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六年二月己卯日，景帝前往雍地，郊祀五帝。三月，降冰雹。四月，梁孝王、城阳共王、汝南王去世。立梁孝王的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国一分为五。封四位列侯。更改官名：廷尉改称大理，将作少府改称将作大匠，主爵中尉改称都尉，长信詹事改称长信少府，将行改称大长秋，大行改称行人，奉常改称太常，典客改称大行令，治粟内史改称大农令。大内定为二千石品级，设置左右内官，隶属于大内。七月辛亥日，日食。八月，匈奴入侵上郡。
后元元年冬天，把中大夫令改称为卫尉。三月丁酉日，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中二千石官员、诸侯国相赐爵右庶长。四月，准许天下宴饮欢庆。五月丙戌日，地震，早饭时分再次地震。上庸连续地震二十二天，城墙损毁。七月乙巳日，日食。丞相刘舍免职。八月壬辰日，任命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封为建陵侯。
后元二年正月，一天之内地震三次。郅都将军攻打匈奴。准许百姓欢聚宴饮五天。下令内史所属各郡，不许用粮食喂马，违令马匹没收归官。刑徒只能穿七緵粗布衣服。禁止用马舂米。因为粮食歉收，下令全国节约粮食，储备不足的年份不得透支。遣送列侯回到自己封国。三月，匈奴入侵雁门郡。十月，出租长陵的田地。大旱。衡山国、河东郡、云中郡爆发瘟疫。
后元三年十月，太阳月亮连续五天呈红色。十二月月末，打雷下雪，太阳呈紫色。五颗行星逆行，逼近太微垣。月亮穿过天庭区域。正月甲寅日，皇太子行冠礼。甲子日，孝景皇帝驾崩。遗诏：赏赐诸侯王以下到百姓继承人爵位一级，每户百姓赐钱一百；放出宫人送回家，免除他们终身赋税徭役。太子即位，就是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的弟弟田蚡为武安侯，弟弟田胜为周阳侯。修建阳陵。
太史公说：汉朝兴起，孝文帝广施大德，天下安定。到孝景帝的时候，不再担心异姓诸侯王叛乱。可是晁错严苛地削减诸侯封地，促成七国一同起兵，联合向西进攻朝廷。根源在于诸侯势力太强，晁错推行削藩又操之过急。等到主父偃提出推恩令，诸侯势力慢慢削弱，天下终于安定。国家安危的关键，难道不就在于谋略吗！
孝武本纪
孝武皇帝，是孝景帝排行居中的儿子，母亲是王太后。孝景帝四年，刘彻以皇子身份封为胶东王。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为临江王，改立胶东王刘彻为太子。孝景帝十六年驾崩，太子即位，就是孝武皇帝。孝武帝刚即位的时候，格外敬重鬼神祭祀。
建元元年，汉朝建立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太平，士大夫们都盼望天子举行封禅大典、更改历法服饰制度。可是武帝推崇儒学，征召贤良人才，赵绾、王臧等人凭借经学做到公卿，商议按照古制在城南修建明堂，用来朝见诸侯。草拟巡狩、封禅、改历法、换服色的方案，还没有完成。恰逢窦太后信奉黄老学说，不喜欢儒学，派人暗中查到赵绾等人非法谋利的事情，立案审问赵绾、王臧，二人自杀，所有筹备的新政全部废止。
六年之后，窦太后驾崩。第二年，武帝征召经学之士公孙弘等人。
又过一年，武帝第一次前往雍地，郊祀五畤。之后通常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祀。这时武帝寻访神君，安置在上林苑的蹄氏观。神君，是长陵的一名女子，因为儿子夭折悲痛而死，后来显灵附在名叫宛若的女子身上。宛若在家里供奉她，很多百姓前去祭祀。平原君也曾前去祭祀，后来她的子孙因此尊贵显达。等到武帝即位，用丰厚的礼遇把神君安置在宫中祭祀，只能听见她说话，看不见人形。
这时候李少君也凭借祭祀灶神、辟谷长生的方术进见武帝，武帝十分敬重他。李少君原本是由深泽侯举荐，主管方术。他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身，常常自称七十岁，能够驱使鬼神，长生不老。他靠着方术周游各个诸侯国，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长生不死，争相馈赠财物丝帛衣食，常常有富余。大家觉得他不经营产业却衣食富足，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越发相信他，争相侍奉。李少君擅长方术，善于猜中隐秘之事。曾经陪武安侯宴饮，座中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说起自己和老人祖父一同游玩射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跟着祖父去过那里，认得那个地方，满座宾客全都震惊。李少君拜见武帝，武帝有一件旧铜器，问他来历。李少君说：“这件器物是齐桓公十年陈列在柏寝台的。”不久查验铜器铭文，果然是齐桓公时期的器物。整个宫中的人都惊骇，把李少君当成神人，以为他活了几百岁。
