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开国帝王，以及继承基业、恪守旧制的君主，不仅仅依靠自身德行深厚，大多也都得到了外戚的助力。夏朝的兴起，依靠涂山氏之女；夏桀被流放，是因为宠幸妹喜。殷商兴起，依靠有娀氏女子；商纣王身死国灭，是因为宠爱妲己。周朝兴起，依靠姜原和太任；周幽王被擒，是因为沉溺于褒姒的美色。

所以《易经》开篇以乾、坤二卦为根基，《诗经》首篇是《关雎》，《尚书》赞美尧把女儿下嫁给舜，《春秋》讥讽君主娶妻不亲自迎娶。夫妻之间的关系，是人伦之中最重要的纲常。礼法的运用，唯有婚姻之事最为谨慎。乐声和谐，四季才能和顺；阴阳消长，是万物生长的总纲，怎么能不慎重对待呢？

人可以弘扬道义，却奈何不了天命。夫妻之间的情爱，君主无法从臣子身上强求，父亲无法从儿子身上强求，更何况是地位卑微的普通人呢？男女欢好结合，有的不能生育子嗣；就算生下子嗣，有的也无法相守到老。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是因为天命难以言说。如果不能通晓阴阳祸福的变化，又怎么能看透人性与天命呢？

太史公说：秦朝以前的史料简略残缺，外戚的详细事迹已经无法完整记载。汉朝建立之后，吕雉是汉高祖的正妻，生下的儿子被立为太子。等到吕后年老色衰，汉高祖渐渐移情别恋，宠爱戚夫人。戚夫人所生的儿子刘如意，好几次差点取代太子。

汉高祖驾崩之后，吕后大肆诛灭戚氏一族，毒死赵王刘如意。汉高祖后宫之中，只有那些不受宠幸、被疏远的嫔妃，才得以保全性命。

吕后的长女嫁给宣平侯张敖，张敖的女儿就是汉惠帝的皇后。吕后为了亲上加亲，想尽办法让皇后生下子嗣，可皇后始终没有生育。吕后只好抱来后宫其他嫔妃的孩子，冒充皇后所生。

汉惠帝驾崩之后，天下刚刚安定，皇位继承人尚不明确。于是吕后大肆重用外戚，把吕氏子弟全都封为诸侯王，以此巩固皇权；又把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的皇后，想要牢牢稳住江山根基，可终究无济于事。

吕后去世，和汉高祖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等人害怕被诛杀，谋划起兵叛乱。朝中大臣起兵讨伐，上天保佑汉室，最终诛灭了吕氏一族。大臣们只把孝惠皇后安置在北宫，不再过问。随后迎立代王刘恒，就是汉文帝，继承汉室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若非天命眷顾，谁能坐上皇位？

薄太后的父亲是吴地人，姓薄。秦朝时期，薄父和从前魏王宗室女子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薄父后来死在山阴，就地安葬。

等到诸侯起兵反叛秦朝，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媪把女儿薄姬送入魏王后宫。魏媪请许负给薄姬看相，许负预言薄姬将来会生下天子。当时项羽和刘邦正在荥阳对峙，天下大势未定。魏豹一开始跟随汉王攻打楚军，听到许负的预言，心中暗自欢喜，立刻背叛汉王，保持中立，转而和楚国结盟。

汉王派曹参等人攻打魏国，俘虏魏王豹，把魏国划为郡县，薄姬被送入织室做工。魏豹死后，汉王进入织室，看见薄姬容貌姣好，下诏把她纳入后宫，可薄姬一年多都没能得到汉王宠幸。当初薄姬年少时，和管夫人、赵子儿十分要好，三人互相约定：“谁先显贵了，不要忘记另外两个人。”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汉王坐在河南宫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互相说笑，说起当初和薄姬定下的约定。汉王听见了，询问她们缘故，两人把实情全都告诉汉王。汉王心中凄然怜悯薄姬，当天就召薄姬前来侍寝。薄姬说：“昨夜我梦见一条苍龙盘踞在我的肚子上。”高帝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帮你促成这件好事。”就这一次侍寝，薄姬生下一个男孩，就是代王。从这之后，薄姬就很少再见到高祖。

高祖去世之后，那些曾经得到高祖宠幸的姬妾，比如戚夫人一众人，吕太后十分愤恨，把她们全都囚禁起来，不准出宫。而薄姬因为很少见到高祖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前往代国，做了代王太后。薄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着一同前往代国。

代王即位十七年，高后去世。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君主，厌恶吕氏外戚势力太强，全都称赞薄氏仁厚善良，所以派人迎接代王，拥立他为孝文皇帝，薄太后改称号为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

薄太后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安葬在栎阳北面。于是朝廷追尊薄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三百户人家的园邑，由县长、县丞以下官吏看守陵墓，按照礼制供奉寝庙、祭祀上供。栎阳北面也修建灵文侯夫人陵园，规格和灵文侯陵园一样。薄太后认为母家是魏国宗室之后，自己早年失去父母，那些侍奉薄太后、对薄家有功的魏氏族人，于是下令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按照亲疏远近分别给予赏赐。薄氏家族封侯的一共有一人。

薄太后在文帝去世两年之后，于孝景帝前元二年驾崩，安葬在南陵。因为吕后和高祖合葬在长陵，所以薄太后单独修建陵墓，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

窦太后，是赵国清河观津人。吕太后时期，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太后遣送宫女赏赐给各位诸侯王，每个王分给五人，窦姬也在这批宫女当中。窦姬老家在清河，想要去赵国，离家近一些，就请求负责遣送的宦官官吏：“一定要把我的名册放到去赵国的名单里。”宦官把这件事忘了，错把她的名册放到去代国的名单中。名册上奏，皇帝下诏批准，窦姬就要动身。窦姬伤心哭泣，埋怨那个宦官，不愿意前往代国，被强行催促，才肯出发。到了代国，代王唯独宠爱窦姬，窦姬生下女儿刘嫖，后来又生下两个儿子。代王原先的王后生了四个儿子。早在代王还没有入京做皇帝的时候，王后就已经去世。等到代王即位为皇帝，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接连病死。孝文帝即位几个月之后，公卿大臣请求册立太子，窦姬的长子年纪最大，被立为太子。窦姬被立为皇后，女儿刘嫖封为长公主。第二年，小儿子刘武被立为代王，不久改封到梁国，也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的双亲很早就过世了，安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下诏给主管官吏，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下令在清河设置二百户人家的园邑，由县长、县丞守护陵园，规制比照灵文侯陵园。

窦皇后的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的时候，家里贫穷，被人拐卖，家人不知道他流落到哪里。辗转被卖了十几家，最后到了宜阳，替主人进山烧炭。傍晚一百多人躺在崖岸下面休息，崖岸崩塌，躺在下面的人全都被压死，唯独少君侥幸逃脱，没有死。他自己占卜，算出几天之后就能封侯，于是跟着主人家前往长安。听说窦皇后刚刚被册立，老家在观津，姓窦。广国离开家乡的时候年纪虽然小，还记得县名和姓氏，又曾经和姐姐一起采桑，从桑树上摔下来，他把这件事当作凭证，上书朝廷陈述自己的身世。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文帝，文帝召见他，询问详情，他一一说出往事，果然是皇后的弟弟。文帝又问他还有什么凭据可以验证。广国回答：“姐姐离开我向西走的时候，在驿馆中和我诀别，讨来水给我洗头，又要来饭给我吃，之后才离开。”窦皇后听了抱住他痛哭，泪水纵横。身边侍奉的侍从也都趴在地上落泪，陪着皇后一同哀伤。于是文帝厚赐给他田地、宅第、金钱，分封窦氏兄弟，让他们在长安安家。

