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大弟馀祭，二弟夷眜，三弟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不立太子，打算按次序把王位传给三个弟弟，最后把王位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位给馀祭。 馀祭死后，传位给夷眜。夷眜死后，按理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不肯继位，吴国人就立夷眜的儿子僚做吴王。公子光说：“如果按照兄弟次序传位，季子应当继位；如果一定要传给儿子，那我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应当继位。” 所以他暗中供养谋臣，谋求夺取王位。公子光得到专诸之后，以宾客之礼优厚对待他。过了九年，楚平王去世。这年春天，吴王僚想要趁着楚国办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馀、属庸带兵包围楚国的灊地；派延陵季子出使晋国，观察诸侯的动向。楚国出兵截断吴国盖馀、属庸军队的后路，吴军无法回国。这时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机会不能丢掉，不去争取，怎么能得到！况且我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继位。就算季子回来，也不能废掉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杀掉。他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两个弟弟带兵攻打楚国，楚国断了他们后路。如今吴国在外被楚国困住，国内没有可以直言强谏的大臣，他拿我们没有办法。” 公子光向专诸叩头说：“我的性命，就是你的性命。”
四月丙子这天，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身披铠甲的武士，备好酒席宴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兵从王宫一直排到公子光家里，门户台阶两旁，都是吴王僚的亲信。侍卫夹道站立，都拿着长矛。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公子光假装脚疼，走进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肚子里，端上去进献。到吴王面前，专诸掰开鱼，顺势拿出匕首刺杀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去。吴王僚身边的人也杀死了专诸，吴王的随从一片混乱。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攻打吴王僚的手下，全部消灭他们，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封专诸的儿子做上卿。
这件事之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豫让行刺的事情。
豫让，是晋国人，从前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一直默默无闻。后来离开，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宠幸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和韩、魏合谋灭掉智伯；灭掉智伯之后，三家瓜分智伯的土地。 赵襄子最痛恨智伯，把智伯的头骨涂上漆，做成饮酒的器皿。豫让逃到深山里，说：“唉！志士为了解自己的人牺牲，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打扮。如今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以此报答智伯，这样我的魂魄才不会愧疚。”
于是他改名换姓，伪装成受刑的犯人，进入赵襄子的宫中粉刷厕所，怀里藏着匕首，想要刺杀赵襄子。赵襄子上厕所的时候，心里忽然一惊，抓来粉刷厕所的犯人审问，才知道是豫让，身上带着兵器。豫让说：“我要替智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要杀掉他。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小心避开他就好。况且智伯死后没有后人，他的臣子想要替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啊。” 最后放了豫让。
过了一段时间，豫让又把漆涂在身上，让皮肤长满恶疮，吞炭把嗓子弄哑，让容貌声音让人认不出来，在街市乞讨。他的妻子都认不出他。后来他见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豫让说：“是我。”朋友哭着对他说：“凭你的才干，如果委身侍奉赵襄子，襄子一定会亲近信任你。等他亲近你之后，你再做想做的事，难道不容易吗？为什么要摧残自己的身体、折磨自己，用这种方式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如果已经委身侍奉别人，又想着杀掉他，这就是怀着二心侍奉君主。我现在做的这件事，确实很难。但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臣子感到羞愧。”
告别朋友之后，没过多久，赵襄子要出门，豫让埋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赵襄子到桥边，马受惊了。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查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襄子责备豫让说：“你不是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都灭掉，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投靠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偏偏这样执着地替他报仇？”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他们把我当成普通人对待，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成国士对待，所以我要以国士的身份报答他。”襄子长叹一声，流下眼泪说：“唉，豫先生！你为智伯报仇，已经成就名声；我赦免你，也已经足够了。你自己做打算吧，我不会再放过你了！”下令士兵包围豫让。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埋没别人的美名，忠臣有为名节赴死的道义。之前大王已经宽恕我，天下没有人不称赞大王贤德。今天这件事，我本来就该受死，但我希望得到大王的衣服，刺它几下，来表达我报仇的心意，这样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我不敢奢求，斗胆说出我的心里话！”赵襄子十分敬佩他的大义，就让人拿自己的衣服交给豫让。豫让拔出宝剑，多次跳起来刺这件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报答智伯了！”于是拔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这件事，全都为他落泪。
这件事之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聂政刺侠累的事情。
聂政，是轵深井里人。因为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逃到齐国，以屠宰为生。
很久之后，濮阳严仲子侍奉韩哀侯，和韩国国相侠累结下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走，四处寻访能够替自己报仇的人。到齐国，有人跟他说聂政是勇猛之士，为了避仇隐居在屠夫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之后备好酒席，在聂政母亲面前敬酒。酒喝到尽兴时，严仲子捧出百镒黄金，上前献给聂政母亲祝寿。 聂政十分惊讶这份厚礼，坚决推辞。严仲子执意要送，聂政推辞说：“我有幸老母亲还在世，家里贫穷，漂泊在外做屠夫，早晚能得到一点甘甜细软的食物奉养母亲。供养母亲的物资足够，不敢接受您的赏赐。”严仲子屏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要报，游历了很多诸侯国；来到齐国，私下听说您义气很高，所以送上百金，用来供给老母亲粗茶淡饭，只是和您交好，哪里敢有别的请求！”聂政说：“我之所以压低志向、辱没身份，隐居在市井屠夫之间，只是为了奉养老母；老母亲还在世，我的性命不敢答应托付给别人。” 严仲子再三推让，聂政终究不肯收下。严仲子最后尽完宾主礼节，告辞离开。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毕，守孝期满，聂政说：“唉！我只是市井普通人，拿着刀屠宰；严仲子身为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来结交我。我对待他的情谊非常浅薄，没有什么大功可以回报他，可他送上百金给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收下，但他是深深了解我的。贤德之人因为一点仇怨，信任我这个穷困偏僻的人，我怎么能默默不作声呢！之前他邀请我，我只是因为老母在世；现在老母寿终正寝，我该为知己效力了。”于是向西前往濮阳，拜见严仲子说：“之前我之所以不答应您，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已经离世。您想要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去办这件事！”严仲子把详情告诉他：“我的仇人是韩国国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君的叔父，宗族势力庞大，住处守卫严密。我派人刺杀他，一直没能成功。如今承蒙您不嫌弃，我多派车马壮士做您的帮手。”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现在去刺杀韩国国相，国相又是国君的亲人，这种情况不能去太多人。人多了很难不出差错，一旦出了差错，消息就会泄露，消息泄露，整个韩国都会和您为敌，那不是很危险吗！”于是谢绝车马随从，聂政独自告别出发。