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鬼神；招来鬼神，丹砂就能炼成黄金；炼成黄金做成饮食器皿，可以延年益寿；长寿之后就能见到海上蓬莱的仙人；见到仙人，再举行封禅大典，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我曾经在海上游历，见到安期生，他给我一颗枣，像瓜那么大。安期生是仙人，往来蓬莱仙岛，有缘就见人，无缘就隐身不见。”于是武帝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入海寻访蓬莱安期生一类仙人，开始尝试用丹砂等药物炼制黄金。
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武帝认为他是羽化升天，没有死去，命令黄锤县的小吏宽舒继承他的方术。寻访蓬莱安期生始终没有找到，但是燕地、齐地海上那些怪异荒诞的方士纷纷效仿，争相谈论神仙之事。
亳县人薄诱忌上奏祭祀泰一神的方法，说：“天神里面最尊贵的是泰一，泰一的辅佐是五帝。古时候天子在春秋两季到东南郊祭祀泰一，用牛、羊、猪三牲，祭祀七天，修筑祭坛，开辟八条连通鬼神的通道。”武帝于是命令太祝在长安东南郊修建泰一祠，按照薄诱忌的办法常年祭祀。后来有人上书说：“古时候天子每三年用太牢祭祀三一神：天一、地一、泰一。”武帝准许，命令太祝在薄诱忌修建的泰一坛上主持祭祀，依照这个办法。
又有人上书说：“古时候天子常在春秋举行消灾祭祀：祭祀黄帝用枭和破镜两种恶兽；祭祀冥羊用羊；祭祀马行用青色公马；祭祀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祭祀武夷君用干鱼；祭祀阴阳使者用一头牛。”武帝命令祠官依照这个办法主持祭祀，就在薄诱忌泰一坛旁边设祭。
之后，武帝苑囿里捉到白鹿，用白鹿皮做成货币，用来彰显祥瑞，铸造白金钱币。
第二年，武帝到雍地郊祀，捕获一只独角野兽，外形像麃鹿。主管官员说：“陛下恭敬郊祀上帝，上帝降下赏赐，赐下独角野兽，大概就是麒麟。”于是把它进献给五畤，每畤增加一头牛焚烧祭祀。把白金赏赐诸侯，暗示符瑞感应天地。
济北王猜测天子将要举行封禅，于是上书献出泰山以及附近城邑。武帝接受，改用别的县补偿济北王。常山王获罪流放，武帝封他的弟弟在真定，延续先王的祭祀，把常山设为郡。从此五岳全都归天子直接管辖的郡。
第二年，齐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进见武帝。武帝宠幸的王夫人去世，少翁用方术，据说夜里招来王夫人和灶神的影子，武帝从帷帐之中隐约看见。于是武帝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丰厚，用宾客之礼对待他。文成将军说：“陛下想要和神灵相通，宫室服饰不像神的样子，神灵不会降临。”于是绘制云气神车，在相克的日子驾车，驱除恶鬼。又修建甘泉宫，宫中修筑高台殿宇，画上天地、泰一等各路神明，摆放祭祀器具迎接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渐渐失效，神灵不来。他就写好帛书喂进牛肚子，假装不知情，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奇异之物。杀牛剖开，找到帛书，文字十分怪异。武帝心里怀疑。有人认出是少翁的笔迹，审问那人，果然是少翁伪造。于是诛杀文成将军，隐瞒这件事。
这之后，武帝修建柏梁台、铜柱、承露仙人掌一类建筑。
文成将军被杀的第二年，武帝在鼎湖病得很重，巫医想尽办法，都不能治好。游水发根上奏说：“上郡有个巫师，生病的时候鬼神附在他身上。”武帝把巫师召到甘泉宫安置。等到武帝生病，派人向神君询问。神君说：“天子不要担心病情。等病稍微好转，勉强来甘泉和我相会。”不久武帝病痊愈，前往甘泉，病彻底好了。大赦天下，修建寿宫安置神君。神君之中最尊贵的是太一，辅佐的有大禁、司命之类，都跟随太一。神君不能被人看见，只能听见声音，和人说话一样，时来时去，来的时候风声肃然。神君住在帷帐里面，有时白天说话，大多在夜里。武帝先举行祓除仪式，才能进入。由巫师做主人，转达神君的饮食需求。想要说的话，都由巫师传下来。武帝又修建寿宫、北宫，竖起羽旗，摆放供品，礼敬神君。神君说的话，武帝让人记录下来，称作“画法”。神君所说的，都是世间寻常的事情，没有特别玄妙的内容，可是武帝十分喜爱。这件事十分隐秘，世人都不知道详情。
又过三年，主管官员上奏：年号应当根据上天祥瑞命名，不只用一二顺序编号。第一个年号叫建元；第二个年号因为出现长星叫元光；第三个年号因为郊祀捕获独角兽叫元狩。
第二年冬天，武帝到雍地郊祀，说：“现在我亲自郊祀上帝，却没有祭祀后土，礼仪不周全。”主管官员和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商议：“祭祀天地的祭品，应当用牛角初生、像茧栗一样的小牛。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后土应当在水泽之中修筑圆形祭坛，设五个神坛，每个神坛用一头黄牛做太牢祭品，祭祀完毕全部埋掉，参与祭祀的人衣服崇尚黄色。”于是武帝向东出行，第一次在汾阴的高地上修建后土祠，依照宽舒等人的方案。武帝亲自遥望跪拜，礼仪和祭祀上帝一样。祭祀结束，武帝前往荥阳，然后返回。路过洛阳，下诏说：“夏商周三代年代久远，后裔难以寻访。划出三十里封地，封周王室后裔为周子南君，供奉先王祭祀。”这一年，武帝开始巡视各郡县，渐渐靠近泰山。