绛侯周勃、灌婴等将军商议说：“我们这些人不死，命运都掌握在窦长君、窦少君两人手里。这两人出身低微，不能不给他们挑选良师益友，不然他们又会效仿吕氏，酿成大祸。”于是挑选品行端正、有德行的长者和他们同住。窦长君、窦少君从此变成谦逊守礼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的身份傲慢待人。

窦皇后后来生病，眼睛失明。文帝宠幸邯郸的慎夫人、尹姬，这两人都没有生下儿子。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就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早已去世，封他的儿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窦太后堂兄弟的儿子窦婴，喜好侠义，领兵作战，凭借军功封为魏其侯。窦氏家族一共有三人封侯。

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景帝、太子以及所有窦氏子弟都不得不研读黄帝、老子的著作，尊崇黄老之术。

窦太后在孝景帝去世六年之后驾崩，和文帝合葬在霸陵。留下遗诏，把东宫所有的金钱财物全部赏赐给长公主刘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亲名叫臧儿。臧儿，是从前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槐里的王仲为妻，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王仲死后，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下田蚡、田胜。臧儿的大女儿原先嫁给金王孙，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臧儿占卜，卦象说她两个女儿都会显贵。臧儿想要让两个女儿飞黄腾达，就强行把大女儿从金家夺走。金王孙十分愤怒，不肯和妻子断绝关系，臧儿还是把女儿送进太子宫。太子很宠爱她，她生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怀着这个男孩的时候，王美人梦见太阳钻进自己怀里。她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孩子还没出生，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下这个男孩。

在这之前，臧儿又把小女儿儿姁送入宫中，儿姁生下四个儿子。

景帝做太子的时候，薄太后把薄氏女子配给他做妃子。等到景帝即位，立这位薄氏妃子为薄皇后。薄皇后没有儿子，也不受宠爱。薄太后去世之后，景帝废黜薄皇后。

景帝的长子刘荣，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国人。景帝立刘荣为太子。长公主刘嫖有个女儿，想要许配给太子做妃子。栗姬生性妒忌，景帝的很多美人都是靠着长公主引荐才得到宠幸，地位都超过栗姬，栗姬心中一天天积怨发怒，拒绝了长公主，没有答应婚事。长公主又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答应了。长公主心生怨恨，天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栗姬和各位贵夫人、受宠姬妾聚会的时候，常常让侍从在背后诅咒唾骂她们，用旁门左道害人邀宠。”景帝因此对栗姬心生嫌隙。

景帝曾经身体不舒服，心情烦闷，把已经封王的各个儿子托付给栗姬，说：“我去世之后，你要好好照看他们。”栗姬发怒，不肯答应，说话也十分无礼。景帝很生气，心里憋着怒火，没有当场发作。

长公主天天称赞王夫人的儿子有多优秀，景帝自己也很看重这个孩子，又想起从前王夫人梦日入怀的吉兆，迟迟没有拿定主意改立太子。

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栗姬，趁着景帝怒气还没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奏请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完毕，说道：“俗话说‘儿子因为母亲显贵，母亲依靠儿子显贵’，如今太子的母亲没有皇后名号，应当册立为皇后。”景帝大怒：“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于是查办诛杀大行，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栗姬更加愤恨委屈，再也不能见到景帝，忧郁而死。

景帝最终立王夫人为皇后，她的儿子为太子，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盖侯。

景帝驾崩，太子继承皇位，就是汉武帝。尊奉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一共有十三个儿子，一个做了皇帝，其余十二个都封为诸侯王。儿姁很早就去世了，她的四个儿子全都封王。王太后的大女儿封号平阳公主，二女儿南宫公主，三女儿林虑公主。

盖侯王信好酒贪杯。田蚡、田胜贪婪，擅长言辞。王仲很早就去世，安葬在槐里，朝廷追尊他为共侯，设置二百户人家的园邑。平原君去世之后，和田氏族人合葬在长陵，陵园规制比照共侯陵园。王太后在孝景帝去世十六年后，于元朔四年驾崩，和景帝合葬阳陵。王太后家族一共有三人封侯。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她的家族号称卫氏，住在平阳侯的封邑内。卫子夫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

武帝刚刚即位的时候，好几年都没有儿子。平阳公主挑选十几名良家女子，精心打扮安置在家中。武帝到霸上祓除祭祀回来，顺路去看望平阳公主。公主让那些美人侍奉武帝，武帝都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女们上前表演，武帝一眼看见卫子夫，唯独喜欢她。当天武帝起身更衣，卫子夫在尚衣的轩中侍奉，得到宠幸。武帝回到座位，十分欢喜，赏赐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平阳公主趁机上奏，把卫子夫送入宫中。卫子夫上车的时候，平阳公主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努力上进！要是以后显贵了，不要忘记我。”卫子夫入宫一年多，竟然再也没有得到武帝宠幸。武帝挑选宫中不中用的宫女，遣送出宫。卫子夫得以见到武帝，哭着请求放自己出宫。武帝怜悯她，再次宠幸她，卫子夫于是怀了身孕，一天天更加尊贵受宠。武帝征召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担任侍中。后来卫子夫大受宠爱，一共生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名叫刘据。

当初武帝做太子的时候，娶长公主的女儿为妃子。即位之后，这个妃子立为皇后，姓陈，没有儿子。武帝能够被立为储君，大长公主出了大力，所以陈皇后骄横尊贵。听说卫子夫极受宠幸，十分愤恨，好几次差点气死。武帝对她越发不满。陈皇后使用妇人蛊惑诅咒的邪术，事情渐渐败露，于是废黜陈皇后，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屡次责备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皇帝没有我就不能登基，现在却抛弃我的女儿，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平阳公主说：“是因为没有儿子才被废的。”陈皇后求子，花费九千万钱求医，终究没能生下孩子。

卫子夫立为皇后之前，卫长君已经去世，于是任用卫青做将军，攻打匈奴立下功劳，封为长平侯。卫青的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全都封为列侯。卫皇后的姐姐卫少儿，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凭借军功封为冠军侯，号骠骑将军。卫青号大将军。武帝立卫皇后的儿子刘据为太子。卫氏旁支亲属靠着军功起家，一共有五人封侯。

等到卫皇后容颜衰老，赵国的王夫人得到宠幸，生下儿子，封为齐王。王夫人很早就去世了。之后中山李夫人受宠，生下一个儿子，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很早就去世，她的哥哥李延年靠着擅长音乐得到宠幸，官号协律。协律，原本是乐工。李延年兄弟后来全都因为奸邪之事获罪，家族被诛。当时他的大哥李广利是贰师将军，正在攻打大宛，没有赶上被诛杀，李广利回来的时候，武帝已经灭了李氏一族，后来又怜悯李家，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其他姬妾生下两个儿子，封为燕王、广陵王。他们的母亲不受宠爱，忧郁而死。

李夫人去世之后，又有尹婕妤等人相继受宠。但她们都是乐工出身，不是有封地的王侯家女子，不配做帝王的正配。

褚先生说：我做郎官的时候，向熟悉汉朝旧事的钟离生请教。钟离生说：王太后在民间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儿，父亲是金王孙。金王孙已经死了，景帝驾崩，武帝即位之后，王太后独自在宫中。韩嫣一向得到武帝宠幸，找机会告诉武帝，太后还有一个女儿住在长陵。武帝说：“怎么不早说！”于是派使者先去察看，确认女子就在金家。武帝亲自前去迎接。道路清道，仪仗骑兵从横城门出发，御驾直奔长陵。

