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前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好处在哪里，狄山说：“兵器是凶险的器物，不能轻易屡次动用。高帝想要讨伐匈奴，在平城陷入重围，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乐。等到孝文帝想要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就苦于战乱，不得安宁。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好几个月忧心忡忡。吴楚平定之后，直到景帝去世不再谈论战事，天下富足充实。如今自从陛下出兵攻打匈奴，国内财力空虚，边境百姓十分贫困。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笨的儒生，不懂事理。”狄山说：“我固然是愚笨的忠心，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伪装的忠心。张汤审理淮南、江都的案子，用严苛的条文狠狠诋毁诸侯，离间皇室骨肉，让藩王内心不安。我本来就知道张汤是伪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派你去驻守一个郡，能不让匈奴入侵劫掠吗？”狄山回答：“不能。”皇上又问：“守一个县呢？”狄山说：“不能。”皇上再问：“守一处边塞堡垒呢？”狄山料到自己辩论到尽头，就要交给官吏治罪，只得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戍守边塞堡垒。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人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惊恐惧。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美好的节操。当初张汤做小吏的时候，田甲资助他钱财；等到张汤身居高位，田甲也能指责张汤道义上的过失，有烈士的风骨。

张汤做御史大夫七年，身败。

河东人李文曾经和张汤有嫌隙，后来做了御史中丞，心怀怨恨，多次从宫中文书里寻找可以中伤张汤的地方，不肯给张汤留余地。张汤宠信的属吏鲁谒居，知道张汤心里不平，派人上匿名的紧急奏章告发李文做坏事，案子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判李文死罪，张汤心里清楚是鲁谒居做的。皇上问：“告发这件事的线索从哪里来？”张汤假装吃惊，说：“大概是李文的旧仇人怨恨他吧。”鲁谒居生病，住在同乡人家，张汤亲自前去探望，为鲁谒居按摩脚。赵国靠冶铸为业，赵王屡次控告铁官的事情，张汤常常打压赵王。赵王一直在搜寻张汤隐秘的罪状。鲁谒居曾经查办赵王，赵王怨恨他，一并上书告发：“张汤是朝廷大臣，属吏鲁谒居生病，张汤竟然给他按摩脚，怀疑他们一同谋划重大奸邪之事。”案子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他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也到导官署审理别的囚犯，看见了鲁谒居的弟弟，想要暗中帮他，却假装没有认出。

鲁谒居的弟弟不明白张汤的心思，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合谋，匿名告发李文。案子交给减宣。减宣曾经和张汤有矛盾，拿到这个案子，深入追查全部实情，没有上奏。恰逢有人偷盗挖掘孝文帝陵园里埋藏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和张汤约定一同向皇上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和自己无关，就不肯谢罪。丞相谢罪之后，皇上派御史查办这件事。张汤想要援引法令条文，判丞相知情不报的罪，丞相十分忧虑。三位长史都痛恨张汤，想要陷害他。

当初长史朱买臣，会稽人，研读《春秋》。庄助向皇上举荐朱买臣，朱买臣因为擅长《楚辞》，和庄助一同得到宠幸，担任侍中、太中大夫，当权；当时张汤还是小吏，跪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听候差遣。后来张汤做廷尉，审理淮南王谋反案，排挤庄助，朱买臣心里一直怨恨。等到张汤做御史大夫，朱买臣从会稽太守调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之后，因犯法被免官，暂代长史，拜见张汤，张汤坐在床上，他的属吏对待朱买臣也不讲礼节。朱买臣是楚地士人，深怀怨恨，常常想要置张汤于死地。王朝，齐地人，靠学术做到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长短之术，刚强凶暴强悍，两次做官做到济南相。他们原本官位都在张汤之上，后来丢了官职，做长史，屈居张汤之下。张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尊贵，常常欺凌折辱他们。所以三位长史合谋说：“当初张汤和丞相约定一同谢罪，转眼就出卖丞相；现在他想用宗庙这件事弹劾丞相，目的就是取代丞相。我们掌握张汤隐秘的坏事。”于是派人抓捕审讯张汤的同伙田信等人，供词说张汤将要上奏请示的事情，田信总能提前知道，囤积货物发财，和张汤分利，还有其他奸邪勾当。这些供词渐渐传到皇上耳中。皇上问张汤：“我要做的事，商人总能提前知道，囤积货物，这像是有人把我的计划泄露给他们。”张汤不谢罪，又假装吃惊说：“确实应该有这种人。”减宣这时也上奏鲁谒居一案的详情。天子果然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瞒，派八批使者逐条审问张汤。张汤一一申辩没有这些罪状，不肯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审问张汤。赵禹到了，责备张汤说：“你怎么不识分寸！你审理案子，夷灭了多少人家？现在别人告发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不愿把你关进监狱，想让你自行了断，你何必还要反复辩解对质？”张汤于是写书信谢罪：“张汤没有一点功劳，从刀笔小吏起家，承蒙陛下提拔，位列三公，没有办法弥补罪责。但是谋划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

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超过五百金，都是俸禄和皇上赏赐，没有别的产业。他的兄弟、儿子想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大臣，遭受污言恶语而死，为什么要厚葬！”只用牛车装运遗体，只有内棺，没有外椁。天子听说，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彻底查办，诛杀三位长史。丞相庄青翟自杀，释放田信。

皇上惋惜张汤，慢慢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赵禹中途被免官，后来又做廷尉。当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凶狠苛刻，不肯重用。等到赵禹做少府，位列九卿。

赵禹办案严酷急躁，到了晚年，案件越来越多，官吏都务求严苛，赵禹的审理反而渐渐宽缓，得到公平的名声。王温舒等人后起，治狱比赵禹残酷。赵禹因为年老，调任燕国丞相。几年之后，因为悖乱犯法获罪，免官回家。在张汤死后十多年，寿终在家。

义纵是河东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张次公一起结伙抢劫做盗贼。义纵有个姐姐叫义姁，凭借医术得到王太后宠幸。王太后问她：“你有儿子、兄弟可以做官的吗？”义姁说：“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能做官。”

太后于是告诉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某县的县令。义纵治理果敢行事，很少宽和包容，县里没有积压未办的案子，考核成绩第一。升任长陵、长安县令，依法治理，不回避皇亲贵戚。因为抓捕审问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儿子仲，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任河内都尉。他一到任，就把当地豪强穰氏一类人灭族，河内郡路不拾遗。而张次公也做郎官，因为勇猛强悍从军，敢于深入敌阵，立下战功，封为岸头侯。

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要任命他做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当年在崤山以东做小吏的时候，宁成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就像狼放牧羊群。不能让宁成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之后，关东各郡国出入关口的官吏，都说：“宁可看见哺乳的母虎，也不要碰上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住在南阳，义纵到关口的时候，宁成侧身迎送，但是义纵气势高傲，不以礼相待。到了郡里，就查办宁氏家族，彻底捣毁宁家。宁成被判有罪，孔氏、暴氏等豪强都逃亡了，南阳官吏百姓吓得叠脚走路，不敢轻举妄动。平氏的朱强、杜衍的杜周，都是义纵的爪牙属吏，受到重用，后来升任廷史。朝廷多次出兵攻打定襄，定襄吏治混乱，百姓秩序败坏，于是调任义纵为定襄太守。义纵到任，突袭抓捕定襄狱中重罪轻拘的囚犯二百多人，还有私自入狱探视他们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义纵一并逮捕审讯，定他们的罪名是“为死刑犯解脱罪责”。当天上报，一共处死四百多人。之后郡中人都不寒而栗，狡猾的百姓反倒帮官吏治理地方。