这年春天，乐成侯上书举荐栾大。栾大是胶东王宫中的宫人，从前和文成将军是同一个老师，后来担任胶东王的尚方官。乐成侯的姐姐是康王的王后，没有儿子。康王去世，其他姬妾的儿子继承王位。康王后行为淫乱，和新王不和，互相用法律构陷对方。康王后听说文成将军已经死了，想要讨好武帝，就派栾大通过乐成侯求见武帝，进献方术。武帝杀了文成将军之后，后悔他死得太早，可惜他的方术没能全部传下来。见到栾大，十分高兴。栾大身材高大俊美，擅长谋划，敢于说大话，神色坦然不迟疑。栾大说：“我曾经往来海上，见过安期生、羡门高这些仙人。他们认为我地位卑贱，不信任我；又觉得胶东王只是诸侯，不值得传授方术。我多次向康王进言，康王又不肯任用我。我的师父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住，不死仙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来。’我害怕落得文成将军一样的下场，那样所有方士都会闭口，哪里还敢谈论方术！”武帝说：“文成将军是吃马肝死的。你如果真能修习他的方术，我怎么会吝惜封赏！”栾大说：“我的师父不是有求于人，是别人求他。陛下一定要招来仙人，就要抬高使者的地位，让使者有亲属身份，用宾客之礼相待，不要卑视，让使者各自佩戴印信，才可以替天子向神人传话。神人愿不愿意降临，还不一定。只有尊崇使者，才能招来神人。”于是武帝让他先演示小方术，斗棋，棋子自己互相撞击。
当时武帝正担忧黄河决口，炼黄金也没有成功，于是拜栾大为五利将军。一个多月里，栾大得到四颗金印，佩戴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武帝下诏给御史：“从前大禹疏通九江，疏导四条大河。近来黄河泛滥淹没高地，修筑河堤徭役不停。我在位二十八年，上天好像赐给我能人，让他通达大道。《乾卦》说‘飞龙在天’，《渐卦》说‘鸿渐于般’，大概就是说这样的事。划出二千户封地，封地士将军栾大为乐通侯。”赏赐上等宅第，家僮一千人，把皇宫多余的车马帷帐器物搬去充实他的家。又把卫长公主嫁给他，赠黄金万斤，把公主的食邑改名叫当利邑。武帝亲自到五利将军府第探望。使者慰问赏赐，在路上络绎不绝。从大长公主、将相以下，都到他家置办酒席，赠送财物。武帝又刻一枚玉印叫“天道将军”，派使者穿上羽毛衣服，夜里站在白茅之上；五利将军也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之上接受玉印，表示不对天子称臣。佩戴“天道将军”印，是要替天子引导天神。于是五利将军常常夜里在家祭祀，想要招来神仙。神仙没有到来，各类鬼怪反而聚集，不过栾大还能驱使这些鬼怪。之后栾大整理行装出发，向东入海寻访他的师父。栾大觐见武帝才几个月，佩戴六枚印信，显贵震动天下。燕地、齐地沿海一带，所有人都扼腕激动，自称掌握秘方，能够招来神仙。
这年夏天六月中旬，汾阴巫师锦在魏脽后土祠旁边为民祭祀，看见地面隆起像弯钩一样，挖开泥土找到一只鼎。这只鼎和普通的鼎差别很大，上面只有花纹，没有铭文款识，巫师觉得奇怪，上报官吏。官吏禀报河东太守胜，太守上报朝廷。武帝派人查验巫师锦，确认没有欺诈，于是用礼祭祀，把宝鼎迎到甘泉宫，随行献祭。走到中山，天气温和，有黄云笼罩上空。有一只麃鹿跑过，武帝亲自射杀，用来祭祀。抵达长安，公卿大夫都上奏请求尊奉宝鼎。武帝说：“前些时候黄河泛滥，连年歉收，所以我巡行祭祀后土，祈求为百姓培育五谷。今年收成还没有回报，宝鼎为什么会出现？”主管官员都说：“听说从前泰帝铸造一只神鼎，一是象征一统，是天地万物的归宿。黄帝铸造三只宝鼎，象征天、地、人。大禹收集九州贡金，铸造九鼎，都曾经烹煮祭品祭祀上帝鬼神。圣明君主出世，宝鼎就会出现；夏商更替，宝鼎迁移。周朝德行衰败，宋国社坛覆灭，宝鼎就沉没隐匿不见。《诗经》说：‘从庙堂到墙基，从羊到牛；大鼎小鼎，不疑不傲，得享高寿。’如今宝鼎送到甘泉，光彩温润，如龙变幻，福泽无穷。在中山的时候，黄云降下笼罩，麃鹿作为符瑞，弓矢在祭坛下收获，是上天回报盛大祭祀。承受天命的帝王，内心领会天意，德行和上天相合。宝鼎应当进献祖庙，收藏在皇宫，对应上天的祥瑞。”武帝下诏：准许。
入海寻访蓬莱仙山的人回报，说蓬莱不算遥远，不能抵达，大概是看不到山中云气。武帝于是派遣望气的官吏等候观测云气。
