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厉公元年，刚刚即位，想要和诸侯修好，和秦桓公隔着黄河结盟。秦桓公回国之后就背弃盟约，和翟人谋划攻打晋国。

三年，晋国派吕相去责备秦国，接着联合诸侯讨伐秦国。军队抵达泾水，在麻隧打败秦军，俘获秦将成差。

五年，三郤（郤锜、郤犨、郤至）诬陷伯宗，厉公杀掉伯宗。伯宗因为喜欢直言劝谏招来这场灾祸，晋国人因此不再依附厉公。

六年春天，郑国背叛晋国，和楚国结盟，晋厉公大怒。栾书说：“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去诸侯的拥护。”于是发兵。厉公亲自率军，五月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前来救援郑国，范文子（士燮）劝厉公撤军回去。郤至说：“我们发兵讨伐叛逆，见到强敌就躲避，没法号令诸侯。”于是晋楚两军开战。癸巳这天，晋军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军在鄢陵大败。子反收拢残兵，安抚士兵，准备再战，晋国人十分忧虑。楚共王召见子反，子反的侍从竖阳谷给子反进酒，子反喝醉，不能前来拜见楚王。楚王发怒，斥责子反，子反自杀。楚王于是带领军队撤回。晋国从此威震诸侯，厉公想要凭借威势号令天下，谋求霸主之位。

晋厉公有很多宠爱的姬妾，鄢陵之战回国之后，他打算除掉所有大夫，任用各个宠姬的兄弟。宠姬的哥哥名叫胥童，曾经和郤至有仇怨；栾书也怨恨郤至不采纳自己的计策，却打败楚国，于是派人暗中向楚国传递消息。楚国派人假意欺骗厉公说：“鄢陵这场仗，其实是郤至召来楚军的，他想要作乱，拥立公子周为君。只是盟国没能全部赶到，事情才没有成功。”厉公把这话告诉栾书。栾书说：“恐怕真有这件事！希望您试着派人到周王室，暗中查证。”厉公果然派郤至出使周王室。栾书又安排公子周和郤至见面，郤至不知道自己被人出卖。厉公核实情况，信以为真，于是怨恨郤至，打算杀掉他。八年，厉公外出打猎，和姬妾饮酒，郤至射死一头野猪献给厉公，宦官把野猪抢走。郤至射死了这名宦官。厉公发怒，说：“郤至竟敢欺负我！”准备诛杀三郤，还没有动手。郤锜想要攻打厉公，说：“就算我们死了，国君也要遭受重创。”郤至说：“守信义就不背叛君主，有智慧就不残害百姓，有勇气就不发动叛乱。丢掉这三样，还有谁会追随我们？我一死了之！”十二月壬午，厉公命令胥童带领八百士兵袭击并杀死三郤。胥童顺势在朝堂劫持栾书、中行偃，说：“不杀掉这两个人，灾祸一定会落到国君身上。”厉公说：“一天之内已经杀掉三位卿，我不忍心再多杀人了。”胥童回答：“别人可不会不忍心对您下手。”

厉公没有听从，向栾书等人解释，诛杀郤氏只是他们有罪：“大夫们恢复原位。”栾书、中行偃叩头说：“万幸，万幸！”厉公任命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到匠骊氏家中游玩，栾书、中行偃带领党羽突袭捉住厉公，把他囚禁起来，杀掉胥童，派人到周王室迎接公子周回国，立他为国君，这就是晋悼公。

晋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杀死晋厉公，只用一辆车安葬厉公。厉公被囚禁六天就死了，死后十天，庚午这天，智罃迎接公子周来到绛城，杀鸡和大夫们盟誓，立公子周为国君，就是晋悼公。辛巳，悼公到武宫朝拜。二月乙酉，正式即位。

晋悼公周，他的祖父捷，是晋襄公的小儿子，没能继位，称为桓叔，晋襄公最喜爱他。桓叔生下惠伯谈，惠伯谈生下悼公周。悼公被立为国君时，十四岁。悼公说：“我的祖父、父亲都没能继位，为躲避祸难逃到周王室，客死在那里。我本来以为和王室血缘疏远，不敢奢望做国君。如今大夫们不忘晋文公、晋襄公的功业，施恩立桓叔的后人，依靠宗庙和各位大夫的福佑，我得以主持晋国的祭祀，怎么敢不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也希望各位大夫辅佐我！”于是驱逐七个不守臣道的人，修复先代功臣的旧勋，施行德政恩惠，录用晋文公回国时功臣的后代。秋天，晋国讨伐郑国。郑军战败，晋军顺势打到陈国。

三年，晋国会合诸侯。悼公询问群臣谁可以任用，祁傒举荐解狐。解狐，是祁傒的仇人。悼公再问，祁傒举荐自己的儿子祁午。君子评论说：“祁傒可以称得上不结党营私了！举荐外人不回避仇人，举荐家人不回避儿子。”正在会合诸侯的时候，悼公的弟弟杨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处死杨干的车夫。悼公大怒，有人劝谏悼公，悼公最终认为魏绛贤能，把国政交给他，派他去和戎人修好，戎人都亲近归附晋国。十一年，悼公说：“自从我任用魏绛，九次会合诸侯，和戎、翟和睦相处，这都是魏绛的功劳啊。”赐给魏绛乐队，魏绛再三推辞之后才接受。冬天，秦国夺取晋国的栎地。

十四年，晋国派六卿率领诸侯讨伐秦国，渡过泾水，大败秦军，一直打到棫林才撤军。

十五年，晋悼公向师旷询问治国之道。师旷说：“治国要以仁义为根本。”冬天，晋悼公去世，他的儿子平公彪即位。

晋平公元年，晋国讨伐齐国，齐灵公和晋军在靡下交战，齐军战败逃跑。晏婴说：“国君您也没有勇气，为什么不停止作战？”齐灵公于是撤走。晋军追击，包围临淄，焚毁、屠戮临淄外城。向东打到胶水，向南打到沂水，齐国人都据城防守，晋军这才撤军回国。

六年，鲁襄公来晋国朝见。晋国的栾逞犯罪，逃到齐国。八年，齐庄公暗中派人把栾逞送回曲沃，派兵跟随他。齐军登上太行山，栾逞从曲沃起兵反叛，偷袭攻入绛城。绛城没有防备，平公想要自杀，范献子拦住平公，带领部下攻打栾逞，栾逞战败逃回曲沃。曲沃人攻打栾逞，栾逞战死，晋人于是诛灭栾氏宗族。栾逞，是栾书的孙子。他攻入绛城的时候，曾经和魏氏密谋。齐庄公听说栾逞失败，就撤军，攻取晋国的朝歌之后回国，以此报复临淄之战。

十年，齐国崔杼杀死他的国君齐庄公。晋国趁着齐国内乱，出兵在高唐打败齐国之后撤军，报复太行山那次战役。

十四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和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交谈，说：“晋国的政权，最终一定会落到这三家手里。”

十九年，齐国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和叔向交谈。叔向说：“晋国，已经到末世了。国君加重赋税修建楼台池沼，不理国政，政权把持在卿大夫私门手里，怎么能长久！”晏婴认同他的看法。

二十二年，晋国讨伐燕国。二十六年，晋平公去世，儿子昭公夷即位。

晋昭公在位六年就去世了。六卿势力强大，公室势力衰微。昭公的儿子顷公去疾即位。

晋顷公六年，周景王去世，王子们争夺王位。晋国六卿平定周王室的内乱，立周敬王。

九年，鲁国季氏驱逐国君鲁昭公，昭公寄居在乾侯。十一年，卫国、宋国派使者请求晋国送鲁昭公回国。季平子私下贿赂范献子，范献子收下贿赂，就对晋君说：“季氏没有罪过。”晋国最终没有送鲁昭公回国。

