子郄为国君，就是鄂侯。
鄂侯二年，鲁隐公刚刚即位。
鄂侯六年去世。曲沃庄伯听说晋鄂侯死了，就出兵攻打晋国。周平王派虢公带兵讨伐曲沃庄伯，庄伯退守曲沃。晋国人共同拥立鄂侯的儿子光为国君，就是哀侯。
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去世，儿子称接替庄伯即位，就是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国人杀死自己的国君隐公。哀侯八年，晋国入侵陉廷。陉廷和曲沃武公合谋，九年，在汾水岸边攻打晋国，俘虏哀侯。晋国人于是立哀侯的儿子小子为国君，就是小子侯。
小子侯元年，曲沃武公派韩万杀死俘虏的晋哀侯。曲沃势力越来越强，晋国没有办法制服它。
晋小子侯四年，曲沃武公诱骗召见小子侯，把他杀了。周桓王派虢仲讨伐曲沃武公，武公退回曲沃。晋人于是立晋哀侯的弟弟缗为晋侯。
晋侯缗四年，宋国抓住郑国的祭仲，立突做郑国国君。晋侯缗十九年，齐国人管至父杀死国君齐襄公。
晋侯缗二十八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曲沃武公攻打晋侯缗，灭掉晋国，把全部珍宝器物献给周釐王。周釐王册封曲沃武公做晋国君主，位列诸侯。曲沃武公就此吞并晋国全部土地。
曲沃武公这时已经在位三十七年，改称号为晋武公。晋武公才开始以晋国都城为都，之前在曲沃即位，合计在位三十八年。
武公称，是从前晋穆侯的曾孙，曲沃桓叔的孙子。桓叔，是最早封在曲沃的人。武公是庄伯的儿子。从桓叔初封曲沃，到武公灭掉晋国，一共六十七年，最终取代晋君成为诸侯。武公取代晋国两年后去世，连同在曲沃的时间，一共在位三十九年去世。儿子献公诡诸即位。
献公元年，周惠王的弟弟颓攻打惠王，惠王出逃，住在郑国的栎邑。
五年，攻打骊戎，得到骊姬和骊姬的妹妹，献国都十分宠爱她们。
八年，士蒍劝献公说：“原来晋国的公子们很多，不除掉，祸乱将要兴起。”献公就派人把各位公子全部杀掉，在聚地筑城，定为都城，取名绛，晋国从此定都绛。九年，晋国公子们逃亡到虢国，虢国因为这个缘故两次攻打晋国，没能取胜。十年，晋国想要讨伐虢国，士蒍说：“暂且等虢国发生内乱。”
十二年，骊姬生下奚齐。献公有意废掉太子，就说：“曲沃是我们先祖宗庙所在之地，蒲邑靠近秦国，屈邑靠近翟人，不让儿子们驻守那里，我心里不安。”于是派太子申生驻守曲沃，公子重耳驻守蒲邑，公子夷吾驻守屈邑。献公和骊姬的儿子奚齐住在绛都。晋国人由此知道太子将要被废。太子申生的母亲是齐桓公的女儿齐姜，很早就去世了。申生同母的妹妹是秦穆公夫人。重耳的母亲，是翟国狐氏的女子。夷吾的母亲，是重耳母亲的妹妹。献公有八个儿子，太子申生、重耳、夷吾都有贤德品行。等得到骊姬之后，献公就疏远这三个儿子。
十六年，晋献公组建两支军队。献公亲自统领上军，太子申生统领下军，赵夙驾驭战车，毕万担任车右，出兵灭掉霍国、魏国、耿国。大军回来，为太子重修曲沃城；把耿地封给赵夙，把魏地封给毕万，让他们做大夫。士蒍说：“太子不能继位了。分给都城，赐给卿位，已经把他抬到最高的位置，又怎么能立为国君！不如逃走，不要等到灾祸降临。效仿吴太伯，不也可以吗，还能保有好名声。”太子没有听从。卜偃说：“毕万的后代一定会兴盛。万，是满数；魏，是宏大的名号。用这个开始封赏，上天已经开启他的福运。天子称兆民，诸侯称万民，如今名号宏大，配合满数，他一定会得到众多百姓。”当初，毕万占卜在晋国做官的吉凶，得到屯卦变比卦。辛廖占卜说：“吉利。屯卦坚固，比卦归附，没有比这更大的吉兆了。他的后代一定繁衍昌盛。”
十七年，晋侯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皋落氏。里克劝谏献公说：“太子是供奉宗庙社稷祭品，早晚照料君主膳食的人，所以叫冢子。君主外出，太子就留守；有人留守，太子就随从。随从叫抚军，留守叫监国，这是古来的制度。带兵出征，要独自决断谋划；誓师号令军队，是君主和执政大臣谋划的事：不是太子该做的。军队只需要遵从命令；如果事事请示君主，就没有威严；独断专行，就是不孝。所以君主的嫡长子不能统帅军队。国君这样安排，是失了本分；太子领兵没有威严，还要他干什么？”献公说：“我有这么多儿子，还不知道立谁做太子。”里克不再说话，退下去见太子。太子说：“我恐怕要被废了吧？”里克说：“太子努力吧！君主让你带兵，只怕你不能完成使命，为什么担心被废？做儿子的只怕不孝，不要担心不能继位。修养自身，不苛责别人，就能免于灾祸。”太子领兵出征，献公给他穿上左右异色的偏衣，佩戴金玦。里克托病，不跟随太子。太子于是出征攻打东山。
十九年，献公说：“当初我们先君庄伯、武公平定晋国动乱的时候，虢国常常帮助晋国攻打我们，又收留晋国逃亡的公子，终究酿成祸乱。不除掉它，会给子孙留下隐患。”于是派荀息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虞国答应借路，晋军就讨伐虢国，攻下下阳之后回国。
献公私下对骊姬说：“我想废掉太子，让奚齐代替他。”骊姬哭着说：“立太子，诸侯全都知道，太子多次带兵，百姓都归附他，怎么能因为贱妾的缘故，废嫡立庶？君主一定要这么做，我就自杀。”骊姬表面称赞太子，暗地里派人诋毁太子，想要立自己的儿子。
二十一年，骊姬对太子说：“君主梦见齐姜了，太子赶快去曲沃祭祀母亲，把祭肉带回来献给君主。”太子于是在曲沃祭祀母亲齐姜，把祭肉献给献公。献公当时外出打猎，祭肉放在宫中。骊姬派人在祭肉里下毒。过了两天，献公打猎回来，厨师献上祭肉，献公想要吃。骊姬在一旁阻止他，说：“祭肉从远方送来，应当试一试。”把肉洒在地上，地面隆起；给狗吃，狗死掉；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太子怎么这么狠心！连自己的父亲都想杀掉取而代之，何况其他人？况且君主已经老了，早晚就要离世，竟然等不及而要弑君！”又对献公说：“太子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我和奚齐。我愿意带着孩子躲到别的国家，或者早点自杀，不要白白让母子被太子残害。当初君主想要废太子，我还觉得可惜；到今天，我才明白自己错了。”太子听说这件事，逃到新城。献公大怒，杀掉太子的师傅杜原款。