这年秋天，武帝前往雍地，准备郊祀。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当设立泰一神位，由天子亲自郊祀泰一。”武帝迟疑不定。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天辛巳朔日，清晨冬至，和黄帝时候的历法时刻一样。”公孙卿有一份简册文书，写着：“黄帝在宛朐得到宝鼎，向鬼臾区询问。鬼臾区回答说：‘黄帝得到宝鼎和神策，这一年己酉朔旦冬至，契合天道历数，周而复始。’于是黄帝推算日月历法，之后大概每二十年再遇上朔旦冬至，一共推算二十次，合计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登天。”公孙卿想通过所忠把文书上奏。所忠看文书荒诞不经，怀疑是妄造，推辞说：“宝鼎的事情已经定案，还用这个干什么！”公孙卿依靠武帝宠信的人上奏。武帝十分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这份书是申功传给我的，申功已经死了。”武帝问：“申功是什么人？”公孙卿说：“申功是齐人，和安期生交好，听过黄帝的话，没有别的书，只有这份鼎书。鼎书说：汉朝兴起，应当和黄帝时代一样。汉朝的圣主，是高祖的孙子或者曾孙。宝鼎出世，就能和神仙相通，举行封禅。上古封禅的七十二位君王，只有黄帝能够登上泰山封禅。申功说：汉朝的君主也应当登上泰山封禅，封禅之后就能成仙登天。黄帝时候有上万诸侯，其中七千诸侯祭祀神灵。天下八座名山，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原。中原的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这五座山是黄帝常常游历、和神仙相会的地方。黄帝一边征战一边学仙。担心百姓非议他求仙之道，就斩杀不信鬼神的人。一百多年之后，才和神仙相通。黄帝在雍地郊祀上帝，住了三个月。鬼臾区号大鸿，死后葬在雍，就是鸿冢。后来黄帝在明廷接待万灵。明廷就是甘泉。所谓寒门，就是谷口。黄帝开采首山铜矿，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之后，有一条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群臣后宫跟着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龙于是飞升上天。剩下小臣没能上去，全都抓住龙须，龙须扯断，黄帝的弓掉下来。百姓仰望黄帝升天，抱着他的弓和龙须痛哭。所以后世把这个地方叫鼎湖，他的弓叫乌号。”武帝听了说：“唉！我如果真能像黄帝一样升天，我看待抛弃妻儿，就像脱掉鞋子一样！”于是拜公孙卿为郎官，向东派去太室山等候神仙。
武帝接着到雍地郊祀，前往陇西，向西登上空桐山，抵达甘泉宫。命令祠官宽舒等人修建泰一祭坛，祭坛仿照薄诱忌的泰一坛，分三层台阶。五帝坛环绕在下层，各自对应方位，黄帝坛在西南方向，开辟八条鬼神通道。祭祀泰一的祭品和雍地五畤规格相同，另外增加甜酒、枣、干肉等，宰杀一头牦牛作为全套祭器供品。五帝只有甜酒干肉进献。祭坛下方四周空地，祭祀随从众神以及北斗星。祭祀完毕，剩下的祭品全部焚烧。牛用白色，鹿放在牛体内，猪放在鹿体内，用水浸泡。祭祀日神用牛，月神用羊和猪。泰一的祝官、宰官穿紫色绣衣。五帝的祭服各按对应颜色，日神红色，月神白色。
十一月辛巳朔日清晨冬至，天刚蒙蒙亮，武帝开始郊祀拜谒泰一。早晨拜日神，傍晚拜月神，只行揖礼；拜见泰一，礼仪和雍地郊祀一样。祝辞说：“上天最初把宝鼎神策授予皇帝，朔日一轮又一轮，周而复始，皇帝恭敬拜谒。”武帝身穿黄色礼服。祭坛遍布火炬，旁边摆放炊具。主管官员说：“祭坛上方有光芒出现。”公卿大臣说：“皇帝初次在云阳郊祀泰一，供奉美玉、肥牲献祭。当夜有美丽的光彩，到白天，黄气向上连通天际。”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说：“神灵降下祥瑞福兆，应当在这片灵光显现的地方修建泰畤坛，彰显祥瑞。命令太祝主持，秋天和腊月祭祀。天子每三年亲自郊祀一次。”
这年秋天，为征伐南越，向泰一祷告，用牡荆绘制幡旗，画上日月、北斗、飞龙，象征天一三星，作为泰一的先锋旗，名叫灵旗。出兵祷告的时候，太史举着灵旗指向要讨伐的国家。五利将军奉命出使，不敢入海，只去泰山祭祀。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根本没有看见神仙。五利谎称见到他的师父，他的方术大多失效，不能应验。武帝于是诛杀五利将军。
这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仙，说在缑氏城墙上看见仙人脚印，有个像野鸡一样的东西，在城上来回走动。武帝亲自前往缑氏城查看脚印，问公孙卿：“你该不会效仿文成、五利吧？”公孙卿说：“仙人不会主动求见天子，是天子求仙人。求仙的道路，如果不稍微放宽时日，神仙不会降临。神仙之事，听起来迂阔荒诞，积累多年才有可能感召。”于是各郡国修整道路，修缮宫观、名山神祠，等候武帝巡幸。
这一年，平定南越之后，武帝宠臣李延年擅长音律，得到武帝赏识。武帝很喜欢，交给公卿商议，说：“民间祭祀尚且有歌舞伴奏，郊祀天地却没有音乐，难道相称吗？”公卿说：“古时候祭祀天地都有音乐，神灵才愿意前来享用祭祀。”有人说：“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瑟，曲调悲戚，泰帝制止不住，所以把瑟改成二十五弦。”于是平定南越之后，祭祀泰一、后土，开始使用乐舞，增招歌伎，二十五弦瑟、箜篌就是从这时开始制作。
