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年纪幼小，太后是中原人，从前和安国少季有私情，这次安国少季作为使者前来，二人又私通。南越国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大多不依附太后。太后担心国内发生叛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说南越王和大臣，请求归附汉朝。于是通过使者上书，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入朝一次，撤除边境关塞。天子准许了，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印信，其余官吏可以自行任命。废除南越原来的黥刑、劓刑，施行汉朝法律，和内地诸侯相同。汉朝使者留下来安抚南越。南越王、太后整治行装，准备贵重财物，做好入朝的准备。

南越丞相吕嘉年纪很大，先后辅佐三代越王，宗族里做长吏的有七十多人，家族男子全都娶王室女子，女子全都嫁给王子、王族宗室，还和苍梧秦王有姻亲关系。他在南越国内权势很重，越人信任他，很多人充当他的耳目，民心归附他，胜过南越王。南越王上书请求归附汉朝，吕嘉多次劝阻，南越王不听。吕嘉有反叛的心思，常常称病，不肯接见汉朝使者。使者都留意吕嘉，但是形势不足以诛杀他。南越王、太后也害怕吕嘉先发动事变，就设置酒宴，借着汉朝使者的权势，谋划诛杀吕嘉等人。使者都朝东坐，太后朝南，南越王朝北，丞相吕嘉和大臣都朝西，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是将军，率领士兵守在宫外。酒宴进行之中，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利益，而丞相您偏偏认为不妥，为什么？”想用这话激怒汉朝使者。使者迟疑不定，互相观望，最终不敢动手。吕嘉看到气氛不对，立刻起身离席。太后发怒，想用长矛刺吕嘉，南越王拦住太后。吕嘉于是出宫，分派他弟弟的士兵保护自己回府，称病不出，不肯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

他暗中联合大臣谋划叛乱。南越王本来没有诛杀吕嘉的想法，吕嘉知道这件事，所以几个月没有发难。太后有私情，国人不拥护她，想要独自除掉吕嘉，力量又不够。

天子听说吕嘉不肯服从南越王，南越王、太后势单力薄，控制不住局面，使者胆怯，不能决断。又认为南越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大举出兵，打算派庄参带领两千人出使。庄参说：“如果是友好出使，几个人就够了；如果是用武力，两千人起不到作用。”推辞不肯前去，天子就免去庄参的任务。郏县壮士、从前的济北相韩千秋奋勇请命：“小小的南越，又有南越王、太后做内应，只有丞相吕嘉为祸。我愿意带领勇士两百人，一定斩杀吕嘉回来复命。”于是天子派遣韩千秋和太后的弟弟樛乐带领两千人，进入南越境内。吕嘉等人于是起兵反叛，在国内下令说：“君王年纪幼小。太后是中原人，又和使者淫乱，一心想要归附汉朝，把先王的宝器全都拿去献给天子讨好，还要带很多人到长安，掳掠贩卖做奴仆。只顾自己一时脱身获利，不顾赵氏的社稷，没有为子孙万代考虑的心思。”于是和他弟弟领兵攻打，杀死南越王、太后以及汉朝使者。

派人通知苍梧秦王以及各个郡县，拥立明王长子、越人妻子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做南越王。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越，攻破几个小城。之后南越人故意让路，供给粮草，在距离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越军队袭击韩千秋，把这支军队全部消灭。南越人把汉朝使者的符节封好，放在边塞之上，假意说好听的话谢罪，同时派兵把守要害关口。于是天子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也称得上先锋里的勇士。”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他姐姐是太后，最先提议归附汉朝，封樛乐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天子下赦令说：“天子衰微，诸侯互相攻伐，礼法上要谴责臣子不讨伐叛贼。如今吕嘉、赵建德等人反叛，安然自立，现在征发罪犯以及江淮以南的楼船水军十万人前去讨伐。”

元鼎五年秋天，卫尉路博德担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兵，沿汇水而下；主爵都尉杨仆担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兵，沿横浦前进；两名从前归降汉朝的越侯分别担任戈船将军、下厉将军，从零陵出兵，一路沿离水而下，一路直奔苍梧；派驰义侯借着巴蜀的罪犯，征调夜郎军队，沿牂柯江进军：各路军队约定在番禺会合。

元鼎六年冬天，楼船将军率领精锐士兵先攻下寻陕，攻破石门，缴获越人的战船和粮食，继续向前推进，挫败南越前锋，留下数万人等候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带领的多是罪犯，路途遥远，错过了约定日期，和楼船将军会合的时候，只有一千多人，两军于是一同前进。楼船将军在前，抵达番禺。赵建德、吕嘉都据城防守。楼船将军挑选有利位置，驻扎在东南面；伏波将军驻扎在西北面。到傍晚，楼船将军击败越人，放火烧城。越人一向听说伏波将军的威名，天黑之后，不知道他有多少士兵。伏波将军扎下营寨，派遣使者招降，投降的人赐给印信，再放他们回去劝降其他人。楼船将军猛攻、纵火，越人反而逃进伏波将军的营中投降。第二天清晨，全城人都归降伏波将军。吕嘉、赵建德连夜带着几百亲信逃到海上，乘船向西逃走。伏波将军审问投降的南越贵人，得知吕嘉逃亡的方向，派人追击。原校尉司马苏弘抓到赵建德，被封为海常侯；南越郎官都稽抓到吕嘉，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和南越王同姓，听说汉军到来，和南越揭阳令定主动归降汉朝；南越桂林监居翁劝说瓯骆归降汉朝：这些人都被封为侯。戈船、下厉将军的军队，还有驰义侯征调的夜郎军队还没有赶到，南越已经平定。汉朝在这里设置九个郡。伏波将军增加封地。楼船将军因为攻坚破城有功，封为将梁侯。

从尉佗开始称王，一共五代，九十三年之后，南越国灭亡。

太史公说：尉佗称王，根源出自任嚣。遇上汉朝刚刚平定天下，被封为诸侯。隆虑侯周灶因为湿热瘟疫受挫，尉佗才得以越发骄横。瓯骆互相攻伐，南越局势动摇。汉军压境，婴齐才入朝。后来南越亡国，祸根起于樛氏；吕嘉看似忠于本国，却让尉佗的后代断绝。楼船将军放纵欲望，骄傲轻敌，陷入祸端；伏波将军起初兵力困乏，却智谋越来越多，转祸为福。成功和失败的转换，就像黑白绳线纠缠在一起，难以预料。

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闽越王无诸和东海王摇，他们的先祖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人，姓驺。秦朝统一天下之后，把他们都贬为君长，把这片土地设为闽中郡。等到诸侯反叛秦朝，无诸、摇率领越人归附鄱阳令吴芮，也就是鄱君，跟随诸侯灭掉秦朝。当时项羽主持号令，没有封他们为王，所以他们不依附楚国。汉朝攻打项羽，无诸、摇带领越人辅佐汉朝。汉五年，重新立无诸为闽越王，统治闽中旧地，定都东冶。孝惠三年，评议高帝时期越人的功劳，说闽君摇功劳很多，百姓愿意归附他，于是立摇为东海王，定都东瓯，民间称他东瓯王。

几代之后，到孝景三年，吴王刘濞造反，想要拉闽越一同起兵，闽越不肯出兵，只有东瓯跟随吴王。等到吴国战败，东瓯接受汉朝重金收买，在丹徒杀死吴王刘濞，因此东瓯人都没有被诛杀，回到本国。

吴王的儿子刘子驹逃到闽越，怨恨东瓯杀死他父亲，常常劝说闽越攻打东瓯。到建元三年，闽越出兵包围东瓯。东瓯粮食耗尽，处境危急，快要投降，派人向天子告急。天子询问太尉田蚡，田蚡回答说：“越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常事，而且他们多次反复无常，不值得烦劳中原前去救援。秦朝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这片土地，不把它当作属国。”中大夫庄助反驳田蚡说：“只是担心力量不够救援，恩德不能覆盖他们；如果能够做到，为什么要抛弃？况且秦朝连咸阳都可以舍弃，哪里单单是越地！现在小国走投无路向天子告急，天子不去救援，他们还能去哪里诉苦？又怎么能够做万国的君主？”皇上说：“太尉的意见不值得商议这件事。我刚刚即位，不想调发兵符，从郡国征调大军。”

于是派遣庄助拿着符节，到会稽郡征调军队。会稽太守想要拒绝，不肯发兵。庄助斩杀一名司马，宣示天子的旨意，于是出兵，渡海救援东瓯。军队还没有赶到，闽越就撤兵离开了。东瓯请求全国百姓迁徙到中原，于是全部族人内迁，安置在江淮之间。