当时赵禹、张汤已经因为严苛深刻位列九卿，但是他们的治理还算宽缓，依托法令行事；义纵治理，则像雄鹰搏击猎物一样凶猛。后来推行五铢钱、白金，百姓很多人做奸犯法，京城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

王温舒极其凶恶，他做事如果不事先告诉义纵，义纵就会凭气势压制他，破坏他的计划。他们治理地方，诛杀很多人，只能维持表面安定，奸邪案件层出不穷，直指使者这才开始派出。官吏治理都以斩杀捆绑为要务，阎奉因为凶狠被任用。义纵为人廉洁，治理效仿郅都。皇上前往鼎湖，病了很久，病好之后突然起驾前往甘泉宫，沿途道路大多没有修整。皇上发怒说：“义纵以为我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吗？”心里记恨义纵。到了冬天，杨可正主持告缗案件，义纵认为这件事扰乱百姓，部署官吏抓捕杨可派出的使者。天子听说，派杜式查办，认定义纵阻挠、破坏朝廷诏令，义纵被判处弃市。过了一年，张汤也死了。

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挖坑杀人抢劫做坏事。后来尝试补任县亭长，多次被罢官。做官吏，因为审理案件升到廷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督查盗贼，杀伤很多人，渐渐升迁到广平都尉。他挑选郡里凶悍果敢可以任用的官吏十多人，当作爪牙，掌握他们隐秘的重罪，放手让他们督查盗贼；如果合他心意抓到盗贼，这些爪牙就算有上百条罪状，也不加惩处；如果有人回避不尽力，就借着旧案诛杀他，甚至灭族。因为这个缘故，齐、赵边境一带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号称路不拾遗。皇上听说，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

王温舒以前在广平的时候，早就熟知河内豪强奸猾人家的底细，到河内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他下令郡里准备私人马匹五十匹，设置驿道从河内直通长安，部署官吏，沿用在广平的办法，抓捕郡中豪强奸徒，牵连获罪的有一千多家。

上书奏请朝廷，重罪的灭族，轻罪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抵赃。奏书送上去，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朝廷批准。判决行刑，血流十多里。河内人都惊异他奏报的速度，认为神速。到十二月底，郡里寂静无声，没人敢夜里出行，野外没有狗叫的盗贼。有少数没能抓捕归案的盗贼，逃到邻近郡国，等抓捕回来，已经到春天了，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能让冬天再多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就是这样喜好杀伐、逞示威势，不爱惜人命。天子听说，认为他能干，升任中尉。他治理的办法还是效仿河内，调来那些有名的凶恶猾吏一同办事，河内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人。义纵做内史的时候，王温舒忌惮他，不敢肆意施暴。等到义纵死去、张汤败亡之后，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担任中尉。

尹齐是东郡茌平人，从刀笔小吏慢慢升到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勇猛，派他督查盗贼，斩杀抓捕不回避权贵外戚。升任关内都尉，名声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任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困苦凋敝。尹齐死板强硬，缺少文采，凶恶的奸吏躲藏起来，良吏没法办事，所以很多事务荒废，尹齐被判罪。

皇上又调王温舒做中尉，杨仆因为严酷担任主爵都尉。

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做官吏。河南太守考察举荐，认为他能干，升任御史，派他到关东督查盗贼。治理效仿尹齐，以果敢凶猛著称。渐渐升到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立下功劳，封为将梁侯。后来被荀彘拘捕。过了很久，病死。

而王温舒又做中尉。他缺少文采，在廷尉府的时候昏昏沉沉，不善理事；等到做中尉，思路就打开了。督查盗贼，一向熟悉关中风俗，清楚凶恶官吏的底细，这些恶吏全都重新被他任用，为他出谋划策。官吏苛刻盘查，盗贼、恶少年投信告发奸邪，设置伯格长，监管奸人和盗贼。王温舒为人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没有权势的人，看待他们如同奴仆。有权势的人家，就算罪恶堆积如山，他也不去触犯；没有权势的，就算是贵戚，他也必定欺凌羞辱。玩弄条文罗织底层小民的罪状，用来胁迫震慑豪强。他当中尉的时候就是这样。奸猾之人被彻底追查，大多死在狱中，判罪之后没有活着出来的。他手下的爪牙官吏，凶狠如同戴着官帽的老虎。于是中尉辖区内中等以下的奸猾之徒都服帖，有权势的人为他传播好名声，称赞他治理有方。治理几年，他手下的官吏很多靠权势发了财。

王温舒攻打东越回来，上奏的意见不合皇上心意，因小罪免官。当时天子正要修建通天台，找不到合适的人力，王温舒请求核查中尉府里脱籍的士兵，得到数万人去劳作。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调任右内史，治理和从前一样，奸邪稍稍收敛。后来犯法丢官。又做右辅，代理中尉事务，做法照旧。

一年多之后，征伐大宛的军队出发，皇上下诏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藏匿他的属吏华成；又有人告发王温舒收受骑兵贿赂，还有其他谋利奸事，按罪应当灭族，王温舒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两家亲家，也各自因为别的罪名被灭族。光禄大夫徐自为说：“可悲啊！古时候有三族之刑，王温舒一案，竟然同时牵连五族被杀！”

王温舒死后，家产价值有千金。几年之后，尹齐在淮阳都尉任上病死，家产价值不到五十金。

他在淮阳诛杀的人很多，死后，仇家想要焚烧他的尸体，家人偷偷把尸体运回安葬。

自从王温舒这类人用凶恶手段治理地方之后，郡守、都尉、诸侯当中二千石的官员想要有所作为的，治理方式大多效仿王温舒，官吏百姓越来越轻易犯法，盗贼不断兴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一带有坚卢、范生等人。大的团伙几千人，自立名号，攻打城邑，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囚，捆绑羞辱郡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发布檄文，命令各县供给粮食；小的团伙几百人，在乡里劫掠，数都数不清。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捕。还是不能禁绝，就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郡都尉以及从前的九卿张德等人，身穿绣衣，持符节、虎符，发兵征讨，大股盗贼有的被斩首上万级，还依法惩处供给盗贼饮食的人，牵连到很多郡，严重的牵连几千人。几年之后，才抓到不少头目。

溃散的盗贼，又重新聚集，凭据山川险阻结伙，官府没有办法。于是颁布《沈命法》：成群盗贼兴起而没有发觉，发觉之后抓捕达不到定额的，从二千石到主管的小吏，全部处死。这之后小吏害怕被杀，就算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到，连累郡府；郡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所以盗贼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用文书搪塞，逃避法令。

减宣是杨县人，以佐史办事稳妥，在河东太守府供职。卫将军卫青到河东买马，见到减宣办事能干，禀报皇上，征召他做大厩丞。公务处理得当，慢慢升任御史、中丞。派他查办主父偃以及淮南王谋反的案子，他用细密严苛的条文罗织罪名，诛杀很多人，被称为敢于决断疑难案件。多次免官又多次起用，做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

王温舒免去中尉之后，减宣担任左内史。他治理细碎繁杂的事务，大小事情都亲自经手，亲自安排各县各部门的物资事务，县令、县丞不能擅自改动，违反的就用重法严惩。在任几年，郡里各项事务勉强办好，但是减宣的办法是靠苛细来办大事，只能勉强推行，不能作为长久制度。中途被免官。后来做右扶风，因为怨恨成信，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追杀成信，官吏士兵击杀成信的时候，箭矢射中了上林苑的宫门，减宣被交给官吏审讯定罪，判为大逆不道，应当灭族，减宣自杀。这时杜周得到重用。