十二年，晋国公族祁傒的孙子、叔向的儿子，在国君面前互相仇视。六卿想要削弱公室，就借着法令诛灭这两大家族，把他们的封邑分成十个县，各自让自己的儿子去做县大夫。晋国公室越发衰弱，六卿的势力都越来越大。

十四年，晋顷公去世，儿子定公午即位。

晋定公十一年，鲁国阳虎逃到晋国，赵鞅（赵简子）收留了他。十二年，孔子担任鲁国相。

十五年，赵鞅命令邯郸大夫午办事，午没有守信，赵鞅想要杀掉他。午联合中行寅、范吉射攻打赵鞅，赵鞅逃到晋阳固守。晋定公派兵包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和范氏、中行氏有仇，于是调转军队攻打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起兵反叛，晋君出兵攻打，打败他们。范吉射、中行寅逃到朝歌，据城坚守。韩氏、魏氏替赵鞅向晋君求情，晋君赦免赵鞅，恢复他的职位。二十二年，晋国打败范氏、中行氏，二人逃到齐国。

三十年，晋定公和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两国争夺盟主地位，赵鞅当时跟随定公，最终吴国做了盟主。

三十一年，齐国田常杀死齐简公，立简公的弟弟骜为齐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去世。

三十七年，晋定公去世，儿子出公凿即位。

晋出公十七年，智伯和赵、韩、魏三家一起瓜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封邑。晋出公大怒，通告齐国、鲁国，想要依靠两国讨伐这四位卿大夫。四卿害怕，反过来攻打晋出公。出公逃向齐国，死在路上。于是智伯立晋昭公的曾孙骄做晋国国君，这就是晋哀公。

晋哀公的祖父雍，是晋昭公的小儿子，号戴子。戴子生下忌。忌和智伯交好，很早就死了，所以智伯想要吞并整个晋国，还不敢直接动手，就立忌的儿子骄为国君。在这个时候，晋国的政事全部由智伯决断，晋哀公不能有所制约。智伯占有范氏、中行氏的封地，势力最强。

晋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一同杀死智伯，全部瓜分他的土地。

十八年，晋哀公去世，儿子幽公柳即位。

晋幽公的时候，晋国公室已经微弱，反而要去朝见韩、赵、魏三家君主。晋国只剩下绛、曲沃两座城，其余土地全都归入三晋。

十五年，魏文侯即位。十八年，晋幽公沉迷女色，夜里偷偷出城，被强盗杀死。魏文侯出兵平定晋国的内乱，立幽公的儿子止为国君，就是晋烈公。

晋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正式赐封赵、韩、魏，承认他们为诸侯。

二十七年，晋烈公去世，儿子孝公颀即位。晋孝公九年，魏武侯刚即位，袭击邯郸，没能取胜就撤军。十七年，晋孝公去世，儿子静公俱酒即位。这一年，正是齐威王元年。

晋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掉晋国最后的公室后裔，三分晋国土地。静公被贬为平民，晋国的祭祀就此断绝。

太史公说：晋文公，就是古人所说的贤明君主，流亡在外十九年，处境极其困苦窘迫；等到即位之后封赏功臣，尚且忘了介子推，更何况那些骄纵的君主呢？晋灵公被杀之后，接下来的成公、景公为政严苛，到厉公的时候更是苛刻严酷，大夫们害怕被杀，祸乱由此兴起。悼公之后，晋国日渐衰落，六卿把持大权。由此看来，君主驾驭臣下，本来就不容易啊！

---

《史记·楚世家》译文（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楚国的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下称，称生下卷章，卷章生下重黎。重黎在帝喾高辛氏朝中担任火正，功劳很大，能够光照天下，帝喾赐给他称号叫祝融。共工氏发动叛乱，帝喾派重黎去讨伐，没能把叛党全部消灭。帝喾就在庚寅这天诛杀重黎，让重黎的弟弟吴回继承重黎的职位，再次担任火正，号祝融。

吴回生下陆终。陆终生下六个儿子，都是剖开母亲的身体降生的。长子叫昆吾；次子叫参胡；三子叫彭祖；四子叫会人；五子姓曹；六子叫季连，芈姓，楚国就是季连的后代。昆吾氏，夏朝的时候曾经做过诸侯之长，夏桀的时候被商汤灭掉。彭祖氏，殷商的时候也曾是诸侯之长，殷商末年彭祖氏被灭。季连生下附沮，附沮生下穴熊。这一支后来中途衰败，后人有的住在中原，有的住在蛮夷之地，世系没法详细记载。

周文王的时候，季连的后裔名叫鬻熊。鬻熊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周文王，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下熊狂，熊狂生下熊绎。

熊绎处在周成王的时候，周成王寻访文王、武王时期勤劳有功的后裔，把熊绎封在楚蛮之地，封给他子男等级的土地，赐芈姓，定居丹阳。楚子熊绎和鲁公伯禽、卫康叔的儿子牟、晋侯燮、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同侍奉周成王。

熊绎生下熊艾，熊艾生下熊<黑旦>，熊<黑旦>生下熊胜。熊胜把弟弟熊杨立为继承人。熊杨生下熊渠。

熊渠有三个儿子。周夷王的时候，周王室衰微，有的诸侯不来朝见，互相攻伐。熊渠很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的拥护，于是起兵讨伐庸、杨粤，一直打到鄂地。熊渠说：“我们是蛮夷，不用遵循中原各国的名号和谥号。”

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次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封地都在长江沿岸的楚蛮区域。

等到周厉王在位，厉王暴虐，熊渠害怕周王室讨伐楚国，就去掉儿子们的王号。

后来熊毋康继位，毋康很早就死了。熊渠去世，儿子熊挚红即位。挚红死后，他的弟弟杀死挚红取而代之，名叫熊延。熊延生下熊勇。

熊勇六年，周国人发动动乱，攻打周厉王，厉王逃到彘地。熊勇十年，熊勇去世，弟弟熊严继位。

熊严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三子叔堪，小儿子季徇。熊严死后，长子伯霜继位，就是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即位。熊霜六年，熊霜去世，三个弟弟争夺君位。仲雪死去；叔堪逃亡，到濮地避难；小弟弟季徇继位，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刚被封在郑国。二十二年，熊徇去世，儿子熊咢即位。熊咢九年，去世，儿子熊仪即位，就是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向东迁都，秦襄公这一年开始被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去世，儿子熊坎即位，就是霄敖。霄敖六年，去世，儿子熊眴即位，就是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开始动乱，起因是曲沃的纷争。蚡冒十七年，去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夺取君位，就是楚武王。

楚武王十七年，晋国曲沃庄伯杀死晋国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发动叛乱。二十一年，郑国侵占周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卫国人杀死他们的国君卫桓公。二十九年，鲁国人杀死国君鲁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国君宋殇公。

三十五年，楚国讨伐随国。随国说：“我没有罪过。”楚王说：“我是蛮夷。现在诸侯都互相背叛、互相攻打，有的彼此残杀。我有军队，想要参与中原的政事，请周王室给我尊号。”随国人替楚国去向周王室请求尊号，周王室不答应，随国人回来禀报楚王。三十七年，楚熊通大怒，说：“我的先祖鬻熊，是周文王的老师，很早就去世。周成王提拔我的先公，只分给子男一级的土地，让我们住在楚地，蛮夷各部全都归服我们，可是周王不给我加封尊号，我自己尊号为王！”

于是自立为武王，和随国人结盟之后撤军。楚国从此开拓濮地，占有这片土地。

五十一年，周天子召见随侯，责备他尊奉楚王为王。楚王发怒，认为随国背叛自己，出兵讨伐随国。楚武王死在军中，楚军于是退兵。儿子文王熊赀即位，楚国开始定都郢城。

楚文王二年，讨伐申国，途经邓国，邓国人说：“楚王很容易捉住。”邓侯没有同意。六年，讨伐蔡国，俘获蔡哀侯带回楚国，不久之后又放了他。楚国强大，欺凌长江、汉水之间的小国，小国都畏惧楚国。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日渐强大。