到建元六年，闽越攻打南越。南越遵守和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出兵反击，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上派遣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农韩安国从会稽出兵，两人都担任将军。军队还没有越过山岭，闽越王郢派兵扼守险要抵抗。郢的弟弟馀善和丞相、宗族商议说：“大王擅自出兵攻打南越，没有请示天子，所以天子派兵来讨伐。现在汉军强大，就算我们侥幸打赢，后面还会有更多军队前来，最终一定会亡国。不如杀掉大王，向天子谢罪。天子如果接受，就会撤兵，我国就能保全；如果不接受，我们再奋力作战；打不赢，就逃到海上。”众人都说：“好。”于是刺杀郢，派人把郢的首级送给大行王恢。王恢说：“我们前来，目的就是诛杀闽越王。现在大王首级送来，主动谢罪，不用作战就消除祸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于是相机暂停进军，通知韩安国的军队，同时派人快马把郢的首级上报天子。天子下诏撤回两位将军的军队，说：“郢是首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叛乱。”于是派遣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主持闽越先祖的祭祀。

馀善杀了郢之后，在国内威势很大，很多国民归附他，私下自立为王。繇王丑控制不住部众，不能匡正局面。天子听说之后，认为不值得再为馀善出兵，说：“馀善多次和郢一起谋划作乱，但是后来带头诛杀郢，让军队免于劳苦。”

于是立馀善为东越王，和繇王同时并存。

到元鼎五年，南越反叛，东越王馀善上书，请求带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军队走到揭阳，馀善借口海上风浪大，不再前进，两头观望，暗中派人联络南越。等到汉军攻破番禺，馀善的军队也没有赶到。这时楼船将军杨仆派人上书，希望顺势带兵攻打东越。皇上说士兵疲惫，没有准许，下令撤军，命令各支部队驻扎在豫章梅岭待命。

元鼎六年秋天，馀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讨伐自己，汉军已经临近边境，即将前来，于是起兵反叛，派兵扼守要道。他封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汉朝三名校尉。当时汉朝的使者大农张成、从前的山州侯刘齿率军驻守，不敢出击，退到安全地带，后来都因为畏敌怯懦被处死。

馀善刻了“武帝”玉玺自立，欺骗百姓，散布虚妄的言论。天子派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渡海从东边进军；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兵；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兵；越侯担任戈船、下濑将军，从若邪、白沙出兵。元封元年冬天，各路军队一同攻入东越。东越早就派兵扼守险要，派徇北将军驻守武林，打败楼船将军属下好几支校尉部队，杀死长吏。楼船将军部下钱塘人辕终古斩杀徇北将军，被封为御儿侯。

从前的越衍侯吴阳，之前留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去劝说馀善，馀善不肯听从。等到横海将军率先抵达，越衍侯吴阳带领自己封邑的七百人反叛，在汉阳攻打东越军队。他和建成侯敖，以及他们的部下，和繇王居股商量说：“馀善是首恶，挟持我们。现在汉军到了，兵力强盛，不如杀掉馀善，主动归降汉军将领，或许可以侥幸免死。”

于是一同杀死馀善，带领部众归降横海将军。朝廷封繇王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刘福为缭嫈侯。刘福是成阳共王的儿子，从前是海常侯，因为犯法失去爵位。这次从军没有战功，因为是宗室才得以封侯。其余将领都没有战功，没有受封。东越将领多军，在汉军到来的时候，丢下军队投降，被封为无锡侯。

于是天子说东越地方狭小、险阻很多，闽越人凶悍，多次反复叛乱，下诏命令军官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江淮之间。东越旧地就空了下来。

太史公说：越虽然是蛮夷，他们的先祖难道曾经对百姓有过大功德吗？为什么传承这么久！好几代都有君王，勾践还一度称霸诸侯。但是馀善犯下大逆之罪，国家灭亡、百姓迁徙；他先祖的后裔繇王居股等人，还被封为万户侯。由此可以看出越人世世代代有封侯的。大概是大禹留下的福泽吧。

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朝鲜王卫满，原先是燕国人。当初燕国全盛的时候，曾经攻取真番、朝鲜，设置官吏，修筑边塞堡垒。秦朝灭掉燕国，这片地方归辽东塞外。汉朝建立，因为这里偏远，难以防守，重新修缮辽东旧要塞，以浿水作为边界，归属燕国。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卫满逃亡，聚集一千多同党，梳着蛮夷的椎髻，换上蛮夷服饰，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住在秦朝原先空置的上下堡垒，逐步役使归降真番、朝鲜的蛮夷，还有从燕、齐逃亡过来的人，自立为王，定都王险城。

孝惠、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和卫满约定，让他做汉朝外臣，保护塞外蛮夷，不要让他们侵扰边境；各个蛮夷君长想要入朝拜见天子，不能阻拦。这件事上报天子，天子准许。所以卫满靠着兵威和财物，征服附近的小城邑，真番、临屯都前来归服，国土方圆几千里。

王位传到他的孙子右渠，他收留的汉朝逃亡之人越来越多，又从来没有入朝拜见天子；真番旁边很多国家想要上书朝见天子，右渠也阻拦，不让通路。元封二年，汉朝使者涉何责备、晓谕右渠，右渠始终不肯遵从诏令。涉何离开，走到边界，临近浿水，让车夫刺杀护送他的朝鲜裨王长，随即渡河，飞驰进入边塞，回去禀报天子说：“我斩杀了朝鲜将领。”天子欣赏这个美名，没有追究他，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出兵袭击，杀死涉何。

天子招募罪犯攻打朝鲜。当年秋天，派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国渡渤海，领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讨伐右渠。右渠派兵扼守险要。左将军的卒正多带领辽东士兵率先进攻，战败溃散，卒正多逃回，按军法被处斩。楼船将军带领七千齐地士兵先到王险城。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楼船军人少，就出城攻打杨仆，杨仆军队溃散逃走。杨仆失去部众，躲进山中十多天，慢慢收拢逃散士兵，重新集结。左将军攻打浿水西岸的朝鲜军队，没能攻破。

天子因为两位将军作战没有取胜，派卫山借着兵威前去劝降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头谢罪：“我愿意归降，害怕两位将军欺骗、杀害我；现在见到天子的符节，我愿意降服。”派遣太子入朝谢罪，献上五千匹马，还有军粮。随行一万多人，都拿着兵器，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要兵变，说太子既然已经归降，应当命令众人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左将军要欺骗杀害自己，于是不肯渡过浿水，带着人返回。卫山回去禀报天子，天子诛杀卫山。

左将军攻破浿水上的朝鲜军队，向前推进，抵达王险城下，包围城西北。楼船将军也前来会合，驻扎城南。右渠坚守城池，几个月都没能攻下。

左将军从前在宫中侍奉，受皇上宠信，带领燕、代士兵，士兵强悍，打了胜仗之后，军队很骄纵。楼船将军带领齐地士兵，渡海作战，本来就有很多伤亡；之前和右渠交战，遭受挫败、损失士兵，士兵都心怀恐惧，将军内心惭愧。围困王险城的时候，常常想要和谈。

左将军猛攻城池，朝鲜大臣就暗中派人私下和楼船将军约定投降，双方往来商议，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左将军多次和楼船将军约定一起进攻，楼船想要尽快达成和议，不赴约；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劝降朝鲜，朝鲜不肯，心里偏向楼船将军。所以两位将军互相不和。左将军心里认为楼船之前有兵败的罪责，现在私下和朝鲜交好却不劝降，怀疑他有谋反的打算，只是没有发作。天子说将帅不和，之前派卫山劝降右渠，右渠派太子，卫山不能决断，和左将军谋划失当，破坏了归降的约定。现在两位将军围城，又互相矛盾，所以久久不能平定。

天子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局面，允许他相机行事。公孙遂到军中，左将军说：“朝鲜早就该攻下了，一直攻不下是有原因的。”诉说楼船多次不按约定会战，把自己心里的怀疑全部告诉公孙遂，说：“现在不抓住他，恐怕酿成大祸，不只是楼船，他还会和朝鲜一起消灭我们的军队。”公孙遂也认为是这样，用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军营议事，随即命令左将军手下士兵逮捕楼船将军，兼并他的军队，上报天子。天子诛杀公孙遂。

左将军合并两军之后，立刻猛攻朝鲜。朝鲜丞相路人、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互相商量说：“本来打算投降楼船将军，现在楼船被抓，只有左将军统领全军，攻势越来越猛，我们抵挡不住，大王又不肯投降。”韩阴、王唊、路人都逃出来归降汉朝，路人死在路上。元封三年夏天，尼谿相参派人刺杀朝鲜王右渠，前来归降。王险城还没有攻下，右渠从前的大臣成巳又反叛，攻打汉朝官吏。左将军让右渠的儿子长降、路人的儿子最去晓谕百姓，诛杀成巳，于是平定朝鲜，设置四个郡。封参为澅清侯，韩阴为荻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因为父亲死在归降路上，立下功劳，封为温阳侯。