有人对太子说：“下毒的是骊姬，太子为什么不向君主申辩清楚？”太子说：“君主年纪大了，没有骊姬，睡觉不安稳，吃饭不香甜。如果申辩，君主一定会迁怒骊姬。不行。”有人说：“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太子说：“背着这样的恶名出逃，谁肯接纳我？我只有自杀。”十二月戊申日，申生在新城自杀。
这时重耳、夷吾前来朝见献公。有人告诉骊姬：“两位公子怨恨你诬陷害死太子。”骊姬害怕，趁机诬陷两位公子：“申生在祭肉里下毒，两位公子早就知情。”二人听说，十分害怕，重耳逃到蒲邑，夷吾逃到屈邑，据守城池，做好防备。当初，献公派士蒍为两位公子修筑蒲、屈城墙，工程草草完工。夷吾向献公告状，献公迁怒士蒍。士蒍谢罪说：“边境城池很少有敌寇，何必修得那么坚固？”退下之后作诗说：“狐皮大衣蓬松杂乱，一个国家三个主人，我该听从谁！”最后还是把城墙修好。等到申生死后，两位公子回去固守城池。
二十二年，献公恼怒两位公子不告辞就逃走，认定他们确实有谋反的心思，派兵攻打蒲邑。蒲邑的宦官勃鞮逼迫重耳自杀。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上去砍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到翟国。献公又派人攻打屈邑，屈邑坚守，没能攻下。
这一年，晋国再次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君说：“不能借路给晋国，晋国灭了虢国之后，就要灭掉虞国。”虞君说：“晋国和我是同姓，不会攻打我。”宫之奇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儿子。太伯出逃，所以没有继承君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做周文王的大臣，他们的功勋记载在王室，藏在盟府。晋国连虢国都要灭掉，怎么会爱惜虞国？再说虞国和亲的关系，能比桓叔、庄伯的族人更亲近吗？桓、庄的族人有什么罪过，全部被晋献公杀光。虞国和虢国，就像嘴唇和牙齿，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受寒。”虞公不听，答应晋国借路。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虞国。这年冬天，晋国灭掉虢国，虢公丑逃到周王室。晋军回师，偷袭灭掉虞国，俘虏虞公和大夫井伯、百里奚，把他们作为秦穆姬的陪嫁奴仆，同时保留虞国的祭祀。荀息牵来当初送给虞国的屈产良马，还给献公。献公笑着说：“马还是我的马，只是牙齿已经老了！”
二十三年，献公派贾华等人攻打屈邑，屈邑溃败。夷吾打算投奔翟国。冀芮说：“不行，重耳已经在翟国了。现在前去，晋国一定会移兵攻打翟国，翟国畏惧晋国，灾祸就会落到我们头上。不如逃到梁国，梁国靠近秦国，秦国强大。等君主百年之后，我们可以依靠秦国回国。”夷吾于是逃奔梁国。二十五年，晋国攻打翟国，翟国因为重耳的缘故，在齧桑反击晋军，晋军解围撤走。
这个时候晋国很强盛，西边拥有河西之地，和秦国接壤；北边靠近翟人；东边直达河内。
骊姬的妹妹生下悼子。
二十六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晋献公生病，动身晚了，还没到葵丘，遇上周王室的宰孔。宰孔说：“齐桓公越来越骄纵，不致力于修德，一心向外扩张，诸侯心里不服。君主不必去会盟，齐国不能把晋国怎么样。”献公本来就病重，于是折返回国。病得很重，对荀息说：“我立奚齐做继承人，他年纪小，大臣们不服，恐怕会发生动乱，你能拥立他吗？”荀息说：“能。”献公说：“拿什么做凭证？”荀息回答：“就算死去的人复活，活着的人也不会感到惭愧，以此为证。”于是把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做相国，主持国政。秋九月，献公去世。里克、邳郑想要迎接重耳回国，依靠三位公子的党羽作乱，对荀息说：“三方怨恨之人将要起事，秦国、晋国的力量帮助他们，你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不能违背先君的嘱托。”十月，里克在停丧的地方杀死奚齐，献公还没有下葬。荀息准备殉死，有人劝他不如立奚齐的弟弟悼子，辅佐他。荀息立悼子，安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在朝堂杀死悼子，荀息自杀。君子评论说：“《诗经》所说‘白玉圭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言语上有污点，就没办法挽回了’，说的就是荀息吧！他没有背弃自己的诺言。”当初献公将要讨伐骊戎，占卜的结果说“齿牙为祸”。等到攻破骊戎，得到骊姬，宠爱她，最终让晋国大乱。