第二年冬天，武帝提议：“古时候先收起兵器，犒劳将士，然后举行封禅。”于是向北巡视朔方，统率十多万军队，返程在桥山祭祀黄帝陵，在须如休整军队。武帝说：“我听说黄帝不死，现在怎么会有陵墓？”有人回答：“黄帝已经成仙上天，群臣埋葬了他的衣冠。”回到甘泉，为即将去泰山封禅，先行祭祀泰一。
自从得到宝鼎，武帝和公卿儒生商议封禅。封禅的礼仪长久失传，没有人清楚仪式细节。儒生们从《尚书》《周官》《王制》里搜集望祭、射牛的旧礼。齐人丁公九十多岁，说：“封，就是长生不死的意思。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封禅。陛下一定要上去，慢慢攀登，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上山封祀。”武帝于是命令儒生练习射牛，草拟封禅礼仪。过了好几年，准备动身。武帝听过公孙卿和方士的说法，黄帝以前封禅，都会招来奇异事物、和神仙相通，想要效仿黄帝，接触蓬莱仙人，德行比肩上古九皇，同时用儒术文饰这件事。儒生既不能理清封禅制度，又拘泥于《诗》《书》古文，不敢放开讨论。武帝拿出封禅器具给儒生看，有的儒生说和古制不一样；徐偃又说：太常属下儒生行礼，不如鲁国儒生地道；周霸牵头筹划封禅事宜。于是武帝贬斥徐偃、周霸，把所有儒生搁置不用。
三月，武帝向东前往缑氏，登中岳太室山行礼。随行官员在山下听见好像有人喊“万岁”。问武帝，武帝说没听见；问山下侍从，侍从也说没听见。于是划出三百户人家供奉太室祭祀，命名崇高邑。向东登上泰山，山上草木还没有发芽，派人把石碑运到泰山顶端立好。
武帝继续向东巡行海边，祭祀八神。齐地上书谈论神仙方术的人成千上万，但是没有灵验的。于是增派船只，让几千声称海上有仙山的人出海寻访蓬莱仙人。公孙卿持符节常常先行寻访名山，到东莱，说夜里看见一个巨人，身高好几丈，靠近就消失了，留下巨大脚印，像野兽的足迹。群臣有人说看见一位老人牵着狗，说“我想要见巨公”，转眼就不见了。武帝已经看见巨大脚印，还不信；等到有人说起老人，就十分相信是仙人。武帝在海边停留，用驿车搭载方士，另外派遣使者上千人寻访仙人。
四月，回到奉高。武帝觉得儒生和方士所说的封禅说法各不相同，荒诞不经，难以施行。武帝到梁父山，祭祀地神。乙卯日，命令侍中儒生穿戴皮弁朝服，举行射牛仪式。在泰山脚下东方筑坛封祀，礼仪和郊祀泰一相同。封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藏玉牒文书，内容保密。祭祀完毕，武帝单独和侍中奉车子侯登上泰山，也设封坛，事情全部保密。第二天，从北坡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禅祭后土，礼仪和祭祀后土相同。武帝亲自拜祭，礼服崇尚黄色，全程配有乐舞。取用江淮一带一茎三脊的灵茅做神席，用五色土混合加封。放走远方奇兽飞鸟、白雉之类，用来助祭；犀牛、牦牛、大象一类不使用。这些祭品到泰山之后就放生。封禅祭祀当夜，好像有光亮；白天，白云从封坛之中升起。
武帝封禅归来，坐在明堂，群臣轮流祝寿。武帝下诏给御史：“我以渺小之身继承至尊帝位，战战兢兢，担心不能胜任。德行浅薄，不懂礼乐。祭祀泰一的时候，仿佛有灵光显现，心中震撼，想要停止又不敢，于是登上泰山封祀，到梁父，在肃然山禅祭。借此自新，和诸位大夫一同重新开始。赏赐百姓每百户一头牛、十石酒；八十岁以上老人、孤儿寡妇，每人赐布帛两匹。博、奉高、蛇丘、历城四县，免除今年租税。大赦天下，依照乙卯赦令。巡行经过之地，不再征发徭役。凡是两年之前的案件，一律不再追究。”又下诏：“古时候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举行封禅，诸侯在泰山下修建朝宿馆舍。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府邸。”
武帝封禅泰山之后，没有风雨灾害，方士又说蓬莱仙山好像快要找到了。武帝满心期待能够遇见仙人，于是再次向东到海边眺望，盼望见到蓬莱仙人。奉车子侯突然重病，一天之内去世。武帝于是离开海边，向北走到碣石，从辽西巡视，沿着北方边境抵达九原。五月，返回甘泉。主管官员上奏：宝鼎出现那年定为元鼎年号，今年定为元封元年。
这年秋天，彗星在东井星旁出现。十几天之后，彗星在三能星旁出现。望气的王朔说：“我独自看见一颗星出现，形状像瓠瓜，一顿饭功夫又消失。”主管官员说：“陛下举行汉家封禅，上天降下德星作为祥瑞回报。”
第二年冬天，武帝到雍地郊祀五帝，返回，拜祭泰一。祝辞说：“德星光明远照，是大吉祥瑞；寿星接连出现，光辉闪耀；信星显现，皇帝恭敬拜谢泰一的祭祀。”
这年春天，公孙卿上奏在东莱山看见神人，好像说“想见天子”。武帝前往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接着到东莱，停留好几天，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见到巨大脚印。又派遣上千方士寻访神仙、采摘灵芝仙药。这一年干旱。武帝出行没有正当名目，于是到万里沙祈祷，顺路祭祀泰山。返程到瓠子口，亲自到场堵塞黄河决口，停留两天，沉下祭品祭祀之后离开。派两位卿官带领士兵堵决口，黄河分出两条河道，恢复大禹时期的旧河道。