十二年，讨伐邓国，灭掉邓国。十三年，文王去世，儿子熊囏即位，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想要杀掉弟弟熊恽，熊恽逃到随国，联合随国偷袭杀死庄敖，自立为国君，就是楚成王。

楚成王熊恽元年，刚刚即位，广施恩德恩惠，和诸侯重修旧好。派人向周天子进贡，周天子赐给祭肉，说：“镇守南方夷越的动乱，不要侵犯中原各国。”楚国的疆土从此方圆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带兵侵入楚国，军队抵达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领兵抵御，和齐桓公结盟。齐桓公责问楚国不向王室进贡包茅，楚国答应继续进贡，齐军才撤走。

十八年，成王出兵北上讨伐许国，许君脱去上衣袒露臂膀谢罪，成王赦免了他。二十二年，讨伐黄国。二十六年，灭掉英国。

三十三年，宋襄公想要主持会盟，召见楚王。楚王生气地说：“召见我，我就前去，趁机羞辱他。”

于是动身，到盂地，捉住宋襄公加以羞辱，不久放他回去。三十四年，郑文公南下朝见楚国。楚成王北上讨伐宋国，在泓水打败宋军，射伤宋襄公，襄公后来因为箭伤发作而死。

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楚国，楚成王用接待诸侯的礼节款待他，又重重馈赠财物，送他前往秦国。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楚国请求援兵攻打齐国，楚王派申侯领兵伐齐，夺取穀地，把齐桓公的儿子雍安置在那里。齐桓公七个儿子都逃到楚国，楚王全都任命他们为上大夫。楚国灭掉夔国，因为夔国不祭祀祝融、鬻熊。

夏天，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援救宋国，成王打算撤军回国。将军子玉请求出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在外很久，最终回到晋国，这是上天在扶助他，不能抵挡。”子玉坚决请战，成王只给他少量军队就离开了。晋军果然在城濮打败子玉。成王发怒，杀掉子玉。

四十六年，当初，成王打算立商臣做太子，告诉令尹子上。子上说：“国君年纪还不大，后宫宠姬很多，现在立了太子，以后再废黜，就会生出祸乱。楚国立国君，常常选年纪小的。而且商臣蜂眼豺声，是残忍的人，不能立为太子。”成王不听，立商臣为太子。后来成王又想立王子职，废掉太子商臣。商臣听说风声，但不确定真假，告诉自己的师傅潘崇：“怎么才能证实这件事？”潘崇说：“宴请成王宠爱的江芈，但是故意对她无礼。”商臣照做。江芈生气，说：“难怪君王想要杀掉你，立职为太子！”商臣告诉潘崇：“消息属实了。”潘崇问：“你能侍奉王子职吗？”商臣说：“不能。”“能出逃国外吗？”“不能。”“能干大事（弑君）吗？”商臣说：“能。”冬天十月，商臣率领宫中卫兵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完熊掌再死，商臣不答应。丁未这天，成王上吊自杀。商臣即位，就是楚穆王。

穆王即位，把自己做太子时的宫室赐给潘崇，任命潘崇为太师，掌管国事。穆王三年，灭掉江国。四年，灭掉六国、蓼国。六国、蓼国，是皋陶的后代。八年，讨伐陈国。十二年，穆王去世。儿子庄王侣即位。

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政令，日夜享乐，向国内下令：“有敢劝谏我的，处死，绝不赦免！”伍举进宫劝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乐舞之中。伍举说：“臣有话想进献。”接着用隐语说：“有一只鸟停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也不叫，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就要冲上云天；三年不鸣，一鸣就要震惊世人。你退下吧，我明白你的意思。”过了几个月，庄王更加放纵享乐。大夫苏从于是入宫劝谏。

庄王说：“你没有听见我的禁令吗？”苏从回答：“牺牲性命来使国君醒悟，是臣的心愿。”庄王于是停止淫乐，处理国政，诛杀几百个奸佞之人，提拔几百个贤才，把国政托付给伍举、苏从，楚国人十分高兴。这一年，楚国灭掉庸国。

六年，讨伐宋国，缴获五百辆兵车。

八年，讨伐陆浑戎，顺势抵达洛水，在周王室都城郊外检阅军队。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向王孙满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天下的根基在于德行，不在于鼎。”庄王说：“你不要依仗九鼎！楚国只要把兵器上的钩尖折下来，就足够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唉！君王难道忘了吗？从前虞、夏兴盛的时候，远方各国都来归附，九州长官进贡青铜，铸成九鼎，上面描摹万物，万物的形象全都齐备，让百姓辨识神物和奸邪之物。夏桀德行败坏，鼎就迁到殷商，殷商保有六百年。

商纣暴虐无道，鼎又迁到周王室。德行美好光明，鼎就算很小，分量也重；德行邪恶昏乱，鼎就算很大，分量也轻。从前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占卜说周王室可以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王室的德行虽然衰落，天命还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是不能过问的。”楚王于是撤军回国。

九年，若敖氏做楚国相。有人向庄王进谗言诬陷若敖氏，若敖氏害怕被杀，反过来攻打庄王，庄王出兵消灭若敖氏全族。十三年，灭掉舒国。

十六年，讨伐陈国，杀死夏徵舒。因为夏徵舒弑杀国君，所以讨伐诛杀他。攻破陈国之后，庄王直接把陈国改成楚国的一个县。群臣都来祝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并不祝贺。庄王问他，申叔时回答：“俗语说，有人牵着牛从别人的田里走，田主就把牛夺走。牵牛踏田固然不对，可是夺走别人的牛，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君王借着陈国的内乱，率领诸侯去讨伐，凭着道义出兵，却贪图陈国的土地设县，又怎么能再向天下发号施令！”庄王于是恢复陈国，立陈国国君的后代。

十七年春天，楚庄王包围郑国，三个月之后攻克郑国。楚军从皇门入城，郑伯脱去上衣、牵着羊出城迎接，说：“我得不到上天眷顾，不能侍奉君王，君王满怀愤怒来到敝国，都是我的罪过。我怎敢不听从命令！就算把我流放到南海，或者把我赐给诸侯做奴仆，我都听从。如果君王不忘厉王、宣王、桓公、武公，不断绝郑国的社稷，让我改而侍奉君王，这是我的心愿，不敢奢望。斗胆向您吐露心里话。”楚国群臣都说：“君王不要答应他。”庄王说：“郑国国君能够屈居人下，一定能够取信、爱护他的百姓，怎么可以灭掉郑国！”庄王亲自挥动旌旗，指挥军队，后撤三十里安营，答应和郑国讲和。潘尫入城结盟，子良到楚国做人质。夏天六月，晋国援救郑国，和楚军交战，楚军在黄河边大败晋军，之后到衡雍才班师。

二十年，包围宋国，因为宋国杀死楚国使者。包围宋国五个月，城里粮食耗尽，人们互相交换孩子吃掉，劈开尸骨当柴烧。宋国华元出城，把实情告诉庄王。庄王说：“真是君子啊！”于是撤兵离去。

二十三年，楚庄王去世，儿子共王审即位。

楚共王十六年，晋国讨伐郑国。郑国告急，共王出兵援救郑国。楚军和晋军在鄢陵交战，晋军打败楚军，射中楚共王的眼睛。共王召见将军子反。子反嗜好饮酒，侍从竖阳谷给他送上酒，子反喝醉，不能拜见楚王。楚王发怒，逼死子反，然后撤军回国。

三十一年，楚共王去世，儿子康王招即位。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员即位，就是郏敖。