队伍从小市西边进入里巷，里门紧闭，士兵强行打开大门，御车直接驶入这条里巷，停在金氏门外，派武装骑兵包围宅院，防止她逃走，免得自己亲自来接却找不到人。武帝就让身边群臣进去寻找。金家人惊恐万分，女子躲进里屋，藏在床底下。众人把她扶出来，让她拜见武帝。武帝下车哭着说：“哎呀！大姐，你怎么藏得这么深！”下令安排副车载着她，调转车头飞驰回宫，直接进入长乐宫。路上传令宫门登记名册，引她拜见太后。太后说：“皇帝累了，从哪里回来？”武帝说：“今天去长陵找到我的姐姐，和我一起回来了。”回头对女子说：“拜见太后！”太后说：“是那个孩子吗？”武帝说：“是的。”太后流下眼泪，女子也趴在地上哭泣。武帝端酒上前为太后祝寿，赏赐姐姐一千万钱、三百名奴婢、一百顷公田、上等宅第。太后道谢说：“让皇帝破费了。”

于是召平阳公主、南宫公主、林虑公主三人一起来拜见这位姐姐，赐号修成君。修成君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号称修成子仲，女儿嫁给诸侯王做王后。这两个孩子不是刘氏血脉，所以太后格外怜惜他们。修成子仲骄横放纵，欺凌官吏百姓，大家都深受其苦。

卫子夫立为皇后之后，她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身份封为长平侯。卫青有四个儿子，长子卫伉是侯世子，常在宫中侍奉，尊贵受宠。另外三个儿子都封为侯，各自享有一千三百户食邑：一个是阴安侯，一个是发干侯，一个是宜春侯，富贵震动天下。民间流传歌谣说：“生男孩不必欢喜，生女孩不必恼怒，难道没看见卫子夫称霸天下！”

当时平阳公主守寡，需要选一位列侯做丈夫。公主和身边人商议长安城里哪位列侯适合成婚，大家都说大将军合适。公主笑着说：“他原本是从我家出去的，以前常常骑马跟着我出入，怎么能做我的丈夫呢？”身边侍从说：“如今大将军姐姐是皇后，三个儿子都是列侯，富贵震动天下，公主怎么能轻视他呢？”于是平阳公主答应下来。告诉皇后，让皇后禀告武帝，武帝下诏，命令卫将军娶平阳公主。

褚先生说：大丈夫可以像龙一样变化。古书上说：“蛇变成龙，花纹不会改变；家变成国，姓氏不会改变。”大丈夫赶上时运得到富贵，从前所有的过错都一笔勾销，荣耀显达，贫贱时候的经历哪里值得拖累他呢！

武帝时期，宠幸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大家叫她“娙何”。娙何的俸禄等级比照中二千石，容华比照二千石，婕妤比照列侯。后宫常常从婕妤晋升为皇后。

尹夫人和邢夫人同时受宠，武帝下诏，不许二人见面。尹夫人主动请求武帝，希望见一见邢夫人，武帝答应了。武帝让别的夫人精心打扮，带着几十个侍从，假扮邢夫人上前。尹夫人上前看了看，说：“这个人不是邢夫人本人。”武帝问：“凭什么这么说？”尹夫人回答：“看她的容貌体态，配不上君王。”于是武帝传令，让邢夫人穿上旧衣服，独自前来。尹夫人远远看见她，说：“这才是真的邢夫人。”于是低下头哭泣，伤心自己比不上邢夫人。谚语说：“美女进了家门，就是丑女的仇敌。”

褚先生说：洗澡不一定非要去江海，关键是洗掉污垢；马匹不一定非要千里马，关键是善于奔跑；士人不一定是举世闻名的贤才，关键是懂得道义；女子不一定出身贵族，关键是贞洁美好。古书上说：“女子无论美丑，一进后宫就会招人妒忌；士人无论贤愚，一进朝堂就会受人猜忌。”美女本就是丑女的仇敌，难道不是这样吗！

钩弋夫人姓赵，河间人。得到武帝宠幸，生下一个儿子，就是汉昭帝。武帝七十岁的时候生下昭帝。昭帝即位的时候，年仅五岁。

卫太子刘据被废之后，武帝没有再立太子。燕王刘旦上书，请求回到京城入宫担任宿卫。武帝大怒，立刻在北阙斩杀他的使者。

武帝住在甘泉宫，召画工画周公背着成王的图画。于是身边群臣都明白，武帝想要立小儿子为太子。

过了几天，武帝斥责钩弋夫人。夫人摘下簪珥叩头请罪。武帝说：“把她拉走，送到掖庭监狱！”夫人回头看武帝，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钩弋夫人死在云阳宫。当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百姓都为之伤感。使者夜里抬着棺材前去安葬，做好标记记下安葬地点。

后来武帝闲坐，问身边的人：“外面人怎么议论这件事？”侍从回答：“人们说马上要立她的儿子做太子，为什么还要除掉他的母亲？”武帝说：“是啊。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能明白的。古时候国家动乱，都是因为君主年纪小、母亲正当壮年。女主独居，骄横任性，淫乱放纵，没人能够约束。你们没听说吕后的事吗？”所以凡是给武帝生下孩子的姬妾，不管生男生女，生母全都遭到责罚处死，这难道不能说是圣明远见吗！眼光长远，替后世谋划，本来就不是浅陋愚昧的儒生能够理解的。谥号定为“武”，哪里是虚名！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是高祖同母的小弟弟，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大哥刘伯，很早就去世。当初高祖微贱的时候，曾经为了躲避官司，常常带着宾客到大嫂家吃饭。大嫂讨厌小叔子，小叔子带着客人来了，大嫂假装羹汤已经吃完，用勺子刮锅，宾客因此离开。后来高祖看见锅里还有羹汤，从此怨恨大嫂。等到高祖做了皇帝，分封兄弟，唯独大哥的儿子没有受封。太上皇替他说话，高祖说：“我不是忘了封他，是他母亲太不厚道。”于是封刘伯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把二哥刘仲封在代地做王。

高祖六年，在陈地擒获楚王韩信之后，就封弟弟刘交为楚王，定都彭城。刘交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夷王刘郢继位。夷王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刘戊继位。

刘戊即位二十年，冬天，因为在薄太后服丧期间私下淫乱获罪，被削去东海郡。春天，刘戊和吴王合谋造反，楚国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刘戊不听。刘戊杀死张尚、赵夷吾，起兵和吴军向西攻打梁国，攻破棘壁。军队打到昌邑南边，和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截断吴楚联军的粮道，士兵饥饿，吴王逃走，楚王刘戊自杀，楚军于是投降汉朝。

汉朝平定吴楚叛乱之后，孝景帝想要封德侯的儿子接续吴王的封国，封楚元王的儿子刘礼接续楚国。窦太后说：“吴王，是宗室长辈，本该带领宗室顺从朝廷。现在他带头挑起七国之乱，搅乱天下，怎么能再让他的后人继承封国！”景帝没有答应恢复吴国，同意立楚王的后代。当时刘礼担任汉朝宗正。于是任命刘礼为楚王，供奉楚元王的宗庙，就是楚文王。

楚文王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位。安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位。襄王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刘纯继位。刘纯在位期间，地节二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谋反，楚王自杀，封国废除，改为汉朝的彭城郡。

赵王刘遂，父亲是高祖中子刘友，谥号“幽”。幽王因为忧愤而死，所以谥号为幽。高后时期封吕禄为赵王，一年之后高后驾崩。大臣诛杀吕禄等吕氏族人，于是立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

孝文帝即位第二年，立刘遂的弟弟刘辟彊，从赵国分出河间郡，封刘辟彊为河间王，就是河间文王。文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福继位。哀王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土地归入汉朝。

刘遂做赵王二十六年，孝景帝的时候，晁错追查他的过失，削去赵国常山郡。吴楚叛乱爆发，赵王刘遂和他们合谋起兵。赵国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刘遂不听。刘遂烧死建德、王悍，发兵驻守赵国西部边界，打算等吴军一同西进。派人北去联合匈奴，约定一起攻打汉朝。汉朝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赵王刘遂退回邯郸坚守城池，双方相持七个月。吴楚军队在梁国战败，没法西进。匈奴听说消息，也停止出兵，不肯进入汉朝边境。栾布平定齐地之后回师，和郦寄合兵，引水淹邯郸城。城墙崩塌，赵王自杀，邯郸投降。赵幽王一脉断绝后嗣。