当时已经平定南越，越人勇之说：“越地风俗信奉鬼神，祭祀的时候常常看见鬼神显现，多次灵验。从前东瓯王敬奉鬼神，活到一百六十岁；后世怠慢不信，所以衰败。”武帝于是命令越巫修建越式祠庙，只有高台没有祭坛，祭祀天神上帝和众鬼，用鸡骨占卜。武帝相信这套办法，越式鸡卜从此开始流行。
公孙卿说：“仙人可以见到，只是陛下常常来去匆忙，所以见不到。陛下可以修建观台，仿照缑氏城的样式，摆放干肉枣果，仙人应当能够招来。而且仙人喜欢住在高楼。”于是武帝下令在长安修建蜚廉桂观，在甘泉修建益延寿观，派公孙卿持符节摆放祭品等候仙人；又修建通天台，台下设置祭器，迎接神仙。甘泉宫增修前殿，扩建宫室。夏天，殿内厢房长出灵芝。武帝因为堵黄河、建通天台，都有灵光祥瑞，于是下诏：“甘泉厢房长出九茎灵芝，大赦天下，不再征发徭役。”
第二年，征伐朝鲜。夏天，干旱。公孙卿说：“黄帝封禅的时候遇上天旱，曝晒祭坛三年。”武帝下诏：“天旱，莫非是要曝晒封坛？命令天下祭祀灵星。”
第二年，武帝到雍地郊祀，打通回中道，沿路巡视。春天，抵达鸣泽，从西河返回。
第二年冬天，武帝巡视南郡，到江陵之后向东走。登上潜县天柱山祭祀，命名为南岳。乘船沿江而下，从寻阳到枞阳，经过彭蠡泽，祭祀当地名山大川。向北抵达琅邪，沿着海边前行。四月中旬，到奉高举行封禅。
当初武帝封泰山的时候，泰山东北山脚有一处古明堂旧址，地势险要不够开阔。武帝打算在奉高旁边修建明堂，不知道古制样式。济南人公玊带献上黄帝时期的明堂图。明堂图正中一座大殿，四面没有墙壁，用茅草盖顶，通水环绕，宫墙有双层廊道，上面建有高楼，从西南方向进入，名叫昆仑道，天子从这里进去拜祭上帝。武帝于是下令在奉高汶水边修建明堂，依照公玊带的图样。等到五年后封禅，就在明堂上座祭祀泰一、五帝，高祖神位对着他们；在下房祭祀后土，用二十副太牢祭品。武帝从昆仑道进入，依照郊祀礼仪祭拜。祭祀完毕，在堂下焚烧祭品。武帝又登上泰山，在山顶秘密祭祀。泰山脚下祭祀五帝，各按方位，黄帝和赤帝同坛，官吏陪祭。泰山顶上举火，山下全部呼应。
又过两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历法推算以此作为新历起点。武帝亲自到泰山，在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这一天，在明堂祭祀上帝，每五年修一次封禅。祝辞说：“上天再一次授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恭敬拜祭泰一。”向东到海边，核查入海寻访神仙的方士，全都没有应验，但是继续增派人手，希望能够遇见仙人。
十一月乙酉日，柏梁台失火。十二月甲午朔日，武帝亲自在高里山禅祭后土。亲临渤海，想要遥望祭祀蓬莱仙人，盼望抵达仙境。
武帝返回，因为柏梁台火灾，在甘泉宫接受各郡国上报计簿。公孙卿说：“黄帝修建青灵台，十二天就被火烧，黄帝于是修建明廷。明廷就是甘泉。”很多方士都说古代帝王有在甘泉建都的。武帝于是在甘泉会见诸侯，修建诸侯馆舍。勇之说：“越地风俗，失火之后重建房屋一定要比原来高大，用来压制灾厄。”于是修建建章宫，规划千门万户。前殿高度超过未央宫。东边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边是唐中苑，几十里范围的虎圈；北边开凿大池，渐台高二十多丈，名叫泰液池，池中修建蓬莱、方丈、瀛洲、壶梁，模仿海中神山、龟鱼；南边有玉堂、璧门、大鸟雕塑。又修建神明台、井幹楼，高五十多丈，辇道相互连通。
夏天，汉朝更改历法，以正月作为一年开端，服色崇尚黄色，官名印章改成五个字。这一年定为太初元年。这一年，向西征伐大宛，蝗灾大规模爆发。丁夫人、洛阳虞初等人用方术祭祀诅咒匈奴、大宛。
第二年，主管官员上奏：雍地五畤祭祀，祭品没有熟牲，香气不足。武帝命令祠官进献小牛祭品，五色祭品按照相克的次序摆放，用木头雕刻的马代替活马驹。只有五帝祭祀、天子亲自郊祀的时候用活马驹；各处名山大川祭祀，全都用木马替代；天子巡行路过的时候才用活马。其余礼仪照旧。
第二年，武帝向东巡视海边，核查寻访神仙的人，全都没有应验。有方士说：“黄帝时候修建五城十二楼，在执期等候神人，名叫迎年。”武帝准许按照这个方案修建，命名明年观。武帝亲自祭祀上帝，身穿黄色礼服。公玊带说：“黄帝的时候虽然在泰山举行封礼，但是风后、封钜、岐伯让黄帝到东泰山行封礼，到凡山行禅礼，和上天的符命相合，这样之后才得以长生不死。”天子于是安排好了祭祀的礼器，来到东泰山。东泰山矮小，和它的声名不相称，于是命令祠官依照礼仪祭祀它，不在这里举行封禅大典。之后让公玊带主持祭祀，等候神物降临。夏天，天子回到泰山，像从前一样举行五年一次的封禅礼，额外在石闾增设禅祭。石闾，在泰山脚下的南方，方士大多说这里是仙人居住的里闾，所以皇上亲自在这里行禅礼。
这之后过了五年，天子又到泰山重修封禅，回程途中顺路祭祀常山。