康王宠爱的弟弟有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任命叔父、康王的弟弟公子围做令尹，掌管军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路上听说国君生病，就返回楚国。十二月己酉，公子围进宫探望国君的病情，勒死郏敖，接着杀死郏敖的两个儿子莫及平夏。派人向郑国报丧。伍举问使者：“谁继位为国君？”使者回答：“寡大夫围。”伍举改口说：“是共王的儿子围，排行最长。”子比逃到晋国，公子围即位，就是楚灵王。

楚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使者通告晋国，想要会合诸侯。诸侯都到申地和楚国会盟。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会命，周武王有盟津的誓师，周成王有岐阳的狩猎大会，周康王有丰宫的朝会，周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的军队，晋文公有践土的盟会，君王打算效法哪一种？”灵王说：“效法齐桓公。”当时郑国的子产也在场。晋国、宋国、鲁国、卫国没有前来。灵王结盟之后，面露骄矜之色。伍举说：“夏桀在有仍会盟，有缗背叛他；商纣在黎山会盟，东夷背叛他；周幽王在太室结盟，戎、翟背叛他。君王一定要善始善终！”

七月，楚国率领诸侯的军队讨伐吴国，包围朱方。八月，攻克朱方，捉住庆封，诛灭他的家族。灵王把庆封拉出来示众，说：“不要效仿齐国庆封，弑杀国君、欺凌幼主，胁迫大夫结盟！”庆封反唇相讥：“谁也比不上楚共王的庶子围，杀死自己兄长的儿子员，取而代之做国君！”灵王于是命令弃疾杀掉庆封。

七年，修建章华台，下令收容逃亡的人安置在台内。

八年，派公子弃疾领兵灭掉陈国。十年，召见蔡侯，灌醉之后杀死他。派弃疾安定蔡地，弃疾于是做了陈蔡公。

十一年，讨伐徐国，威慑吴国。灵王驻扎在乾谿，等待前线消息。灵王说：“齐国、晋国、鲁国、卫国，受封的时候都得到王室的宝器，唯独我们楚国没有。现在我派人到周王室索要九鼎作为分器，周王会给我吗？”析父回答：“一定会给君王！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僻处在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衣，开辟荒野山林，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棘木箭用来进贡王室。齐国，是周王的舅家；晋国、鲁国、卫国，是周王的同母弟弟。所以楚国没有分到宝器，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室和这四国都侍奉君王，只会唯命是从，怎么敢吝惜九鼎？”灵王说：“从前我的先祖伯父昆吾，住在旧许之地，现在郑国人贪图这片田地，不肯还给我，我向郑国索要，郑国会给我吗？”析父答：“周王室都不敢吝惜九鼎，郑国哪里敢吝惜田地？”灵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畏惧晋国，如今我大规模修筑陈、蔡、不羹的城池，每一处都可以出兵千乘，诸侯会畏惧我吗？”析父说：“畏惧！”灵王高兴地说：“析父真善于讲古事啊。”

十二年春天，楚灵王在乾谿享乐，不愿离开。国内百姓苦于劳役。当初，灵王在申地会兵的时候，羞辱越大夫常寿过，杀死蔡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流亡在吴国，劝说吴王讨伐楚国，暗中联络常寿过发动叛乱，做吴国的内应。观从假传公子弃疾的命令，从晋国召回公子比。公子比到蔡地，和吴国、越国的军队准备袭击蔡国。让公子比去见弃疾，两人在邓地结盟。接着攻入郢都，杀死灵王的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皙做令尹，弃疾做司马。先清理王宫，观从赶到乾谿的楚军当中，对楚军士兵宣告：“国内已经有新王了！先回去的，恢复爵位、田地、家室；后回去的，流放。”楚军士兵全都溃散，离开灵王赶回郢都。

灵王听说太子禄被杀，从车上摔下来，说：“别人疼爱儿子，也像我这样吗？”侍从说：“比这还要厉害。”灵王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灾祸落到我身上，也是应当的。”右尹说：“请君王回到国都郊外，听从国人的处置。”灵王说：“众人的愤怒，不能触犯。”右尹又说：“那暂且到大县里面，向诸侯求援。”灵王说：“全都背叛我了。”又说：“那就投奔别的诸侯，听从大国的安排。”灵王说：“大福不会再来，只会自取羞辱。”

于是灵王乘船，想要进入鄢城。右尹估量灵王不会采纳自己的计策，害怕一同被杀，也离开灵王逃走。

灵王独自在山中徘徊，山野百姓不敢收留他。灵王赶路，遇到从前宫里的涓人，对他说：“帮我找点吃的，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涓人说：“新王下令，谁敢供给君王和跟随君王的人食物，罪及三族，我也找不到食物。”灵王就枕着他的大腿躺下。涓人用土块代替自己的大腿，悄悄逃走。灵王醒来，看不见涓人，饥饿得站不起来。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的父亲两次触犯王命，灵王都没有杀他，没有比这更大的恩德了！”于是寻找灵王，在釐泽找到饿倒的灵王，接回家中。夏天五月癸丑，灵王死在申亥家里，申亥让自己两个女儿为灵王殉葬，一同安葬。

这个时候楚国虽然已经立子比为王，但是国人害怕灵王回来，又不知道灵王已经死了。观从对新王子比说：“不杀掉弃疾，就算得到国家，也会遭受祸患。”子比说：“我不忍心。”观从说：“别人会忍心杀掉您。”子比不听，观从离去。弃疾回到郢都。国人每到夜里就惊慌，传言：“灵王回来了！”乙卯夜里，弃疾让船夫沿着江边奔跑呼喊：“灵王到了！”国人更加恐慌。弃疾又派曼成然告诉子比和令尹子皙：“灵王来了！国人就要杀你们，司马（弃疾）马上就要到了！君王早点为自己打算，不要蒙受羞辱。众人的愤怒如同水火，没法挽救。”

子比和子皙于是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叫熊居，就是楚平王。

平王靠着欺诈，害死两位君王自立，害怕国人和诸侯背叛自己，于是向百姓施行恩惠。归还陈国、蔡国的土地，重新立两国国君的后代，归还侵占郑国的土地。安抚国内，修整政教。吴国趁着楚国动乱，俘获五位楚军将领回去。平王对观从说：“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观从想要做卜尹，平王答应了。

当初，楚共王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没有嫡子可以立为继承人，就向各路神明祷告，请神明来决定继承人，主持楚国社稷；又暗中和巴姬在室内埋下玉璧，召五个公子斋戒之后进来跪拜。康王跨在玉璧之上，灵王手肘压在玉璧边上，子比、子皙离玉璧很远。平王年纪最小，被人抱着上前跪拜，正好压在玉璧的璧纽上。所以康王凭着年长即位，到他儿子手里丢掉君位；围（灵王）即位，自身被杀；子比只做了十几天王，子皙没能即位，二人一同被杀。这四个人全都断绝后嗣。唯独弃疾后来即位为平王，最终延续楚国祭祀，和神明的预兆完全相合。