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做南阳太守的时候，把他当作爪牙，举荐为廷尉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说他办事稳妥，升到御史。派他查办边境逃亡丢失人口的案子，判处处死很多人。上奏符合皇上心意，得到信任重用，和减宣交替担任中丞十多年。

他的治理方式和减宣相近，但是稳重迟缓，外表宽厚，内心深刻入骨。减宣做左内史，杜周做廷尉，他审理案件大多效仿张汤，并且善于揣摩皇上心意。皇上想要排挤的人，他就顺势陷害；皇上想要释放的人，就长期关押等候审问，慢慢显露出他的冤情。

有门客责备杜周说：“您替天子公平断案，不遵循三尺律法，专门按照君主的心意判案。断案难道是这样的吗？”杜周说：“三尺法令从哪里来？前代君主认为对的，写下来就是律；后代君主认为合适的，逐条颁布就是令。合乎当下的就是对的，哪里有什么古法！”

等到杜周做廷尉，皇帝下诏查办的案子越来越多。二千石官员被关押的，新旧接连不断，不少于一百多人。郡里、各官府上报到廷尉的案子，一年多达一千多件。大案牵连逮捕证人几百人，小案几十人；远的几千里，近的几百里。会审的时候，官吏就逼迫嫌疑人按照诉状告发的内容认罪，不服从的，就用拷打逼供定案。于是人们听说要被逮捕，全都逃亡躲藏。案子拖得久的，历经好几次大赦，十多年还在追诉，大多都以“不道”的罪名上报。廷尉和京城各官署奉诏抓捕的囚犯多达六七万人，官吏额外牵连增加的，有十多万人。

杜周中途被免官，后来做执金吾，追捕盗贼，查办桑弘羊、卫皇后的子弟，严苛深入，天子认为他尽心无私，升任御史大夫。他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做郡守，治理残暴酷烈，比王温舒等人还要厉害。杜周刚被征召做廷史的时候，只有一匹马，还不齐全；等到长期身居要职，位列三公，子孙都做高官，家产累积好几万金。

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这十个人，都以严酷暴烈闻名。但是郅都刚直，分辨是非，为天下大体争辩。张汤懂得观察情势，跟着君主的好恶进退，时常分辨事情的得当与否，国家靠他得到便利。赵禹时常坚守法令、秉持公正。杜周阿谀顺从，以少说话为稳重。自从张汤死后，法网越来越密，多是严苛的指控，官府事务渐渐荒废。九卿碌碌无为，守着职位，补救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力讨论法度之外的事！然而这十个人里面，廉洁的足以作为表率，污浊的足以引以为戒；他们的治理方略，禁绝奸邪，大体上也都文武兼备，各有章法。

虽然残酷严苛，也和他们的职位相称。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摧残人、广汉李贞擅自肢解犯人、东郡弥仆锯断犯人的脖子、天水骆璧刑讯逼供、河东褚广胡乱杀人、京兆无忌、冯翊殷周凶狠如毒蛇猛禽、水衡都尉阎奉拷打犯人、收受贿赂，这些哪里值得一一说起！哪里值得一一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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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大宛列传第六十三》译文

大宛的事迹，是从张骞开始被知晓的。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担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投降过来的匈奴人，他们都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用月氏王的头骨做饮酒的器具，月氏人逃走了，常常仇恨匈奴，却没有盟友一同攻打匈奴。汉朝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要派遣使者前往联络月氏。去往月氏的道路一定要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匈奴奴隶甘父一同从陇西出境。途经匈奴，匈奴抓住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张骞，说：“月氏在我的北边，汉朝怎么能派人出使？我想要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答应吗？”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但是张骞始终持守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

在匈奴待得久了，匈奴对他看管渐渐宽松，张骞趁机和随从向着月氏方向逃跑，向西奔走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富饶，想要互通往来却没有门路，见到张骞十分高兴，问道：“你要去哪里？”张骞说：“我替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如果能够到达月氏，返回汉朝之后，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会数不胜数。”

大宛认为有好处，就送走张骞，给他派出向导、翻译，抵达康居，康居再转送他们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匈奴杀死，国人拥立太子为王。大月氏已经征服大夏，定居下来，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侵扰，一心追求安乐，又自认为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前往大夏，终究没能得到月氏明确的答复。

停留一年多之后返程，沿着南山，打算从羌人地区返回，又被匈奴抓住扣留。扣留一年多，单于死去，左谷蠡王攻打太子，自立为单于，匈奴国内大乱，张骞和匈奴妻子、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为人强壮有毅力，宽厚诚信，蛮夷之人都喜爱他。堂邑父原本是匈奴人，善于射箭，穷困危急的时候就射杀飞禽走兽充饥。

当初张骞出发的时候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只有两个人得以返回。

张骞亲身到过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还听说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把这些全部禀报给天子。他说：大宛在匈奴西南方，在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当地定居农耕，种植稻、麦，出产葡萄酒。多有良马，马出汗像血色，相传是天马的后代。有城郭房屋。所属城镇七十多座，民众几十万。军队使用弓矛，骑兵射箭。它北边是康居，西边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东北是乌孙，东边是扜罙、于窴。于窴以西，河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于窴以东，河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的水在地下潜行，盐泽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那里出产很多玉石，黄河向东流入中原。楼兰、姑师都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占据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边和羌人相接，阻断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

乌孙在大宛东北大约二千里，是游牧国家，跟着牲畜迁徙，风俗和匈奴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几万人，敢于打仗。

从前臣服匈奴，强盛之后，只是作为匈奴的附属国，不肯前去朝会匈奴单于。

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约二千里，游牧国家，风俗和月氏大体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八九万人。和大宛相邻。国家弱小，南边依附侍奉月氏，东边依附侍奉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约二千里，游牧国家，风俗和康居大体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十多万人。靠近一片广阔大湖，没有边际，大概就是北海。

大月氏在大宛西边大约两三千里，居住在妫水以北。南边是大夏，西边是安息，北边是康居。

属于游牧国家，跟着牲畜迁徙，风俗和匈奴一样。能拉弓作战的大约一二十万人。从前国力强盛，轻视匈奴；等到冒顿单于即位，打败月氏；到老上单于的时候，杀死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酒器。当初月氏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被匈奴打败之后，就远远西迁，经过大宛，向西攻打大夏，征服大夏，于是定都妫水北岸，作为王庭。

那些不能跟随西迁的小部族，退守南山羌地，叫做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边几千里。百姓定居农耕，种植稻麦，出产葡萄酒。城邑格局和大宛相似。

下属大小几百座城池，土地方圆几千里，是西域最大的国家。临近妫水，有集市，百姓经商，用车、船出行，去往邻国，远到数千里。用白银铸造钱币，钱币正面是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就改铸新钱，刻上新王的样貌。在皮革上横向书写文字作为记录。它西边是条枝，北边有奄蔡、黎轩。

条枝在安息西边几千里，临近西海。气候湿热，耕种稻田。有一种大鸟，蛋像瓮一样大。人口很多，往往有小首领，被安息役使，当作外围属国。国人擅长幻术。安息的长老传说条枝有弱水、西王母，但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妫水南边。百姓定居，有城郭房屋，风俗和大宛相同。没有统一的大国君长，往往每个城邑设置小首领。军队弱小，害怕打仗，擅长经商。等到大月氏向西迁徙，打败大夏，大夏全部臣服于月氏。大夏人口众多，大约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有集市贩卖各种货物。它东南方是身毒国。