太史公说：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吉祥的征兆，君子得到任用，小人被斥退。国家将要灭亡，贤才隐退，乱臣显贵。假如楚王刘戊不杀害申公，听从劝谏；赵国能够重用防与先生，哪里会有叛乱弑上的图谋，被天下人耻笑？贤才啊贤才！君主本身没有识才的本心，又怎么能任用贤才呢！老话讲得真对：“国家安危在于政令，存亡在于用人。”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是刘氏宗室，不知道属于哪一支，在起兵之初就跟随高祖。汉王元年，回师平定三秦，刘贾担任将军，平定塞地，跟着向东攻打项羽。

汉四年，汉王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接收张耳、韩信的军队，驻扎在修武，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派刘贾带领两万名士兵、几百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烧毁楚军囤积的粮草物资，破坏楚军补给，让项羽军队得不到粮食。不久楚军攻打刘贾，刘贾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和彭越互相支援。

汉五年，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派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刘贾抵达之后，派人暗中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帮助刘贾拿下九江郡，迎接武王黥布的军队，各路兵马在垓下会合，一同攻打项羽。汉王接着派刘贾率领九江兵马，和太尉卢绾向西南攻打临江王共尉。共尉死后，临江改为南郡。

汉六年春天，高祖在陈地会见诸侯，废黜楚王韩信，把他囚禁，拆分楚国土地设立两个封国。当时高祖的儿子年纪幼小，兄弟不多，又没有才干，想要分封同姓子弟镇抚天下，于是下诏说：“将军刘贾有功，另外挑选宗室子弟中适合封王的人。”群臣都说：“立刘贾为荆王，统治淮东五十二座城；高祖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西三十六座城。”同时封儿子刘肥为齐王。这是刘氏宗室子弟开始封王。

高祖十一年秋天，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和他交战，战败，逃到富陵，被黥布的军队杀死。高祖亲自带兵击败黥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管辖原先荆王的土地。

燕王刘泽，是刘氏宗室远支。高帝三年，刘泽担任郎中。高帝十一年，刘泽以将军身份攻打陈豨，俘获王黄，封为营陵侯。

高后时期，齐国人田生外出游历缺少钱财，献上计策求见营陵侯刘泽。刘泽十分高兴，拿出二百斤黄金送给田生。田生拿到黄金就返回齐国。过了两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不再合作了。”田生来到长安，不去见刘泽，租下一座大宅院，让儿子想办法侍奉吕太后宠信的大谒者张子卿。过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邀请张卿上门，亲自置办酒席。张卿答应赴约。田生布置华丽帷帐、器物，排场如同列侯。张卿十分吃惊。酒喝到尽兴，田生屏退旁人，劝张卿说：“我看诸侯王宅第有一百多处，都是高祖当初的功臣。吕氏本来就辅佐高祖夺得天下，功劳极大，又是太后的至亲。太后年纪大了，吕氏宗族势力弱小，太后想要立吕产为王，统治代地。太后又难以开口，担心大臣不肯答应。您最受太后宠幸，大臣敬重您，何不暗示大臣上奏提议，太后一定会高兴。吕氏封王之后，万户侯的富贵也少不了您一份。太后心里想这么做，您作为近臣不早点促成，恐怕灾祸会落到自己身上。”张卿很认同，于是暗示大臣上奏太后。太后上朝，顺势询问大臣意见。大臣奏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赏赐张卿千斤黄金，张卿分出一半送给田生。田生不肯接受，趁机劝张卿：“吕产封王，各大臣心里并不完全服气。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宗室，身为大将军，唯独他心怀不满。您去禀告太后，划出十几个县封他为王，刘泽得到王位就会满意离开，吕氏诸王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固。”张卿进宫禀报太后，太后同意。于是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刘泽和田生动身前往封国。田生劝刘泽尽快赶路，不要停留。刚出函谷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阻拦，刘泽已经出关，使者只好回去。

等到太后驾崩，琅邪王刘泽说：“皇帝年幼，吕氏把持朝政，刘氏势单力薄。”于是领兵和齐王合谋西进，打算诛灭吕氏。走到梁地，听说汉朝派灌婴将军驻守荥阳，刘泽调转军队防守西部边界，自己快马赶赴长安。代王也从代国赶来。将相大臣和琅邪王一同拥立代王为天子。天子改封刘泽为燕王，把琅邪郡还给齐国，恢复齐国旧地。

刘泽做燕王两年去世，谥号敬王。传位给儿子刘嘉，就是燕康王。

传到孙子刘定国，刘定国和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下一个男孩。抢夺弟弟的妻子做自己姬妾，还和自己的三个女儿淫乱。刘定国想诛杀肥如县令郢人，郢人告发他，刘定国派谒者罗织别的罪名抓捕郢人，把他打死灭口。到元朔元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详细揭发刘定国全部隐秘罪行，事情败露。武帝把案子交给公卿审议，公卿都说：“刘定国做出禽兽一样的丑事，败坏人伦，悖逆天道，应当处死。”武帝批准。刘定国自杀，封国废除改为郡。

太史公说：荆王得以封王，是因为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局势还不安定，所以刘贾虽然宗室关系疏远，靠着谋略封王，镇抚江淮一带。刘泽能够封王，是靠着权术利用吕氏，但是刘泽最终三代称王。事情一环扣一环，难道不算是奇事吗！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齐悼惠王刘肥，是高祖庶出的长子。他的母亲是高祖的外室曹氏。高祖六年，立刘肥为齐王，享有七十座城的食邑，百姓中凡是说齐地方言的人，全都划归齐王管辖。

齐王刘肥，是孝惠帝的兄长。孝惠帝二年，齐王入京朝见。惠帝和齐王宴饮，行平等礼节，如同家人。吕太后大怒，打算杀掉齐王。齐王害怕没法脱身，采纳内史勋的计策，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吕太后高兴，齐王才得以告辞返回封国。

悼惠王在位十三年，惠帝六年去世。儿子刘襄继位，就是齐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驾崩，吕太后临朝听政，天下大事都由高后决断。二年，高后立她哥哥的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齐国济南郡作为吕王的封邑。

哀王三年，弟弟刘章入京在宫中宿卫，吕太后封他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四年之后，封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两人都在长安宫中宿卫。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国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第二年，赵王刘友入京朝见，被囚禁在府邸饿死。前后三位赵王都被废黜。高后立吕氏三人为王，把持大权。

朱虚侯刘章二十岁，力气很大，愤恨刘氏得不到权位。曾经侍奉高后宴饮，高后让朱虚侯刘章做酒吏。刘章主动请求：“我是将门后代，请允许我按照军法监酒。”高后说：“可以。”酒喝到酣畅，刘章起身敬酒歌舞。过了一会儿说：“请允许我为太后唱一首耕田歌。”高后把他当小孩子看待，笑着说：“只有你父亲才懂种田。你生下来就是王子，哪里懂得耕田？”刘章说：“我懂。”太后说：“那你说说耕田是怎么回事。”刘章唱道：“深耕密种，留苗要疏；不是同类，铲除干净。”吕后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吕氏族人中有一个喝醉了，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杀了他，回来禀报：“有人逃酒，臣依照军法将他斩杀。”太后身边侍从全都大惊。先前已经准许他按军法监酒，没法治他的罪，酒宴就此结束。从这件事之后，吕氏族人都畏惧朱虚侯，就算朝中大臣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宗室势力渐渐强盛。