左将军被征召回京，因为争功、互相猜忌，谋划失当，在街市处死。楼船将军也因为军队到洌口，本该等候左将军，擅自率先进军，损失惨重，按律当斩，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太史公说：右渠依仗城池险要，国家因此断绝祭祀。涉何虚报战功，成为战争的开端。楼船将军器量狭小，遭遇祸难。他在番禺之战后心存戒惧，反而被怀疑。荀彘争夺功劳，和公孙遂一同被杀。两支军队都蒙受屈辱，将帅没有一个得到封侯。

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西南夷的君长有几十个，其中夜郎最大；夜郎西边靡莫这一类部族几十个，滇国最大；滇国以北的君长几十个，邛都最大。这些部族都梳椎髻，耕种田地，有城镇村落。再往外，西边从同师往东，北边到楪榆，叫做巂、昆明，都编着头发，跟着牲畜迁徙，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君长，土地方圆几千里。巂的东北方向，君长几十个，徙、筰都最大；筰都东北，君长几十个，冉駹最大。他们的习俗有的定居，有的迁徙，都在蜀郡西边。冉駹东北，君长几十个，白马最大，都是氐族同类。这些都是巴蜀西南塞外的蛮夷。

当初楚威王的时候，派将军庄蹻沿着长江向西进军，攻取巴、黔中以西的地方。庄蹻，是楚庄王的后代。庄蹻到滇池，滇池方圆三百里，旁边是平坦肥沃的原野，方圆几千里，靠着兵威平定，归属楚国。他想要回去禀报楚王，恰逢秦国攻占楚国的巴郡、黔中郡，道路阻断不通，于是折返，带领部众在滇地称王，改换服饰，遵从当地习俗，做滇人的首领。秦朝的时候，常頞开辟五尺道，在这些国家里设置不少官吏。十多年之后，秦朝灭亡。汉朝建立之后，朝廷放弃这些地方，重新守住蜀郡原来的边塞。巴蜀百姓有的偷偷出关经商，换取筰马、僰僮、牦牛，巴蜀因此富足。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东越，东越杀死郢来谢罪。王恢借着兵威，派番阳令唐蒙委婉地向南越示意。南越拿蜀地出产的枸酱招待唐蒙，唐蒙问这东西从哪里来，南越人说：“从西北牂柯江运来，牂柯江宽好几里，从番禺城下流过。”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产枸酱，很多人偷偷运出去，卖到夜郎。夜郎挨着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可以通行船只。南越用财物笼络夜郎，向西一直到同师，但是也不能完全控制夜郎。”唐蒙于是上书劝说皇上：“南越王使用帝王的黄屋左纛，土地方圆一万多里，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如果从长沙、豫章进军，水路大多断绝，很难通行。我听说夜郎的精兵，可以征集十多万，乘船沿牂柯江顺流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奇计。靠着汉朝的强大，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在这里设置官吏，非常容易。”皇上准许了。于是任命唐蒙为郎中将，带领一千士兵，运送粮草辎重的一万多人，从巴蜀筰关进入，拜见夜郎侯多同。唐蒙重重赏赐他，向他宣示汉朝的威德，约定在这里设置官吏，让夜郎侯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旁边的小城邑都贪图汉朝的丝帛，认为汉朝道路艰险，终究不能占有这里，暂且答应唐蒙的约定。唐蒙回来禀报，朝廷在这里设立犍为郡。征调巴蜀士兵修路，从僰道一直修到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也上奏，说西边的邛、筰也可以设置郡县。皇上派司马相如以郎中将身份前去晓谕，和南夷一样，设置一个都尉，十几个县，归属蜀郡。

当时，巴蜀四郡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戍守、转运粮草，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好几年过去，道路没能修成，士兵疲惫饥饿，染上湿热疫病，死了很多人；西南夷又多次反叛，出兵讨伐，耗费巨大，没有成效。皇上很忧虑，派公孙弘前去视察。公孙弘回来上奏，说这件事没有好处。等到公孙弘做御史大夫，当时朝廷正在修筑朔方城，占据黄河，驱逐匈奴，公孙弘多次说经营西南夷的害处，建议暂且停止，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皇上于是撤销西夷的建制，只保留南夷夜郎两个县、一个都尉，慢慢让犍为郡自行巩固。

到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出使大夏回来，说在大夏的时候，见过蜀布、邛竹杖，问从哪里来，大夏人说：“从东南的身毒国，大约几千里之外，从蜀地商人手里买来的。”有人听说邛地西边大约两千里有身毒国。张骞极力进言，大夏在汉朝西南，仰慕中原，苦于匈奴阻断道路；如果打通蜀地通往身毒的道路，路途近便，有利无害。于是天子派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人，从小路从西夷西边出发，寻找身毒国。他们到滇国，滇王尝羌留住使者，派出十多批人向西寻找道路。一年多，全都被昆明部族阻拦，没能打通到身毒的路。

滇王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国相比，哪个大？”夜郎侯也这样问。因为道路不通，他们各自以为自己是一方的主宰，不知道汉朝疆域广大。使者回来之后，极力说滇是大国，值得亲近归附。天子心里留意这件事。

等到南越反叛，皇上派驰义侯从犍为郡征调南夷的军队。且兰君担心长途出兵，旁边的国家掳掠他的老弱百姓，于是带领部众反叛，杀死汉朝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征调曾经讨伐南越的巴蜀罪犯，由八名校尉率领，击破且兰。这时南越已经被攻破，这八校汉军不再南下，带兵撤回，顺路诛杀头兰。头兰，就是常常阻断通往滇国道路的部族。平定头兰之后，就平定南夷，设置牂柯郡。夜郎侯原本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又赶上汉军回来诛杀反叛部族，夜郎侯于是入朝拜见天子。天子封他为夜郎王。

南越被攻破之后，汉军诛杀且兰、邛君，又杀死筰侯，冉駹都震惊恐惧，请求称臣，设置官吏。于是把邛都设为越巂郡，筰都设为沈犁郡，冉駹设为汶山郡，广汉西边白马部族之地设为武都郡。

皇上派王然于带着攻破南越、诛杀南夷的兵威，劝滇王入朝。滇王有几万部众，东北旁边的劳浸、靡莫，和滇王同姓，互相扶持，不肯听从。劳浸、靡莫多次侵犯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兵。元封二年，天子征调巴蜀军队，攻灭劳浸、靡莫，大军逼近滇国。滇王当初一直善待汉朝使者，所以没有被杀。滇王脱离西南夷各部，举国归降，请求设置官吏，入朝拜见。于是在这里设立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依旧让他统治他的百姓。

西南夷的君长数以百计，只有夜郎、滇接受了汉朝的王印。滇只是一个小城邑，却最受朝廷恩宠。

太史公说：楚国的先祖难道有上天赐予的福分吗？在周朝的时候，做周文王的老师，受封楚国。等到周朝衰微，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秦朝灭掉诸侯，只有楚的后裔还保有滇王。汉朝讨伐西南夷，很多国家灭亡，唯独滇王还受到宠信。但是经营南夷的开端，是因为在番禺见到枸酱、在大夏见到邛竹杖；西夷后来被平定，地域分成两片，最终一共设置七个郡。

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年少的时候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他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司马相如求学之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改名叫相如。他靠着家里的资财做郎官，侍奉孝景帝，担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喜欢的事。恰逢景帝不喜爱辞赋，这时梁孝王进京朝见，跟随的游说之士有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地庄忌夫子等人，司马相如见到他们，十分喜欢，于是借生病辞官，到梁国游历。梁孝王让他和这些读书人同住，司马相如和这些游士相处好几年，写下《子虚赋》。

后来梁孝王去世，司马相如回到家乡，家里贫穷，没有谋生的办法。他一向和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在外做官游历一直不顺，到我这里来吧。”于是司马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邛县令故意装作十分恭敬，每天都来拜见司马相如。相如一开始还见他，后来推说生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反而更加恭谨。临邛有很多富人，卓王孙家里有家奴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人，两人互相商量：“县令有贵客，我们置办酒席招待他。”同时邀请县令。县令到了之后，卓家宾客有上百人。到中午，派人去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说生病，不能前来。临邛县令不敢动筷子，亲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赴宴，满座宾客都被他的风采倾倒。酒喝到尽兴的时候，临邛县令把琴捧上前，说：“私下听说长卿喜爱弹琴，希望弹一曲自娱。”相如推辞，然后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刚守寡，喜爱音乐，所以相如借着和县令交好的机会，用琴声寄托情意，挑逗她。相如来到临邛，车马随从雍容文雅，十分好看；等到在卓家赴宴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偷看，心里欢喜爱慕，担心不能配得上他。宴会结束之后，相如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女，转达心意。文君夜里私奔，投奔相如，相如和她一起骑马赶回成都。家里空空荡荡，只有四面墙壁。卓王孙大怒，说：“女儿不成器，我不忍心杀她，但是一分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卓王孙始终不肯听。文君过了很久，闷闷不乐，说：“长卿，我们一起回临邛吧，向兄弟们借钱，也足够过日子，何必这样苦自己！”相如和她一同回到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间酒铺卖酒，让文君站在酒垆边卖酒。