里克等人杀了奚齐、悼子之后，派人到翟国迎接公子重耳，想要立他。重耳推辞说：“违背父亲的命令出逃，父亲去世，我不能尽人子之礼守丧，重耳怎么敢回国！大夫们改立别的公子吧。”使者回去禀报里克。里克派人到梁国迎接夷吾。夷吾想要动身，吕省、郤芮说：“国内还有可以拥立的公子，却到国外找人回国，很难相信。如果不去秦国，依靠强国的势力回国，恐怕会有危险。”于是派郤芮带着厚礼贿赂秦国，约定：“如果能够回国即位，就把晋国河西之地送给秦国。”又写信给里克：“如果真能立为国君，就把汾阳的城邑封给你。”秦穆公于是派兵护送夷吾回晋国。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也率领诸侯前往晋国。秦军护送夷吾抵达晋国，齐国派隰朋会合秦军，一起送夷吾回国，立为晋君，就是晋惠公。齐桓公走到晋国高梁就返回了。
晋惠公夷吾元年，派邳郑向秦国致歉说：“当初夷吾许诺把河西土地给您，如今侥幸回国即位。大臣们说：‘土地是先君的土地，君主流亡在外，凭什么擅自许诺给秦国？’我力争也没有用，所以来向秦国道歉。”惠公也没有把汾阳的封邑给里克，还剥夺了他的权力。四月，周襄王派周公忌父会同齐国、秦国大夫，正式册封晋惠公。惠公因为重耳还在国外，害怕里克作乱，赐里克自尽。对里克说：“没有您，我不能即位。虽然如此，您杀了两位国君、一位大夫，做您的君主，不也太难了吗？”里克回答：“不废掉前面的人，君主怎么能兴起？想要杀我，难道找不到借口吗，何必拿这番话！我听从命令。”于是拔剑自杀。这时邳郑出使秦国道歉还没有回来，所以没有遭难。
晋国改葬恭太子申生。秋天，狐突到下国，遇见申生的魂魄。申生让狐突上车，告诉他：“夷吾无礼，我已经向天帝请求，要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会祭祀我。”狐突说：“我听说神灵不享用不是自己宗族的祭祀，这样您的祭祀不就要断绝了？您好好想一想。”申生说：“好吧，我再向天帝请求。十天之后，新城西边会有一个巫人显现我的魂魄。”狐突答应，申生就不见了。到了约定的日子，狐突前去，再次见到申生。申生告诉他：“天帝准许惩罚有罪之人，夷吾将会在韩地大败。”不久有童谣传唱：“恭太子重新安葬，十四年之后，晋国也不会昌盛，昌盛的是他哥哥。”
邳郑出使秦国，听说里克被杀，就劝秦穆公说：“吕省、郤称、冀芮其实并不愿意归附您。如果用重金贿赂他们，和他们合谋，赶走晋君，送重耳回国，事情一定成功。”秦穆公同意，派人跟着邳郑回报晋国，送给三位大夫厚礼。三人商量说：“礼物丰厚，言辞甜美，一定是邳郑出卖我们给秦国。”于是杀掉邳郑以及里克、邳郑的党羽七舆大夫。邳郑的儿子豹逃到秦国，劝说穆公攻打晋国，穆公没有听从。
惠公即位之后，背弃给秦国土地的许诺，又辜负里克，诛杀七舆大夫，国内百姓不亲附他。二年，周王室派召公过来礼聘晋惠公，惠公态度傲慢，召公讥讽他。
四年，晋国饥荒，向秦国请求买粮。穆公问百里奚，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各国交替遇上，救济灾荒、体恤邻国，是治国的正道。卖给他们。”邳郑的儿子豹说：“趁机攻打晋国。”穆公说：“他的君主不好，百姓有什么罪过！”最终输送粮食，从雍城一直运到绛城。
五年，秦国饥荒，向晋国请求买粮。晋君和大臣商议，庆郑说：“依靠秦国才得以回国即位，不久就背弃割地的约定。晋国饥荒秦国送粮；现在秦国饥荒求粮，有什么犹豫的？应当给他们。”虢射说：“往年上天把晋国送给秦国，秦国不知道攻取，反而借给我们粮食。现在上天把秦国送给晋国，晋国怎么能违背天意？不如攻打秦国。”惠公采纳虢射的计策，不给秦国粮食，还要出兵攻打秦国。秦穆公大怒，也发兵攻打晋国。
六年春天，秦穆公带兵伐晋。晋惠公对庆郑说：“秦军深入我国境内，怎么办？”庆郑说：“秦国送您回国，您背弃许诺；晋国饥荒秦国送粮，秦国饥荒您却反悔，还要趁灾攻打他们，秦军深入，不也是应当的吗！”晋国占卜战车御手和车右，用庆郑都是吉兆。惠公说：“庆郑出言无礼。”改用步阳驾车，家仆徒做车右，进军。九月壬戌日，秦穆公、晋惠公在韩原交战。惠公的战马陷在泥里跑不动，秦军赶到，惠公处境窘迫，叫庆郑来驾车。庆郑说：“不采用占卜的结果，战败不也是活该吗！”转身离开。惠公换梁繇靡驾车，虢射做车右，迎上秦穆公。穆公手下勇士冲垮晋军，晋军大败。秦军本来已经抓住秦穆公，又被晋军夺回，反过来俘虏晋惠公带回秦国。秦国人打算用惠公祭祀上天。晋惠公的姐姐是穆公夫人，穿着丧服痛哭。穆公说：“抓到晋侯本来是件乐事，现在却成这样。而且我听说箕子看到唐叔刚刚受封时说‘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晋国哪里能灭掉呢！”于是和晋侯在王城结盟，答应放他回国。晋侯也派吕省等人转告国人：“我虽然能够回来，也没有脸面再去祭祀社稷，你们选吉日立子圉为国君。”晋国人听说，全都落泪。秦穆公问吕省：“晋国上下和睦吗？”吕省回答：“不和。底层百姓害怕失去君主、亲人战死，不怕立子圉，说‘一定要报仇，宁可侍奉戎狄’。上层君子爱护君主，知道自己的过错，等候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有这两种想法，所以不和。”于是秦穆公改换馆舍安置晋惠公，按照七牢的规格供给饮食。十一月，送晋惠公回国。惠公回到晋国，杀掉庆郑，整顿政教。谋划说：“重耳在国外，很多诸侯都想送他回来。”派人到翟国刺杀重耳。重耳听说，前往齐国。
八年，惠公派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当初惠公流亡在梁国，梁伯把女儿嫁给他，生下一男一女。梁伯占卜这两个孩子，男孩将来做奴仆，女孩将来做侍妾，所以男孩取名圉，女孩取名妾。
十年，秦国灭掉梁国。梁伯喜好大兴土木，修筑城壕，百姓疲惫怨恨，众人多次惊慌传言：“秦军来了！”百姓惶恐混乱，秦国最终灭掉梁国。