张骞说：“我在大夏的时候，见到邛地的竹杖、蜀地的细布。问他们：‘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大夏国人说：‘我国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当地定居农耕，风俗大体和大夏一样，地势低洼潮湿，天气炎热。当地人骑着大象作战。国家靠近大河。’依我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却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身毒离蜀地不远。现在出使大夏，如果走羌中，道路艰险，羌人敌视我们；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抓住；从蜀地出发应该更近，而且没有敌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这些都是大国，多有奇珍异物，定居农耕，很多地方和中原相同，但是军力薄弱，看重汉朝财物；它们北边的大月氏、康居这类国家，兵力强大，可以赠送财物，用利益引诱他们前来朝见。如果真能凭道义使他们归附，就能开拓万里疆土，经过多重翻译，招来不同风俗的部族，汉朝的声威恩德遍布四海。天子十分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命令张骞从蜀郡、犍为郡派出秘密使者，四路一同出发：一路从駹，一路从冉，一路从徙，一路从邛、僰，各自前行一二千里。

北路被氐、筰部族阻拦，南路被巂、昆明部族阻拦。昆明这类部族没有君长，喜好劫掠偷盗，常常杀害、掳掠汉朝使者，这条路终究没能打通。但是听说往西大约一千里，有个骑大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偷运货物的商人有的到过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和滇国往来。当初汉朝想要打通西南夷，耗费巨大，道路不通，于是作罢。等到张骞说可以经由西南通往大夏，才重新经营西南夷。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熟悉水草位置，军队因此没有断水断粮，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担任卫尉，和李广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军队伤亡很多；张骞延误期限，按律应当斩首，出钱赎罪，贬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几万人，打到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带领部众归降汉朝，金城、河西沿着南山直到盐泽一带，再也没有匈奴人。匈奴偶尔有侦察骑兵前来，也十分稀少。又过两年，汉军把单于赶到大漠以北。

这之后天子屡次向张骞询问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于是进言说：“我在匈奴的时候，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打杀死他的父亲，昆莫刚出生，被抛弃在野外。乌鸦叼着肉飞到他身上，狼跑来给他喂奶。单于觉得他神奇，就收养养大他。等到昆莫长大，让他带兵，多次立下战功，单于又把他父亲原来的民众交给昆莫，命他驻守西域。昆莫收拢百姓，攻打旁边小城邑，能拉弓作战的有几万人，熟悉打仗。单于死后，昆莫带领部众远远迁徙，保持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派出奇兵攻打，不能取胜，认为他有神护佑，于是远远避开，只把他当作附属国，不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打败，从前浑邪王的领地空旷无人。蛮夷习俗贪图汉朝财物，如果趁这个时候用丰厚的礼物馈赠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居住在浑邪王旧地，和汉朝结为兄弟之国，乌孙按理应该听从；乌孙归附，就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联合乌孙之后，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

天子认为可行，任命张骞为中郎将，带领三百人，每人配两匹马，牛羊上万头，携带金币丝绸价值几千万，多配备持符节的副使，道路可以通行的话，就派他们出使周边别的国家。

张骞到达乌孙，乌孙王昆莫接见汉朝使者，用对待单于的礼节，张骞十分羞愧，知道蛮夷贪图财物，就说：“天子送来赏赐，大王如果不拜谢，我就把赏赐带回去。”昆莫起身拜谢赏赐，其余礼节照旧。张骞传达天子旨意说：“乌孙如果能向东迁居浑邪旧地，汉朝就送公主做昆莫的夫人。”乌孙国内分裂，国王年老，又远离汉朝，不知道汉朝疆域大小，长久以来臣服匈奴，而且离匈奴很近，大臣都畏惧匈奴，不愿意迁徙，国王不能独自决断。张骞没能得到明确答复。昆莫有十多个儿子，二儿子大禄，强悍，善于统领部众，带领一万多骑兵单独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儿子叫岑娶，太子很早就去世了。临死前对父亲昆莫说：“一定要立岑娶做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昆莫悲痛地答应，最终立岑娶为太子。大禄怨恨自己不能接替太子，于是收拢各位兄弟，带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担心大禄杀害岑娶，分给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单独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自卫，全国民众分成三部分，大体上都归昆莫统属，昆莫也因此不敢和张骞定下明确盟约。

张骞于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以及周边各国。乌孙派出向导、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同行，乌孙使者带来几十匹马答谢汉朝，趁机让他们观察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

张骞回到长安，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之后，张骞去世。

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富足丰厚，回去禀报本国，乌孙于是更加看重汉朝。之后一年多，张骞派出去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大多带着那些国家的使者一同回来，于是西域各国开始和汉朝互通往来。然而张骞是开辟这条道路的第一人，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自称博望侯，凭借这个名号取信外国，外国也因此信任汉朝使者。

自从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和乌孙往来，十分恼怒，想要攻打乌孙。等到汉朝使者出使乌孙，又向南通往大宛、大月氏，接连不断，乌孙才害怕，派遣使者献马，希望迎娶汉朝公主，和汉朝结为兄弟。天子和群臣商议，都说：“一定要先送来聘礼，然后再送公主过去。”当初天子翻开《易经》占卜，说“神马会从西北到来”。得到乌孙的好马，命名叫“天马”。等到得到大宛汗血马，更加健壮，于是把乌孙马改名叫“西极”，大宛马叫“天马”。汉朝开始在令居以西修筑边塞，初次设置酒泉郡，用来通往西域各国。接着派出更多使者前往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天子喜爱大宛的马，使者络绎不绝在路上。出使外国的使团，大的几百人，少的一百多人，每个人携带的物资，大致和博望侯当年一样。后来慢慢熟悉了，使团人数才渐渐减少。

汉朝大致一年之中，派出使者多的时候十几批，少的时候五六批；路途远的要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几年返回。

这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西南夷都震动，请求汉朝派遣官吏，归附朝廷。于是设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想要疆土相连，向前打通到大夏。于是派遣柏始昌、吕越人等人，一年十几批，从这些新郡出发前往大夏，又被昆明部族阻拦，使者被杀，财物被抢夺，终究没能通到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犯，加上巴蜀士兵几万人，派郭昌、卫广两位将军攻打拦截汉使的昆明人，斩杀俘虏几万人之后撤军。之后再派使者，昆明依旧劫掠，道路始终不通。而北边从酒泉通往大夏的道路，使者越来越多，外国渐渐厌烦汉朝送来的财物，不再看重。

自从博望侯因为开辟外国道路得到尊贵地位之后，后来的官吏士兵，争相上书说外国奇闻、利害，请求出使。天子因为那些地方遥远偏僻，没有人愿意前去，就听取他们的话，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来历，配齐随行人员派遣出去，拓宽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使者回来，免不了侵占、偷盗财物，或者出使违背旨意；天子因为熟悉他们的情况，就从严查办，判重罪，刺激他们出钱赎罪，再次请求出使。出使的人源源不断，人们也轻易触犯法令。这些官吏士兵还常常夸大外国的物产，说得夸张的就授予符节做正使，说得普通的做副使，所以狂妄无行之徒争相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穷人子弟，私自占有官府送出的财物，想要在外国低价倒卖牟利。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说话轻重不实，估量汉军遥远不能到达，就不给食物，刁难汉使。汉使缺吃少喝，积下很多怨恨，甚至互相攻击。楼兰、姑师只是小国，正当交通要道，劫掠汉使王恢等人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也时常伏击出使西域的汉朝使者。使者争相向天子禀报外国的祸患，说那些国家都有城邑，兵力薄弱，容易攻打。于是天子派遣从骠侯赵破奴，带领属国骑兵和郡兵几万人，到匈河水，想要攻打匈奴，匈奴人全都逃走。第二年，攻打姑师，赵破奴带领七百多名轻骑兵先行抵达，俘虏楼兰王，接着攻破姑师。