相如自己穿上犊鼻短裤，和雇工一起干活，在集市上洗酒器。卓王孙听说之后，觉得十分羞耻，闭门不出。卓王孙的兄弟、长辈轮番劝他：“你只有一儿两女，缺的不是钱财。现在文君已经委身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厌倦仕途，虽然贫穷，但是他的才能值得依靠，而且他还是县令的客人，何必这样羞辱他！”卓王孙没有办法，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还有她出嫁时候的衣物财物。文君就和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地住宅，成为富人。

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做狗监，在皇上身边侍奉。皇上读到《子虚赋》，十分欣赏，说：“我偏偏不能和这个人同处一个时代！”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篇赋是他写的。”皇上十分吃惊，召见司马相如询问。相如说：“确实是我写的。但是这篇写的是诸侯的事情，不值得观赏。我请求为天子写一篇游猎赋，写成之后进献给陛下。”皇上准许，命令尚书供给笔墨木简。相如用“子虚”，代表虚言，借他称道楚国；“乌有先生”，就是没有这件事，借他诘难齐国；“无是公”，就是没有这个人，用来阐明天子的大义。所以凭空借这三个人来铺陈文辞，铺写天子、诸侯的苑囿游猎。赋的末尾归结到节俭，借此委婉劝谏。赋献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赋文说：

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集国内全部士兵，备好众多车马，和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子虚拜访乌有先生，向他夸耀，无是公也在座。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开心吗？”子虚说：“开心。”“猎物多吗？”子虚说：“不多。”“那为什么开心？”子虚说：“我开心的是齐王想用众多车马向我夸耀，我用云梦泽的事情回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说来听听吗？”子虚说：“可以。齐王驾千辆战车，挑选上万骑兵，在海边打猎。士兵布满草泽，罗网漫上山岭，捕捉兔子，碾压小鹿，射猎麋鹿，捉住麟兽。在盐滩上驰骋，割取鲜肉，鲜血染红车轮。射中猎物很多，齐王自夸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这样平原大泽、游猎玩乐的地方吗？楚王打猎，和我相比怎么样？’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粗鄙之人，有幸在宫中侍奉十多年，时常跟随出游，在后园游览，见过一些景致，但是没能全部看完，又怎么配谈论外面的大泽呢！’齐王说：‘就算这样，你大略说说你见过的。’

“我回答说：‘好的。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只见过其中一个，其余的没有见过。我见到的，只是小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里面有山。山势曲折盘绕，高峻巍峨；山峰参差，日月都被遮蔽；山峦交错缠绕，直上青云；山坡绵延，下连江河。土壤有朱砂、青土、赭石、白垩，雌黄、白石英，锡、碧玉、金银，色彩绚烂，像龙鳞一样光彩闪耀。石头有赤玉、玫瑰石，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石。东边有蕙草园，衡兰、白芷、杜若、射干，穹穷、菖蒲，江离、麋芜，甘蔗、芭蕉。南边是平原广泽，地势起伏平缓，宽广平坦，靠着大江，以巫山为边界。高而干燥的地方长着葴苞、荔草，薛、莎、青薠；低洼潮湿的地方长着藏莨、蒹葭，东蔷、菰米，莲藕、菰芦，庵闾、轩芋，草木繁多，数不尽。西边有喷涌的清泉、清澈的池沼，流水激荡；水面开着芙蓉菱花，水底藏着巨石白沙。水里有神龟、蛟龙、鼍龙，玳瑁、鳖鼋。北边有幽深的树林、高大树木，楩、楠、豫章，桂、椒、木兰，黄蘖、朱杨，楂、梨、梬栗，橘柚香气芬芳。树上有红猿、猕猴，鹓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犀牛、大象、野犀，穷奇、獌狿。

“于是派专诸这类勇士，徒手搏击野兽。楚王驾着驯服的杂色驷马，乘坐雕玉的车子，挥动鱼须装饰的曲柄旗，拖着明月珠装饰的旗帜，高举干将雄戟；左边挎着乌嗥良弓，右边带着夏服的劲箭；阳子做骖乘，纤阿驾车；车马缓缓行进，还没有全力奔驰，就冲向凶猛野兽，碾压邛邛、距虚，超过野马、騊駼，乘着遗风骏马，射杀游骐；动作迅疾，像雷霆爆发、火光飞驰，流星闪电，弓没有空发，射中必定撕裂眼眶，穿透胸膛，直达腋下，切断心脏脉络，猎物像雨点一样落下，盖住草地。楚王于是放缓车马，从容徘徊，在幽深树林里游览，观赏勇士的暴怒、猛兽的恐惧，拦截疲惫的野兽，尽收野兽各种各样的姿态。

“于是郑国美女、娇柔女子，披着细缯轻纱，拖着麻布素衣，间杂细罗，垂着薄雾般的薄纱；衣褶重重，婉转曲折，像溪谷一样柔美；衣裙飞扬，衣袂轻扬，飘带垂落；身姿轻盈柔美，衣裳沙沙作响，下摆拂过兰蕙，上衣拂过羽盖，翡翠羽毛装饰的头饰错落，玉饰缠绕；缥缈恍惚，仿佛神仙。

“于是一同在蕙圃打猎，缓缓走上金色堤岸，捕捉翡翠，射猎鵕鸃，射出短箭，系上丝绳，射中白鹄，牵住鸿雁，双鸧坠落，玄鹤中箭。疲倦之后，转到清池游玩；划着彩绘的船，扬起桂木船桨，张开翠色帷帐，撑起羽盖，网罗玳瑁，钓取紫贝；敲响金鼓，吹起长箫，船夫歌唱，歌声悲凉，水中小虫受惊，波涛汹涌，涌泉涌起，浪涛交汇，巨石相撞，轰隆作响，像雷霆之声，几百里之外都能听见。

“将要结束游猎，敲响灵鼓，燃起烽火，战车依次前行，骑兵排成队伍，连绵不绝，络绎成行。楚王登上阳云台，安然无为，心神宁静，调好芍药五味羹，才享用饮食。不像大王，整日驰骋，不下车，割肉在车轮上炙烤，自以为快乐。我私下看来，齐国恐怕比不上楚国。’齐王沉默，没有话回应我。”

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齐王调集国内全部士兵，备好众多车马出外打猎，是想要合力猎取猎物，让您开心，怎么能说是夸耀呢！问楚国有没有这些景致，是想听听大国的风采、先生的高论。现在您不称颂楚王深厚的德行，却极力推崇云梦，夸耀奢靡的游乐，宣扬奢华，我私下觉得您不应该这样。如果真像您所说，这也不是楚国的美事。有这样的事却宣扬，是彰显君主的过错；没有这件事却乱说，是损害您自己的信义。彰显君主过错、伤害自身信义，两样都不可取，先生却这样做，一定会被齐国轻视，也给楚国带来拖累。况且齐国东边靠着大海，南边有琅邪，登上成山眺望，到之罘射猎，泛舟渤海，游览孟诸，斜向和肃慎为邻，右边以汤谷为边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在海外徜徉。像云梦这样的大泽，吞下八九个，在齐王心中也毫不在意。至于奇异瑰丽、远方珍奇鸟兽，万种万物聚集在这里，数都数不清，大禹叫不出名字，契算不清数量。但是齐国处在诸侯的位置，不敢谈论游猎的快乐、苑囿的广大；先生又是客人，所以齐王推辞没有回应，哪里是没有话回答呢！”

无是公听了，笑着说：“楚国固然不对，齐国也算不上正确。诸侯进贡，不是为了财物，是来述职；划定疆界，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禁止越礼放纵。齐国作为东方藩国，对外私自和肃慎往来，离开本国，越过边界，跨海打猎，从道义上来说本来就不合适。而且你们二人的议论，不去阐明君臣大义、端正诸侯礼法，只是争相比较游猎的乐趣、苑囿的大小，想要用奢侈互相压倒，荒淫互相攀比，这不能宣扬美名，反而会贬低君主、损害自己。况且齐、楚的事情，哪里值得一说！您没有见过盛大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天子的上林苑吗？