第二年，高后驾崩。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吕王吕产做相国，都留在长安城中，调集军队威慑大臣，准备作乱。朱虚侯刘章娶了吕禄的女儿，得知他们的阴谋，派人悄悄出城告诉哥哥齐王，让齐王发兵西进，朱虚侯、东牟侯在京城做内应，诛灭吕氏，趁机拥立齐王做皇帝。

齐王得到消息，和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起兵。齐相召平听说这件事，调兵包围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要发兵，没有汉朝虎符验证。丞相包围王宫做得很对。我请求替您带兵看守大王。”召平相信他，派魏勃领兵围住王宫。魏勃拿到兵权之后，调转军队包围丞相府。召平长叹：“唉！道家说‘该决断的时候不决断，反过来遭受祸患’，就是说我啊！”于是自杀。齐王任命驷钧为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全国所有军队。派祝午向东欺骗琅邪王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西进诛讨他们。齐王自认年纪轻，不熟悉战事，愿意把全国托付给大王。大王是高祖时期的老将，熟习打仗。齐王不敢离开军队，派我来请大王到临淄和齐王商议大事，一并率领齐军西进平定关中叛乱。”琅邪王信以为真，快马赶来见齐王。齐王和魏勃趁机扣留琅邪王，派祝午征发琅邪国全部军队，合并归自己指挥。

琅邪王刘泽被骗，没法回国，于是劝齐王说：“齐悼惠王是高皇帝长子，推究本源，大王是高皇帝嫡长孙，理应继位。现在各大臣犹豫不决，我在刘氏宗室里年纪最长，大臣一定会等我回去拿主意。大王把我留在这儿没有用处，不如放我入关商议大事。”齐王觉得有理，备齐车马送琅邪王西行。

琅邪王走后，齐国发兵向西攻打吕国的济南郡。齐哀王给各诸侯王写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分封子弟，悼惠王封在齐国。悼惠王去世，惠帝派留侯张良立我为齐王。惠帝驾崩，高后掌权，年纪大了，听任吕氏擅自废除高帝所立的封王，接连害死三位赵王，瓜分梁、燕、赵的土地封给吕氏，把齐国分成四块。忠臣劝谏，太后昏乱不听。如今高后驾崩，新皇帝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天下，本要依靠大臣诸侯。吕氏又擅自封官，集结军队耀武扬威，胁迫列侯忠臣，假传诏令号令天下，宗庙岌岌可危。现在我率领军队入京，诛杀不该封王的人。”

汉朝听说齐国发兵西进，相国吕产派大将军灌婴向东迎击。灌婴走到荥阳，谋划说：“吕氏在关中掌兵，想要危害刘氏自立为王。我要是打败齐军回去复命，就是资助吕氏。”于是驻军荥阳，派使者告知齐王和诸侯，约定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之后一同讨伐。齐王收到消息，向西收复原先被夺走的济南郡，也在齐国西部边境驻军等候盟约。

吕禄、吕产打算在关中作乱，朱虚侯刘章和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人诛杀他们。朱虚侯亲手斩杀吕产，太尉周勃等人随后把吕氏一族全部铲除。琅邪王也从齐国赶到长安。

大臣商议拥立齐王，琅邪王和一部分大臣说：“齐王的母家驷钧，凶狠暴戾，如同戴着帽子的老虎。当初就是因为吕氏，天下差点大乱，现在再立齐王，等于再来一个吕氏。代王母家薄氏，都是忠厚长者；而且代王是高帝亲生儿子，现在还在世，年纪最长。论血脉，立他名正言顺；论母家良善，大臣也能安心。”于是大臣商议迎接代王继位，派朱虚侯把诛灭吕氏的消息告知齐王，命令齐王撤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原本是魏勃怂恿齐王起兵，吕氏平定、齐军退兵之后，派人召来魏勃责问。魏勃说：“家里失火的时候，哪有空先禀告长辈再去救火！”说完退到一旁站立，双腿发抖，害怕得说不出别的话。灌将军仔细打量他，笑着说：“别人都说魏勃勇猛，不过是个平庸之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于是放了魏勃。

魏勃的父亲因为擅长弹琴被秦始皇召见。魏勃年轻的时候，想要拜见齐相曹参，家里贫穷没有门路，就常常一早一晚清扫齐相舍人的门外。舍人觉得奇怪，以为有怪事，暗中等候，抓到魏勃。魏勃说：“我想拜见丞相，没有门路，所以替您扫地，希望借此求见。”舍人带魏勃拜见曹参，曹参把他收为舍人。有一次魏勃为曹参驾车，谈论事情，曹参认为他贤能，禀告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魏勃，任命他为内史。当初悼惠王有权自行任命二千石的官吏。悼惠王去世，哀王继位，魏勃掌权，权势比齐相还重。

齐王撤兵回国，代王入京即位，就是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把高后时期割走的城阳、琅邪、济南郡全部归还齐国，改封琅邪王去燕国为王，加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食邑。

同年，齐哀王去世，太子刘则继位，就是齐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朝划出齐国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划出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造反，汉朝诛杀他，土地归入朝廷。

又过两年，孝文帝把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罢军等七人全都封为列侯。

齐文王在位十四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

一年之后，孝文帝把之前封侯的悼惠王诸子拆分齐国封王：齐孝王刘将闾，原本是杨虚侯，立为齐王。齐国原先分出的各郡，分别封给悼惠王其他儿子：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加上城阳王、齐王，一共七位诸侯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刘濞、楚王刘戊造反，领兵西进，通告诸侯：“我们要诛杀汉朝奸臣晁错，安定宗庙。”胶西、胶东、菑川、济南诸王都擅自发兵响应吴楚。邀约齐王一同起兵，齐孝王犹豫不决，据城坚守，不肯答应。胶西、胶东、菑川三国军队一同围攻齐国。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告急。天子让路中大夫返回告诉齐王：“好好坚守，我的军队马上攻破吴楚叛军。”路中大夫赶回齐国的时候，三国军队重重包围临淄，没法入城。三国将领胁迫路中大夫，要他盟誓：“你回去就说汉军已经战败，齐王赶快投降，不然就要屠城。”路中大夫假意答应，来到城下，远远看见齐王，高声喊道：“朝廷已经派出百万大军，太尉周亚夫打败吴楚，援兵马上就到，齐王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杀掉路中大夫。

齐国刚被围困的时候形势危急，齐王暗中曾经和三国串通商议，盟约还没有定下来，恰好路中大夫从朝廷回来报信，齐王十分高兴，大臣们也劝齐王不要投降叛军。没过多久，汉将栾布、平阳侯等人的军队赶到齐国，打败三国军队，解除临淄之围。后来汉军听说齐王当初曾经和叛军密谋，打算调转军队攻打齐国。齐孝王害怕，喝毒药自杀。景帝听说之后，认为齐王原本没有反叛本心，只是被胁迫才和叛军来往，不是他的罪过，于是立孝王太子刘寿为齐王，就是齐懿王，延续齐国王统。胶西、胶东、济南、菑川诸王全部伏诛，封地归入汉朝。改封济北王刘志去菑川做王。齐懿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刘次景继位，就是齐厉王。

齐厉王的母亲是纪太后。纪太后把自己弟弟纪氏的女儿嫁给厉王做王后。厉王不喜欢纪王后。纪太后想要纪家长久显贵，让自己的长女纪翁主住进王宫，管束后宫姬妾，不许她们亲近厉王，想让厉王宠爱纪王后。厉王于是和姐姐纪翁主通奸。