十三年，晋惠公生病，国内还有好几个儿子。太子圉说：“我的母家梁国，如今已经被秦国灭掉。我在秦国被轻视，在国内没有靠山。君主如果一病不起，大夫们恐怕会轻视我，改立别的公子。”于是谋划和妻子一起逃回晋国。秦国女子说：“您是一国太子，受辱在这里。秦国派我侍奉您，是稳住您的心。您要逃走，我不跟您走，但也不敢告发您。”子圉于是逃回晋国。十四年九月，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就是晋怀公。
子圉逃走，秦国怨恨他，于是寻找公子重耳，想要送他回国。怀公即位之后，害怕秦国攻打，下令国内所有跟随重耳流亡的人限期回国；到期不回来，就诛杀他们全家。狐突的儿子狐毛、狐偃跟随重耳在秦国，狐突不肯召回他们。怀公发怒，囚禁狐突。狐突说：“我的儿子侍奉重耳很多年了，现在召他们回来，是教他们背叛君主，我怎么教？”怀公最终杀了狐突。秦穆公于是发兵护送重耳回国，派人联络栾氏、郤氏的党羽做内应，在高梁杀死怀公，迎入重耳。重耳即位，就是晋文公。
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从小喜爱结交贤士，十七岁时，身边有五位贤才：赵衰；狐偃咎犯，是文公的舅舅；贾佗；先轸；魏武子。献公还是太子的时候，重耳就已经成年。献公即位，重耳二十一岁。献公十三年，因为骊姬的缘故，重耳驻守蒲邑防备秦国。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又谗害重耳，重耳害怕，不向献公告辞，固守蒲邑。献公二十二年，献公派宦官履鞮催促重耳自杀。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上砍断他的衣袖，重耳逃到翟国。翟国，是他母亲的故国。这时重耳四十三岁。这五位贤士，加上其他几十名不知名的随从，一同到了翟国。
翟国攻打咎如，俘获两名女子，把年长的嫁给重耳，生下伯鯈、叔刘；年少的嫁给赵衰，生下赵盾。在翟国住了五年，晋献公去世。里克杀了奚齐、悼子之后，派人迎接重耳，想要立他。重耳害怕被杀，坚决推辞，不敢回国。不久晋国改迎他弟弟夷吾，立为惠公。惠公七年，忌惮重耳，派宦官履鞮和壮士刺杀重耳。重耳听说，和赵衰等人商量：“当初我逃到翟国，不是觉得这里可以成事，只是因为路途近、方便落脚，暂且休整。停留太久了，我想要搬到大国去。齐宣公喜好善举，有志称霸，收留抚恤诸侯。现在听说管仲、隰朋死了，齐国正需要贤才辅佐，我们何不前往？”于是动身。重耳对妻子说：“等我二十五年，我不回来，你就改嫁。”妻子笑着说：“等到二十五年，我坟上的柏树都长大了。就算这样，我等你。”重耳在翟国一共住了十二年才离开。
路过卫国，卫文公不以礼相待。离开，走到五鹿，重耳饥饿，向乡下人讨饭。乡下人把土块装在器皿里给他。重耳大怒。赵衰说：“土，象征拥有土地，您应当拜谢收下。”
到齐国，齐桓公厚礼接待，把宗室女子嫁给他，配给他八十匹马。重耳安于齐国的生活。重耳到齐国两年，桓公去世。恰逢竖刀等人发动内乱，齐孝公即位，诸侯军队多次来犯。重耳留在齐国一共五年。重耳喜爱齐国妻子，不想离开。赵衰、咎犯就在桑树下商量离开。齐女的侍女在桑树上听见，回去告诉女主人。齐女杀掉侍女，劝重耳赶紧动身。重耳说：“人生只求安乐，哪里管别的！我死也要死在这里，不走。”齐女说：“您是一国公子，困窘来到这里，几位贤士把命运寄托在您身上。您不赶紧回国，报答辛苦追随的臣子，却贪恋女色，我私下替您羞愧。不去追求，什么时候才能成就大业？”于是和赵衰等人谋划，把重耳灌醉，用车载着他离开。走出很远，重耳酒醒，勃然大怒，拿起戈要杀咎犯。咎犯说：“杀了我，能成就您，正是我的心愿。”重耳说：“事情不成，我要吃舅舅的肉。”咎犯说：“事情不成，我的肉腥臊难吃，哪里值得吃！”重耳这才作罢，继续前行。
路过曹国，曹共公无礼，想要看重耳天生肋骨相连的样子。曹国大夫釐负羁说：“晋公子贤明，又是同姓，困窘路过我国，怎么能无礼！”曹共公不听。负羁私下送给重耳食物，把玉璧放在食物底下。重耳收下食物，把玉璧还给负羁。
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宋襄公刚刚在楚国打了败仗，泓水之战受伤，听说重耳贤明，用国君的礼节接待重耳。宋国司马公孙固和咎犯交好，说：“宋国是小国，刚刚战败，不足以帮您回国，还是去大国吧。”重耳于是离开宋国。
路过郑国，郑文公不加礼遇。郑叔瞻劝谏国君说：“晋公子贤明，随从的人都有相国之才，而且我们是同姓。郑国出自周厉王，晋国出自周武王。”郑君说：“逃亡的诸侯公子路过这里的很多，怎么能全都以礼相待！”叔瞻说：“您不肯礼遇，不如杀掉他，免得以后成为郑国祸患。”郑君不听。
重耳离开郑国，前往楚国。楚成王用对待诸侯的礼节接待他，重耳推辞不敢接受。赵衰说：“您流亡在外十多年，小国都轻视您，何况大国？如今楚国这样的大国厚待您，您不要推辞，这是上天在成全您。”重耳于是以宾客之礼觐见成王。成王厚待重耳，重耳十分谦恭。成王说：“您如果回到晋国，拿什么报答我？”重耳说：“羽毛、象牙、皮革、玉帛，都是君王富余的东西，我不知道拿什么报答。”成王说：“就算这样，你拿什么报答我？”重耳说：“如果不得已，将来和君王在平原湖泽交战，请允许我向后退军九十里。”楚将子玉发怒说：“君王厚待晋公子，现在重耳出言不敬，请杀掉他。”成王说：“晋公子贤明，困在外很久，随从都是栋梁之才，这是上天安排的人，怎么能杀？而且他的话，怎么能随便更改！”重耳在楚国住了几个月。这时晋国太子圉从秦国逃走，秦国怨恨他；听说重耳在楚国，派人召重耳前往秦国。成王说：“楚国偏远，要走好几个国家才能到晋国。秦国和晋国接壤，秦君贤明，您好好去吧！”送给重耳丰厚礼物送行。