借着兵威震慑乌孙、大宛等国。回朝之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多次出使，被楼兰困扰，禀报天子，天子派王恢协助赵破奴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从酒泉一路修筑亭障，直到玉门关。

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求取汉朝公主，汉朝派遣宗室女子江都翁主嫁给乌孙王，昆莫立她为右夫人。匈奴也送女子嫁给昆莫，昆莫立为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就让他的孙子岑娶迎娶江都翁主。乌孙盛产马匹，富人家里甚至有四五千匹马。

当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派二万骑兵在东部边境迎接。东部边境距离王都几千里。一路前行，经过几十座城池，百姓接连不断。汉使返回，安息也派出使者跟随汉使，前来观看汉朝的广大，献上大鸟蛋和黎轩的幻术艺人。大宛西边的小国驩潜、大益，大宛东边的姑师、扜罙、苏薤等国，都跟着使者前来朝见天子。天子十分高兴。

汉朝使者探寻黄河源头，认为黄河发源于于窴，那里的山里多玉石，开采运回；天子对照古籍图册，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

当时天子屡次到海边巡狩，就带着外国宾客同行，人口多的大都市就经过，散发丝绸财物赏赐，丰厚供给，向他们展示汉朝的富足。于是举行角抵表演，演出奇戏、各种珍奇怪物，招来很多人观看，大肆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走遍各个仓库府藏，见识汉朝的广大，让他们震惊折服。又增加幻术艺人的技艺，角抵、奇戏每年翻新，越来越兴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西北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遥远，依旧骄横怠慢，不能用礼义束缚、笼络驱使。从乌孙以西直到安息，靠近匈奴，匈奴曾经打败月氏，匈奴使者只要拿着单于一封书信，各国就供给食物，不敢扣留刁难；等到汉朝使者前来，不拿出钱币丝绸就得不到食物，不购买牲畜就没有坐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离汉朝遥远，汉朝财物多，所以必须交易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同时他们又畏惧匈奴，超过畏惧汉朝使者。大宛周边国家用葡萄酿酒，富人储存酒多达上万石，存放几十年不坏。当地人喜爱喝酒，马爱吃苜蓿。汉朝使者带回葡萄、苜蓿的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葡萄。等到天马越来越多，外国使者来往频繁，离宫别馆旁边全都种满葡萄、苜蓿，一望无际。从大宛往西直到安息，各国语言虽然略有差别，风俗大体相近，能够互相听懂。当地人深眼窝，多胡须，擅长经商，争夺分毫小利。风俗尊重女子，女子说的话，丈夫才会决断。当地没有丝绸、漆器，不懂铸造钱币、器具。等到汉朝逃亡、投降的士兵到来，才教会他们铸造别的兵器。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银，就拿来做器皿，不做货币流通。

汉朝派出的使者越来越多，随行的少年侍从很多向天子进言，说：“大宛有好马藏在贰师城，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本来喜爱大宛良马，听说之后心里想要，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向大宛王求取贰师城的宝马。大宛国已经有很多汉朝财物，君臣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盐水一带路途常常遇险，往北有匈奴劫掠，往南缺少水草。而且沿途很多地方没有城邑，缺粮。汉朝几百人一批前来，还常常缺粮，死掉过半，怎么能派大军过来？对我们无可奈何。况且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不肯把马交给汉使。

汉使发怒，出言辱骂，砸碎金马离去。大宛贵族生气地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送走汉使，命令东边的郁成拦截、攻杀汉使，抢走财物。于是天子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都说大宛兵力薄弱，只要派三千汉军，强弩射击，就能全部攻破俘虏他们。天子曾经派浞野侯攻打楼兰，七百骑兵先行就俘虏楼兰王，认为姚定汉说得对；同时想要封宠姬李氏的家人为侯，于是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骑兵六千，加上郡国品行不良的少年几万人，前去讨伐大宛。目标是到贰师城夺取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赵始成担任军正，从前的浩侯王恢做向导，李哆担任校尉，掌管军务。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关东蝗虫大规模爆发，向西飞到敦煌。

贰师将军的大军向西越过盐水之后，沿途的小国十分恐慌，全都据城固守，不肯供给汉军粮食。汉军发起进攻，却不能攻克。 攻下城池的地方，军队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来的，过上几天就只能撤离。等抵达郁成的时候，士兵能够到达此地的不过几千人，全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郁成守军大败汉军，杀伤了很多士兵。贰师将军和哆、始成等人商议说：“连郁成都攻打不下来，更何况到大宛的王都呢？” 于是带领军队撤回。这一去一回，历时两年。回到敦煌的时候，士兵只剩下十分之一二。贰师派遣使者上书朝廷说：“路途遥远，粮食十分短缺；士卒不怕打仗，只怕挨饿。现在兵力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收兵，增派军队之后再前去征讨。”

汉武帝得知奏报，勃然大怒，派遣使者到玉门关拦截，下令说：军队之中如果有人胆敢进入玉门关，一律斩首！贰师将军十分害怕，于是就留在敦煌，不敢入关。

这一年夏天，浞野侯的两万多士兵在匈奴那里全军覆没。公卿大臣和参与议事的官员，都希望撤回攻打大宛的军队，集中力量进攻匈奴。

汉武帝心里认为，既然已经兴兵征讨大宛，如果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不能拿下，那么大夏这类国家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永远不会送来，乌孙、仑头这些国家也会随意欺辱汉朝使者，汉朝会被外邦各国耻笑。于是汉武帝查办了极力主张不宜征伐大宛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勇武的材官，又征发大量亡命少年以及边境骑兵，一年多之后，从敦煌出兵的有六万人，自带干粮、自愿随军的人还不算在内。随军的牛有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子、骆驼数以万计。大军携带了充足的粮食，兵器、弓弩装备十分齐备，天下都为之动荡，各地源源不断输送物资支援伐宛之役，一共配备了五十多名校尉。大宛王都城中没有水井，军民都要到城外的河里取水，汉武帝于是派遣水工，改引城下河水的水道，切断城中水源，使王城缺水困乏。又增调十八万戍守的甲士，屯驻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两处据点来护卫酒泉；同时征发天下七种罪犯，用车运送干粮供给贰师将军。 运送物资的车马、役夫一路接连不断，直达敦煌。又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在攻破大宛之后，挑选那里的良马。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再次出兵。这次军队人数众多，沿途各个小国没有不迎接的，都拿出粮食供给汉军。大军抵达仑头，仑头不肯归降，汉军攻打了几天，攻破之后屠灭全城。从这里往西，一路畅通抵达宛城，赶到这里的汉军有三万人。大宛军队出城迎击汉军，汉军放箭打败他们，大宛士兵逃进城内坚守。

贰师原本打算顺势攻打郁成，又担心耽搁时间，让大宛生出更多诡计，于是先集中攻打大宛都城，切断城中的水源，改引别处水流。大宛人本来就为此忧愁困窘。汉军包围城池，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虏了大宛显贵、猛将煎靡。大宛人十分恐慌，退守内城。

大宛贵族互相商议说：“汉朝之所以攻打我们，是因为国王毋寡藏匿良马，还杀害汉朝使者。现在我们杀掉毋寡，献出良马，汉军应当会解围；就算他们不肯解围，我们再拼死作战，到那时也不算晚。”