当今天子所设立的祭祀：泰一、后土，天子每三年亲自到郊外祭祀；开创汉朝的封禅制度，每五年举行一次封禅。薄忌所倡议的泰一祠，以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一共五处祠庙，由宽舒手下的祠官按照每年时节行礼祭祀。以上总共六处祠庙，都由太祝掌管。至于八神等众神，明年、凡山以及其他有名的祠庙，天子路过就祭祀，离开之后就不再祭祀。方士所设立的祠庙，由设立的方士自己主持，这个人去世，祭祀就停止，祠官不接管。其余各类祭祀都照旧制不变。当今皇上初次封禅之后，历经十二年，走遍了五岳、四渎。而方士等候迎接神明、入海寻访蓬莱仙山，终究没有应验。公孙卿等候神明，还拿巨人脚印作为说辞，始终没有成效。天子渐渐厌倦方士荒诞迂阔的言论，但是终究还是笼络他们，没有断绝往来，希望能遇到真的仙人。从这以后，进言祭祀神明的方士越来越多，但是效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太史公说：我跟随天子巡行，祭祀天地诸神、名山大川，参与封禅大典。进入寿宫，陪侍祭祀，聆听神的话语，仔细考察方士、祠官的言论，于是退下之后编次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事迹，把内里实情与外在表象都完整记录下来，后世的君子，可以拿来阅览。至于祭祀用的礼器、玉帛的详细规格，酬献的礼仪，主管官吏那里有档案保存。
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
太史公说：五帝、三代的记载，已经很久远了。殷商以前的诸侯，没法编排世系谱表；从周朝开始，才大体可以记载下来。孔子依据旧史料编次《春秋》，记载元年，校正日月，记载得十分详尽。至于编排《尚书》，文字就简略，没有年月；有的地方稍微有一点纪年，但是大多残缺，没法收录。所以有疑问就保留疑问，这是孔子审慎的做法。
我阅读谍记，从黄帝以来全都记载有年数。核对这些历书、谱牒、五德终始的传承说法，古文记载全都互不相同，互相矛盾。孔子不编次这些年月，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于是我依据《五帝系谍》《尚书》，汇集从黄帝起到共和年间的世系，做成这张世表。
（表文略）张夫子问褚先生：“《诗经》说契、后稷都没有父亲就降生。现在翻看各类传记，都说他们有父亲，父亲都是黄帝的儿子，难道《诗经》写错了吗？”褚先生说：“不是这样。《诗经》说契由玄鸟之卵而生、后稷由巨人足迹感应而生，是想要彰显他们承受天命、精诚感天的意思。
鬼神不能凭空自己生成，必须依靠人才能降生，怎么会没有父亲就出生呢！一种说法说有父亲，一种说没有父亲，可信的就传为可信，存疑的就保留疑问，所以两种说法都记载下来。尧知道契、后稷都是贤人，是上天所降生的，所以封给契七十里土地，之后历经十多代传到汤，拥有天下。尧知道后稷的子孙将来会称王，所以加封给他百里土地，后代将近千年，到周文王的时候取得天下。《诗经》的传文说：‘汤的先祖是契，没有父亲而降生。契的母亲和姐妹在玄丘水边沐浴，有燕子衔着卵掉下来，契母捡到，含在嘴里，不小心吞下去，于是生下契。契生来贤明，尧任命他为司徒，赐姓子氏。子，就是滋；滋，就是滋长壮大。诗人赞美歌颂他说：“殷社茫茫，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商，就是质朴，是殷的名号。文王的先祖是后稷，后稷也没有父亲而降生。后稷的母亲是姜嫄，出门看见巨人脚印，踩上去之后，身体有感，于是生下后稷。姜嫄认为孩子没有父亲，觉得卑贱，把他丢在道路上，牛羊都避开不去踩踏；抱到山里，山里的人抚养他；又丢到大泽里，飞鸟用翅膀遮盖、喂食他。姜嫄感到惊奇，这才知道这孩子是天子，于是抱回来养大。尧知道他贤能，任命他为主管农业的大农，赐姓姬氏。姬，就是根本。诗人赞美歌颂他说“厥初生民”，深入叙写、铺陈，记述后稷的起源。’孔子说：‘从前尧命契为子氏，是为了将来有汤；命后稷为姬氏，是为了将来有文王。古公亶父命季历，是彰显上天的祥瑞；太伯去往吴国，于是开启了生源。’天命难以言说，不是圣人不能洞察。舜、禹、契、后稷，全都是黄帝的子孙。
黄帝承受天命治理天下，恩德恩泽深厚地惠及后世，所以他的子孙又能相继做天子，这是上天报答有德之人。
世人不明白，以为他们都是从平民之中兴起。平民怎么能无缘无故兴起、称王天下呢？这是天命的缘故。”
“黄帝的后代为什么能长久统治天下？”褚先生说：“传书上说：天下的君王，替万民向天帝祈求，保全百姓性命的，就可以称帝，福泽延续万代，黄帝就是这样的人。
五项政教修明，推行礼义，顺应天时起兵征伐而取胜的，可以称王，福泽延续千代。蜀王，是黄帝的后代，到今天在汉朝西南五千里之外，常常前来朝见归附，向汉朝进贡，难道不是因为先祖有德，恩泽流传后世吗？道德怎么可以轻视呢！君主帝王都应当以此为鉴。汉朝大将军霍子孟，名叫霍光，也是黄帝的后代。
这话只能对见闻广博、有远见的人说，本来就很难对见识浅陋的人讲明白。为什么这么说？古时候诸侯以国名为姓氏。霍，是国名。周武王封弟弟叔处在霍国，后代晋献公灭掉霍公，霍国后人沦为平民，迁徙居住在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原属晋国，后来分出卫国。从《诗经》来说，也可以算作周的世系。周起源于后稷，后稷无父而生；按照三代世传来说，后稷有父亲名叫高辛，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黄帝终始传》说：‘汉朝兴起一百多年，有个人身材不高不矮，出自白燕之乡，执掌天下大政，当时有年幼的君主，此人让天子的车驾后退避让。’霍将军本来居住在平阳白燕。我做郎官的时候，和方士考功在旗亭之下相会，是他对我说的。难道不伟大吗！”