“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经它的南面，紫渊穿过它的北面；霸水、浐水从这里发源又回流，泾水、渭水从这里流入又流出；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绵延，回旋盘绕在苑囿之内。浩浩荡荡啊，八条河川各自分流，流向不同，姿态各异。河水向着东西南北四方奔涌来去，从椒丘的山口涌出，在沙洲水滨之间流淌，穿过桂树林中，经过辽阔苍茫的原野。水流汹涌浑浊，顺着山势而下，奔向狭窄的谷口。撞击高大的岩石，冲击凸起的曲岸，水势沸腾，狂暴激荡，波涛汹涌盛大；水浪翻腾，疾速奔涌，水流交错相击，回旋倒流，翻腾飞溅，轰鸣澎湃；水势隆起像云朵一样屈曲，蜿蜒曲折，一波压过一波向着低凹处奔去，浅浅的急滩水声清越；冲击山崖、冲破阻塞，奔腾扬洒，水沫纷飞，临近小洲、注入沟壑，水声细碎，水珠坠落；水深之处厚重沉静，水声轰隆震响，泉水涌动翻滚，如同鼎中水沸；水波飞驰，飞沫跳跃，湍急迅疾；河水向着远方悠长流去，渐渐寂静无声，从容安稳地奔向归宿。而后水面浩渺广阔，舒缓回旋，水光洁白明亮，向东注入大湖，漫溢到各处池塘。

在这里，蛟龙、赤螭，䱭䲛、螹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扬起鱼鳍，摆动尾巴，振动鳞甲，舒展鱼翅，潜藏在幽深的岩穴之中；鱼鳖喧闹，水族万物繁多；明月珠、夜光珠，在江边熠熠生辉；蜀石、黄碝、水玉，层层堆积，光彩鲜亮绚烂，色泽璀璨夺目，成堆积聚在水里。鸿鹄、鹔鸨、鴐鹅、鸀鳿，䴔䴖、旋目，烦鹜、鷛鸬，箴疵、䴔卢，成群浮游在水面之上。它们随波漫游，随风飘荡，和水波一同摇荡，聚集生息在长满青草的沙洲，啄食菁草、水藻，啃食菱角、莲藕。

在这里，高山高耸巍峨，险峻挺拔；幽深的森林、巨大的树木，山岩高峻参差；九嵏山、嶻嶭山，终南山高大雄伟，山崖倾斜，山石奇崛，形态如同甗、锜一般高低错落。山势高峻崎岖，溪谷连通，沟渠曲折幽深，山涧空旷开阔；丘陵隆起，如同水中孤岛，高高低低、堆聚起伏，山峦错落层叠，地势绵延起伏；水泽缓缓延展，流水迂回漫淌，渐渐散布到平坦原野。千里平地，全都经过整治。地上覆盖着绿蕙、江离，间杂蘼芜、流夷；遍地铺着结缕草，丛生着戾莎；还有揭车、衡兰、稾本、射干、紫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草、青薠。花草遍布大泽，蔓延在广阔原野，连绵铺展，随风倒伏摇曳，散发浓郁芬芳，香气氤氲四散，弥漫悠远，馥郁浓烈。

于是纵目远望，视野辽远幽深，茫茫渺渺；望不到尽头，察不见边际。太阳从东边池沼升起，落入西边陂湖。苑囿南边，隆冬时节草木依旧生长，水波翻腾跳跃；野兽有㹈牛、旄牛、貘、犛牛、沈牛、麈、麋、赤首兽、圜题兽、穷奇、大象、犀牛。苑囿北边，盛夏时节地面冻裂，人们可以踏冰过河；野兽有麒麟、角觝、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苑中离宫别馆，漫山跨谷；高高的回廊四面相连，层层楼台、曲折阁道；屋椽彩绘，瓦当饰玉；辇道连绵不绝，步行长廊环绕周转，长路漫长，中途可以留宿。削平高山修筑殿堂，层台叠起，深邃内室通向幽洞；俯身向下，幽深不见底；抬手攀着屋椽，仿佛摸到苍天；流星从宫门之间穿行，彩虹横斜搭在栏杆长廊。青虬在东厢蜿蜒游动，象驾车舆在西清婉转徐行；灵圉众仙在闲馆安歇，偓佺这类仙人在南檐下晒太阳；甘泉从静室涌出，长河穿过中庭。

巨石堆叠崖岸，高岩倾斜倚侧，山势巍峨险峻，如同人工雕凿；玫瑰、碧琳美玉，珊瑚丛生；瑉玉成片排布，美玉纹理如同鱼鳞；赤瑕玉色彩斑驳，夹杂其间；垂绥、琬琰这类美玉，和氏璧一般的珍宝，都出产在这里。

于是卢橘夏天成熟，黄柑、橙子、楱子、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棣、榙、荔枝，罗列在后宫，遍布北园。果树从丘陵一直延伸到平原，翠叶轻扬，紫茎摇曳，红花绽放，光彩繁盛，照耀广阔原野。沙棠、栎、槠、华、氾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树高千仞，树干粗得要多人合抱；枝条舒展通畅，果实叶片繁茂浓密；树木丛生相依，枝干盘曲交错，高低错落；枝条垂拂，落花飘飞；林木繁茂参差，随风摇曳，风吹枝叶的声响，如同钟磬、箫管的乐音。林木高低错落，环绕后宫，层层叠叠，布满山谷，顺着山坡延伸到低洼之处，一眼望不到头，寻不到边际。

这里有黑色雄猿、白色雌猿、长尾猿、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林中；长啸哀鸣，往来翩飞，在枝桠间腾跃，在树梢俯仰嬉戏。它们跨越断桥，跳上杂树，攀援垂枝，在疏枝空隙间腾跳，四散奔走，向远方游移。

像这样的胜境，有成百上千处。天子游赏往来，在离宫住宿，不必迁移厨房，不必搬动后宫妃嫔，百官侍从一应俱全。

时序转入冬天，天子举行校猎。乘着象牙装饰的车，六匹玉龙牵引；挥动霓虹旌旗，扬起云旗；前面是皮轩车，后面是导车、游车；孙叔执掌缰绳，卫公陪乘；护卫扈从，纵横行进，走出四校阵营。仪仗队中鼓声大作，放出猎手；以江河为围栅，以泰山为望楼；车马奔涌如同惊雷，震天动地；队伍前后分散，分头追逐猎物，络绎不绝，沿着丘陵、遍布水泽，如云布雨落。

生擒貔豹，搏杀豺狼，徒手斗熊罴，脚踢野羊；头戴鹖尾冠，下穿白虎纹裤，身披斑斓兽纹衣，跨上野马。

登上三重高山险峰，奔下沙石浅滩；奔赴险峻之处，越过沟壑，渡过流水。擒获蜚廉，戏捉解豸，击杀瑕蛤，用长矛刺猛氏兽，用网罗捕捉騕褭，射杀大野猪。箭矢不随便虚发，一箭就射穿脖颈、刺入头颅；良弓不空拉，猎物应声倒地。这时天子车驾放缓节奏，徘徊游荡，左右顾视队伍进退，观察将士们的种种姿态。而后渐渐加速，倏忽远驰；惊扰轻捷飞鸟，踩踏狡兽，车轮碾过白鹿，追上狡兔；速度超过赤色闪电，甩掉光影；追逐奇兽，仿佛跑出天地之外；拉开繁弱名弓，搭满白羽箭，射杀游枭，击打蜚虡；看准猎物要害再放箭，一箭命中预定之处；弓弦一响，飞箭离弦，猎物应声倒地。

而后扬起马鞭向上腾驰，凌驾狂风，穿越疾风，置身虚空，如同和神仙同行；碾轧玄鹤，冲散昆鸡。 追逼孔鸾，围捕鵕鸃，拂击鹥鸟，捎击凤凰，擒获鸳雏，罩住焦明。

道路走到尽头，调转车驾返回。从容徘徊，聚集在北方边陲；径直前行，暗暗踏上归途。 经过石关、封峦、鳷鹊、露寒诸观，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歇息；向西驰往宣曲，在牛首池划鹢舟；登上龙台观，停驻细柳观；观看将士们的功绩，统计猎手捕获的猎物。车马碾轧、骑兵践踏、众人踩踏之下，那些疲惫不堪、惊恐伏地，没有受刀箭创伤而死去的鸟兽，堆积纵横，填满坑谷，盖满沼泽。

游猎疲倦之后，在昊天台上摆设酒宴，在辽阔殿堂陈设乐舞；撞击千石重的大钟，树立万石巨鼓；竖起翠羽华旗，架起鼍皮大鼓。演奏唐尧时代的乐舞，聆听葛天氏的歌谣；千人合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江河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地的乐歌，轮番演奏；金鼓交替鸣响，铿锵轰鸣，震彻人心。荆、吴、郑、卫的俗乐，《韶》《濩》《武》《象》的古乐，靡曼缠绵的曲调；鄢、郢歌舞缤纷，激楚之音风扬；俳优侏儒、狄鞮乐伎，用来愉悦耳目、欢悦心神的乐舞，在眼前绚烂铺陈；美艳女子，侍立身后。