众贵族都认为这个办法可行，一同杀死国王毋寡，砍下他的头颅，派遣贵族使者去见贰师将军，和汉军约定：“汉军不要再攻打我们。我们把所有良马都交出来，任凭你们挑选，同时供给汉军粮草。如果你们不答应停战，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光；康居的救兵很快就要到了，救兵一到，我们在内城、康居军队在外围，内外夹击汉军。请将军仔细权衡，怎么选择？”

这时康居派人侦察汉军，见汉军兵力还很强盛，不敢进兵。贰师将军和赵始成、李哆等人商议：“听说大宛城里新近得到一些中原人，懂得挖井取水，而且城内粮草储备还很多。我们出兵的目的，本就是诛杀首恶毋寡。如今毋寡的首级已经送到，如果这样还不肯解围，他们就会拼死坚守；康居等汉军疲惫之后再来救援大宛，汉军一定会被打败。”军中官吏都赞同这个判断，便答应了大宛的和约。

于是大宛放出良马，让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大量粮食供给汉军。汉军挑选了几十匹上等良马，以及公母中、下等马三千多匹；立从前善待汉朝使者的大宛贵族昧蔡做大宛国王，和他订立盟约之后撤兵。汉军最终没能进入大宛内城，随后收兵东归。

当初，贰师从敦煌向西出兵的时候，考虑到军队人数太多，沿途小国供给不起粮食，就把大军分成几路，沿着南北两道进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单独领兵抵达郁成。郁成闭城固守，不肯供给粮草。王申生距离主力大军二百里，依仗兵力轻视郁成，向郁成索要粮食。郁成不肯拿出粮食，暗中打探到王申生的军队日渐减少，清晨出动三千人突袭，杀死王申生等人，这支军队溃败，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去投奔贰师。

贰师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破郁成城。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一路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就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安排四名骑士把郁成王捆起来，押送交给大将军。四名骑士互相商量：“郁成王是汉朝痛恨的人，如果活着押送过去，万一途中逃脱，就要坏大事。”

几个人想要杀他，却没人敢第一个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出剑斩杀郁成王，提着他的首级。赵弟、上官桀等人随后追上主力大军。

当初贰师二次出兵的时候，汉武帝派遣使者告知乌孙，让乌孙出动大军合力攻打大宛。乌孙派出两千骑兵前去，却抱着观望两头的心思，不肯向前猛攻。贰师将军率军东归的时候，沿途经过的各个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攻破，都派遣本国子弟跟随大军入朝进献贡品、拜见天子，顺便留在汉朝充当人质。

贰师征伐大宛这一战，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大；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境，李哆负责谋划计策。最后进入玉门关的士兵一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贰师这次出征，军队并不缺粮食，战死的人不算多；但是将领官吏贪婪，大多不爱惜士兵，侵占克扣士兵供给，因此死亡的人很多。

汉武帝考虑到这是万里远征大宛，不计较他们的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手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任命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当中，升任九卿的有三人，担任诸侯国相、郡守、二千石级官吏的有一百多人，一千石以下的官吏有一千多人。自愿从军出征的人，得到的官职超出预期；那些因为有罪被征发从军的人，也抵消了他们的罪过。赏赐士兵的财物价值四万金。征伐大宛，前后两次出兵，一共历时四年才结束战事。

汉朝攻破大宛，立昧蔡为大宛王后就撤军离开了。一年多以后，大宛贵族认为昧蔡一味讨好汉朝，才让国家遭到屠戮，于是一同杀死昧蔡，拥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并且送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顺势派遣使者赠送财物安抚大宛。

汉朝派出十几批使者前往大宛以西各个外国，求取奇珍异物，同时宣扬征伐大宛的声威与恩德。汉朝在敦煌设置酒泉都尉；向西直到盐水，沿路大多修建了驿站亭障。仑头安排了几百名屯田士兵，设置使者管理屯田、囤积粮食，供给出使外国的使者。

太史公说：《禹本纪》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日月交替在山上隐没、显现，才有光明。山上有醴泉、瑶池”。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人们追寻黄河源头，哪里见到《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说起九州山川，《尚书》的记载比较接近实情。至于《禹本纪》《山海经》里记载的那些奇异怪物，我不敢去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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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韩非子说：“儒生凭借文辞扰乱法度，游侠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受到非议，但是儒生却常常被世人称道。

至于依靠儒术做到宰相、卿大夫，辅佐当世君主，功业名声记载在史书上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又如季次、原宪，都是平民百姓，读书坚守独善其身的君子德行，坚守道义不肯苟且迎合世俗，当时的人也讥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一辈子住在简陋破屋，粗布衣服、粗劣食物都难以充足。他们死去四百多年，后世弟子依旧怀念他们，不曾停止。

现在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正统礼法，但是说话一定守信用，做事一定有结果，已经许下的承诺必定兑现；不惜牺牲自身性命，解救别人的困厄危难；等到挽救了将要灭亡、濒临死亡的人之后，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耻于炫耀自己的恩德，这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

况且危难窘迫，是人们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被困在井底、粮仓里，伊尹背着炊具做厨子，傅说藏身于傅险做苦役，吕尚在棘津穷困潦倒，管仲戴着枷锁，百里奚替人喂牛，孔子在匡地遇险，在陈国、蔡国断粮挨饿。这些都是儒生所说的有道仁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是中等才智的人身处乱世末世呢？他们遭遇的祸患哪里说得完！

民间有句话：“哪里懂得什么仁义，谁给我好处，谁就是有德之人。”所以伯夷憎恶周朝，饿死在首阳山，周文王、周武王的王业并没有因此受损；盗跖、庄蹻凶暴横行，他们的党徒却不停称颂他们的道义。由此看来，“偷窃衣带钩的人要被处死，窃取国家的人反而成诸侯；诸侯的门下，就存在所谓仁义”，这话并不是假话。

现在有些拘泥于书本的儒生，抱着一点狭隘道义，长久孤立于世俗之外，哪里比得上放低论调、混同俗人，随波逐流来博取功名荣耀呢？而那些平民游侠，取舍、许诺都坚守信义，道义之名传遍千里，为了道义不惜赴死，不顾世人非议，这也自有长处，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所以士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把性命托付给他们，这难道不就是世人所说的豪杰之士吗？

如果把乡里游侠和季次、原宪放在一起比较权势、衡量对当世的贡献，二者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但从功业可见、言出必信这一点来说，游侠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古代平民游侠，已经没法听闻详情了。近代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类人，都是君王的亲属，依靠封地和卿相的丰厚财力，招揽天下贤士，在诸侯之间扬名，不能说不算贤能。但就像顺风呼喊，声音本身没有变大，是风势助长了声势。至于民间的布衣游侠，修养品行、砥砺名声，美名传遍天下，人人称赞贤良，这才是难得。可是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记载他们的事迹。秦朝以前，平民游侠的事迹湮灭失传，我十分惋惜。

根据我听闻的，汉朝兴起之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类人，虽然时常触犯当时的法令，但是他们个人的道义、廉洁退让，有值得称道之处。名声不会凭空树立，士人也不会无故依附。至于那些结党、依仗豪强势力互相勾结，依靠财力役使穷人，强横暴力欺凌孤弱、放纵私欲寻快活的人，游侠本身也憎恶这类人。我痛心世人不分辨游侠的本心，草率地把朱家、郭解等人和凶暴豪强归为一类，一同讥笑。