齐国有个宦官徐甲，在汉朝皇太后宫中侍奉。皇太后有个爱女叫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刘氏血脉，太后很怜惜她。修成君有个女儿名叫娥，太后想把她嫁给诸侯王，宦官徐甲主动请求出使齐国，保证让齐王上书求娶娥。皇太后很高兴，派徐甲前往齐国。当时齐人主父偃知道徐甲去齐国是为了结这门亲事，趁机对徐甲说：“事情要是办成了，希望顺便提一句，我女儿也想进齐王后宫。”徐甲到齐国之后，委婉转达两件事。纪太后大怒，说：“齐王有王后，后宫齐备。徐甲本来是齐国穷人，走投无路才做宦官去侍奉汉廷，没帮上什么忙，反倒想来搅乱我们王家！主父偃又是什么人，也想把女儿塞进王宫！”徐甲十分窘迫，回去禀报皇太后说：“齐王愿意娶娥，但是有一件隐患，恐怕会像燕王一样。”燕王就是因为和姐妹淫乱，刚刚获罪身死，封国灭亡，徐甲拿这件事警示太后。太后说：“不要再提嫁女去齐国的事。”这件事慢慢传到武帝耳朵里。主父偃从此和齐国结下仇怨。

主父偃正受武帝宠信，执掌大权，趁机进言：“齐国临淄有十万户人家，市租千金，百姓富足殷实，繁华程度超过长安，这种地方，只有天子的亲弟弟、爱子才能封王。现在齐王和皇室亲缘已经疏远。”又慢慢提起：“吕太后的时候齐国就想造反，吴楚叛乱的时候齐孝王几乎作乱。如今听说齐王和姐姐淫乱。”于是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相，查办这件事。主父偃到齐国之后，立刻审问齐王后宫给齐王和姐姐牵线的宦官，逼他们供词牵连齐王。齐王年纪小，害怕重罪被官吏抓捕处死，服毒自杀，没有留下后嗣。

当时赵王害怕主父偃一出任齐相就搞垮齐国，担心他慢慢离间宗室骨肉，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贿赂、颠倒黑白。武帝已经把主父偃关押起来。公孙弘说：“齐王忧惧而死，没有后嗣，封国归入朝廷，不杀主父偃，没法平息天下人的非议。”于是诛杀主父偃。

齐厉王在位五年死去，没有后嗣，封地归入汉朝。

齐悼惠王的后代还剩下两个封国：城阳国、菑川国。菑川国和齐国相邻。武帝怜悯齐国，因为悼惠王的陵园还在齐地，划出临淄东边环绕悼惠王陵园的土地给菑川国，用来供奉悼惠王祭祀。

城阳景王刘章，齐悼惠王之子，以朱虚侯身份和大臣一同诛灭吕氏，刘章亲自在未央宫斩杀相国吕产。孝文帝即位之后，加封刘章二千户食邑，赏赐黄金千斤。孝文二年，划出齐国城阳郡立刘章为城阳王。在位两年去世，儿子刘喜继位，就是城阳共王。

共王八年，改封淮南王。四年之后，又回到城阳为王。一共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刘延继位，就是顷王。

顷王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义继位，就是敬王。敬王九年去世，儿子刘武继位，就是惠王。惠王十一年去世，儿子刘顺继位，就是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去世，儿子刘恢继位，就是戴王。戴王八年去世，儿子刘景继位，到建始三年，十五岁去世。

济北王刘兴居，齐悼惠王之子，以东牟侯身份协助大臣诛灭吕氏，功劳比不上刘章。等到文帝从代国入京，刘兴居说：“请允许我和太仆夏侯婴入宫清理宫室。”废黜少帝，和大臣一同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划出齐国济北郡立刘兴居为济北王，和城阳王一同受封。在位两年，起兵造反。当初大臣诛灭吕氏的时候，朱虚侯功劳最大，大臣许诺把全部赵地封给朱虚侯，全部梁地封给东牟侯。等到孝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想要拥立齐王，就压低他们的功劳。文帝二年分封诸王的时候，只割齐国两个郡封刘章、刘兴居。刘章、刘兴居自认功劳被剥夺，心中不满。刘章死后，刘兴居听说匈奴大举入侵汉朝，朝廷大量调兵，派丞相灌婴出征，文帝亲自驾临太原，以为天子要亲自攻打匈奴，于是在济北起兵反叛。武帝收到消息，下令丞相和出征军队全部撤回长安。派棘蒲侯柴将军打败济北王，俘虏他，刘兴居自杀，封地归入汉朝设为郡。

十三年之后，文帝十六年，又封齐悼惠王之子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刘志在位十一年，吴楚叛乱爆发，刘志坚守封国，不和诸侯同谋。吴楚平定之后，改封刘志为菑川王。

济南王刘辟光，齐悼惠王之子，文帝十六年由勒侯晋封济南王。在位十一年，参与吴楚叛乱。汉军击败叛军，斩杀刘辟光，济南改为郡，土地归汉。

菑川王刘贤，齐悼惠王之子，文帝十六年由武城侯晋封菑川王。在位十一年，参与吴楚叛乱，汉军击败叛军，斩杀刘贤。

武帝于是改封济北王刘志为菑川王。刘志也是齐悼惠王之子，原先封济北王。菑川王刘贤反叛无后，所以让刘志迁居菑川为王。刘志一共在位三十五年去世，谥号懿王。儿子刘建继位，靖王。靖王二十年去世，儿子刘遗继位，顷王。顷王三十六年去世，儿子刘终古继位，思王。思王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尚继位，孝王。孝王五年去世，儿子刘横继位，到建始三年，十一岁去世。

胶西王刘卬，齐悼惠王之子，文帝十六年由昌平侯晋封胶西王。在位十一年，参与吴楚叛乱，汉军击败叛军，斩杀刘卬，胶西改为郡。

胶东王刘雄渠，齐悼惠王之子，文帝十六年由白石侯晋封胶东王。在位十一年，参与吴楚叛乱，汉军击败叛军，斩杀刘雄渠，胶东改为郡。

太史公说：诸侯大国之中，没有比齐悼惠王的封国更大的。天下刚刚平定，高祖子弟稀少，有感于秦朝不给宗室一尺封地，所以大肆分封同姓子弟，安定民心。后来齐国不断拆分，本就是情理之中。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萧相国萧何，沛县丰邑人。因为办事公正没有过失，担任沛县主吏掾。

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萧何多次借着官吏的职权庇护高祖。高祖做亭长，萧何常常帮衬他。高祖以官吏身份去咸阳服徭役，别的官吏都送三百钱路费，唯独萧何送五百钱。

秦朝的御史来郡里督查公务，和萧何共事，萧何总能把事情办得条理分明。萧何于是升任泗水郡卒史，考核名列第一。秦朝御史打算上奏征召萧何入朝，萧何坚决推辞，才没有被调走。

等到高祖起兵做沛公，萧何常常担任副手督理事务。沛公打进咸阳，各位将领争先恐后奔向金银财帛的府库抢夺瓜分，唯独萧何先冲进秦丞相、御史府，收集秦朝律令、地图、户籍档案妥善收藏。沛公成为汉王，任命萧何为丞相。项羽和诸侯屠戮焚烧咸阳之后离去。汉王之所以能够详细掌握天下要塞关口、户口多少、各地强弱、百姓疾苦，就是因为萧何完整拿到秦朝的图册文书。萧何向汉王举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当中。

汉王领兵向东平定三秦，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收服安抚巴蜀，发布政令，征集粮草供给军队。汉二年，汉王联合诸侯攻打楚国，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在栎阳处理政务。制定法令规章，修建宗庙、社稷、宫室、县邑，有事就上奏汉王，获准之后施行；来不及上奏的，就酌情先行处理，等汉王回来再禀报。关中统计户口，转运粮草供应前线。汉王好几次战败，士兵溃散逃走，萧何常常征发关中士兵，补充军队缺额。高祖因此把关中的事务全权托付给萧何。

汉三年，汉王和项羽在京、索之间对峙，高祖好几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君王在外风餐露宿，却屡次派人慰劳您，这是对您有疑心。替您打算，不如把您家中能打仗的子弟、兄弟全都送到军中效力，君王一定会更加信任您。”萧何采纳这个计策，汉王十分高兴。