聂政带着宝剑到韩国，韩国国相侠累正坐在府上，手持兵器护卫的人非常多。聂政径直闯进去，登上台阶刺杀侠累，旁边的人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几十人，接着自己用刀划破脸皮、挖出眼睛，剖开肚子，拉出肠子，当场死去。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放在街市上示众，悬赏辨认，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韩国又重金悬赏，能说出刺杀国相侠累凶手身份的，赏赐千金。很久都没有人知道。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韩国国相，凶手身份不明，尸体陈列在街市，悬赏千金，就哽咽着说：“难道是我弟弟吗？唉，严仲子了解我弟弟！”立刻动身前往韩国，到街市一看，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痛哭，十分悲痛，说：“这就是轵深井里名叫聂政的人。”街市上路过的人都说：“这个人残暴杀害我国国相，大王悬赏千金查他的姓名，夫人难道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尸？”聂荣回答：“我听说了。但是聂政之所以甘愿受辱，混迹在市井商贩之间，是因为老母还健在，我还没有出嫁。现在母亲寿终，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在穷困污浊的处境里赏识结交我弟弟，恩情深厚，又能怎么办呢！ 志士本来就该为知己赴死，他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严重摧残自己的身体，断绝追查的线索。我怎么能因为害怕被杀，一辈子埋没我贤弟的名声！”韩国街市上的人都十分震惊。聂荣大叫三声苍天，最后悲痛哀伤，死在聂政尸体旁边。
晋国、楚国、齐国、卫国听说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本事，他姐姐也是刚烈女子。如果聂政当初知道姐姐没有隐忍的想法，不怕暴露尸骨的危难，一定会千里跋涉来彰显他的姓名，姐弟一同死在韩国街市，聂政未必敢答应严仲子以命相托。严仲子也算得上了解人、能得到义士效命的人！”
这件事之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荆轲刺秦王的事情。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迁居到卫国，卫国人叫他庆卿。后来他到燕国，燕国人叫他荆卿。
荆卿喜爱读书、击剑，曾经用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支系亲属迁到野王。
荆轲曾经游历榆次，和盖聂讨论剑术，盖聂生气地瞪着他。荆轲走了。有人劝盖聂再把荆轲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讨论剑术，说得不合心意，我瞪了他；你们去看看，他应该已经走了，不敢留下来。”派人去荆轲寄居的主人那里寻找，荆轲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禀报，盖聂说：“本来就该走，刚才我用目光震慑住他了！”
荆轲游历邯郸，鲁句践和荆轲下棋，争夺棋路，鲁句践发怒呵斥他，荆轲默默逃走，之后再也没有相见。
荆轲到燕国之后，和燕国一个杀狗的屠夫、擅长击筑的高渐离交好。荆轲爱喝酒，每天和屠夫、高渐离在燕市喝酒，喝到尽兴，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节拍在街市唱歌，彼此十分开心，过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边好像没有别人一样。荆轲虽然混迹在酒徒之中，但是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游历各国，结交的都是贤士豪杰、德高望重的人。他到燕国，燕国隐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没过多久，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燕太子丹，从前曾经在赵国做人质，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年少的时候和太子丹交好。等到嬴政继位做秦王，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很不好，所以太子丹心怀怨恨，逃回燕国。回国之后，想要报复秦王，但是燕国弱小，力量不够。后来秦国不断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国、楚国、三晋，一点点蚕食诸侯，战火快要蔓延到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大祸降临。太子丹很忧虑，问他的老师鞠武。
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威胁韩、魏、赵三国，北边有甘泉、谷口这样坚固的要塞，南边有泾水、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占有巴郡、汉中富饶的物产，西边有陇山、蜀地群山，东边有函谷关、崤山险隘，人口众多，士兵勇猛，兵器粮草充足。一旦它想要向外扩张，长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地方，都没有安稳可言。何必因为被欺辱的怨恨，去触碰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该怎么办？”鞠武说：“请让我慢慢谋划。”
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他，让他住下来。鞠武劝谏说：“不行。秦王暴虐，对燕国积攒怒火，已经让人胆寒，更何况他知道樊将军在这里？这就好比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一定无法挽救！就算有管仲、晏婴，也想不出办法。希望太子赶紧把樊将军送到匈奴，消除秦国攻打燕国的借口。我们向西和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和匈奴单于交好，这样之后才可以图谋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划，耗时太久，我心里烦乱，恐怕等不及。而且不止这件事，樊将军走投无路，投奔我，我终究不能因为强秦的逼迫，抛弃我同情的友人，把他送到匈奴，这是我性命终结的时候都不愿意做的。希望太傅换别的办法想想。”鞠武说：“做危险的事想要求得平安，制造祸端想要求取福气，计谋浅薄，怨恨深重，为了一个新结交的人，不顾国家巨大的祸患，这就是所谓助长怨恨、加速灾祸。把鸿毛放在炭火上面，一下子就烧完了。况且秦国像猛禽一样凶狠，一旦发泄怨怒，后果哪里说得清！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智谋深远、勇敢沉稳，可以和他商量。”太子丹说：“希望能通过太傅结识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遵命。”鞠武出去见田光，转告太子想和先生商议国事。田光说：“我听从吩咐。”于是前去拜见太子。
太子丹出门迎接，倒退着引路，跪下来拂净坐席。田光坐定，左右没有旁人，太子离开坐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心这件事。”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强壮的时候，一天可以奔驰千里；等到衰老，劣马都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我壮年的时候，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虽然如此，我不敢参与谋划国事，我交好的荆卿，可以供太子驱使。”太子丹说：“希望能通过先生结识荆卿，可以吗？”田光说：“遵命。”立刻起身快步离开。太子送到门口，叮嘱说：“我和先生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下头笑着说：“好。”田光弯腰驼背去见荆轲，说：“我和你交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壮年的时候，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有幸对我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心。’我不自外于你，把你推荐给太子，希望你到宫里拜见太子。”荆轲说：“我听从吩咐。”田光说：“我听说，有德之人做事，不让别人怀疑自己。刚才太子叮嘱我，说我们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我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做事却被别人怀疑，就不是有气节的侠士。”他打算自杀来激励荆轲，说：“希望你立刻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表明我不会泄密。”于是自刎而死。
荆轲于是去拜见太子，告诉太子田光已经自尽，转达田光的话。太子跪拜，跪着向前爬行，流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叮嘱田先生不要泄密，是想要完成大事的谋划。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泄密，哪里是我的本意啊！”荆轲坐定，太子离开坐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成器，让我能够到你面前，说出心里话，这是上天怜悯燕国，不抛弃我啊。现在秦国贪婪，欲望永远不会满足。不把天下土地全部吞并，让海内诸侯全部臣服，它的野心不会停止。如今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占领韩国全部土地。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驻守漳水、邺地，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抵挡不住秦国，一定会臣服，赵国臣服之后，灾祸就落到燕国头上。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乱拖累，就算发动全国兵力，也抵挡不住秦国。诸侯都畏惧秦国，没有人敢合纵抗秦。我私下有一个愚笨的想法，如果真能找到天下勇士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心，一定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如果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就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如果不行，就趁机杀掉他。秦国大将在外手握重兵，国内出现动乱，君臣互相猜疑，趁着这个机会，诸侯可以合纵，一定能打败秦国。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但是不知道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这件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再三恳请，荆轲才答应。