鲁国的朱家，和汉高祖同一时代。鲁地人大都推崇儒学，唯独朱家以行侠闻名。他藏匿、救活的豪杰之士有上百人，其余普通得救之人不计其数。但是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本事，不自得于恩德；凡是他接济帮助过的人，生怕再见到对方。救济贫困之人，优先从贫贱者开始。家里没有多余钱财，衣服色彩不全，吃饭没有两道荤菜，出行只乘小牛拉的车。一心奔赴别人的急难，比对自己私事还上心。他曾经暗中解救季布将军的危难；等到季布显贵之后，朱家终身不再去见他。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和他结交。

楚地的田仲以行侠出名，喜好剑术，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朱家，自认品行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出了剧孟。

周地人靠经商谋生，剧孟却依靠侠义在诸侯间显名。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条侯周亚夫担任太尉，乘坐驿车将要抵达河南，找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来找剧孟，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事。”天下动乱之时，太尉得到剧孟，就如同收服一个敌国。剧孟行事大体和朱家相近，但是喜欢赌博，爱好很多少年人的游戏。剧孟母亲去世，从远方赶来送葬的车子有上千辆。等到剧孟去世，家里剩下的钱财不到十金。符离人王孟，也在江淮一带以侠义著称。

当时济南瞷氏、陈地周庸，也以豪强闻名。汉景帝听说之后，派人把这类人全部诛杀。这之后，代地诸白、梁地韩无辟、阳翟薛兄、陕地韩孺，这类豪强游侠又接连出现。

郭解，轵县人，字翁伯，是善于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行侠，在汉文帝的时候被处死。

郭解身材矮小，精明强悍，不喝酒。年少的时候内心狠毒，稍有不快，亲手杀死很多人。不惜性命替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抢劫作恶；空闲时就私铸钱币、挖掘坟墓，这类事情数都数不清。好在他常有好运，窘迫危急的时候常常能够脱身，或是遇上大赦。

等到郭解年纪大了，改变行为，约束自身，以德报怨，多多施舍，很少索取回报。但是他内心更喜欢行侠。救了别人性命，不夸耀功劳；可狠毒的本性藏在心底，依旧会因为一点小事，突然发作。少年人仰慕他的行事，也常常替他报仇，不让郭解知道。

郭解姐姐的儿子依仗郭解的势力，和别人喝酒，强迫对方干杯。对方酒量不行，他还要强行灌酒。那人发怒，拔刀杀死郭解姐姐的儿子，逃走了。郭解姐姐愤怒地说：“凭着翁伯的侠义名声，别人杀了我儿子，凶手却抓不到。”把尸体扔在路上，不肯安葬，想用这件事羞辱郭解。

郭解派人暗中查到凶手的藏身之处。凶手走投无路，主动回来，把实情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是应该的，是我家孩子理亏。”于是放走凶手，归罪于姐姐的儿子，然后收敛尸体安葬。众人听说这件事，都称赞郭解讲义气，更加依附他。

郭解出门进门，路人都主动避让。有一个人偏偏岔开双腿坐着，直视郭解。郭解派人打听这个人姓名。门客想要杀掉此人。郭解说：“住在同乡，却得不到他的敬重，是我德行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过！”于是暗中嘱托县尉手下的差吏：“这个人，是我看重的人，轮到他服徭役的时候，免掉他。”

之后每次轮到这个人服役，好几次都被官吏跳过。他觉得奇怪，打听缘由，才知道是郭解帮他免除徭役。于是这个当初傲慢的人袒露上身，向郭解谢罪。少年听说这件事，越发仰慕郭解的品行。

洛阳有两家人互相结仇，当地十几个贤豪从中调解，双方始终不肯和解。有人去找郭解。郭解夜里去见仇家，仇家勉强听从郭解的劝解。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本地不少豪杰调解，你们都不肯听。如今有幸听我劝和，我怎么能从别的县跑来，抢夺本地贤士调解的权柄呢！”于是连夜离开，不让别人知道，嘱咐他们：“暂时不要说是我调解的，等我走之后，让洛阳本地豪杰再来劝，你们再和好。”

郭解待人恭敬，不敢乘车进入县衙。到别的郡国，替别人求情办事，事情能够了结的，就促成；办不成的，也要让各方满意，之后才肯吃喝。因此大家十分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县里少年以及邻近县的贤豪，常常半夜到他家门前，十几辆车，请求收留郭解的门客供养。

等到朝廷下令把富豪迁到茂陵的时候，郭解家里贫穷，财产达不到迁移标准。官吏害怕，不敢不把他列入迁移名单。卫将军替郭解说话：“郭解家穷，不符合迁移条件。”汉武帝说：“一个平民，权势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不穷。”郭解于是被迁徙。送行的人拿出钱财上千万。

轵县杨季主的儿子担任县掾，是他上报把郭解迁走的。郭解侄子砍下这个杨掾的头颅。从此杨家和郭家结下仇怨。

郭解迁入关中，关中的贤豪，不管认不认识他，听到他的名声，争相和他交好。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从来不骑马。不久之后，又有人杀死杨季主。杨季主家人上书告状，告状的人又在宫门前被杀。汉武帝听说，下令官吏捉拿郭解。

郭解逃亡，把母亲、家眷安置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籍少公原本不认识郭解，郭解冒昧拜见，请求出关。籍少公放走郭解之后，郭解辗转逃到太原，所经过的地方，都把行踪告诉收留他的主人。官吏追捕，追踪到籍少公这里。籍少公自杀，线索就此断绝。很久之后，才抓到郭解。

官吏深挖郭解的罪行，凡是郭解杀人的案子，都发生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使者坐着，门客夸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靠奸邪触犯国法，哪里算得上贤能！”郭解的门客听见，杀掉这个儒生，割掉他的舌头。官吏拿这件事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凶手最后也销声匿迹，没人查到。官吏上奏朝廷，认为郭解无罪。

御史大夫公孙弘提议：“郭解身为平民，行使侠义、擅行权柄，因为小事仇杀他人；郭解就算不知情，这个罪过，比他亲手杀人还要重，应当判大逆无道之罪。”于是灭了郭解全族。

从这以后，行侠的人非常多，但是都傲慢放肆，不值得称道。不过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然行侠，却恭谨退让，有君子风度。至于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这类人，就好比藏在民间的盗跖，哪里值得一提！这些人，是从前朱家所羞耻的。

太史公说：我看郭解，样貌比不上普通人，言谈也没有可取之处。但是天下无论贤与不肖，认识或者不认识他的人，都仰慕他的名声；谈论游侠的人，都拿他作为榜样。谚语说：“人靠美名荣耀，美名哪里会穷尽呢！”唉，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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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语说：“努力种田，不如遇上丰年；善于做官，不如得到君主赏识。”这话确实不假。不只是女子靠美色讨好君主，男子、宦官当中也有这样的人。

从前靠受宠显贵的人很多。汉朝兴起，汉高祖性情刚猛暴烈，但是籍孺靠谄媚得到宠幸；汉惠帝时有闳孺。

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才能，只靠柔顺谄媚得到尊贵宠幸，和皇上同起同卧，公卿大臣都要通过他们向皇帝禀报事情。所以汉惠帝时期，郎官、侍中都戴着鵕鸃羽毛装饰的帽子，系贝壳腰带，脸上涂脂抹粉，仿效闳孺、籍孺这类人。后来两人迁居安陵。