汉五年，已经诛杀项羽，平定天下，论功封赏。群臣互相争功，争论一年多都没有定下来。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封为酂侯，食邑最多。功臣们都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多的身经百余战，少的也有几十场战斗，攻城夺地，功劳大小各有等次。萧何没有上过战场立下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发表议论，不曾作战，封赏反倒在我们之上，这是什么道理？”高帝说：“诸位懂得打猎吗？”众人回答：“懂。”“知道猎狗吗？”回答：“知道。”高帝说：“打猎的时候，追捕野兽兔子的是猎狗，但是发现踪迹、指明野兽位置的是人。如今你们只能抓到走兽，是‘功狗’。至于萧何，发现踪迹、指明方向，是‘功人’。况且诸位只是孤身跟随我，多的也只有两三个人。如今萧何全族几十口人都追随我，这份功劳是不能忘记的。”群臣全都不敢再说话。

列侯们全部受封完毕，等到上奏排定功臣位次的时候，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过七十处创伤，攻占城池、夺取土地，功劳最多，应当排在第一位。”高祖已经压服众功臣，给萧何封了很高的食邑，到排位次这件事上，没有理由再驳回众人，但心里还是想让萧何排在第一。

关内侯鄂君上前说：“各位大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地的功劳，这只不过是一时的战绩。陛下和楚军相持五年，多次损失军队、部众溃散，好几次只身逃走。可是萧何常常从关中调发军队补充前线，这些都不是陛下下诏命令征召的，却有数万士兵在陛下兵力枯竭的时候及时赶到。汉楚两军在荥阳对峙好几年，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水路转运粮草，供给从不中断。陛下虽然好几次丢掉崤山以东的地盘，萧何却一直保全关中等待陛下归来，这是流传万世的大功。现在就算少了上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汉朝得到他们，也不一定就能保全天下。怎么能把一时的战功凌驾于万世大功之上！萧何应当第一，曹参排在第二。”高祖说：“说得好。”于是就定萧何位次第一，特许他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觐见不用小步快走。

高祖说：“我听说举荐贤才的人应当受到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然很高，有鄂君这番辨析，才更加清楚。”于是就把鄂君原来关内侯的食邑加封，封他为安平侯。当天，萧何父子兄弟十多个人全都得到封赏，各自享有食邑。又给萧何增加二千户食邑，因为高祖当年去咸阳服徭役时，只有萧何多送了他二百钱。

汉十一年，陈豨反叛，高祖亲自领兵出征，到了邯郸。战事还没有结束，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了淮阴侯，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里。高祖听说淮阴侯被杀，派使者任命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拨给五百名士兵、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护卫。众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前来吊唁。召平，是原先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之后，他沦为平民，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瓜的味道很好，所以世人称这种瓜为“东陵瓜”，就是取自召平的封号。召平对相国萧何说：“灾祸从此就要开始了。皇上在外风餐露宿领兵作战，而您留守京城，没有冒着箭石冲锋陷阵的危险，却增加您的封邑、设置护卫，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关中谋反，皇上已经对您起了疑心。安排护卫保护您，并不是宠信您。希望您推辞封赏不要接受，把全部家财拿出来资助军队，皇上心里才会高兴。”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高祖果然十分欢喜。

汉十二年秋天，黥布反叛，高祖亲自带兵前去讨伐，多次派使者回来询问相国在做什么。萧何因为皇上在军中，就安抚勉励百姓，拿出自己全部财物支援军队，和当初平定陈豨叛乱时一样。有个门客劝萧何说：“您不久就要遭到灭族之祸了。您身为相国，功劳第一，还能再加封赏吗？可是您当初进入关中，就深得百姓民心，十多年了，百姓都归附您，您还一直在孜孜不倦地争取百姓的拥护。皇上屡次派人问您的动向，是担心您在关中动摇根基。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用低价赊借、强买的方式来玷污自己的名声？这样皇上才会安心。”萧何于是采纳了这个办法，高祖大为高兴。

高祖平定黥布的军队回来，百姓拦在路上上书告状，说相国用低价强买百姓田地房产，价值数千万。高祖回到宫中，萧何前来拜见。

高祖笑着说：“相国竟然这样造福百姓！”把百姓的告状信全都递给萧何，说：“你自己去向百姓谢罪吧。”萧何趁机替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有很多空地，已经荒废了，希望准许百姓进去耕种，不收禾秆，留给禽兽当食物。”

高祖勃然大怒说：“相国收受了很多商人的财物，竟然替他们讨要我的上林苑！”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过了几天，王卫尉在高祖身边侍奉，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这样严厉地拘禁他？”高祖说：“我听说李斯辅佐秦始皇的时候，有美名都归君主，有过错自己承担。如今萧何收受那些商人的钱财，替百姓讨要我的苑囿，以此讨好百姓，所以抓起来治罪。”王卫尉说：“如果这件事对百姓有利就替他们请求，这本来就是宰相分内的事，陛下怎么会怀疑相国收受商人钱财呢！况且陛下和楚军对峙数年，陈豨、黥布造反的时候，陛下亲自领兵出征，那个时候相国镇守关中，只要一动脚，函谷关以西就不再属于陛下了。相国不在那个时候谋取大利，现在反倒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秦始皇就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才丢掉天下，李斯主动分担过错，又哪里值得效仿。陛下怎么这样浅薄地怀疑宰相呢。”高祖听了很不高兴。当天，派使者持符节赦免释放萧何。萧何年纪大了，一向恭谨，入朝的时候光着脚向皇上谢罪。高祖说：“相国算了吧！相国为百姓请求苑地，我没有答应，我不过是像桀、纣一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明的宰相。我之所以关押相国，就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失啊。”

萧何向来和曹参不和。等到萧何病重，孝惠帝亲自前去探望相国的病情，趁机问道：“您如果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萧何回答：“最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孝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选对人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萧何购置田地住宅，一定选在偏僻贫瘠的地方，家里不修建高墙大屋。他说：“后代如果贤能，就学习我的简朴；如果不贤，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走产业。”

孝惠帝二年，相国萧何去世，谥号文终侯。

萧何的后代因为犯罪失去侯爵，一共延续了四代，每次爵位断绝，天子总是再寻访萧何的后人，重新封他们为酂侯，其他功臣没有人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太史公说：萧相国何在秦朝的时候只是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平平常常，没有突出的作为。等到汉朝兴起，依托日月一般的帝王光辉，萧何谨慎掌管关中后方，趁着百姓苦于秦朝苛法的时机，顺应潮流改弦更张。淮阴侯、黥布等人都被诛杀，萧何的功勋却光彩夺目。地位高居群臣之首，美名流传后世，可以和闳夭、散宜生这些贤臣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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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曹相国世家》译文

平阳侯曹参，是沛县人。秦朝时曹参担任沛县狱掾，萧何担任主吏，两人在县里都是有势力的官吏。

高祖做沛公刚刚起兵的时候，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跟随他。带兵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朝监公的军队，大败敌军。

向东攻下薛县，在薛县城西边攻打泗水郡守军。又回头攻打胡陵，占领了这座城。随后移兵驻守方与。方与反叛，归附魏国，曹参出兵攻打。

丰邑反叛，投靠魏国，曹参前去攻打。被赐爵七大夫。在砀县东边攻打秦朝司马枿的军队，打败对方，夺取砀县、狐父、祁善置。

又攻下邑以西，一直到虞县，攻打章邯的车骑部队。攻打爰戚和亢父，曹参率先登城。升为五大夫。向北援救东阿，攻打章邯军队，冲破敌阵，一直追到濮阳。攻打定陶，夺取临济。向南援救雍丘，攻打李由的军队，击败敌军，杀死李由，俘虏一名秦朝的军侯。秦将章邯打败项梁，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领兵向东撤退。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统领砀郡兵马。于是封曹参为执帛，称号建成君。升为戚县县令，隶属于砀郡。