于是太子尊奉荆轲为上卿，住在上等馆舍。太子每天登门拜访，供给牛羊猪全套祭品，不断送上奇珍异物，车马美女，任由荆轲享用，顺着他的心意。
过了很久，荆轲没有动身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占领赵国全部土地，向北进军，一直打到燕国南部边境。太子丹十分恐惧，于是请求荆轲：“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就算我想长久侍奉您，又怎么可能呢！”荆轲说：“就算太子不说，我也打算向您请求出发。现在前去，却没有让秦王相信的信物，秦王难以接近。樊将军，秦王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地捉拿他。如果能拿到樊将军的首级，加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我，我才有机会报答您。”太子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投奔我，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希望您换别的办法！”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下拜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十分狠毒了，父母宗族全都被杀戮没收。现在听说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地买将军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樊於期仰天长叹，流下眼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件事，常常痛到骨髓，只是想不到办法！”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报将军的仇，您看怎么样？”樊於期上前说：“该怎么做？”荆轲说：“我希望拿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他胸口，这样将军的仇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洗刷了。将军有没有这个心意？”樊於期脱掉一边衣袖，扼住手腕，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想要做的事，今天才听到办法！”于是自刎。太子听说之后，骑马赶过去，伏在尸体上痛哭，十分哀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就把樊於期的头装在匣子里封好。
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花百金买下，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匕首。用人来试验，只要划破皮肤，流出一丝血，人立刻就会死。于是收拾行装，准备送荆轲出发。燕国有个勇士秦舞阳，十三岁就杀人，别人不敢正面看他。太子派秦舞阳做荆轲的副手。荆轲在等一个人，想要和他一同出发；那个人住得远，还没有赶到，荆轲正在为他准备行装。过了一段时间，荆轲还没有出发，太子觉得他拖延，怀疑他反悔，又请求说：“时间已经不多了，荆卿难道改变主意了吗？我先派秦舞阳去吧。”荆轲发怒，呵斥太子：“太子为什么这样安排？有去无回，只是没用的小子！况且拿着一把匕首，进入凶险难测的强秦，我之所以停留，是等我的朋友一起走。现在太子嫌我拖延，那我就此告辞！”于是出发。
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送行。到易水边上，祭过路神，准备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歌声唱起来，声调悲凉，送行的人都落泪哭泣。荆轲又上前歌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接着歌声转为激昂慷慨的羽声，送行的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向上顶起帽子。于是荆轲登上车子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荆轲到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厚赠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荆轲对秦王说：“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出兵抵抗秦军，愿意全国做秦国的臣子，和其他诸侯一样，进贡赋税，如同秦国郡县，只求能够守住先王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述，特地砍下樊於期的头颅，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装在匣子里封好，燕王在朝堂上拜送，派使者禀报大王，一切听大王吩咐。”秦王听说之后，非常高兴，穿上朝服，安排九宾大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子，依次上前。走到台阶下，秦舞阳脸色大变，浑身发抖，群臣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着秦舞阳笑一笑，上前向秦王谢罪说：“他是北方蛮荒之地的粗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微宽恕他，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拿秦舞阳手里的地图上来。”荆轲拿过地图献给秦王，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全部展开之后，匕首露了出来。荆轲顺势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向秦王。还没有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抽身跳起，衣袖被扯断。秦王想要拔剑，剑太长，卡在剑鞘里。当时慌乱紧急，剑鞘卡得很紧，没办法立刻拔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都惊呆了，事情突然发生，所有人都失去常态。秦国律法规定，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那些拿着兵器的郎中，都排列在殿下，没有秦王诏令，不能上殿。情况危急的时候，来不及召唤殿下士兵，所以荆轲追赶秦王。仓促慌乱之间，没有东西可以击打荆轲，只能徒手和他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手里捧着的药囊砸荆轲。秦王还在绕柱子奔跑，慌乱之中不知道怎么办，身边的人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上！”秦王把剑背到背上，才拔出剑砍荆轲，砍断荆轲的左腿。荆轲倒下，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扎在桐柱上。秦王又砍荆轲，荆轲一共受八处伤。
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靠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我想要活捉你，一定要拿到盟约，回报太子！”这时侍卫上前杀掉荆轲。秦王闷闷不乐很久。之后论功行赏，赏赐群臣、处罚应当治罪的人各有等级，赏赐夏无且二百镒黄金，说：“夏无且爱护我，才用药囊砸荆轲。”
秦王大怒，增派军队到赵国，命令王翦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之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率领全部精锐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紧追击燕王，代王嘉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紧追燕国，就是因为太子丹。大王如果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撤兵，燕国社稷或许可以保全。”后来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躲在衍水里，燕王派人斩杀太子丹，打算献给秦王。秦国依旧继续进攻燕国。五年之后，秦国灭掉燕国，俘虏燕王喜。
第二年，秦国吞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国搜捕太子丹、荆轲的门客，这些人全都逃亡。高渐离改名换姓，给别人做雇工，躲藏在宋子。时间久了，做工辛苦，听见主人堂上有客人击筑，徘徊不肯离开。他常常开口评价：“他击筑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随从把这件事告诉主人，说：“这个雇工居然懂音律，私下评论好坏。”主人召他上前击筑，满座宾客都说好，赐给他酒。高渐离想到长久躲藏、担惊受怕没有尽头，就退下去，拿出装在匣子里的筑和自己的好衣服，换上衣服，恢复容貌上前。满座客人都十分吃惊，起身和他平等行礼，奉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客人没有不流泪离开的。宋子城里的人轮流招待他，这件事传到秦始皇耳中。秦始皇召见他，有人认出他，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的才能，赦免了他，但是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每次都称赞好听。渐渐让他靠近自己，高渐离就把铅块藏在筑里面，再次靠近秦始皇的时候，举起筑击打秦始皇，没有打中。秦始皇于是杀掉高渐离，终身不再亲近六国旧人。
鲁句践听说荆轲刺杀秦王这件事，私下感慨：“唉，可惜他没有钻研刺杀的剑术！我也太不了解人了！当初我呵斥他，他当时就把我当成异类了！”