重耳到秦国，秦穆公把五位宗室女子嫁给重耳，其中包括子圉从前的妻子。重耳不想接受。司空季子说：“晋国我们都将要攻打，何况是他从前的妻子！接受婚事，和秦国结亲，谋求回国；您拘泥小小的礼节，忘掉大事的窘迫吗？”重耳于是接受。穆公十分高兴，和重耳宴饮。赵衰唱起《黍苗》这首诗。穆公说：“我明白你们急着回国了。”赵衰和重耳起身，再拜说：“我们这些流亡臣子仰望君王，就像庄稼盼望及时雨。”这时是晋惠公十四年秋天。惠公九月去世，子圉即位。十一月安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氏、郤氏等人听说重耳在秦国，都暗中派人劝重耳、赵衰回国，很多人愿意做内应。于是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晋国。晋国听说秦军前来，也出兵抵挡，但是士兵心里大多倾向重耳。只有惠公旧臣吕省、郤芮一伙不愿意拥立重耳。重耳流亡一共十九年才回国，当时六十二岁，晋国人大多归附他。
文公元年春天，秦军送重耳到黄河边。咎犯说：“我跟随君主辗转天下，过错很多。我自己都清楚，何况君主？请允许我从此离开。”重耳说：“如果回国之后，我不和舅舅同心共事，河神作证！”把玉璧投入黄河，和子犯盟誓。当时介子推随行，在船上，笑着说：“实在是上天要成全公子，子犯却把功劳当成自己的，向君主讨价还价，实在羞耻。我不愿和他同列。”于是悄悄渡过黄河，隐居起来。秦军包围令狐，晋军驻扎在庐柳。二月辛丑日，咎犯和秦、晋两国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军大营。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到武宫祭拜，即位为晋君，就是晋文公。群臣都前来朝见。怀公圉逃到高梁。戊申日，文公派人杀死怀公。
怀公旧臣吕省、郤芮本来就不亲附文公。文公即位，他们害怕被杀，打算和党羽烧毁宫室，杀死文公。文公不知道。当初奉命追杀文公的宦官履鞮知道这个阴谋，想要告发文公，抵消从前的罪过，请求觐见。文公不肯见，派人斥责他说：“蒲城那次，你砍断我的衣袖。后来我跟着翟君打猎，你替惠公来追杀我。惠公和你约定三天赶到，你一天就到，为什么这么快？你好好想想。”宦官说：“我是受过宫刑的人，不敢怀有二心侍奉君主，所以得罪您。君主已经回国，难道还没有蒲邑、翟国那样的危险吗？当初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桓公靠着管仲称霸。如今我这个刑余之人有要事禀报，您不肯见，灾祸又要来了。”文公于是接见他，履鞮把吕省、郤芮的阴谋告诉文公。文公想要召见吕、郤二人，他们党羽众多。文公担心刚刚回国，国人出卖自己，于是悄悄出行，在王城和秦穆公会面，国内没有人知道。三月己丑日，吕省、郤芮果然反叛，焚烧公宫，没有抓到文公。文公的护卫和叛军交战，吕、郤带兵想要逃走。秦穆公诱骗吕省、郤芮，在黄河边上杀掉他们。晋国安定，文公才回来。夏天，从秦国接回夫人，秦穆公送给文公的女子最终立为夫人。秦国派三千人做护卫，防备晋国动乱。
文公修明政事，向百姓布施恩惠。赏赐跟随流亡的人和有功之臣，功劳大的封给城邑，功劳小的赐给爵位。赏赐还没有全部安排完毕，周襄王因为弟弟王子带作乱，出逃住在郑国，派人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想要出兵，又怕国内再起祸乱，所以封赏流亡旧臣的时候，漏掉了隐居的介子推。介子推也不主动求取俸禄，禄位自然没有轮到他。介子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现在只剩君主在世。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国内外都抛弃他们；上天不想断绝晋国，一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不是君主还能是谁？实在是上天安排，几个人却当成自己的功劳，这不就是欺骗吗？偷别人的财物，尚且叫盗贼，何况贪上天的功劳当成自己的功劳？下面的人掩盖罪过，上面的人奖赏奸邪，上下互相欺瞒，很难相处！”他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去求封赏，就算死了，又怨谁？”介子推说：“明知是错，还去效仿，罪过就更大了。况且我已经口出怨言，不能再吃他的俸禄。”母亲说：“也让君主知道你的心意，怎么样？”介子推说：“言语，是自身的文饰；我本身都要隐居，哪里还用文饰？说了，就是求显达。”母亲说：“你真能做到这样吗？我和你一起隐居。”母子到死都不再露面。
介子推的随从怜悯他，在宫门上悬挂字条：“龙想要飞上云天，五条蛇辅佐。龙已经升上云霄，四条蛇各得其所，一条蛇独自怨苦，终究没有安身之处。”文公出宫，看见字条，说：“这是介子推。我正担忧王室的危难，没有来得及考虑他的功劳。”派人召见介子推，人已经逃走。派人寻访他的下落，听说他进了绵上山中。于是文公把绵上山圈起来封给介子推，作为他的封地，名叫介山，说：“用来记下我的过失，并且表彰善人。”
跟随流亡的小臣壶叔说：“君主三次颁行赏赐，都没有轮到我，冒昧请问我有什么过错。”文公回答：“用仁义引导我，用德行恩惠劝诫我，受上等赏赐。辅佐我行路奔波，最终成就大业，受次一等赏赐。冒着箭石危险，立下汗马功劳，再次一等赏赐。靠力气侍奉我，却不能弥补我的过失，又是一等赏赐。三等赏赐安排完，才会轮到你。”晋国人听说，都很高兴。
二年春天，秦军驻扎在黄河边，准备护送周襄王回王城。赵衰说：“想要称霸，没有比护送天子、尊崇周王室更好的办法。周、晋是同姓。晋国不抢先送天子回去，秦国抢先，我们就没有号令天下的资本。现在尊崇王室，是晋国称霸的资本。”三月甲辰日，晋国出兵到阳樊，包围温邑，护送襄王回到周都。四月，杀死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周襄王把河内、阳樊的土地赐给晋国。