至于青琴、宓妃一般的美人，容貌超凡脱俗，姣好娴雅；精心妆饰，身姿轻盈柔美，体态婉转婀娜；穿着独茧丝织成的长衣，衣身剪裁合体，衣袂飘曳，服饰和世人不同；香气浓郁醇厚；皓齿光洁，笑靥明媚；长眉弯弯，眼波绵远；眉目传情，令人心神荡漾，在一旁惹人欢喜。

酒酣乐盛之时，天子怅然沉思，若有所失，说道：“唉！这样太过奢侈了！我趁着处理政务的闲暇，虚度时日，顺应天时行猎，在此休憩。我担心后世子孙奢靡成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知回头，这不是给后继之君开创基业、留下法度的做法。”于是撤去酒宴，停止游猎，命令主管官吏：“可以开垦的土地，全部改为农田，用来供养百姓；推倒围墙，填平壕沟，让山野湖泽的百姓可以自由出入；陂池蓄养水产，不要禁止百姓捕捞；离宫别馆空置，不再增修。打开粮仓赈济穷人，补助缺衣少食的人家，抚恤鳏夫寡妇，照料孤儿。颁行德政号令，减轻刑罚，修订制度，改换服色，更改历法，和天下一起重新开始。”

于是挑选吉日，斋戒沐浴，穿上朝服，乘坐天子法驾，竖起华旗，车铃叮咚；遨游在六艺的苑囿，驰骋在仁义的大道；研读《春秋》，射《貍首》之礼，奏《驺虞》乐章，弋射玄鹤，手执干戚；张开云罕旌旗，广纳贤才；感伤《伐檀》的讽咏，喜悦《乐胥》的和美；在礼的园地修整仪容，在典籍书圃徜徉；讲述《周易》大道，放走猎获的怪兽；登上明堂，入太庙，听群臣奏报政事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受益。这个时候，天下欢欣，闻风归顺，随教化向善，兴起仁义；刑罚搁置不用，德行超过三皇，功业胜过五帝。

像这样的游猎，才是值得欣喜的。

如果整日露天驰逐，劳神伤身，耗损车马，疲惫士卒，耗费国库钱财，却没有厚德恩惠；只图独自享乐，不顾万民疾苦，荒废国政，一心追逐野鸡野兔，仁义之人不会这么做。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事，难道不可悲吗？国土方圆不过千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草木得不到开垦，百姓没有粮食。以诸侯微弱的身份，去追求天子才有的奢侈，我恐怕百姓要承受他们带来的灾祸。”

于是子虚、乌有二人神色大变，怅然若失，后退离席说：“我们浅陋无知，不懂忌讳，今天承蒙教诲，恭敬领受！”

这篇赋上奏之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官。无是公叙说天子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万物繁多；子虚叙说云梦泽物产丰饶，文辞铺张超过实情，也不合道义准则；所以司马迁摘取其中要义，归向正道加以评述。

司马相如做郎官几年，恰逢唐蒙受命打通夜郎、西僰地区，征发巴、蜀官吏士卒千人，郡里又额外征调一万多人转运粮草，动用军法诛杀当地部族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天子听说，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同时晓谕巴、蜀百姓，说明这件事并非天子本意。檄文说： 告知巴郡、蜀郡太守：蛮夷部族自行其是、长久不受征讨，时常侵犯边境，烦劳将士。陛下即位，安抚天下，安定中原。之后兴兵出征，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恐惧，俯首臣服，屈膝求和。康居以及西域各国，辗转翻译前来朝见，叩首进贡。大军向东，闽越自相攻杀；出兵南方慰问番禺，南越太子入朝。南夷、西僰的君长，一直恪守贡职，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脚，一心向往归顺，想要做汉朝臣属，只因路途遥远、山川阻隔，无法亲自前来。不肯归顺的已经诛灭，向善归顺的还没有赏赐，所以派遣中郎将前来安抚他们，征发巴、蜀百姓各五百人，运送礼品，护卫使者以防不测，本没有战事兵戈。如今听说唐蒙擅自动用军法，惊扰子弟，烦扰老人；郡里又私自征调粮草转运，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旨意。应当服役的人有的逃亡、自残，这也不是臣民该有的节操。

边境将士，看见烽火燃起，都拿起弓箭奔袭，扛着兵器奔赴前线，汗水接连不断，只怕落在后面；直面白刃，冒着流箭，义无反顾，不回头盘算得失，人人心怀怒火，如同报私仇。他们难道是喜欢送死、厌恶生存，不是汉朝编户百姓，和巴、蜀人分属不同君主吗？是深思远虑，急国家危难，愿意尽臣子本分。所以有人得到剖符封爵，位列通侯，住在上等府第；死后美名传于后世，封地留给子孙；行事忠谨，居处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业不朽。因此贤士仁人，就算肝脑涂地、血肉滋养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只是运送礼品出使南夷，就自残、逃亡以致被杀，身死无名，被称作极愚，耻辱连累父母，被天下耻笑。人的器量相差何其遥远！但这也不只是服役百姓的过错：父兄没有预先教导，子弟自律不严；风俗缺少廉耻，风气不淳厚。他们遭受刑罚，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忧虑使者官吏行事失当，痛惜愚昧百姓这般模样，所以派遣信使告知征发士卒的缘由，同时责备那些不忠而送死的人，责怪三老、孝悌没有好好教诲百姓。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不愿过多烦扰百姓；已经晓谕近处各县，担心深山远谷的百姓不能全都知晓。檄文到达，立刻下发各县道，让所有人明白陛下心意，千万不要忽视。

司马相如回京复命。唐蒙已经打通夜郎道路，顺势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通道，征发巴、蜀、广汉士卒数万人。修路两年，道路没能修成，士卒大量死亡，耗费钱财数以亿万计。蜀地百姓和朝中大臣大多认为这件事得不偿失。

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和汉朝相通，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归附汉朝，请求朝廷派遣官吏管辖，比照南夷的先例。天子询问司马相如，相如说：“邛、筰、冉、駹靠近蜀郡，道路容易打通；秦朝曾经在这里设置郡县，汉朝建立之后才废弃。现在重新开通，设置郡县，好处胜过南夷。”天子认为说得对，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驿马拉的传车，依靠巴、蜀官府的财物礼品馈赠西夷。到蜀郡，蜀郡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开路，蜀人都觉得十分荣耀。卓王孙、临邛当地名士，都托门下人献上牛酒交好。卓王孙长叹，懊悔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分给女儿丰厚家财，和儿子同等。司马相如平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全都请求做汉朝内臣。撤除旧关隘，边界向外拓展：西边到沫水、若水，南边以牂柯江为界；修通零关道，在孙水上架桥直通邛都。回京禀报，天子大喜。

相如出使的时候，蜀地长老大多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朝中大臣也多持这种看法。相如想要劝谏，但此事已经由他提议，不敢反悔，于是写文章，借蜀地父老的口吻诘问，自己出面辩驳，委婉讽谏天子，同时宣示出使旨意，让百姓明白天子想法。文章写道： 汉朝建立七十八年，六代君主德行盛大，武功赫赫，恩泽深广，万物蒙受滋养，德泽流布境外。于是派遣使者西征，顺势安抚，德风所到之处，无不归顺。于是冉、駹归附，筰、邛安定，平定斯榆，收服苞满；使者车马调转车头，准备向东回朝复命，抵达蜀都。

当地耆老大夫、士绅二十七人，郑重前来拜见。行礼完毕，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待夷狄，道理在于羁縻笼络，不断绝联系而已。如今征发三郡士卒，修筑通往夜郎的道路，三年没能完工，士卒劳苦，百姓供给不足；现在又要收服西夷，百姓财力枯竭，恐怕事情难以完成，这也是使者您的拖累，我们私下为您担忧。况且邛、筰、西僰和中原并存，年代久远，数不清了。仁德之人不能靠德化招来，强大之人不能靠武力吞并，想来这件事恐怕行不通！现在抽调中原百姓去归附夷狄，损耗依靠的根本，去做无用之事，我们浅陋，不能理解。”

使者说：“怎么能这么说？如果照你们所说，那蜀人就不该改变服饰、巴人也不该移风易俗了。我不愿听这种话。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能够看清的。我行程紧迫，没法细说，简单给诸位讲个大概。

世间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成非同寻常的事；做成非同寻常的事，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非同寻常，本来就和平常人心目中不一样。所以说非常之事刚开始，百姓会畏惧；等到大功告成，天下就安定太平。

从前洪水泛滥，百姓流离迁徙，困苦不安。夏禹为此忧心，堵塞洪水，疏导江河，排干积水，拯救灾民，让河水向东归入大海，天下永久安宁。当时的辛劳，难道只有百姓承受？大禹思虑焦苦，亲身劳作，手掌脚底磨出厚茧，小腿汗毛磨尽。所以伟大功业流传万代，声名直到今天还被称颂。