太史公说：世上说起荆轲，转述太子丹的故事，说什么天上降下粟米、马头长出角，说得太过分了。还有人说荆轲刺伤了秦王，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好，详细知道整件事，跟我讲的就是这样。从曹沫到荆轲一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是他们的志向都十分明确，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
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的时候，在郡里做小吏，看见吏舍厕所里的老鼠，吃肮脏的东西，一靠近人和狗，就惊慌逃窜。李斯走进粮仓，看见粮仓里的老鼠，吃囤积的粮食，住在宽大的屋檐下面，不用担心人和狗的惊扰。于是李斯感慨说：“一个人贤能或者不成器，就像老鼠一样，在于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
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治理天下的学问。学业完成之后，李斯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六国国力都衰弱，没有可以建功立业的地方，打算向西前往秦国。他向荀卿辞别说：“我听说抓住时机不能懈怠，现在大国争相争夺天下，游说之士掌握主动权。如今秦王想要吞并天下，称帝统治，这正是平民奔走、游说之士施展抱负的时候。处在卑贱地位，却不想有所作为，就像看着肉的鹿，空有一副人的模样，勉强行走而已。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在卑贱穷困的境地，非议世道、厌恶名利，借口无为来自我安慰，这不是士人真实的心愿。所以我要向西去游说秦王。”
李斯到秦国的时候，正好庄襄王去世，李斯就请求做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有才，任命他做郎官。李斯借此机会得到游说秦王的机会，他对秦王说：“平庸的人，常常错过时机。成就大功的人，在于抓住对手的破绽，果断下手。从前秦穆公称霸，终究不能向东吞并六国，为什么？诸侯还很多，周朝的德望还没有衰落，所以五霸交替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从秦孝公以来，周王室衰微，诸侯互相兼并，崤山以东形成六国，秦国凭借优势驱使诸侯，已经有六代君主。如今诸侯臣服秦国，就像秦国的郡县。凭着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就像打扫灶台上的灰尘一样，足以灭掉诸侯，成就帝业，统一天下，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现在如果松懈，不抓紧机会，诸侯再次强大，联合起来合纵，就算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吞并天下。”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采纳他的计策，暗中派遣谋士带着金银珠宝去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就赠送厚礼结交；不肯被收买的，就派刺客刺杀。离间各国君臣，秦王再派良将随后出兵。秦王拜李斯为客卿。
恰逢韩国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借着修建灌溉水渠的名义，后来计谋被发觉。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从各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替自己的君主来离间秦国的，请把所有外来客卿全部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的名单里面。李斯于是上书说：
我听说官吏商议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个做法错了。从前秦穆公寻访贤士，西边从戎地得到由余，东边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人，但是秦穆公任用他们，吞并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风易俗，百姓富足兴盛，国家富强，百姓愿意为国效力，诸侯亲近臣服，打败楚国、魏国的军队，开拓千里土地，直到今天依旧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占三川之地，向西吞并巴、蜀，向北收服上郡，向南夺取汉中，收服九夷，控制鄢、郢，东边占据成皋险地，割取肥沃土地，于是拆散六国合纵联盟，让各国向西臣服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赶走华阳君，强化王室权力，抑制豪门私门，一点点蚕食诸侯，让秦国成就帝王大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哪里辜负秦国！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接纳他们，疏远士人而不任用，就会让国家没有富足的实力，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
现在大王拥有昆山的美玉，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戴太阿宝剑，骑乘纤离宝马，树立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架设灵鼍皮蒙的大鼓。这些宝物，秦国一样都不出产，但是大王喜爱它们，为什么？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器物不能赏玩，郑国、卫国的美女不能充实后宫，骏马駃騠不能养在外面马厩，江南的金锡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不能做颜料。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姬妾、愉悦心意、满足耳目享受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那么镶着宛珠的发簪、嵌着珠玑的耳饰、阿缟衣服、锦绣饰物，就不能进献到大王面前；时髦艳丽、容貌美好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在大王身边。敲瓦瓮、击瓦罐，弹筝拍大腿，呜呜歌唱，让耳朵痛快的，才是秦国本土的音乐；郑国、卫国、桑间、昭虞、武象，都是别国的音乐。现在抛弃敲瓮击缶，去听郑卫乐曲，放下弹筝，取用昭虞古乐，这样做是为什么？不过是眼前听着舒服、看着好看罢了。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能不能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外来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大王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宝，轻视的是百姓士人。这不是横跨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
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大人口就多，军队强盛士兵就勇猛。所以泰山不拒绝泥土，才能成就它的高大；江河大海不嫌弃细流，才能成就它的深邃；称王的人不拒绝百姓，才能彰显他的德行。所以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国籍，四季物产丰足，鬼神降下福佑，这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现在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赶走客卿让诸侯成就事业，天下士人退缩不敢向西，停住脚步不进入秦国，这就是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
物品不出产在秦国，值得珍视的很多；士人不出生在秦国，愿意效忠秦国的也很多。现在驱逐客卿，资助敌国，减少本国人口、增加仇敌力量，对内让自己空虚，对外在诸侯中结下仇怨，想要国家没有危难，是不可能的。
秦王于是废除逐客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纳他的谋略。李斯官做到廷尉。二十多年之后，秦国终于统一天下，尊奉君主为皇帝，任命李斯做丞相。拆毁各地郡县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动用。秦国不分封一尺土地，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避免后世再有战争祸患。
秦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摆酒，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称颂秦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上前劝谏说：“我听说殷、周统治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辅佐。如今大王拥有天下，子弟却是平民百姓，如果突然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祸乱，没有辅弼之臣，谁来相救？做事不效法古人，却能长久安定，从来没有听说过。周青臣等人当面阿谀，加重大王的过失，不是忠臣。”秦始皇把这个议论交给丞相处理。李斯认为淳于越的说法荒谬，驳斥他的言论，于是上书说：“古时候天下散乱，不能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言论都称颂古代、非议当下，用虚言扰乱现实，人人推崇自己私下的学说，非议朝廷确立的制度。现在大王兼并天下，分辨是非，确立独尊的地位；各家私学却一起非议法令教化，听到政令下达，就用自己的学说议论，入朝心里不满，出门在街巷议论，靠非议君主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抬高自己，带领下层人制造诽谤。这样不加以禁止，在上君主威势下降，在下结成朋党。禁止才合适。我请求，凡是收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全部清除。命令下达三十天还不销毁的，脸上刺字，罚做城旦。不需要销毁的，是医药、卜筮、种植的书籍。如果有人想要学习，以官吏为师。”
秦始皇批准他的提议，收缴《诗》《书》、诸子百家典籍，让百姓愚昧，让天下人不能借古讽今。明确法度，制定律令，全部由秦始皇定下。统一文字。修建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秦始皇外出巡狩，向外平定四方蛮夷，李斯都有功劳。