四年，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公孙固到晋国求救。先轸说：“报答恩惠、奠定霸业，就在今天。”狐偃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又和卫国新近联姻。如果攻打曹国、卫国，楚国一定会救援，宋国就能解围。”于是晋国组建三军。赵衰举荐郤縠统领中军，郤臻辅佐；派狐偃统领上军，狐毛辅佐；任命赵衰为卿；栾枝统领下军，先轸辅佐；荀林父驾驭战车，魏犨做车右，出兵伐曹、卫。冬十二月，晋军先攻下太行山以东，把原邑封给赵衰。
五年春天，晋文公想要攻打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人不答应。晋军绕道从黄河南边渡过，入侵曹国、攻打卫国。正月，夺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在敛盂会盟。卫侯请求和晋国结盟，晋国不答应。卫侯想要依附楚国，国内百姓不愿意，于是赶走卫侯讨好晋国。卫侯住在襄牛，公子买驻守卫国。楚国救援卫国，没能成功。晋侯包围曹国。三月丙午日，晋军攻入曹国都城，数落曹共公的罪过：不听釐负羁的劝谏，让三百名美女乘坐轩车。下令军队不许进入釐负羁的宗族家宅，报答他从前的恩德。楚军继续围困宋国，宋国再次向晋国告急。文公想要救援，就要攻打楚国，可是楚国曾经对自己有恩，不想开战；想要丢下宋国不管，宋国也曾对晋国有恩，十分为难。先轸说：“抓住曹伯，把曹国、卫国的土地分给宋国。楚国看重曹、卫，形势上一定会撤兵离开宋国。”文公采纳计策，楚成王于是带兵撤回。
楚将子玉说：“君王厚待晋侯，现在晋侯明知楚国看重曹、卫，故意攻打它们，这是轻视君王。”成王说：“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困苦很久，终于回国，世间艰难全都清楚，能使用他的百姓，是上天扶持，不能抵挡。”子玉请求说：“不敢说一定成功，希望借此堵住那些进谗言的嘴。”楚成王生气，只拨给他少量军队。于是子玉派宛春通知晋国：“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归还曹国土地，我也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咎犯说：“子玉无礼！君主得到一样好处，臣子要得到两样，不能答应。”先轸说：“安定别人叫做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三个国家，我们一句话毁掉它们，我们就是无礼。不答应楚国，就是抛弃宋国。不如私下许诺曹、卫复国引诱他们，扣押宛春激怒楚国，打完仗之后再做打算。”晋侯于是把宛春囚禁在卫国，私下许诺恢复曹、卫。曹国、卫国宣告和楚国断交。子玉大怒，进攻晋军。晋军向后撤退。军官问：“为什么退兵？”文公说：“从前在楚国约定退避三舍，怎么能违背！”楚军想要撤退，子玉不肯。四月戊辰日，宋公、齐将、秦将和晋侯驻扎在城濮。己巳日，晋楚交战，楚军大败，子玉收拢残兵撤离。甲午日，晋军回到衡雍，在践土修建周天子的行宫。
当初郑国帮助楚国，楚国战败，郑国害怕，派人请求和晋国结盟。晋侯和郑伯订立盟约。
五月丁未日，向周天子献上楚国俘虏：披甲战马一百乘，步兵一千人。天子派王子虎册封晋侯为诸侯之长，赐给大辂车，红色弓箭一百支，黑色弓箭一千支，一卣黑黍香酒，玉圭玉瓒，勇士三百人。晋侯再三推辞，然后叩首接受。周王室写下《晋文侯命》：“王这样说：叔父义和，光明盛大的文王、武王，谨慎修明德行，功德上达上天，声名传于下界。于是上天把天命交给文王、武王。体恤我，让我长久安稳居于王位。”晋文公于是称霸。癸亥日，王子虎在王庭和诸侯盟誓。
晋军焚烧楚军营地，大火几天不灭，文公叹气。身边人说：“战胜楚国，君主还忧愁，为什么？”文公说：“我听说只有圣人战胜之后才能安心，所以我恐惧。况且子玉还活着，哪里值得欢喜！”子玉战败回国，楚成王恼怒他不听自己的话，执意和晋国开战，斥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说：“我们在外攻打，楚国自己在内诛杀大将，内外呼应。”这才高兴起来。
六月，晋国人送卫侯回国复位。壬午日，晋侯渡过黄河回到晋国。论功行赏，狐偃排在第一。有人说：“城濮之战，是先轸的计谋。”文公说：“城濮一战，狐偃劝我不要失信。先轸说打仗以取胜为重，我采纳他的话获胜。但这只是一时的好处；狐偃的话，是万世的功业，怎么能拿一时之功压过万世功劳？所以狐偃居首。”
冬天，晋侯在温地会合诸侯，想要带领诸侯朝见周天子。力量不够，担心有人反叛，就派人告诉周襄王到河阳狩猎。壬申日，文公率领诸侯在践土朝见天子。孔子读到这段史料，说：“诸侯不能召唤天子。”记载“王狩河阳”，是《春秋》隐讳这件事。
丁丑日，诸侯围攻许国。曹伯的臣子有人劝晋侯：“齐桓公会合诸侯，保存异姓之国；现在您会盟诸侯，却灭掉同姓。曹国是叔振铎的后代，晋国是唐叔的后代。会合诸侯而灭掉兄弟之国，不合礼。”文公觉得有理，恢复曹伯的君位。
晋国从此增设三行步兵。荀林父统领中行，先縠统领右行，先蔑统领左行。
七年，晋文公、秦穆公一同包围郑国，因为文公流亡时郑国无礼，城濮之战郑国又帮助楚国。围攻郑国，想要抓到叔瞻。叔瞻听说，自杀。郑国把叔瞻的尸体送给晋国。晋人说：“一定要抓到郑君才甘心。”郑国恐慌，暗中派使者对秦穆公说：“灭掉郑国只会让晋国壮大，晋国得利，秦国得不到好处。您为什么解围，让郑国做东方路上的朋友？”秦伯高兴，撤兵。晋国也收兵。
九年冬天，晋文公去世，儿子襄公欢即位。这一年郑伯也去世。