贤明君主登位，难道只是猥琐拘束，死守条文、迎合世俗，重复旧说，取悦当世吗？必定要有高远宏大的见解，开创基业、留下法度，作为万世准则。所以胸怀包容万物，思考上合天地。《诗经》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天地四方之内，极远之地，但凡生灵，有不能蒙受恩泽的，贤君都会引以为耻。如今疆域之内，华夏百姓全都得到福佑，没有遗漏。而夷狄异国，风俗不同，遥远隔绝，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没能到达，教化微弱。他们对内侵扰边境礼法，对外胡作非为，杀害君长；君臣颠倒，尊卑失序，父兄无辜被害，孩童沦为奴隶；俘虏哭号，向着中原哀怨：‘听说中原至仁，恩德广博，万物各得其所，为什么单单丢下我们？’翘首盼望，如同干旱盼雨。残暴之人尚且为之落泪，何况圣主，又怎么能置之不理？所以向北出兵征讨强胡，向南遣使晓谕劲越。四方仰慕德化，各部君长仰望归顺，愿意接受封号的数以亿计。所以以沫水、若水为关，牂柯江为界，开凿零山，在孙水源头架桥。开辟德义之路，传下仁义纲纪。广施恩泽，安抚远方，让隔绝之地不再闭塞，幽暗荒远之处蒙受光明；在这里停息兵戈，在别处停止征伐。远近一体，中外同享福泽，难道不安康吗？把百姓从苦难中拯救，光大天子盛德，挽回衰世的颓败，接续周朝断绝的功业，这是天子首要要务。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

帝王大业，本来没有不从忧劳开始，最终得到安乐的。承受天命的符兆，就在这里。天子将要到泰山封禅，梁父祭地，车铃和鸣，颂乐高扬；上比肩五帝，下超越三王。旁观者看不到深意，听者领会不到主旨，就像焦明已经高飞长空，捕鸟人还盯着沼泽。可悲啊！”

诸位大夫茫然失神，打消了来意，叹息一同说道：“汉德确实盛大！这正是我们愿意听闻的。百姓虽然劳苦，我们愿意带头服从。”众人怅然退下，慢慢告辞离开。

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司马相如出使时收受贿赂，他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做郎官。

司马相如口吃，却擅长写文章。常年患有消渴病。娶卓氏之后，家境富裕。做官期间，从不肯参与公卿大政，常常称病闲居，不贪慕爵位。曾经跟随天子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喜欢亲自击杀熊、野猪，策马追逐野兽，相如上书劝谏。奏疏写道： 我听说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力气首推乌获，敏捷首推庆忌，勇武首推孟贲、夏育。我愚钝，认为人是这样，野兽也该如此。如今陛下喜爱奔赴险地射杀猛兽，如果突然遇上异常凶猛的野兽，在无路可逃之处受惊冲撞，冲到天子车驾之前，车来不及调转，人来不及施展办法；就算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无从施展；枯木朽株都能成为祸患。这就好比胡、越敌人出现在车轮之下，羌夷紧挨着车轴，难道不危险吗？就算万分安全没有灾祸，这件事本来也不是天子该靠近的。

就算先清道再出行，大路之上奔驰，尚且常有马嚼断裂、车轭出事的变故；何况穿行草丛，驰骋丘山，眼前只有猎兽的乐趣，心中没有防备意外的打算，酿成灾祸不是很容易吗？轻视万乘之尊，不求安稳，把置身万分之一危险当作乐事，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

明智之人能在灾祸萌芽之前预见，智慧之人能在危险无形之时避开；祸患大多藏在细微之处，发生在人疏忽的时候。俗语说：家有千金，不坐屋檐之下。这话虽然小事，可以比喻大事。希望陛下留心明察。

天子认为说得很好。回宫路过宜春宫，司马相如献上赋文，哀叹秦二世的过失。赋文写道： 登上倾斜漫长的坡道啊，走进巍峨层叠的宫殿。 俯瞰曲江中的沙洲啊，遥望参差的南山。 幽深高山空阔寂静啊，深谷幽暗连绵。 流水湍急长逝啊，奔向广阔平原。 看树木繁茂浓密啊，竹林丛生漫漫。 向东奔上土山啊，向北踏过石上急流。 缓缓停车徘徊啊，凭吊秦二世。 立身不谨慎啊，亡国失权。 听信谗言不醒悟啊，宗庙断绝。 呜呼哀哉！ 操行不修啊，坟墓荒芜无人修整，魂魄无归、无人祭祀。 久远隔绝不能归返啊，年代越久越是黯淡。 神魂飘忽飞扬啊，直上九天永逝。 呜呼哀哉！

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喜爱《子虚赋》，相如见天子喜好仙道，于是说：“上林苑的景象还不值得称美，还有更宏丽的。我曾经写《大人赋》，没有写完，请让我写完献上。”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仙人住在山野，形体清瘦，这不是帝王心中神仙的样子，于是写成《大人赋》： 世上有位大人，住在中原。居所纵横万里，却一刻不愿停留。悲哀俗世局促，于是轻身远游。 悬挂素霓长幡，乘着云气上浮。竖起格泽星为长竿，汇集光耀五彩旌旗。 拖曳旬始星作飘带，挥动彗星作旗梢。身姿婉转起伏，随风飘摇。拿欃枪星作旌旗，曲虹作旗束。 红光幽暗迷离，旋风奔涌、云气升腾。 应龙、象车蜿蜒前行，赤螭、青虬盘旋相随。 高下腾跃，昂首骄纵；屈伸盘绕，体态连绵。 骏马昂首踌躇，放任不羁；错落奔驰，曲折相依。 奋力腾起踏上长路，凌空飞跃狂奔向前。 风驰电掣，忽然雾散云消。

斜穿少阳之地，登上太阴，去和真人相会。曲折转向，横渡飞泉向东。 召集所有灵圉仙人，在瑶光星遴选众神。令五帝在前开路，太一、陵阳跟在身后。左玄冥、右含雷，前陆离、后潏湟。驱使征伯侨、羡门高，委派岐伯掌管方药。祝融清道警戒，扫除浊气再前行。汇集万乘车驾，云盖重重，竖起华旗。派句芒引路，我将要向南遨游。

在崇山拜谒唐尧，在九嶷经过虞舜。云霞纷繁交错，众神车马并驰。纷乱纠缠，浩荡漫延。 层层簇拥，连绵错落。 径直进入雷声轰鸣的雷室，穿出怪石嶙峋的鬼谷。遍览八方四荒，横渡九江、五河。 经过炎火之山，渡过弱水，踏过沙洲、穿越流沙。在极远之地歇息，在水上嬉游；令女娲鼓瑟，冯夷起舞。天色昏暗混沌，召来屏翳，责罚风伯、雨师。向西遥望幽深恍惚的昆仑，径直驰往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阙，携玉女一同归来。在阆风山稍作停留，盘旋起落。回旋阴山，曲折飞翔，亲眼看见西王母白发苍苍，头戴玉胜，住在洞穴，只有三足乌供她驱使。就算像这样长生不死，历经万世，也不值得欢喜。

调转车头归来，绕过不周山，在幽都聚餐。呼吸夜露，吞食朝霞；咀嚼灵芝，品尝琼花。 渐渐向上高飞，汹涌升腾。穿过闪电光影，冲过丰隆带来的大雨。车马长途奔驰，甩开浓雾远去。嫌弃大地局促，向北方边界飞驰。把骑兵留在玄阙，先驱抛在寒门。向下望去深不见地，向上空阔不见天。视线昏茫无所见，听觉恍惚无所闻。乘着虚空飞升，超然无伴，独自长存。

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之后，天子十分欢喜，飘飘然有凌云之感，仿佛遨游天地之间。

相如因病免官，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重，可以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来；不然以后就散失了。”派所忠前去，相如已经去世，家里没有藏书。问他妻子，妻子回答：“长卿本来就没有固定藏书，时常写文章，写完就被人拿走，家里空空。长卿临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书，就呈上去。没有别的文稿。”那卷遗札写的是封禅之事，交给所忠。所忠上奏天子，天子很惊异。文书写道： 上古初始，上天化生万民；历代君主，直到秦朝。近者循着旧迹，远者听闻遗风。事迹繁多，湮没不传的，数不胜数。能够接续雅乐、留下名号谥号，可以述说的有七十二位君主。没有行善而不兴盛，作恶而能长存的。轩辕之前，年代久远，详情无法知晓。三皇五帝、六经记载，才清晰可观。