之后跟随沛公攻打东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边击败敌军。在成阳南边攻打王离的军队，又在杠里发起进攻，大破王离。

追击败兵，向西追到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打败他，把赵贲围困在开封城里。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的军队，击败敌军，俘虏秦朝司马、御史各一人。升为执珪。跟随沛公攻打阳武，拿下轘辕、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回头在尸乡北边攻打赵贲，打败他。跟着向南攻打犨县，和南阳郡守齮在阳城外交战，冲破敌阵，夺取宛城，俘虏南阳郡守齮，平定整个南阳郡。跟着向西攻打武关、峣关，攻占关口。向前在蓝田南边进攻秦军，又在夜里攻打蓝田北面的秦军，秦军全线溃败，大军于是抵达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来到关中，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曹参跟随汉王到汉中，升任将军。跟着回师平定三秦，首先攻打下辩、故道、雍县、斄县。在好畤南边攻打章平的军队，击败敌军，围困好畤，夺取壤乡。

在壤乡东边和高栎攻打三秦的军队，打败他们。再次围困章平，章平从好畤突围逃走。顺势攻打赵贲、内史保的军队，击败他们。向东夺取咸阳，改名叫新城。曹参带兵驻守景陵二十天，三秦派章平等人攻打曹参，曹参出兵迎战，大败敌军。汉王把宁秦赐给他做食邑。曹参以将军身份带兵把章邯围困在废丘。又以中尉身份跟随汉王从临晋关出兵。到达河内，攻下修武，渡过围津，向东在定陶攻打龙且、项他，打败他们。向东夺取砀县、萧县、彭城。

攻打项羽军队，汉军大败溃散。曹参以中尉的身份围攻拿下雍丘。王武在外黄反叛，程处在燕县反叛，曹参前往征讨，全部击败。柱天侯在衍氏反叛，曹参进军攻破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一直追到叶县。回师攻打武彊，接着抵达荥阳。曹参从汉中开始，先后做将军、中尉，跟随汉王征讨各路诸侯，直到项羽战败，回到荥阳，前后一共两年。

高祖二年，任命曹参为代理左丞相，领兵进驻关中。一个多月之后，魏王豹反叛，曹参以代理左丞相的身份，另外和韩信向东，在东张攻打魏将孙遫，大败魏军。顺势攻打安邑，俘获魏将王襄。在曲阳攻打魏王豹，追到武垣，活捉魏王豹。攻下平阳，俘获魏王豹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平定魏地，一共五十二座城池。赐平阳作为曹参的食邑。接着跟随韩信在邬县东边攻打赵国相国夏说，大破赵军，斩杀夏说。韩信和原常山王张耳带兵攻下井陉，进攻成安君陈余，命令曹参回头在邬县城里围困赵国另一员将领戚将军。戚将军突围逃走，曹参追上斩杀他。然后带兵前往敖仓汉王的驻地。韩信攻破赵国之后，做了赵国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右丞相归属韩信，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顺势拿下临淄。回师平定济北郡，攻打著县、漯阴、平原、鬲县、卢县。不久跟着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大败楚军，斩杀龙且，俘虏楚将周兰。平定齐国，一共七十多座县城。俘获原齐王田广的相国田光、守相许章，还有原齐国胶东将军田既。韩信做齐王之后，带兵前往陈县，和汉王一起击败项羽，曹参留下来平定齐国还没有归服的地方。

项羽死后，天下平定，汉王登基做皇帝，韩信改封为楚王，齐国改为郡。曹参归还汉朝廷的相印。高帝封长子刘肥做齐王，任命曹参为齐国相国。高祖六年，封曹参为列侯，和诸侯剖分符信，爵位世代相传不断绝。食邑平阳一万零六百三十户，封号平阳侯，取消之前封给他的其他食邑。

曹参以齐国相国的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张春，打败张春。黥布反叛，曹参以齐国相国身份，跟随齐悼惠王，率领十二万车骑部队，和高祖会师攻打黥布，大败叛军。向南打到蕲县，回师平定竹邑、相县、萧县、留县。

曹参的战功总计：攻下两个诸侯国，一百二十二个县；俘获诸侯王二人，相国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军侯、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废除诸侯国设置相国的法令，改任曹参为齐国丞相。曹参做齐国丞相的时候，齐国有七十座城。天下刚刚平定，齐悼惠王年纪轻，曹参把当地年长的士人和儒生全都请来，询问安抚百姓的办法。齐国儒生有上百人，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曹参拿不定主意。听说胶西有位盖公，精通黄老学说，派人带着厚礼去聘请他。见到盖公之后，盖公对他说，治理国家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安定理顺，把这类道理详细讲给他听。曹参于是让出正堂，请盖公住在里面。他治理齐国，主要采用黄老之术，所以在齐国做了九年丞相，齐国安定和睦，大家都称赞他是贤相。

孝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听到消息，告诉门下人赶快收拾行装：“我要入朝做相国了。”没过多久，朝廷使者果然来征召曹参。曹参离开齐国的时候，嘱咐接替他的丞相说：“齐国的狱讼和集市，就托付给你了，千万不要去惊扰干预。”继任丞相说：“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狱讼和集市，是善恶兼容的地方；如果你去惊扰搅乱它，坏人去哪里容身呢？所以我把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曹参当初地位低微的时候，和萧何交好；等到两人做了将相，就有了嫌隙。等到萧何快死的时候，推举的贤才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做汉朝相国，所有政事都不更改，完全遵照萧何定下的规章制度。

他挑选郡国官吏中那些不善文辞、忠厚质朴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府属官。官吏当中文字苛刻、一心追求名声的，全都斥退赶走。自己日夜痛饮美酒。卿大夫以下官吏和宾客看见曹参不处理政务，都想来规劝他。

凡是来的人，曹参就拿美酒请他喝；中间想开口劝说，曹参又劝酒，直到喝醉离开，始终没有机会进言，这样成了常态。

相国府后园靠近官吏宿舍，官吏宿舍里天天有人喝酒唱歌喧闹。曹参身边的属官很厌烦，没有办法，就请曹参到后园游玩，听到官吏醉酒喧哗，属官希望相国把他们召来治罪。曹参反而摆开酒席坐下喝酒，也放声歌唱呼应他们。

曹参见到别人有细小过失，总是遮掩包容，相国府里平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孝惠帝责怪相国不治理国事，心想：“难道是轻视我吗？”于是对曹窋说：“你回家，试着私下从容问问你父亲：‘高帝刚刚抛下群臣，陛下年纪还轻，您身为相国，天天喝酒，没有事情上奏，凭什么为天下分忧呢？’但是不要说是我让你问的。”曹窋休假回家，趁着侍奉父亲的时候，把惠帝的意思用来规劝曹参。

曹参大怒，鞭打曹窋二百下，说：“赶紧进宫侍奉君主，天下大事不是你该议论的。”到上朝的时候，孝惠帝责备曹参说：“为什么责罚曹窋？那是我让他规劝你的。”曹参脱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掂量，圣明英武比得上高帝吗？”惠帝说：“我哪里敢和先帝相比！”曹参说：“陛下看我的才能比得上萧何吗？”惠帝说：“你好像比不上。”曹参说：“陛下说得对。况且高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完备，如今陛下垂衣拱手，我们这些臣子恪守职责，遵守法度不出现过失，不就可以了吗？”惠帝说：“说得好，你退下吧！”

曹参担任汉朝相国，前后三年。去世，谥号懿侯。儿子曹窋继承侯爵。百姓编歌谣唱道：“萧何制定法令，整齐划一；曹参接替他，遵守而不违背。秉持清静无为，百姓安宁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