郑国有人出卖郑国给秦国，秦穆公发兵偷袭郑国。十二月，秦军路过晋国郊外。襄公元年春天，秦军经过周王城，举止无礼，王孙满讥讽他们。秦军走到滑国，郑国商人弦高要去周地做买卖，遇上秦军，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秦军以为郑国已经察觉，大惊，撤军，灭掉滑国之后回国。
先轸说：“秦穆公不听蹇叔劝告，违背军心，可以攻打秦军。”栾枝说：“还没有报答先君受过秦国的恩惠，攻打不行。”先轸说：“秦国欺侮我们新丧君主，攻打我们同姓的滑国，还有什么恩德要报答？”于是出兵攻打。襄公穿着染黑的丧服。四月，在崤山打败秦军，俘虏秦国三位将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回国。随后穿着黑色丧服安葬文公。文公夫人是秦国女子，对襄公说：“秦国想要得到这三位将领，杀掉他们。”襄公答应，放走三人。先轸听说，对襄公说：“祸患来了。”先轸去追赶秦将。秦将已经上船，在船上叩拜，终究没有追回。
三年之后，秦国果然派孟明攻打晋国，报复崤山战败，夺取晋国汪地之后回国。四年，秦穆公大举出兵伐晋，渡过黄河，拿下王官，在崤山为阵亡将士堆土树立标记，然后离去。晋军畏惧，不敢出战，只是守城。五年，晋国攻打秦国，夺取新城，报复王官一战。
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全都去世。赵盾接替赵衰主持国政。
七年八月，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纪幼小。晋国人因为接连发生祸乱，想要立年长的君主。赵盾说：“立襄公的弟弟公子雍。公子雍喜好良善，年纪较长，先君喜爱他；而且亲近秦国，秦晋向来交好。立有德之人，国家稳固；侍奉年长君主，合乎秩序；遵从先君心意，是孝；结交旧友，国家安宁。”贾季说：“不如立他弟弟公子乐。辰嬴受两位君主宠爱，立她的儿子，百姓一定安定。”赵盾说：“辰嬴地位卑贱，排在九位夫人之下，她的儿子哪里有威严！而且先后侍奉两位君主，本身就是淫荡。作为先君的儿子，不能谋求大国立足，待在小小的陈国，见识浅陋。母亲淫、儿子浅陋，没有威望；陈国弱小遥远，没有外援，怎么能立？”派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贾季也派人到陈国召回公子乐。赵盾废掉贾季，因为贾季杀死阳处父。十月，安葬襄公。十一月，贾季逃奔翟国。这一年，秦穆公也去世。
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说：“当初文公回国的时候没有护卫，所以遭遇吕、郤之乱。”于是多派军队护送公子雍。太子的母亲缪嬴日夜抱着太子在朝堂啼哭，说：“先君有什么罪过？他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罪过？舍弃嫡子，到国外另找君主，打算把这个孩子放到哪里？”退朝之后，抱着太子到赵盾家里，叩头说：“先君把这个孩子托付给您，说‘这孩子成才，我感谢你的恩赐；不成才，我就怨恨你’。如今先君刚死，话音还在耳边，您就抛弃他，这是为什么？”赵盾和各位大夫都害怕缪嬴纠缠，又担心被她加害，于是背弃迎接公子雍的约定，立太子夷皋为国君，就是晋灵公。发兵阻挡护送公子雍的秦军。赵盾领兵，在令狐击败秦军。先蔑、随会逃奔秦国。秋天，齐、宋、卫、郑、曹、许各国君主和赵盾在扈地会盟，因为灵公刚刚即位。
四年，晋国攻打秦国，夺取少梁。秦国也攻取晋国的郩邑。六年，秦康公伐晋，拿下羁马。晋侯发怒，派赵盾、赵穿、郤缺迎战秦军，在河曲大战，赵穿功劳最大。七年，晋国六卿担心随会在秦国，常常给晋国制造麻烦，就假意派魏寿馀反叛晋国，投降秦国。秦国派随会去魏地接收地盘，晋人趁机抓住随会带回晋国。
八年，周顷王驾崩，公卿争夺权力，没有向诸侯报丧。晋国派赵盾带领八百辆战车平定周乱，拥立匡王。这一年，楚庄王刚刚即位。十二年，齐国人杀死国君齐懿公。
十四年，灵公长大，奢侈无度，横征暴敛，用来彩绘宫墙。从高台上用弹弓打人，看人们躲避弹丸取乐。厨师炖熊掌没有炖烂，灵公发怒，杀掉厨师，让宫女抬着尸体从朝堂经过。赵盾、随会之前多次劝谏，灵公不听；这时又看见死人的手，二人上前劝谏。随会先劝，灵公还是不听。灵公忌惮赵盾，派鉏麑刺杀他。鉏麑清晨潜入，看见赵盾卧室门开着，起居十分简朴。鉏麑退出来叹息：“杀害忠臣，违背君命，两样都是罪过。”于是撞树自杀。
当初赵盾曾经在首山打猎，看见桑树下有个挨饿的人。这个人叫眯明。赵盾给他食物，他只吃一半。赵盾问原因，他说：“我在别人家里做奴仆三年，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想留一半给母亲。”赵盾认为他仁义，多给他饭和肉。后来眯明做了灵公的厨师，赵盾不知道。九月，晋灵公请赵盾喝酒，埋伏武士准备杀掉赵盾。厨师眯明知道这件事，担心赵盾喝醉不能起身，上前说：“君主赏赐臣子，酒过三巡就可以结束。”想让赵盾早点离开，避开灾祸。赵盾走之后，埋伏的武士还没有集合，灵公先放出名叫敖的猛犬。眯明替赵盾打死恶犬。赵盾说：“不用人，用狗，就算凶猛，又有什么用。”但他不知道眯明暗中报答自己。不久灵公放出埋伏的武士追赶赵盾，眯明反过来攻击武士，武士不能上前，赵盾终于脱身。赵盾问他为什么相救，眯明说：“我就是桑树下那个饿肚子的人。”问他名字，不肯说。眯明随后也逃走了。
赵盾出逃，还没有走出晋国边境。乙丑日，赵盾的弟弟赵穿在桃园袭击杀死灵公，迎接赵盾回来。赵盾向来尊贵，深得民心；灵公年少骄纵，百姓不亲附，所以弑君很容易。赵盾恢复官位。晋国太史董狐写下：“赵盾弑其君”，拿到朝堂公示。赵盾说：“不是我杀的。”董狐说：“你身为正卿，逃亡不出国境；回来之后，不诛杀弑贼，不是你是谁？”赵盾长叹一声。孔子听说这件事，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记载史实不加隐讳；赵宣子，是好大夫，为了法度承受恶名。可惜啊，如果他逃出边境，就可以免除弑君的罪名。”