《尚书》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由此说来，君主没有胜过唐尧的，臣子没有贤过后稷的。后稷在唐尧时开创基业，公刘在西戎兴起；文王改制，周朝达到鼎盛；之后渐渐衰微，千年沉寂，难道不是善始善终？没有别的诀窍，只是开端谨慎，留下教诲给后人。所以道路平易，容易遵循；恩泽深厚，容易滋养；法度明晰，容易效法；传承理顺，容易接续。所以基业在襁褓的成王之时达到鼎盛，功绩超过文王、武王。推究源头，审视结局，没有超凡绝俗、足以流传至今的奇迹。即便如此，周成王尚且登上梁父、泰山，树立尊号。大汉恩德，如同泉涌，漫溢四方，如云布雾散；上达九天，下至八荒。万物浸润，和气周流，武威远扬；首恶被消灭，幽暗之处光明；昆虫都蒙受恩泽，倾心归附。苑囿得到驺虞珍兽，捕获麋鹿异兽；厨中长出一茎六穗嘉禾，得到双角同根的牺牲；在岐地得到周朝遗留宝龟，池中招来翠黄神马。神灵和灵圉仙人相会，在别馆做客。奇物变幻无穷。

可叹啊，祥瑞已经来到，还觉得功德微薄，不敢举行封禅。从前周朝有鱼跃入船的吉兆，不过小小的祥瑞，尚且登上山丘祭天，难道不惭愧吗？进与退、辞与受的道理，差别就在这里。这时大司马进言：“陛下仁德养育万民，正义征讨不服之人；华夏进贡，蛮夷执礼；德行媲美上古，功业无双；恩泽普洽，祥瑞接连而至，不是偶然出现。想来泰山、梁父已经设好坛场盼望圣驾，等候尊号彰显荣光；上天降下福佑，等着告成。陛下谦让不肯前往，辜负三神欢心，缺少王者大典，群臣惭愧。有人说上天质朴无言，珍奇符兆不能推辞；如果推辞，泰山就没有刻记，梁父就没有祭祀。古代圣君都在当世荣显，功业成而身退，后人还有什么称颂，哪里来七十二君的说法？修德而得到符瑞，奉符瑞而行大典，不算僭越。所以圣王不废弃封禅，在地神前行礼，向天神告诚，在中岳刻石记功，彰显至尊，发扬盛德，光大美名，承受厚福，恩泽万民。这件事盛大辉煌！是天下壮观、帝王大业，不可贬抑。希望陛下成全。之后汇集士大夫谋略，让他们借助日月余光，施展才能；订正阐发封禅大义，润色文辞，写成一部《春秋》一样的典籍，接续旧六经成为七经，流传无穷，让万世追慕清流，传颂美名实绩。前代圣君能够永保盛名、被人称颂，靠的就是这个。请命令掌故把相关义理全部呈上阅览。”

天子动容说：“好啊！我尝试去做！”于是转念思索，汇集公卿议论，商讨封禅，铺陈恩泽广大、祥瑞繁多。作颂辞： 自我上天覆育，云气柔和。甘露及时，大地可游。津液浸润，万物繁育；嘉禾六穗，谷物丰收。 不只是降雨，更润泽万物；不只是沾湿，普施广布。万物和乐，心怀仰慕。名山坛位，盼望君王前来。君王啊君王，何不启程！ 斑斓瑞兽，游于君囿；白身黑纹，仪态美好；温顺和睦，有君子之德。从前听闻传说，如今亲眼到来。来无踪影，是上天祥瑞。虞舜之时，也曾出现，虞氏因此兴盛。 洁白麒麟，游于灵畤。孟冬十月，郊庙献祭。来到君王车旁，天帝享用福佑。三代之前，从未有过。 蜿蜒黄龙，应德飞升；光彩绚烂，明亮辉煌。正阳显现，警醒万民；典籍记载，这是受命之兆。 祥瑞有迹，不必反复叮咛。依托物象寓意，昭示封禅。

翻阅典籍，天道人事已经感应，上下相和。圣君德行，兢兢业业。所以说兴盛之时要想到衰败，安定时要想到危难。商汤、武王至尊，仍然恭敬谨慎；舜查阅旧典，反省过失，说的就是这个。

司马相如死后五年，天子才祭祀后土。八年，先礼中岳，在泰山封禅，到梁父山肃然山祭地。

相如其他著作，像《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这里不收录，只选取公卿中传诵最重要的篇章。

太史公说：《春秋》推究表象揭示隐微，《周易》从隐微推显明；《大雅》写王公大人，德泽下及百姓；《小雅》讥刺个人得失，讽意传到上位。文字外表不同，契合德义是一样的。司马相如虽然多虚夸铺张之辞，但主旨归于节俭，这和《诗经》讽谏有什么区别？扬雄认为靡丽的赋，劝勉只有一分，讽谏有百分，如同演奏郑卫淫声，曲终才奏雅乐，损伤大义。我选取其中值得评述的文字写在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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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母亲原本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祖八年，刘邦从东垣路过赵国，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高祖。厉王母亲得到宠幸，怀了身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留在宫内，另建外宫安置。等到贯高等人在柏人谋反的事情败露，赵王被逮捕审问，赵王的母亲、兄弟、姬妾全部抓起来关押在河内郡。厉王母亲也在囚中，告诉狱吏：“我受过皇上宠幸，已经怀有身孕。”狱吏上报高祖，高祖正恼怒赵王，没有理会。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托辟阳侯转告吕后；吕后善妒，不肯禀报，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辩。等到厉王母亲生下刘长，心中愤恨，就自杀了。官吏把厉王送到高祖面前，高祖后悔，让吕后抚养他，把厉王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世代住在那里。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高祖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接管黥布原来封地，一共四郡。皇上亲自带兵攻灭黥布，厉王就位。厉王从小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孝惠、吕后时期因此得以平安无事，但心里一直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是皇室至亲，骄横跋扈，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是至亲，常常宽赦他。文帝三年，厉王入朝，十分骄横。跟随皇上到苑囿打猎，和皇上同乘一车，常常称呼皇上“大兄”。厉王力气很大，能扛大鼎。他前去拜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相见，厉王从袖中拿出铁椎击杀辟阳侯，命令随从魏敬割下他的头。厉王跑到宫门前，裸露上身请罪说：“我母亲不该牵连赵案，当时辟阳侯有能力劝吕后救她，却不争，这是第一条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害他们，辟阳侯不劝阻，第二条罪；吕后封吕氏为王，想要危害刘氏，辟阳侯不劝阻，第三条罪。我替天下诛杀奸贼辟阳侯，报母亲之仇，到宫门前领罪。”孝文帝怜惜他的心意，又是至亲，没有治罪，赦免厉王。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回国之后更加骄纵，不遵从汉朝法令；出入清道警戒，使用天子规格，自行制定法令，一切比照天子。

文帝六年，厉王命令男子但等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划，用四十辆大车在谷口造反，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败露，朝廷查办，派使者征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

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宗正逸、廷尉贺、备盗贼中尉福冒死上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天子诏令，起居没有节制，使用天子黄盖车驾，出入规格等同天子，擅自颁布法令，不用汉法。自行任命官吏，任用自己的郎中春做丞相；收纳汉朝诸侯逃犯、有罪亡命之人，藏匿供养，为他们安家，赏赐财物、爵位、田宅，有人封到关内侯，享受二千石俸禄，都是不该得到的，想要图谋不轨。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和棘蒲侯太子柴奇谋反，想要危害宗庙社稷。派开章暗中告知刘长，约定让闽越、匈奴发兵。开章到淮南见刘长，刘长多次和他坐谈宴饮，给他娶妻安家，供给二千石俸禄。开章派人回复但，已经禀报淮南王。春派人通报但等人。官吏察觉，派长安尉奇等人抓捕开章。刘长藏匿不交，和原中尉闲忌商量，杀掉开章灭口，置办棺椁寿衣，埋在肥陵邑，欺骗官吏说：“不知道在哪里。”又假装堆土立标记，写上“开章死，埋在此处”。另外刘长亲手杀死无罪一人；命令官吏判处杀死无罪六人；为死刑逃犯弄虚作假顶替脱罪；擅自给人定罪，不经检举审讯，关押判处城旦舂以上十四人；擅自赦免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关内侯以下爵位九十四人。前些时候刘长生病，陛下忧心，派使者赐书信、枣脯。刘长不肯接受赏赐，不肯接见使者。庐江郡内的南海百姓反叛，淮南官吏士卒前去攻打。陛下怜悯淮南百姓贫苦，派使者赐刘长丝帛五千匹，赏赐劳苦将士。刘长不肯接受，谎称：“没有劳苦之人。”南海人王织上书向皇帝献玉璧，闲忌擅自烧毁上书，不上报。官吏请求捉拿闲忌审问，刘长不肯交出，谎称闲忌生病。春请求入朝拜见，刘长大怒说：“你想要背离我，依附汉朝。”刘长罪当弃市，我们依法论处。

文帝批示：“我不忍心依法治罪淮南王，交给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

张苍、冯敬、逸、福、贺再次冒死上奏：我们和列侯、二千石官员婴等四十三人商议，全都认为：刘长不遵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中聚集党羽、谋反之人，厚养亡命之徒，图谋作乱。应当依法处置。

文帝批示：“我不忍心依法治罪，赦免死罪，废除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