当初，子比从晋国回国，韩宣子问叔向：“子比能成功吗？”叔向回答：“不能成功。”宣子说：“大家有共同的仇人，互相帮助，如同商人合伙，为什么不能成功？”叔向说：“没有人和他同心交好，又有谁和他共担仇怨？夺取君位有五大难处：有宠信但是没有人才相助，是一难；有人相助，但是没有根基，是二难；有根基，但是没有谋略，是三难；有谋略，但是得不到百姓拥护，是四难；得到百姓拥护，但是缺少德行，是五难。子比在晋国待了十三年，晋、楚两国，和他交好的人，我没听说过，可以说没有人才；族人离散、亲人背叛，可以说没有根基；没有合适的时机就动手，可以说没有谋略；长期流亡在外，可以说没有民心；流亡在外，国内没有人思念他，可以说没有德行。灵王虽然暴虐，但是并不刻薄猜忌。子比身背五难，想要弑君夺位，谁能帮他成功？拥有楚国的，大概是弃疾吧！弃疾镇守陈、蔡，方城之外都归他统属。苛政奸邪不兴起，盗贼隐匿，私欲不违背道义，百姓没有怨恨。神明预先授意，国人信任他。芈姓一旦发生内乱，往往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继位，这是楚国的惯例。子比的职位，只是右尹；论尊贵宠信，只是庶子；对照神明的预兆，他离玉璧最远；百姓不怀念他，他凭什么立足？”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流亡之后回国即位的吗？”叔向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得到齐僖公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部依靠，有高氏、国氏在国内支持。听取善言如同流水，施惠从不倦怠。拥有齐国，理所应当。从前我们的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晋献公宠爱。好学不倦。十七岁的时候，就有五位贤士追随，有先大夫子馀、子犯做心腹，有魏犨、贾佗做得力帮手，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做外援，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在国内支持。流亡十九年，志向更加坚定。晋惠公、晋怀公失去民心，百姓愿意追随文公。所以文公拥有晋国，理所应当。子比没有对百姓施恩，在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晋国不送行；回到楚国，楚国不迎接。凭什么拥有楚国！”后来子比果然没能长久，最终即位的是弃疾，正如叔向所说。

楚平王二年，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建迎娶妻子。秦国女子容貌很美，迎亲队伍还没回到楚国，费无忌先跑回来，劝平王说：“秦女很美，君王可以自己娶她，再给太子另找妻子。”平王听从，最终自己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另外为太子娶妻。当时伍奢做太子太傅，费无忌做少傅。费无忌得不到太子的宠信，经常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

太子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疏远太子建。

六年，平王派太子建驻守城父，守卫边境。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诬陷太子建：“自从我把秦女献给君王，太子怨恨我，对君王也心存不满，君王要多加防备。况且太子驻守城父，手握兵权，对外结交诸侯，打算打进郢都了。”平王召来太子的师傅伍奢责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进谗，就说：“君王为什么要听信小人，疏远骨肉至亲？”费无忌说：“现在不制服他，以后一定会后悔。”平王于是囚禁伍奢。命令司马奋扬召回太子建，打算杀掉太子。太子听说消息，逃到宋国。

费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掉他们，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患。可以用赦免他们父亲为条件召他们回来，他们一定会来。”平王于是派人对伍奢说：“能叫来两个儿子，就饶你活命；叫不来，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为人清廉，能为节义赴死，慈孝仁厚，听说回来可以免父亲一死，一定会来，不顾自己生死。伍胥为人有智谋，勇武好功，知道回来必死，一定不会来。但是将来成为楚国忧患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平王派人去召唤二人，说：“回来，我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可以免死，不回去，就是不孝；父亲被杀，不能报仇，就是没有谋略；估量自己能力，可以担起大事，才是明智。你逃走吧，我回去赴死。”伍尚于是回国。伍胥拉开弓、搭上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召儿子前去？”准备射箭，使者逃跑，伍胥于是逃到吴国。伍奢听说，说：“伍胥逃走，楚国危险了。”楚国人于是杀掉伍奢和伍尚。

十年，太子建的母亲住在居巢，暗中联络吴国。吴王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打败陈国、蔡国，把太子建的母亲接走。楚国恐惧，修筑郢城城墙。当初，吴国边境城邑卑梁，和楚国边境钟离的小孩子争抢桑叶，两家发怒互相攻打，卑梁人被杀死。卑梁大夫大怒，调动城邑军队攻打钟离。楚王听说，发怒，调动全国军队灭掉卑梁。吴王听说之后大怒，也发兵，派公子光借着太子建母亲这层关系攻打楚国，灭掉钟离、居巢。楚国恐慌，加固郢都城墙。

十三年，楚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纪太小，而且他的母亲本来是太子建该娶的妻子。”想要立令尹子西。子西，是平王的庶弟，行事有道义。子西说：“国家有固定的法度，改立国君就会动乱，说这种话是要被杀的。”于是立太子珍，就是楚昭王。

楚昭王元年，楚国人都厌恶费无忌，因为他进谗逼走太子建，杀死伍奢父子和郤宛。郤宛同族的伯氏之子伯嚭，还有伍子胥，都逃到吴国。吴军多次入侵楚国，楚国人十分怨恨费无忌。楚国令尹子常杀掉费无忌，取悦国人，百姓才高兴。

四年，吴国三位公子逃到楚国，楚王封给他们土地，让他们抵御吴国。五年，吴国讨伐楚国，夺取六地、潜地。七年，楚国派子常讨伐吴国，吴军在豫章大败楚军。

十年冬天，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联合唐国、蔡国一同攻打楚国，楚军大败，吴军攻入郢都，挖开平王的坟墓加以羞辱，都是因为伍子胥的缘故。吴军前来的时候，楚国派子常领兵迎战，两军在汉水两岸列阵。吴军打败子常，子常逃到郑国。楚军溃败，吴军乘胜追击，五场战斗之后打到郢都。己卯，昭王出逃。庚辰，吴军进入郢都。

昭王逃到云梦。云梦的人不知道他是楚王，射箭伤到昭王。昭王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现在我杀掉他的儿子，不可以吗？”郧公拦住他，但是害怕怀杀掉昭王，就和昭王一同逃到随国。

吴王听说昭王逃到随国，立刻进军攻打随国，对随国人说：“周王室分封在长江、汉水之间的子孙，全都被楚国灭掉了。”想要昭王的性命。昭王的臣子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假扮成昭王，对随国人说：“把我交给吴国。”随国人占卜，把人交给吴国不吉利，于是回复吴王：“昭王已经逃走，不在随国。”吴王请求进城搜查，随国人不答应，吴军于是撤走。

昭王逃出郢都的时候，派申包胥到秦国求救。秦国派五百辆兵车援救楚国，楚国也收拢溃散的士兵，和秦军一同攻打吴军。十一年六月，在稷地打败吴军。恰逢吴王的弟弟夫概看见吴军战败受伤，就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听说，带领军队离开楚国，回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到楚国，楚王把他封在堂谿，号堂谿氏。

楚昭王灭掉唐国。九月，昭王回到郢都。十二年，吴国再次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王害怕，离开郢都，向北迁都到鄀。

十六年，孔子在鲁国担任相。二十年，楚国灭掉顿国、胡国。二十一年，吴王阖闾讨伐越国。越王勾践射伤吴王，阖闾死去。吴国从此怨恨越国，不再向西攻打楚国。

二十七年春天，吴国讨伐陈国，楚昭王援救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十月，昭王在军中生病，有红色云彩像飞鸟一样，环绕太阳飞翔。昭王询问周王室太史，太史说：“这灾祸会落到楚王身上，但是可以转移到将相身上。”将相听到这话，请求用自身向神明祈祷，替君王承受灾祸。昭王说：“将相，是我的臂膀大腿，现在把灾祸转移给他们，灾祸难道就离开我的身体了吗！”没有答应。占卜，说是河神作祟，大夫请求祭祀黄河。昭王说：“自从我们先王受封，祭祀的山川只有长江、汉水，黄河不是我们应当祭祀的，我不会得罪黄河。”制止，不许祭祀。孔子当时在陈国，听到这件事，说：“楚昭王通晓大道啊。他不失去国家，理所应当！”

昭王病情危重，召集各位公子、大夫说：“我没有才干，两次让楚国军队蒙受羞辱，如今能够寿终正寝，是我的幸运。”他让位给弟弟公子申，公子申不肯接受。又让位给二弟公子结，也不肯接受。又让位给三弟公子闾，推让五次，公子闾才假意答应继位。将要开战，庚寅这天，昭王死在军中。子闾说：“君王病重，把君位让给我们群臣，我之所以答应，只是宽慰君王的心意。如今君王去世，我怎么敢忘记君王的心意！”

于是和子西、子綦商议，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接越女所生的儿子章，立他为国君，就是楚惠王。然后撤军回国，安葬昭王。