李斯长子李由做三川郡守，李斯的儿子都娶秦国公主，女儿都嫁给秦国公子。三川郡守李由告假回咸阳，李斯在家摆酒，百官都前来祝寿，门前车马数以千计。李斯长叹一声说：“唉！我听荀卿说‘事物忌讳太过兴盛’。我李斯本来是上蔡平民，乡间百姓，皇上不嫌弃我才能低下，提拔我到这个位置。如今臣子之中，没有职位比我更高的，可以说是富贵到极点了。事物到顶点就会衰败，我不知道归宿在哪里！”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行巡游会稽，沿着海边，向北抵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管符玺令事务，一同随行。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皇上，皇上派他到上郡监军，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宠爱，请求跟随，皇上答应了。其余儿子都没有随行。
这年七月，秦始皇走到沙丘，病得很重，命令赵高写诏书给公子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回咸阳参加丧事，安葬我。”诏书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秦始皇去世。诏书和印玺都放在赵高手里，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五六个受宠宦官知道秦始皇驾崩，其余大臣都不知情。李斯认为皇上在外去世，没有正式确立太子，所以封锁消息。把秦始皇安置在辒辌车里面，百官奏事、进献食物和往常一样，宦官就在辒辌车里批复各项奏报。
赵高扣留准备送给扶苏的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下诏封各位王子，只赐长子扶苏诏书。长子一到，立刻登基做皇帝，而你没有一寸封地，该怎么办？”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贤明君主了解臣子，贤明父亲了解儿子。父亲去世，不分封诸子，还有什么好说的！”赵高说：“不是这样。现在天下大权，天下存亡，就在你、我和丞相手里，希望你好好考虑。被别人统治和统治别人，受制于人与控制别人，怎么能同日而语！”胡亥说：“废掉兄长，立弟弟，是不义；不遵从父亲遗诏，害怕被杀，是不孝；才能浅薄，勉强依靠别人成功，是无能。这三件事违背道义，天下人不会服从，自身会遭遇危险，国家社稷也会灭亡。”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掉他们的君主，天下人称赞他们合乎道义，不算不忠；卫君杀掉他父亲，卫国人歌颂他德行，孔子记载这件事，不算不孝。做大事不必拘泥小节，大德不必推辞谦让，乡间有乡间的规矩，百官有不同的功业。顾及小事而忘记大事，之后一定会有祸患；犹豫迟疑，以后一定会后悔。果断敢做，鬼神都会避让，之后能够成就大事。希望你下定决心！”胡亥长叹一声说：“现在先帝丧礼还没有发丧，丧事没有结束，怎么拿这件事去打扰丞相！”赵高说：“时机啊时机，来不及慢慢谋划！备好干粮快马，只怕错过时机！”
胡亥同意赵高的话之后，赵高说：“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你和丞相商议。”
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驾崩，赐给长子扶苏诏书，让他回咸阳主持丧事，立为继承人。诏书还没有送出，皇上已经去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手里，确立太子，只在你我一句话。这件事打算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应当议论的！”赵高说：“你自己估量，你的才能比得上蒙恬吗？功劳比蒙恬高吗？谋划深远不出差错比得上蒙恬吗？不被天下人怨恨比得上蒙恬吗？长子扶苏信任你比得上信任蒙恬吗？”李斯说：“这五样我都比不上蒙恬，你为什么这样苛责我？”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内的仆役，有幸靠着文书笔墨进入秦宫，管事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秦国被罢免的丞相功臣，能把封爵传到第二代，最后全都被杀。皇帝二十多个儿子，都是你了解的。长子扶苏刚毅勇武，信任人，能激励士人，一旦继位，一定会任用蒙恬做丞相，你终究不能带着通侯印信回到家乡，这是明明白白的。我受诏教导胡亥，让他学习法令好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犯错。他仁慈厚道，轻视钱财，敬重士人，内心聪慧，不善言辞，对士人竭尽礼节，秦国各位王子没有比得上他的，可以立为继承人。你好好拿主意定下这件事。”李斯说：“你回到你的本分位置！我遵从先帝遗诏，听从上天安排，有什么主意可以定？”赵高说：“平安可以转为危险，危险也可以转为平安。安危不能确定，怎么算得上圣明？”李斯说：“我李斯，是上蔡乡间平民，有幸皇上提拔我做丞相，封为通侯，子孙都得到尊贵官位、丰厚俸禄，所以先帝把国家安危托付给我，我怎么可以辜负呢！忠臣不会为了求生而躲避死亡，孝子不会因为辛劳而身处危难，做臣子的，不过是各守本分罢了。您不要再多说了，再说下去，就要让我李斯获罪了。” 赵高说：“我听说圣人处事迁徙不定，顺应变化、追随时势，看到细枝末节就能推知根本，看到行事方向就能预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是这样，哪能死守一成不变的法度！如今天下的权柄号令，都握在胡亥手里，我赵高能够顺着他的心意办成大事。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这叫糊涂；身居下位控制主上，这叫叛逆。秋霜降落，草木就凋零；春水涌动，万物就萌生，这是必然的结果。您怎么看得这么迟呢？”
李斯说：“我听说晋朝改换太子，连续三代不得安宁；齐桓公兄弟争夺君位，最后身死遭屠戮；商纣王杀害至亲，不听劝谏，国都化为废墟，最终倾覆社稷。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道，宗庙断绝祭祀。我李斯也是普通人，这种谋逆的事，怎么能参与谋划！”
赵高说：“上下同心合力，事情才可以长久；内外步调一致，行事就不会表里不一。您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保有封侯之位，世代承袭封爵，一定能拥有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孔子、墨子那样的智慧。现在放弃这个机会不肯听从，灾祸会殃及子孙，实在令人寒心。善于处事的人，能够转祸为福，您打算怎么选择？” 李斯仰天长叹，流着泪叹息说：“唉！偏偏遭遇这乱世，既然不能守义殉死，又该到哪里寄托性命啊！”于是李斯依从了赵高。赵高便回报胡亥说：“我奉太子您明确的命令去告知丞相，丞相李斯怎敢不遵从命令！”
于是他们一同密谋，假称接到秦始皇的诏书，由丞相拥立公子胡亥为太子。又伪造一封诏书赐给长子扶苏，写道：“朕巡游天下，祭祀名山大川的诸神，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和将军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驻守边塞，十多年了，不能向前推进，士兵大量损耗，没有一点战功，反而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因为不能解除监军职务回朝做太子，日夜满心怨恨。扶苏作为儿子不孝，赐剑令他自尽！将军蒙恬和扶苏在外，不能匡正劝导扶苏，应当知晓他的心思。作为臣子不忠，一并赐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 把这封诏书盖上皇帝玉玺，派胡亥的门客捧着诏书到上郡交给扶苏。
使者抵达上郡，打开诏书。扶苏读完落泪，走进内屋，准备自杀。蒙恬拦住扶苏说：“陛下在外巡游，没有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镇守边关，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单单一个使者前来，您就要自杀，怎么知道其中没有欺诈？请再向陛下请示一次，请示之后再死，也不算晚。”使者屡次催促扶苏自尽。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下令让儿子死，哪里还要再请示！”随即自杀。蒙恬不肯自尽，使者就把他交给狱吏，囚禁在阳周。
使者回去汇报，胡亥、李斯、赵高十分高兴。一行人回到咸阳，发布始皇的丧事，太子胡亥即位，就是秦二世皇帝。任命赵高做郎中令，常在宫中侍奉皇帝，执掌大权。
秦二世闲居无事，召来赵高商议事情，对他说：“人活在世上，就像驾着六匹骏马从缝隙前飞驰而过一样短暂。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想要尽情享受耳目喜好的一切，穷尽心中所有的享乐，同时安定宗庙、让百姓安乐，永久保有天下，直到我寿终，这个想法能实现吗？” 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才能做到的事，昏乱的君主是严禁这样想的。臣斗胆进言，不敢躲避杀身之祸，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改立太子的密谋，各位公子和大臣都心存怀疑，这些公子全都是陛下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任命的旧臣。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批人心里都愤愤不服，恐怕会发动叛乱。况且蒙恬已经死去，蒙毅还带兵在外，我整日心惊胆战，生怕不能善终。陛下又怎么能安心享乐呢？” 二世问：“那该怎么办？” 赵高说：“推行严苛的法令、残酷的刑罚，让有罪的人互相牵连诛杀，直至灭族；铲除先帝旧臣，疏远皇室骨肉；让贫穷的人富裕起来，让卑贱的人显贵起来。全部除掉先帝任用的旧臣，改用陛下亲信的人放在身边。这样一来，这些人内心感念陛下恩德，祸患消除、奸谋堵塞，群臣无不蒙受您的恩泽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纵情享乐了。没有比这个计策更好的了。” 二世认同赵高的话，于是修改法律。此后群臣和各位公子一旦获罪，就交给赵高，命他审讯治罪。诛杀大臣蒙毅等人，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市被当众处死，十位公主在杜县被分裂肢体处死，他们的财物全部没收归入官府，受牵连获罪的人数不胜数。
公子高打算出逃，又害怕连累家族被灭，于是上书说：“先帝在世安康的时候，我入宫先帝就赐给饮食，出宫就赐给车驾。皇宫府库的衣裳，先帝赏赐给我；宫中马厩里的宝马，先帝也赏赐给我。我本该随先帝一同赴死，却没能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我请求追随先帝而死，希望安葬在骊山脚下。恳请陛下哀怜成全。” 奏书递上去，胡亥十分高兴，拿给赵高看，说：“这算得上是走投无路了吧？” 赵高说：“做臣子的连担心死亡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谋划叛乱！” 胡亥批准了公子高的奏书，赐给他十万钱用来安葬。