汉文帝时受宠的近臣，士人是邓通，宦官是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为人仁厚长者；赵同依靠星象方术受宠，常常陪文帝同乘一车；邓通没有任何技艺才能。邓通是蜀郡南安人，因为擅长划船，担任黄头郎。汉文帝做梦想要升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从身后推他上天；文帝回头，看见那人腰带后面破了一个洞。

梦醒之后，文帝来到渐台，依照梦里的印象悄悄寻找那个推他上天的郎官，一眼看见邓通，他的腰带后面正好破了，和梦里所见一模一样。文帝召见询问姓名，姓邓名通，文帝十分高兴，对他一天天更加尊宠。邓通性情谨慎老实，不爱和外人交往，就算皇帝赐他休假，也不想出宫。于是文帝赏赐邓通的钱财数以千万计，官做到上大夫。文帝时常去邓通家中游玩。但是邓通没有别的本事，不能举荐贤才，只靠自身恭谨侍奉、讨好皇帝而已。

皇上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看相，相士说：“他将来会贫穷饿死。”文帝说：“能让邓通富贵的人是我，怎么会贫穷？”于是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赐给邓通，允许他自行铸钱，“邓氏钱”流通天下，他富贵到这种地步。

文帝曾经身上长痈疮，邓通常常替文帝吸吮患处。文帝心中闷闷不乐，从容问邓通：“天下谁最爱我？”邓通说：“应当没有人比得上太子。”太子进宫探病，文帝让太子吸吮痈疮，太子吸吮的时候面露为难之色。后来太子听说邓通常常替文帝吸疮，内心惭愧，从此怨恨邓通。等到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邓通被罢免官职，在家闲居。

没过多久，有人告发邓通偷偷到边境之外铸钱。官吏查验，确有其事，结案之后，邓通家产全部被没收，还欠下巨额债务。长公主赏赐给邓通的财物，官吏马上没收，邓通连一根簪子都不能留在身上。长公主只好借给他衣食。邓通最后一文钱都不属于自己，寄居在别人家里死去。

汉景帝时期，没有特别受宠的近臣，只有郎中令周文仁，受到的宠爱超过一般人，但是不算特别深厚。

当今皇上（汉武帝）的宠臣，士人是韩嫣，宦官是李延年。韩嫣是弓高侯的庶孙。皇上做胶东王的时候，韩嫣和皇上一起读书，彼此亲近。等到皇上做太子，更加亲近韩嫣。韩嫣擅长骑射，善于逢迎。皇上即位之后，打算讨伐匈奴，韩嫣提前学习胡人兵法，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和邓通差不多。

当时韩嫣常常和皇上同睡同起。江都王入朝，诏令他跟随皇上到上林苑打猎。天子车驾清道还没有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几十上百骑兵，疾驰先行，查看野兽。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吩咐随从避开，趴在路边拜见。韩嫣驱车直接驶过，没有理会。江都王大怒，向皇太后哭诉说：“请求归还封国，入宫担任宿卫，和韩嫣一样。”太后从此记恨韩嫣。

韩嫣侍奉皇上，出入后宫不受禁止，他淫乱后宫的事情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大怒，派人赐韩嫣死罪。皇上替韩嫣求情，终究没能挽回，韩嫣于是自尽。案道侯韩说是他弟弟，也靠谄媚受宠。

李延年，中山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从前都是乐工。李延年因为犯法受腐刑，在狗监供职。平阳公主向武帝举荐，说李延年的妹妹擅长舞蹈。武帝召见，十分喜爱；他妹妹进入后宫，武帝就提拔重用李延年。李延年擅长唱歌，创作新曲调；当时武帝正兴建祭祀天地的祠庙，想要创作配乐的诗颂。李延年善于领会武帝心意，为新写的诗篇配乐演唱。他妹妹也得到宠幸，生下儿子。李延年佩戴二千石的官印，称号协声律，和皇上同起同卧，十分显贵受宠，和韩嫣差不多。

时间久了，李延年渐渐和宫中女子淫乱，出入骄横放纵。等到他妹妹李夫人去世，武帝对他的宠爱衰减，就抓捕诛杀李延年兄弟。

从这之后，宫内受宠的近臣，大多是外戚家族，不值得一一记述。卫青、霍去病也以外戚身份显贵受宠，但是他们靠才能军功进取，和佞幸不一样。

太史公说：君主的爱憎，实在可怕！弥子瑕的故事，足够用来观察后世这些佞幸之人，就算过百代，道理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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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孔子说：“六经对于治理国家，功用是一致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抒发和乐之情，《尚书》记述政事，《诗经》表达情志，《周易》体现神妙变化，《春秋》用道义评判是非。”太史公说：天道广阔无边，难道不大吗？诙谐言谈，切中事理，也可以排解纠纷。

淳于髡，是齐国的入赘女婿。身高不到七尺，诙谐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从来没有受过屈辱。齐威王在位的时候，喜好隐语，沉迷通宵宴饮享乐，荒废朝政，把政务托付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入侵，齐国危在旦夕，身边大臣没人敢劝谏。

淳于髡用隐语劝威王说：“国都里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三年不飞也不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威王说：“这鸟不飞也就罢了，一飞就直冲云天；不叫也就罢了，一叫就使人震惊。”于是威王召见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赏一人，杀一人，出兵迎战。诸侯十分震惊，全部归还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声威持续三十六年。这件事记载在《田敬仲完世家》里。

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出兵攻打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去赵国请求救兵，带上黄金百斤、十套车马作为礼物。淳于髡仰天大笑，系帽子的带子都绷断了。威王问：“先生觉得礼物太少了吗？”淳于髡说：“哪里敢！”威王说：“那大笑有什么说法？”淳于髡说：“刚才我从东边过来，看见路边祈求丰收的人，拿一只猪蹄、一盂酒祷告，说：‘狭小高地粮食装满竹笼，低洼良田粮食装满大车，五谷茂盛成熟，粮食堆满家里。’我看见他拿出来的祭品很少，想要得到的却很多，所以笑他。”

于是齐威王增加礼物，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套。淳于髡辞别出发，抵达赵国。赵王给他十万精兵，一千辆革车。楚国听说，连夜撤兵离去。

齐威王十分高兴，在后宫摆酒，召见淳于髡赐酒。威王问：“先生喝多少酒才会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酒会醉，喝一石酒也会醉。”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可以说说缘由吗？”

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受赐饮酒，执法官站在旁边，御史在后，我惶恐伏地喝酒，喝不到一斗就醉了。如果家中有尊贵客人，我卷起衣袖，弯腰跪坐，在前面侍奉，时常得到剩酒，举杯祝寿，多次起身，喝不到两斗就醉。如果是老朋友，很久不见，突然相逢，欢快叙旧，说心里话，大约喝五六斗才醉。

如果是乡里聚会，男女混坐，劝酒不停，玩六博、投壶游戏，互相结伴，握手不受责罚，直视别人也不禁止；前面有掉落的耳饰，后面有遗失的发簪，我私下喜欢这样的场面，喝八斗酒，醉意只有两三分。天色已晚，酒席将近，酒杯合并，大家靠近坐在一起，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杂乱；堂上烛火熄灭，主人留下我，送走别的客人，女子罗衫衣襟松开，微微闻到香气，这个时候，我心里最畅快，能喝一石。

所以说酒喝到极致就会生乱，欢乐到极点就生出悲哀；所有事情都是这个道理，不能走到极致，走到极致就走向衰败。”用这番话委婉劝谏威王。威王说：“说得好！”于是停止通宵长夜宴饮，任命淳于髡主管接待诸侯宾客。王室宗族设宴，淳于髡常在旁边陪侍劝谏。

这之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