楚惠王二年，子西从吴国召回从前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任命他做巢大夫，号白公。白公喜好武力、礼贤下士，想要报仇。六年，白公请求令尹子西出兵讨伐郑国。当初白公的父亲建流亡在郑国，郑国杀死建，白公逃到吴国，子西又把他召回楚国，所以白公怨恨郑国，想要伐郑。子西答应，但是没有发兵。八年，晋国讨伐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楚王派子西援救郑国，子西收下郑国的贿赂，撤兵回国。白公胜大怒，就和勇士石乞等人在朝堂上偷袭杀死令尹子西、子綦，趁机劫持惠王，把惠王关在高府，想要杀掉他。惠王的侍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宫里。白公自立为王。一个多月之后，叶公前来援救楚国，惠王的部下和叶公一同攻打白公，杀死白公。惠王复位。这一年，楚国灭掉陈国，把陈国设为县。

十三年，吴王夫差势力强盛，欺凌齐国、晋国，前来攻打楚国。十六年，越国灭掉吴国。四十二年，楚国灭掉蔡国。四十四年，楚国灭掉杞国，和秦国讲和。这个时候越国灭掉吴国，但是不能稳定治理长江、淮北一带；楚国向东扩张，疆土一直延伸到泗水边上。

五十七年，楚惠王去世，儿子简王中立即位。

楚简王元年，向北出兵灭掉莒国。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正式被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声王当即位。声王六年，声王被强盗杀死，儿子悼王熊疑即位。悼王二年，三晋来攻打楚国，打到乘丘才撤军。四年，楚国讨伐周王室。郑国杀死子阳。九年，讨伐韩国，夺取负黍。十一年，三晋攻打楚国，在大梁、榆关打败楚军。楚国重金贿赂秦国，和秦国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儿子肃王臧即位。

肃王四年，蜀国攻打楚国，夺取兹方。楚国于是修筑扞关抵御蜀军。十年，魏国夺取楚国鲁阳。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熊良夫，就是楚宣王。

楚宣王六年，周天子向秦献公道贺。秦国重新强盛起来，三晋势力更加壮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其强大。

三十年，秦国把卫鞅封在商地，向南侵犯楚国。这一年，宣王去世，儿子威王熊商即位。

楚威王六年，周显王把周文王、周武王的祭肉赐给秦惠王。

七年，齐国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骗楚国，楚威王讨伐齐国，在徐州打败齐军，命令齐国一定要驱逐田婴。田婴害怕，张丑假意对楚王说：“大王之所以能在徐州取胜，是因为田盼没有被任用。田盼这个人，对国家立有大功，百姓都愿意为他效力。田婴不喜欢他，重用申纪。申纪，大臣们都不亲附他，百姓不愿为他出力，所以大王才能战胜齐国。如今大王要驱逐田婴；田婴一旦被赶走，田盼一定会被起用。田盼再整顿士卒来和大王对阵，一定对大王不利。”楚王于是就没有驱逐田婴。

十一年，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怀王熊槐即位。魏国听说楚国国丧，出兵攻打楚国，夺取了楚国的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开始担任秦惠王的相国。四年，秦惠王初次称王。

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领兵攻打魏国，在襄陵打败魏军，夺得八座城邑。昭阳又调转军队进攻齐国，齐王为此十分忧虑。陈轸恰好作为秦国使者出使齐国，齐王问：“这该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必担忧，我可以让楚军退兵。”于是前往昭阳军中，问道：“我想请教楚国的法度，攻破敌军、斩杀敌将的人，会得到什么封赏？”昭阳说：“授予上柱国的官职，赐给最高爵位执珪。”陈轸问：“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封赏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如今您已经是令尹了，这是楚国最高的官位。请允许我打个比方。有个人送给门客一杯酒，门客们互相商量：‘几个人喝这一杯酒，不够分，不如大家在地上画蛇，先画好蛇的人独自喝这杯酒。’有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好了。’拿起酒站起身，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等他给蛇画完脚，另一个画好蛇的人抢过酒喝下去，说：‘蛇本来没有脚，现在你给它画上脚，这就不是蛇了。’如今您辅佐楚国攻打魏国，破军杀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官位已经到顶，没法再加封赏了。现在又调转军队攻打齐国，如果打赢齐国，官职爵位也不会再增加；如果打输了，自身身死、爵位被夺，还会损害楚国的名声：这就是画蛇添足的道理。不如领兵离开，对齐国施以恩德，这才是持盈保泰的办法。”昭阳说：“说得好。”于是领兵撤退。

燕国、韩国的君主刚刚称王。秦国派张仪和楚、齐、魏三国君主相会，在齧桑结盟。

十一年，苏秦邀约崤山以东六国合纵一同攻打秦国，楚怀王担任合纵之长。联军开到函谷关，秦国出兵迎击六国军队，六国军队全都撤退回国，只有齐国军队落在最后。十二年，齐湣王出兵打败赵国、魏国军队，秦国也打败韩国军队，秦、齐两国争夺霸主地位。

十六年，秦国想要攻打齐国，可是楚国和齐国合纵交好，秦惠王为此担忧，就对外宣称张仪被免去相国之位，派张仪南下拜见楚王。张仪对楚王说：“我们大王心中最敬重的人，没有超过大王您的；就连我张仪，最愿意做奴仆侍奉的人，也没有超过大王您的。我们大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超过齐王的；就连我张仪，最憎恨的也是齐王。可是大王却和齐国交好，因此我们大王不能侍奉大王，连我张仪也没法做您的奴仆。大王如果为我关闭关口，和齐国断绝邦交，现在就派使者跟着我向西，取回从前秦国分给楚国的商於六百里土地。这样一来，齐国就会衰弱。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有恩德，自己又得到商於之地变得富足，这一条计策就能同时得到三样好处。”怀王十分高兴，就把相国的印玺交给张仪，天天置办酒宴款待他，对外宣称“我又拿回商於的土地了”。大臣们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一人表示吊唁。怀王问：“为什么？”陈轸回答：“秦国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土地还没有到手，却先和齐国断交，楚国就孤立无援了。秦国又怎么会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呢？一定会轻视楚国。况且，如果秦国先交出土地，楚国再和齐国断交，秦国的计谋就行不通；如果楚国先和齐国断交，再去索要土地，就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之后，大王一定会怨恨他。怨恨张仪，就会西边招来秦国的祸患，北边断绝和齐国的邦交。西边有秦国的威胁，北边失去齐国的盟友，秦、齐两国的军队一定会打过来。所以我前来吊唁。”楚王不听，派一名将军向西去接收封地。

张仪回到秦国，假装喝醉从车上摔下来，称病三个月不出门，楚国没法拿到土地。楚王说：“张仪是不是觉得我和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于是派勇士宋遗北上羞辱齐王。齐王大怒，撕毁楚国的符节，和秦国结盟。秦、齐两国交好之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的将军说：“你怎么不去接收土地？从某地到某地，方圆六里。”楚国将军说：“我奉大王命令来接收的是六百里土地，没听说六里。”随即回国禀报怀王。怀王大怒，准备起兵攻打秦国。

陈轸又劝道：“攻打秦国不是好办法。不如趁机送给秦国一座大城，和秦国联手攻打齐国；这样我们在秦国那里失去的土地，还能从齐国得到补偿，楚国还能保全。现在大王已经和齐国断交，又去责怪秦国欺骗我们，这是促成秦、齐结盟，引来天下各国的军队，楚国一定会遭受重创。”楚王不听，于是和秦国断绝和好，发兵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也出兵迎战。

十七年春天，楚军和秦军在丹阳交战，秦军大败楚军，斩杀甲士八万，俘虏楚国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顺势夺取汉中郡。楚怀王大怒，调集全国军队再次袭击秦国，两军在蓝田交战，楚军又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就向南偷袭楚国，打到邓地。楚王得知消息，才领兵撤回。