法令、杀戮越来越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二世又继续修建阿房宫，修筑直道、驰道，赋税越来越重，兵役徭役没完没了。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人起兵作乱，在崤山以东起事，各路豪杰纷纷自立，各自封侯称王，反叛秦朝，义军一度打到鸿门才撤退。李斯屡次想找机会单独进谏，二世都不允许。 而且二世还责问李斯说：“我私下读过韩非的著作，上面说：‘尧拥有天下的时候，殿堂地基只有三尺高，柞木椽子不加砍削，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就算是旅店的住宿，也不会比这更简陋。冬天穿鹿皮袄，夏天穿麻布粗衣；吃粗粮饭，喝野菜汤，用土钵盛饭、土碗喝水，就算是看门人的供给，也不会比这更微薄。大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疏导九条大河，修筑多处堤防，疏导淤积的积水汇入大海，大腿上没有肥肉，小腿汗毛磨光，手脚长满厚茧，面孔黝黑，最后死在外地，葬在会稽山，就算是奴隶的劳苦，也比不上他。’ 这么说来，拥有天下的可贵之处，难道是要身体受苦、心神劳顿，住得像旅店，吃得像守门人，干奴隶一样的苦活吗？这些都是不成才的人勉力去做的，不是贤明君主该做的。贤明的君主坐拥天下，只是拿天下万物满足自己，这才是拥有天下的可贵之处。所谓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果连自身都不能安逸，又怎么能治理天下！所以我想要随心所欲、扩充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没有祸患，该怎么做？”
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反贼吴广等人向西攻占土地，经过三川，李由没能阻挡。章邯击败、击退吴广的军队之后，朝廷派来核查三川战况的使者接连不断，责备李斯身居三公高位，怎么会让盗贼作乱到这种地步。李斯内心恐惧，又看重爵位俸禄，不知道怎么办，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二世的宽恕，上书答复说： 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全面掌握帝王统治之道，施行督责之术。对臣下严加督责，臣子就不敢不竭尽能力为君主效命。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准则分明，那么天下无论贤能还是平庸之人，都不敢不尽职效忠君主。这样君主就能独自掌控天下，不受任何人约束，尽享极致的安乐，贤明的君主，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随心所欲，这叫把天下当成枷锁。”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督责臣下，反而亲身替天下百姓劳苦，就像尧、禹那样，所以才叫枷锁。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高明的治国方略，施行督责的办法，用天下满足自己，反而一心折磨自己、耗尽心神，为百姓牺牲自身，那就是百姓的仆役，不是统治天下的君主，哪里值得尊贵！让别人侍奉自己，自己尊贵而别人卑贱；自己侍奉别人，自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侍奉别人的人卑贱，被别人侍奉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古人推崇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他们卑贱。尧、禹牺牲自身为天下操劳，如果还推崇他们，那就违背了推崇贤人的本意，实在是大错特错，称天下是他们的枷锁，难道不恰当吗？这就是不能施行督责的过失。
所以韩非说：“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的儿子，严厉的家中没有强悍不听话的奴仆。”为什么？就是因为严厉的责罚必定落实。商鞅的法令，对在道路上倾倒灰烬的人也要用刑。倾倒灰烬只是轻罪，却要承受重罚。只有圣明君主才能对轻罪严加督责。轻罪尚且重罚，何况重罪？百姓自然不敢犯法。 所以韩非又说：“几尺长的布帛，普通人也不肯放手；百镒熔化的黄金，盗跖也不敢去抢。”不是普通人贪心重、看重这点布帛，盗跖欲望淡薄；也不是盗跖觉得百镒黄金价值不大。只要抢夺就会立刻受刑，盗跖也不敢碰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兑现，普通人也舍不得几尺布帛。 因此，五丈高的城墙，楼季这样善攀的人也不敢轻易翻越；百仞高的泰山，瘸腿的母羊却能在上面放牧。难道楼季跨不过五丈高墙，瘸羊反倒容易登上百丈高山？是陡峭和平缓的形势不一样。圣明君主能够长久身居尊位、手握大权，独占天下利益，没有别的特殊办法，只是能够独断专行、审慎督责，坚决重罚，天下人才不敢触犯禁令。现在不设法让人不敢犯法，反而效仿慈母养出逆子的做法，就是没有读懂圣人的理论。不能推行圣人的治国之术，那除了做天下人的仆役，还能干什么？不可悲吗！
况且，如果节俭仁义的人在朝中掌权，纵情享乐的欢愉就要停止；敢于进谏说理的臣子在身边，肆意放纵的心思就要收敛；坚守节操舍生赴死的品行彰显于世，安逸享乐的乐趣就要废弃。所以圣明君主能抛开仁义、直谏、死节这三类东西，独自掌握帝王权术，驾驭顺从自己的臣子，修明法令，因此自身尊贵、权势稳固。凡是贤明君主，一定能够扭转世俗风气，废除自己厌恶的，确立自己想要的；活着有尊贵权势，死后得到贤明的谥号。 所以明君独自决断，权力不会落到臣子手里。然后才能堵死仁义的道路，封住游说辩士的嘴，压制死节之士的行为，遮蔽耳目，独自在内决断事务，外部不会被仁义、死节的品行动摇，内部不会被谏诤争辩的言论改变心意。才能随心所欲、独行其志，没有人敢违抗。做到这样，才称得上通晓申不害、韩非的权术，遵循商鞅的法令。法令完善、权术高明而天下动乱的，从来没有听说过。 所以说帝王之道简约而容易掌控，只有明君才能施行。真正做到严格督责，臣子就没有邪念；臣子无邪，天下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能落实；督责落实，想要的就能得到；所求皆得，国家富足；国家富足，君主享乐丰厚。所以只要设立督责之术，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连弥补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叛乱？这样帝王的统治之道才算完备，可以说是精通君臣治理之术，就算申不害、韩非复活，也不能超过这个办法。
奏书呈上，二世十分高兴。于是施行督责更加严苛，向百姓征收重税的官吏被称作能干的官吏。二世说：“像这样才算善于督责了。”路上受刑的人一半以上，街市上每天都堆积着死尸。杀人越多的，越被称为忠臣。二世又说：“像这样才算善于督责了。”
当初，赵高做郎中令，杀害、报复私仇的人很多，害怕大臣上朝奏事揭发诋毁他，就劝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群臣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能见到他的面容，所以才自称为‘朕’。况且陛下年纪尚轻，未必通晓所有事情，如果坐在朝堂上，奖惩处置稍有不当，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不能向天下显示神明。陛下不如深居宫中，由我和熟悉法令的侍中等候禀报，有事来了我们一起斟酌处置。这样大臣不敢上奏疑难事务，天下都会称颂陛下是圣明君主。” 二世采纳他的计策，不再上朝接见大臣，常住深宫之中。赵高常在宫中掌权，所有事情都由赵高决断。
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非议，就去拜见丞相李斯说：“崤山以东反贼很多，如今皇上又加紧征发徭役修建阿房宫，搜罗狗马之类无用的玩物。我想要劝谏，但是地位低微。这本是您丞相该做的事，您为什么不进谏？” 李斯说：“是啊，我早就想说了。但是现在皇上不上朝，住在深宫，我想说的话，没法传递进去；想要求见，也没有机会。” 赵高说：“您如果真愿意劝谏，我替您留意皇上空闲的时候通知您。” 于是赵高等到二世正饮酒作乐、美女环绕的时候，派人告诉李斯：“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李斯到宫门前求见，一连好几次都是这样。二世发怒说：“我平时空闲日子很多，丞相不来。我正私下享乐，丞相就来禀报事情。丞相难道是轻视我？还是故意让我难堪？” 赵高趁机说：“这样就危险了！沙丘改立太子的密谋，丞相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登基，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更加显贵，看他的心思，是想要割地称王。而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多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是三川郡守，楚地反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家乡邻县的子弟，所以这些盗贼公然横行，经过三川郡，守城的官军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只是没有查实，不敢禀告陛下。况且丞相在外，权势比陛下还大。” 二世觉得说得对，准备查办李斯，又担心没有实据，就派人去核查三川郡守李由和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得知这件事。
这时二世正在甘泉宫，观赏角抵、杂戏表演。李斯没法见到二世，于是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我听说，臣子威胁君主，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妻妾威胁丈夫，没有不危害家庭的。现在有大臣在陛下身边独揽赏罚大权，权势和陛下等同，这非常不妥当。从前司城子罕做宋国的相，亲自执行刑罚，凭借威势行事，一年之后就劫持了宋国君主。田常是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在国内无人可比，私家财富和国库相当，广施恩惠收买人心，下得百姓拥护，上得群臣支持，暗中夺取齐国政权，在朝堂上杀死宰予，随后弑杀齐简公，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的。 如今赵高心怀奸邪放纵的念头，有叛逆作乱的行径，就像当年子罕在宋国那样；他家的富足，和田氏在齐国的时候一样。他同时做出田常、子罕那样叛逆的举动，窃取陛下的威信，他的心思就像韩玘做韩王安的国相时一样。陛下如果不加防备，我担心他会发动叛乱。”