赵盾派赵穿到周王室迎接晋襄公的弟弟黑臀回国，立他为国君，这就是晋成公。
晋成公，是晋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周王室女子。壬申这天，成公到晋武公的宗庙朝拜。
晋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大夫。晋国讨伐郑国，因为郑国背叛了晋国。三年，郑伯刚刚即位，依附晋国而背弃楚国。楚国发怒，出兵讨伐郑国，晋国前去援救郑国。
六年，晋国攻打秦国，俘获秦国将领赤。
七年，晋成公和楚庄王争夺霸主地位，在扈地会合诸侯。陈国畏惧楚国，没有前来会盟。晋国派中行桓子（荀林父）讨伐陈国，顺势援救郑国，和楚国军队交战，打败楚军。这一年，晋成公去世，他的儿子景公据即位。
晋景公元年春天，陈国大夫夏徵舒杀死他的国君陈灵公。二年，楚庄王讨伐陈国，诛杀夏徵舒。
三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派荀林父统领中军，随会统领上军，赵朔统领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辅佐他们。六月，大军抵达黄河。听说楚国已经降服郑国，郑伯脱去上衣、露出臂膀和楚国结盟，楚军将要撤走，荀林父想要班师回国。先縠说：“我们是来救援郑国的，不到达这里就回去，将领们会离心离德。”最终晋军渡过黄河。
楚国已经收服郑国，打算到黄河边饮马，博取威名之后再撤军。楚军和晋军展开大战。郑国刚刚归附楚国，惧怕楚国，反而帮助楚军攻打晋军。
晋军战败，士兵逃向黄河，争抢渡船，船上被砍断的手指多得数不清。楚军俘获晋国将领智罃。晋军回国之后，荀林父说：“臣身为统帅，军队战败应当处死，请赐我一死。”晋景公准备答应他。随会劝谏说：“从前晋文公和楚国在城濮交战，楚成王回国之后杀掉子玉，晋文公这才大喜。如今楚国打败我们，我们再诛杀自己的主将，这是帮楚国除掉他们的对手啊。”景公于是没有处死荀林父。
四年，先縠因为当初执意进军，导致晋军在黄河边大败，害怕被杀，就逃到翟地，和翟人谋划攻打晋国。晋国发觉之后，诛灭先縠全族。先縠，是先轸的儿子。
五年，晋国讨伐郑国，因为郑国帮助楚国。这个时候楚庄王势力强盛，刚刚在黄河边上挫败晋军。
六年，楚国攻打宋国，宋国来晋国求救。晋国想要出兵援救，伯宗献计说：“楚国，上天正在扶助它，不能和它争锋。”于是晋国派解扬前去，假意答应救宋。郑国人捉住解扬交给楚国，楚王厚赏解扬，让他改口，劝宋国赶紧投降。解扬假意答应楚王，最终还是把晋君的话传给了宋人。楚王想要杀掉解扬，有人劝谏，楚王就放解扬回国。
七年，晋国派随会攻灭赤狄。
八年，晋国派遣郤克出使齐国。齐顷公的母亲从楼上看见郤克，嘲笑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郤克驼背，鲁国使者跛足，卫国使者一只眼失明，齐国就特意安排同样有残疾的人引导三位使者。郤克大怒，回到黄河边上，发誓说：“如果不报齐国这个仇，就让河神来见证！”回到晋国，他向国君请求出兵伐齐。晋景公问清缘由，说：“你的私仇，怎么值得动用国家的力量！”没有听从他的请求。魏文子请求告老退休，举荐郤克接替自己，郤克开始执掌国政。
九年，楚庄王去世。晋国讨伐齐国，齐国派太子彊到晋国做人质，晋军才撤回。
十一年春天，齐国攻打鲁国，夺取隆地。鲁国向卫国告急，卫国和鲁国都通过郤克向晋国求救。晋国于是派郤克、栾书、韩厥率领八百辆兵车，和鲁、卫两国一同讨伐齐国。夏天，晋军和齐顷公在鞍地交战，齐顷公受伤被困。
齐顷公就和他的车右调换位置，下车取水，借机脱身逃走。齐军大败逃跑，晋军向北追击，一直追到齐国都城。齐顷公献上珍宝器物请求讲和，郤克不答应。郤克说：“一定要得到萧桐侄子做人质。”齐国使者说：“萧桐侄子，是顷公的母亲；顷公的母亲就如同晋国国君的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她做人质？这样不合道义，我们请求再战。”晋国于是同意和齐国讲和，撤兵离去。
楚国的申公巫臣带着夏姬逃到晋国，晋国封巫臣为邢大夫。
十二年冬天，齐顷公来到晋国，想要尊奉晋景公为王，景公推辞不敢接受。晋国开始设置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都担任卿，智罃也从楚国回到晋国。
十三年，鲁成公来晋国朝见，晋国对他无礼，鲁成公愤怒离去，背叛晋国。晋国攻打郑国，夺取氾地。
十四年，梁山发生山崩。晋景公询问伯宗，伯宗认为这不算什么怪异的灾祸。
十六年，楚国将领子反怨恨巫臣，诛灭巫臣的家族。巫臣大怒，写信给子反说：“我一定让你疲于奔命！”于是请求出使吴国，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吴国的使者，教吴国人驾战车、打仗。吴国和晋国从此互通往来，相约一同攻打楚国。
十七年，晋国诛杀赵同、赵括，灭了他们的全族。韩厥说：“赵衰、赵盾的功劳难道能够忘记吗？怎么可以断绝他们的祭祀！”晋君于是重新立赵氏庶子赵武作为赵氏的继承人，再次把封邑还给赵家。
十九年夏天，晋景公生病，立太子寿曼为国君，这就是晋厉公。一个多月之后，晋景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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