十八年，秦国派使者邀约重新和楚国修好，分出汉中一半土地和楚国讲和。楚王说：“我想要张仪，不想要土地。”张仪听说之后，主动请求出使楚国。秦王说：“楚王打算杀掉你才甘心，怎么办？”张仪说：“我和楚王身边的靳尚交好，靳尚又能得到楚王宠姬郑袖的信任，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况且我之前出使，在商於这件事上辜负楚国，如今秦楚大战，两国结下仇怨，我不亲自向楚国谢罪，矛盾没法化解。而且有大王在，楚国不敢轻易杀我。如果真的杀掉我能对国家有利，也是我的心愿。”张仪于是出使楚国。

张仪到楚国之后，怀王不愿见他，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张仪私下托靳尚帮忙，靳尚替他向怀王求情：“扣押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天下诸侯看到楚国失去秦国这个盟友，一定会轻视大王。”靳尚又对夫人郑袖说：“秦王十分爱惜张仪，大王想要杀他。现在秦国打算用上庸六县的土地贿赂楚国，送秦国女子嫁给楚王，还配上擅长歌舞的侍女。大王看重土地，秦国女子一定会受到宠爱，夫人您就会被疏远了。夫人不如劝大王放了张仪。”郑袖最终向怀王进言，放走了张仪。张仪获释之后，怀王善待张仪，张仪趁机劝说怀王背弃合纵盟约，和秦国结盟通婚。

张仪离开之后，屈原出使齐国归来，劝谏怀王：“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后悔，派人去追赶张仪，已经追不上了。

这一年，秦惠王去世。

二十年，齐湣王想要做合纵之长，厌恶楚国和秦国结盟，就派使者送信给楚王，信上说：“我担心大王没有看清尊号的利害。如今秦惠王去世，秦武王即位，张仪逃到魏国，樗里疾、公孙衍掌权，而楚国侍奉秦国。樗里疾和韩国交好，公孙衍和魏国交好；楚国如果坚持侍奉秦国，韩、魏两国害怕，一定会依靠这两个人和秦国结盟，那么燕国、赵国也会跟着侍奉秦国。四个国家争相依附秦国，楚国最后就会变成秦国的郡县。大王为什么不和我联合收服韩、魏、燕、赵四国，和他们结成合纵，尊崇周王室，休兵安民，号令天下？没有诸侯不愿意听从，大王的霸业就能成就。大王率领诸侯一同伐秦，一定能攻破秦国。大王夺取武关、蜀地、汉中，占有吴、越的财富，垄断江海的利益；韩、魏割让上党之地，向西逼近函谷关，楚国的强大可以达到百万雄师的规模。况且大王曾经被张仪欺骗，丢失汉中，军队在蓝田惨败，天下人没有不为大王抱不平的。现在反而想要率先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楚王本来已经打算和秦国讲和，看到齐王的书信，犹豫不决，把这件事交给大臣商议。大臣有的主张和秦国和好，有的主张听从齐国。昭雎说：“大王就算向东从越国夺得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要从秦国夺回土地，才能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不如和齐国、韩国深交，抬高樗里疾的地位，这样大王就可以依靠韩、齐的力量，向秦国索要土地。秦国攻破韩国宜阳，韩国仍然侍奉秦国，是因为韩国先王的坟墓在平阳，秦国的武遂距离平阳只有七十里，所以韩国格外畏惧秦国。如果不是这样，秦国攻打三川，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一定会灭亡。楚国援救韩国，没法保证韩国不灭亡，但是保全韩国的是楚国。韩国从秦国收回武遂，以黄河、群山为屏障，没有比楚国更值得报答恩德的，我认为韩国一定会尽心侍奉大王。齐国信任韩国，是因为韩国公子眜在齐国担任相国。韩国已经拿回武遂，大王好好和韩国交好，让韩国借助齐国的力量抬高樗里疾；樗里疾有齐、韩两国支持，他的君主不敢罢免他。现在再加上楚国的支持，樗里疾一定会向秦王进言，把侵占楚国的土地还给楚国。”怀王采纳了昭雎的意见，最终没有和秦国结盟，而是和齐国交好、亲近韩国。

二十四年，楚国背弃齐国，和秦国结盟。秦昭王刚刚即位，给楚国送来丰厚的礼物。楚国派人迎娶秦国女子。二十五年，怀王前往秦国和秦昭王会盟，在黄棘定下盟约。秦国把上庸还给楚国。二十六年，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背弃合纵盟约、依附秦国，三国一同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派客卿通领兵援救楚国，三国军队撤退。

二十七年，秦国大夫私下和楚国太子争斗，楚国太子杀死这名大夫，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联合齐、韩、魏一同攻打楚国，杀死楚将唐眜，夺取重丘之后撤军。二十九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军战死两万人，杀死楚将景缺。怀王害怕，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请求和齐国讲和。三十年，秦国又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邑。秦昭王送信给楚王说：“当初我和大王约为兄弟，在黄棘结盟，楚国太子来秦国做人质，相处十分和睦。楚国太子欺凌杀害我的重臣，不道歉就逃走，我实在愤怒，派兵侵扰大王边境。如今听说大王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求和。秦国和楚国国土相连，世代通婚，彼此交好很久了。现在秦楚不和，就没法号令诸侯。我希望和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定下盟约，结盟之后再各自回国，这是我的心愿。冒昧告知大王左右。”楚怀王看到秦王书信，十分为难。想去，害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前去，派兵固守边境就好。秦国如同虎狼，不能信任，有吞并诸侯的野心。”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怀王前去，说：“怎么能断绝秦国的好意！”于是怀王前去和秦昭王会面。秦昭王设下诡计，让一名将军埋伏在武关，冒充秦王。楚王一到，立刻关闭武关，挟持楚王向西前往咸阳，在章台朝见秦王，像对待藩属臣子一样，不用平等的礼节相见。楚怀王大怒，后悔没有听昭雎的话。秦国趁机扣留楚王，要挟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要先结盟，秦国想要先拿到土地。楚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还强行要挟我割地！”不再答应秦国的要求。

秦国于是扣留怀王。

楚国大臣十分忧虑，互相商议：“我们大王被扣在秦国，不能回国，秦国要挟割地；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秦合谋，楚国就要亡国了。”打算拥立国内怀王的其他儿子。昭雎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手中，现在又违背大王的命令，立庶子为王，不合适。”于是派人向齐国报丧，谎称怀王已经去世。齐湣王对相国说：“不如扣留太子，索要楚国淮北之地。”相国说：“不行，如果郢都另立新王，我们就拿着一个没用的人质，还会在天下背负不义的名声。”有人说：“不是这样。郢都如果立新王，我们可以和新王交易：‘把下东国给我，我就替你杀掉太子；不然，我就联合三国一起拥立太子。’这样一定能拿到下东国。”齐王最终采纳相国的计策，放回楚国太子。太子横回到楚国，被立为王，就是顷襄王。楚国派人告知秦国：“依靠社稷神灵保佑，楚国已经有新王了。”

顷襄王横元年，秦国要挟怀王没能拿到土地，楚国拥立新王对抗秦国，秦昭王大怒，出兵从武关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夺取析地十五座城邑之后撤军。二年，楚怀王伺机逃跑回国，秦国发觉，封锁通往楚国的道路。怀王害怕，从小路逃到赵国，请求赵国送他回国。赵主父在代地，他的儿子惠王刚刚即位，处理国政，害怕秦国，不敢接纳楚王。楚王想要逃往魏国，秦国追兵赶到，楚王只好跟着秦国使者重回秦国。怀王就此生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在秦国去世，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哀怜怀王，如同哀悼自己的亲人。诸侯从此都认为秦国不讲道义。