二世说：“怎么会这样？赵高原本是宦官，但是他不会因为安逸就放纵私欲，不会因为危难改变忠心，品行端正向善，才有今天的地位；凭借忠心得到提拔，坚守信义保住职位，我确实认为他贤能，您为什么怀疑他？况且我年少丧父，见识浅薄，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纪大了，我担心没人帮我治理天下。我不托付赵君，还能托付谁？而且赵君为人精干廉洁、坚强有力，下能体察人情，上能顺我的心意，您不要怀疑他。” 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治国道理，贪得无厌，追逐利益没有止境，权势仅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无尽，所以我说很危险。” 二世本来已经信任赵高，害怕李斯杀掉赵高，就私下把李斯的话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忌惮的只有我赵高一人；我一旦死了，丞相马上就会做田常那样篡权的事。”于是二世下令：“把李斯交给郎中令查办！”
赵高审讯李斯。李斯被戴上枷锁关在监狱里，仰天长叹：“唉，可悲啊！无道的君主，怎么能为他谋划国事！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心吗？却免不了一死，他们效忠的君主本身就是昏君。现在我的才智比不上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夏桀、商纣、夫差；我因为忠心而死，也是理所应当。 再说二世的统治，哪里不是一片混乱！不久之前，他杀害自己的兄弟自立为帝，诛杀忠臣、提拔奸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横征暴敛。我不是没有劝谏，只是他不听。古代圣明的君王，饮食有节制，车马器具有定额，宫室有规制；发布政令、兴办工程，凡是耗费财力却对百姓没有好处的，一律禁止，所以才能长治久安。如今二世残害兄弟，不顾灾祸；杀害忠臣，不思报应；大兴宫室，搜刮天下钱财，毫不吝惜耗费。这三件事已经做出来，天下人不再顺从。现在反叛的人已经占据半个天下，他还没有醒悟，把赵高当成辅佐之人，我一定会看到反贼攻入咸阳，麋鹿在皇宫的废墟上游荡！”
于是二世派赵高审理李斯的案子，定他的罪，拷问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把李斯的宗族、宾客全部抓捕。赵高拷打李斯上千次，李斯忍受不住疼痛，被迫含冤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马上自尽，是依仗自己能言善辩，又有大功，确实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上书自陈冤情，期盼二世醒悟、赦免自己。李斯就在狱中上书： “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疆土狭小，先王的时候，秦国土地不超过千里，士兵几十万。我竭尽微薄的才能，恭谨遵守法令，暗中派遣谋臣，携带金玉珍宝，去游说各国诸侯；暗中修整军备，完善政教，提拔善战的勇士，尊崇有功之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俸禄。终于胁迫韩国、削弱魏国，击破燕国、赵国，平定齐国、楚国，最后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君王，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 疆域扩大之后，又向北驱逐胡人、貉人，向南平定百越，彰显秦国的强盛，这是第二条‘罪状’。 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巩固君臣之间的亲密关系，这是第三条‘罪状’。 建立社稷，修整宗庙，彰显君主的贤明，这是第四条‘罪状’。 统一度量衡、文字，颁布天下，树立秦国的威名，这是第五条‘罪状’。 修筑驰道，兴建巡游宫观，让君主称心快意，这是第六条‘罪状’。 放宽刑罚，减轻赋税，让君主赢得民心，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不忘，这是第七条‘罪状’。 像我李斯这样的臣子，早就该处死了。幸而陛下允许我竭尽能力，才活到今天，恳请陛下明察！” 奏书递上去，赵高让狱吏扔掉，不上报给二世，说：“囚犯哪里有资格上书！”
赵高派十几个门客，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去复审李斯。李斯如果如实诉说冤情，就立刻让人再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来核验口供，李斯以为还是赵高派来的假官吏，终究不敢改口，承认谋反。供词上奏给二世，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差点被丞相出卖了。” 等到二世派去核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使者抵达三川，李由已经被项梁杀死。使者回来的时候，恰逢李斯已经被关进监狱，赵高就胡乱编造李由谋反的供词。
秦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判处五刑，在咸阳街市腰斩。李斯走出监狱，和他的二儿子一同被押解，回头对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去追逐野兔，还能办得到吗！”父子二人相对痛哭，李斯三族都被诛灭。
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做中丞相，无论大事小事全都由赵高决断。赵高自知权势太重，就献上一头鹿，却说这是马。二世问身边侍从：“这明明是鹿啊？”侍从全都回答：“是马。”二世大惊，以为自己神志昏乱，叫来太卜，让他占卜。太卜说：“陛下春秋祭祀、供奉宗庙鬼神的时候，斋戒不够虔诚，才会这样。应当修行大德，郑重斋戒。”于是二世到上林苑斋戒，每天外出打猎。有路人走进上林苑，二世亲手射死这个人。赵高指使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告发，说是不知道什么人杀了人，把尸体移到上林苑。赵高趁机劝谏二世：“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天的禁忌，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将要降下灾祸，应当离开皇宫去别处躲避禳灾。” 二世于是搬到望夷宫居住。
住了三天，赵高假传二世的诏令，命令卫士全都穿上白衣、手持兵器向内进发。赵高入宫告诉二世：“崤山以东反贼大军杀过来了！”二世登上楼台，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十分恐惧。赵高趁机逼迫二世自杀。赵高取下皇帝玉玺佩戴在身上，身边百官没有一个顺从他；他走上大殿，大殿好几次仿佛要崩塌。赵高自知上天不认可、群臣不肯服从，于是叫来秦始皇的弟弟子婴，把玉玺交给子婴。
子婴即位之后，担心赵高作乱，于是称病不理政事，和宦官韩谈以及自己的儿子谋划杀掉赵高。赵高前来拜见、探问病情，子婴召他进来，命令韩谈刺杀赵高，诛灭赵高三族。
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刘邦的军队从武关攻入，抵达咸阳，百官大臣全都反叛，没有抵抗。子婴和妻子儿女，用丝带系住脖子，在轵道旁投降。沛公把子婴交给官吏看管。项羽到咸阳之后，杀死子婴，秦朝就此灭亡。
太史公说：李斯出身平民，游历诸侯，入秦侍奉君主，趁着时局缝隙辅佐秦始皇，最终成就帝王大业，位列三公，可以说是得到重用了。李斯通晓六经的要义，却不致力于修明政令、弥补君主的过失，看重爵位禄位，苟且迎合，推行严刑峻法，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长子扶苏，改立庶子胡亥。等到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着进谏抗争，这不已经太晚了吗！世人都认为李斯极尽忠心，却遭受五刑而死，仔细考察事情的本源，我的看法和世俗议论不一样。如果不是这样，李斯的功绩，几乎可以和周公、召公并列了。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他的祖先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担任秦将，攻打韩国，夺取成皋、荥阳，设置三川郡。庄襄王二年，蒙骜攻打赵国，拿下三十七座城池。秦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池。秦始皇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池，设置东郡。秦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叫蒙武，蒙武的儿子就是蒙恬。蒙恬早年曾经掌管文书、审理案件。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担任副将，和王翦一起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打楚国，俘虏楚王。蒙恬还有个弟弟叫蒙毅。
秦始皇二十六年，蒙恬靠着家世背景担任秦将，攻打齐国，大破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国统一天下之后，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向北驱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修筑长城，顺着地形，利用险要关塞，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随后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沿着山势向北延伸。蒙恬的军队在外风餐露宿十多年，驻守上郡。这个时候蒙恬威震匈奴。秦始皇十分敬重宠信蒙氏兄弟，信任赏识他们；同时亲近蒙毅，蒙毅官至上卿，外出的时候和始皇同乘一车，入宫就在始皇身前侍奉。蒙恬在外担当军事重任，蒙毅常在朝中出谋划策，二人号称忠信，就算是将相大臣，也没人敢和他们相争。
赵高，是赵国国君远支的宗族。赵高兄弟几人，都是出生在隐宫，他的母亲受过刑罚，家族世代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办事能力强，通晓刑狱法令，提拔他做中车府令。赵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胡亥审理案件。赵高犯了重罪，秦王让蒙毅依法处置。蒙毅不敢徇私，判处赵高死刑，剥夺他宦官的名籍。始皇因为赵高办事勤勉，赦免了他，恢复他的官职爵位。
始皇想要巡游天下，打算从九原开辟直路直达甘泉，于是派蒙恬开凿道路，从九原到甘泉，劈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这条路没能完工。