秦、楚两国断绝邦交。

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攻打韩国，大获全胜，斩杀二十四万人。秦国送信给楚王：“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要率领诸侯攻打楚国，决一死战。希望大王整顿军队，痛快一战。”楚顷襄王十分害怕，打算重新和秦国讲和。七年，楚国迎娶秦国女子，秦楚再次和好。

十一年，齐王、秦王各自称帝；一个多月之后，又取消帝号，恢复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和秦昭王在宛地友好相会，缔结和亲盟约。十五年，楚王和秦国、三晋、燕国一同攻打齐国，夺取淮北。十六年，楚王和秦昭王在鄢地相会。同年秋天，又和秦王在穰地会面。

十八年，楚国有个擅长用弱弓细缴射归雁的人，顷襄王听说之后，召见他询问。那人回答：“小臣我只喜欢射小雁、小鸟，射出短箭，哪里值得大王说起。况且楚国这样强大，大王这样贤明，您所要猎取的，远不止这些。从前三王用道德作为箭矢来猎取天下，五霸用征伐列国作为猎取的目标。所以秦国、魏国、燕国、赵国，就像是大雁；齐国、鲁国、韩国、卫国，就像是青头小鸟；驺、费、郯、邳这些小国，就像是小小的雀鸟。除此之外剩下的，不值得去射。一共有六对飞鸟，大王打算猎取哪一个？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做弓，用勇士做箭绳，适时拉开弓箭去射？这六对诸侯，都可以收入囊中。这种快乐，不只是一朝一夕的欢愉；收获的利益，也不只是野鸭大雁这些猎物。大王早上拉开弓箭，射向魏国大梁以南，控制魏国右臂，直接连通韩国，中原的通道就被切断，上蔡郡就会瓦解。回头射向圉地以东，拆散魏国左翼，向外攻打定陶，魏国东部的土地就会丢掉，大宋、方与两郡就能拿下。魏国失去左右两翼，就会一蹶不振；正面攻打郯国，大梁就可以占有。大王在兰台收束箭绳，在西河饮马，平定魏国大梁，这是第一箭的快乐。如果大王真的爱好射猎而不知满足，就拿出宝弓，换上新箭绳，到东海射大鸟，回头把长城作为防线；早上攻打东莒，傍晚进攻浿丘，夜里拿下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长城以东、泰山以北的土地就全部归楚国。向西和赵国接壤，向北连通燕国，燕、赵、齐三国结成同盟，合纵盟约不用约定就能自然形成。向北眺望燕国的辽东，向南登上越国的会稽山，这是第二箭的快乐。

至于泗水岸边的十二个小国，左右挥一挥，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收服。如今秦国攻打韩国，反而给自己留下长久隐患；夺得城池，却不敢驻守；攻打魏国没有战果，进攻赵国反而陷入困境，秦国、魏国的军力已经疲惫。楚国从前的故土汉中、析、郦，都可以收回。大王拿出宝弓，换上新箭绳，穿过鄳塞，等待秦国疲惫的时候，崤山以东、河内之地，就可以统一。安抚百姓，休养生息，就可以南面称王。所以说秦国就像一只大鸟，背靠天下，面朝东方；左臂占据赵国西南，右臂贴着楚国鄢、郢，正面压制韩、魏，头部伸向中原，地势便利，占据有利地形，振翅飞翔，方圆三千里，这样的大鸟，没法轻易在夜里一箭射杀。”他想用这番话激怒顷襄王，所以这样回答。顷襄王于是和他继续交谈，这人接着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没有比这更大的仇恨了。就算是普通百姓有仇，尚且有向万乘大国复仇的，白公胜、伍子胥就是例子。如今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披甲士兵上百万，足够在原野奋勇作战，却坐受困辱，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于是顷襄王派遣使者到诸侯各国，重新组织合纵，想要攻打秦国。秦国得知，发兵攻打楚国。

楚国打算和齐国、韩国联合攻打秦国，顺势图谋周王室。周王赧派武公对楚国相国昭子说：“三国想要割取周王城郊外的土地，方便运输物资，把天子礼器南迁，尊崇楚国，我认为这样不对。杀害天下共主，把世代的天子当作臣子，大国不会亲近；依仗人多欺负弱小，小国不会归附。大国不亲近，小国不归附，既没法成就名声，也得不到实际利益。名声和实利都得不到，就不该劳民伤财。有图谋周王室的名声，不是适合用来号令天下的旗号。”昭子说：“图谋周王室这件事，我们并没有打算做。即便如此，周王室为什么不能图谋？”武公回答：“兵力要有敌人五倍才能进攻，要有十倍才能围城。一个周王室的力量，相当于二十个晋国，这是您知道的。韩国曾经动用二十万大军攻打晋国城池，精锐士兵战死，普通士兵受伤，晋国城池还是没能攻下。您没有相当于二十个韩国的兵力，却想要图谋周王室，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的。和东西两周结下仇怨，会让驺、鲁等国寒心，和齐国断绝邦交，名声在天下败坏，这件事十分危险。危害东西两周，只会让三川的秦国变强，方城之外的楚国土地，一定会被韩国削弱。为什么这么说？西周的土地，取长补短，方圆不过百里。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分割它的土地，不足以让国家富足；得到它的百姓，不足以增强兵力。就算不去攻打，杀害天子的恶名已经背上。但是那些好大喜功的君主、喜欢征伐的臣子，发号出兵，从来都把周王室当作最终目标。为什么？因为传国礼器在周王室，他们一心想要拿到礼器，忘掉弑君的祸乱。现在韩国知道礼器会落到楚国，我担心天下诸侯会因为礼器的缘故，仇视楚国。我打个比方：老虎的肉腥臊，还有尖爪利牙防身，人们尚且会攻打它。如果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攻打它的热情，一定会超过攻打老虎一万倍。分割楚国的土地，足够让别的国家富足；贬损楚国的名声，足够抬高其他君主。现在您打算杀害天下共主，占有三代传下来的礼器，吞并九鼎，用来凌驾当世君主，这不是贪婪是什么？《周书》说：‘想要兴起，不要率先发难。’所以礼器一旦南迁，各国军队就会一起到来。”楚国于是放弃图谋周王室的计划。

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楚国割让上庸、汉北的土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接着攻下楚国郢都，烧毁先王陵墓夷陵。楚襄王军队溃散，不再作战，向东北退守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又攻下楚国巫郡、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收拢东部地区的军队，得到十多万人，向西夺回秦国攻占的长江边上十五座城邑，设立郡，抵抗秦国。二十七年，楚国派三万人帮助三晋攻打燕国。楚国又和秦国讲和，送太子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在秦国侍奉太子。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重，太子逃回楚国。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即位，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为令尹，把吴地封给他，封号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楚国把州地送给秦国，以此求和。这时楚国越发衰弱。

六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援救赵国。七年，楚军抵达新中，秦军撤退。

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唁祭祀。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即位。

二十二年，楚国和诸侯一同攻打秦国，作战失利，撤军。楚国向东迁都寿春，把寿春称作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儿子幽王悍即位。李园杀死春申君。幽王三年，秦国、魏国攻打楚国。秦国相国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掉韩国。十年，幽王去世，同母弟弟犹继位，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两个多月，哀王庶兄负刍的党羽袭击杀死哀王，拥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国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国丢失十多座城。三年，秦国灭掉魏国。四年，秦将王翦在蕲地打败楚军，杀死楚将项燕。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灭掉楚国，把楚国设置为秦国的郡县。

太史公说：楚灵王当初在申地会合诸侯，诛杀齐国庆封，修建章华台，索求周王室九鼎的时候，心中轻视天下；等到后来饿死于申亥家中，被天下人耻笑。品行操守不合正道，可悲啊！权势对于人来说，怎能不谨慎对待？弃疾趁着动乱登上王位，宠爱淫乐的秦国女子，太过分了，楚国几乎两次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