秦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始皇出行巡游会稽，沿着海边北上，抵达琅邪。途中生病，派蒙毅返回去祭祀山川祈福，蒙毅还没有回来。 始皇走到沙丘就驾崩了，消息被封锁，群臣都不知道。当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随行。赵高一向得到胡亥宠幸，想要拥立胡亥，又怨恨当初蒙毅依法判他死罪、不肯偏袒自己，于是生出歹心，和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定下来之后，派遣使者捏造罪名，赐公子扶苏、蒙恬自尽。扶苏死后，蒙恬心中怀疑，请求再次请示始皇。使者把蒙恬交给狱吏，另派人接替他。胡亥用李斯的家臣担任护军。使者回去复命，胡亥听说扶苏已经死了，就打算赦免蒙恬。赵高害怕蒙氏再次显贵掌权，一直记恨他们。
蒙毅回来之后，赵高假意替胡亥尽忠谋划，想要除掉蒙氏，对胡亥说：“我听说先帝很早就要选贤立您做太子，蒙毅却劝谏说不行。他明明知道您贤能，却阻挠立您，这就是不忠，迷惑君主。依我的愚见，不如杀掉他。”胡亥听从，把蒙毅囚禁在代地。之前蒙恬已经被关押在阳周。始皇的灵柩运回咸阳安葬之后，太子胡亥即位为秦二世皇帝，赵高亲近二世，日夜诋毁蒙氏，搜罗他们的罪过，检举弹劾。
子婴向二世进谏说：“我听说从前赵王迁杀掉良将李牧，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策，背弃和秦国的盟约；齐王建杀害世代忠臣，听从后胜的主意。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旧制、听信奸人而亡国，灾祸落到自己身上。如今蒙氏是秦国的大臣、谋臣，陛下想要一下子除掉他们，我私下认为不妥。我听说思虑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独断专行、自以为高明的人没法保全君主。诛杀忠臣，任用没有操守德行的人，对内会让群臣互不信任，对外会让战士离心，我私下认为不可行。”
胡亥不听，派遣御史曲宫乘坐驿车赶到代地，传命蒙毅：“先帝想要立太子，你却从中阻挠。如今丞相认定你不忠，罪责牵连你的宗族。我不忍心灭你全族，赐你自尽，对你也算幸运了，你自己好好考虑！” 蒙毅回答说：“要说我不能体察先帝的心意，我年少为官，顺承先帝恩宠直到先帝离世，应当算是懂得先帝心意。要说我不知道太子的才能，太子独自跟随先帝周游天下，和其他公子差距极大，我没有什么疑虑。先帝想要立太子，是多年深思熟虑的决定，我哪里敢劝谏阻拦，哪里敢谋划反对！我不敢花言巧语逃避死罪，只是不愿意玷污先帝的名声，希望大夫替我斟酌，让我能死得明明白白。况且顺理成全君主，是道义所推崇的；刑罚诛杀，是道义的末流。从前秦穆公杀了三位贤臣殉葬，判百里奚不该有的罪名，所以谥号叫‘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下重大过失，天下人非议他们，认为他们昏庸，这件事在诸侯间广为记载。所以说：依正道治国的君主，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不加在无辜者身上。希望大夫留心体察！” 使者明白胡亥的心意，不听蒙毅的辩解，杀死了蒙毅。
二世又派遣使者到阳周，传命蒙恬：“你的罪过很多，而且你的弟弟蒙毅犯了大罪，依法牵连到你内史。” 蒙恬说：“从我的祖先，一直到我们子孙，三代人在秦国积累功勋、恪守忠信。现在我手握三十万大军，虽然身陷牢狱，我的势力足够反叛。但我知道必死，仍然坚守道义，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忘先帝的恩德。从前周成王刚即位，还在襁褓之中，周公旦背着成王上朝，最终安定天下。等到成王重病垂危，周公旦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祷告说：‘君王年幼不懂事，是我周公旦在掌管政事。如果有罪过灾祸，由我来承受不祥。’他写下祷词，收藏在档案馆里，可以说是忠信至极。后来成王能够亲理国政，有奸臣进谗言说：‘周公旦早就想要作乱，大王不加防备，一定会生出大乱。’成王大怒，周公旦逃奔到楚国。后来成王翻看档案馆，找到周公旦沉入黄河的祷文，流着泪说：“谁说周公旦要谋反！”杀掉进谗言的人，召回周公旦。所以《周书》上说：“一定要多方核查、反复考察。” 如今我蒙氏一族世代忠心无二，最后落到这个下场，一定是奸臣作乱、欺君罔上的结果。成王知错悔改，周朝最终兴盛；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比干，至死不悔，身死国亡。所以我说过失可以补救，劝谏可以警醒君主。多方核查，是圣明帝王的准则。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免除罪责，而是希望以死进谏，恳请陛下为天下万民，遵循正道。” 使者说：“我奉诏令对将军执行刑法，不敢把你的话上报给皇上。” 蒙恬长叹一声：“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没有过错却要被处死？”过了很久，慢慢说道：“我的罪本来就该死。从临洮修筑长城，一直连接到辽东，城墙壕沟绵延一万多里，这中间难道没有挖断地脉的地方吗？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药自杀。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北方边境，从直道返回，沿途观看蒙恬为秦国修筑的长城、要塞堡垒，劈山填谷修建直道，本来就是过度消耗民力。秦国刚刚灭掉诸侯，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战争的创伤还没有平复，蒙恬身为名将，不在这个时候极力进谏，拯救百姓的困苦，抚恤老人孤儿，谋求百姓的安宁，反而迎合君主心意，大兴工程。他们兄弟最后被杀，不也是理所应当吗？为什么要归罪于地脉被挖断呢！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是大梁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魏公子无忌的门客。张耳曾经逃亡，游历外黄。外黄有个富家女子，容貌很美，嫁给一个平庸的奴仆，她逃离丈夫，投奔父亲的旧友。这位旧友一向了解张耳，对女子说：“你一定要找贤能的丈夫，就嫁给张耳。”女子听从，最终请人解除了原来的婚约，嫁给张耳。张耳当时正在流亡交游，女方家里给张耳丰厚的资助，张耳因此招揽到千里之外的宾客。后来张耳在魏国做官，担任外黄县令，名声越来越大。 陈馀，也是大梁人，喜好儒家学说，多次到赵国苦陉游学。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知道陈馀不是普通人。陈馀年纪小，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张耳，两人结为同生共死的刎颈之交。
秦国灭掉大梁的时候，张耳住在外黄。汉高祖刘邦还是平民的时候，曾经多次跟着张耳交游，在他家做客住几个月。魏国灭亡几年之后，秦王听说这两个人是魏国名士，悬赏捉拿：抓到张耳赏千金，抓到陈馀赏五百金。张耳、陈馀于是改换姓名，一起逃到陈县，做里巷的守门人糊口。两人轮流值班。里中的小吏曾经因为过错鞭打陈馀，陈馀想要起身反抗，张耳踩了他一脚，示意他接受鞭打。小吏离开之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责备他：“当初我和你怎么约定的？现在受一点小小的羞辱，就要死在一个小吏手里吗？”陈馀认同他的话。秦国下发诏书悬赏二人，他们反倒利用守门人的身份，向里中百姓传达政令。
陈涉在蕲县起兵，攻入陈县，军队有几万人。张耳、陈馀上门拜见陈涉。陈涉和身边的人早就听说二人贤能，只是从未见过，见面之后十分高兴。 陈县当地的豪杰父老劝陈涉说：“将军身披铠甲、手执利刃，率领士兵讨伐暴虐的秦朝，重建楚国社稷，让灭亡的国家延续，功德足够称王。况且要统领天下各路将领，不称王不行，希望将军自立为楚王。” 陈涉询问张耳、陈馀的意见，二人回答：“秦朝暴虐无道，攻破别人的国家，毁灭社稷，断绝后代，耗尽百姓的劳力、搜刮百姓的财物。将军奋不顾身，冒着万死的风险起兵，是替天下铲除残害百姓的暴君。现在刚到陈县就称王，等于向天下显露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尽快带兵向西进军，派人拥立六国君主的后代，替秦国树立更多敌人。敌人多，秦军兵力就分散；我们盟友多，兵力就强大。这样野外不用交战，县城不用死守，就能诛灭暴秦，占据咸阳号令诸侯。各国灭亡之后得以复国，我们用恩德收服他们，这样帝王大业就能成功。如果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心会离散。” 陈涉不听，于是自立为王。
陈馀又劝陈王：“大王从梁、楚之地起兵向西，目标是攻入函谷关，还没有收服黄河以北。我曾经在赵国游历，熟悉当地豪杰和地形，希望给我一支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用自己交好的陈县人武臣做将军，邵骚做护军，张耳、陈馀担任左右校尉，拨给三千士兵，向北攻取赵国土地。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达各县，游说当地豪杰：“秦朝施行乱政酷刑，残害天下几十年了。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徭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内外动荡，百姓疲惫困苦，按人头征税、用簸箕收敛财物，供给军费，财力枯竭、民不聊生。再加上严苛法令，让天下父子都不能安稳度日。陈王振臂一呼，率先起兵，在楚地称王，方圆二千里，没有人不响应。家家愤怒，人人出战，各自报仇，县里杀掉县令县丞，郡里杀掉郡守郡尉。现在大楚已经强盛，陈王在陈县称王，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攻打秦朝。这个时候不能建立封侯功业的，算不上豪杰。各位不妨一起谋划！天下人一同苦于秦朝暴政很久了。依靠天下的力量攻打无道的君主，报父兄的仇，成就割据封地的功业，这是士人千载难逢的时机。” 豪杰全都认同这番话。于是沿途收拢士兵，得到几万人，尊称武臣为武信君，攻下赵国十座城池，其余城池全都坚守，不肯投降。
于是领兵向东北攻打范阳。范阳人蒯通游说范阳县令：“我私下听说您快要死了，所以前来吊唁。虽然如此，还要祝贺您因为我蒯通而活下来。” 范阳县令问：“为什么吊唁我？” 蒯通说：“秦法严酷，您做范阳县令十年，杀死别人的父亲，让别人的孩子成为孤儿，砍断别人的脚，在人脸上刺字，数不胜数。但是慈父孝子不敢拿刀刺进您腹中，只是畏惧秦法而已。现在天下大乱，秦法失效，那些慈父孝子就会来杀您，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吊唁您的原因。如今诸侯反叛秦朝，武信君的军队马上就到，如果您死守范阳，城里年轻人会争相杀掉您，开城投降武信君。您赶紧派我去见武信君，可以转祸为福，机会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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