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太史公研读《春秋》历谱谍，读到周厉王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感叹。说：唉！师挚早就看明白了！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就为之叹息。周王朝王道衰败，诗人从夫妻居室之事入手，创作了《关雎》。仁义逐渐衰微，《鹿鸣》就用来讽刺。
到了厉王，厌恶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公卿害怕被杀，祸乱爆发，厉王于是逃到彘地。动乱从京师开始，于是有共和行政。这之后，诸侯互相攻伐，强国欺凌弱国，出兵不再请示周天子。但是他们打着王室的名义，通过讨伐来会盟称霸，政令由五霸掌控，诸侯肆意妄为，奢侈越轨，乱臣贼子篡夺君位的不断出现。齐、晋、秦、楚，在西周初年十分弱小，封地有的百里，有的五十里。晋国依仗三河，齐国背靠东海，楚国盘踞江淮之间，秦国凭借雍州的险固，四方诸侯交替兴起，轮流做霸主。文王、武王当初褒扬分封的大国，全都被他们用武力慑服归从。所以孔子宣扬王道，游说七十多位君主，没有人重用他，于是向西去周王室观览史料，整理旧闻，回到鲁国编次《春秋》，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至鲁哀公获麟，精简文辞，删去繁杂，订立褒贬的义例，王道完备，人事周全。七十弟子口头传授他的微言大义，里面有讽刺、褒扬、隐讳、贬抑的文字，不能写在书面上。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自理解不同，各执己见，失去本义，于是依托孔子的《春秋》，完整记述相关话语，写成《左氏春秋》。铎椒是楚威王的老师，楚王不能读完《春秋》，铎椒就摘取成败的事迹，写成四十章，叫作《铎氏微》。赵孝成王的时候，相国虞卿往上采择《春秋》记载，往下观察当代形势，也写成八篇，叫作《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往上追溯上古，摘录《春秋》，汇集六国时事，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叫作《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这些人，也常常拾取《春秋》里的文字著书，数不胜数。汉朝丞相张苍整理历书、五德谱，上大夫董仲舒推阐《春秋》大义，写了不少文章。
太史公说：儒生只摘取其中义理，游说之士驰骋辞藻，不考究事情的始末；研历的人只取年月，术数家看重天命气运，谱牒只记录世系谥号，文字简略，想要一并看清其中要领很难。于是编排十二诸侯的年表，从共和到孔子，用表格展示研读《春秋》《国语》的学者所议论的盛衰大旨，写在篇中，给治学、研读古文的人做删择纲要。
（表文略）
卷十五 六国年表第三
太史公研读秦国的史料，读到犬戎击败周幽王，周王室向东迁徙到洛邑，秦襄公才开始被封为诸侯，修建西畤祭祀上帝，僭越的苗头就此显现。《礼记》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本国境内的名山大川。”秦国夹杂戎狄的风俗，先崇尚凶暴，后讲仁义，身为藩臣，却举行郊祀祭天，君子为之忧虑。到秦文公越过陇山，驱逐夷狄，尊奉陈宝，在岐、雍一带经营；秦穆公修明国政，向东疆界抵达黄河，于是和齐桓公、晋文公这些中原诸侯霸主地位相当。这之后，卿大夫执掌国政，大夫世代享有俸禄，晋国六卿把持大权，征伐会盟，威势重于诸侯。等到田常杀死齐简公，做齐国相国，诸侯安然不动，不去讨伐，天下都争相以战功取胜。最后三家瓜分晋国，田和也篡夺齐国，六国强盛的局面从此开始。各国一心增强兵力、吞并敌国，权谋欺诈盛行，合纵、连横的长短之说兴起。假托名义的事情层出不穷，盟约誓约不再守信，就算交换人质、剖分符节，也不能约束彼此。秦国一开始是偏远小国，中原各国排斥它，把它视同戎狄；到秦献公之后，常常称雄诸侯。论秦国的德义，比不上鲁、卫，论兵力，比不上三晋强大，但是最终兼并天下，不一定只是地势险要便利，大概像是有上天相助。
有人说：“东方是万物萌生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开创事业的人一定起于东南，收获功业成果的常常在西北。所以大禹兴起于西羌，商汤兴起于亳，周称王依靠丰镐讨伐殷商，秦称帝凭借雍州兴起，汉朝兴起来自蜀汉。
秦国取得天下之后，焚烧天下的《诗》《书》，各国诸侯的史书烧得尤其厉害，因为史书里面有讽刺秦国的文字。《诗》《书》能够重新流传，大多藏在民间百姓家里；而诸侯史书只藏在周王室，所以全都被焚毁。可惜啊，可惜！只剩下秦国的史料，又不记载日月，文字简略不全。但是战国时代权变的事迹，也有不少值得采录的，何必一定要上古的记载。秦国夺取天下多用暴力，但是时代变化，它成就的功业很大。传文说“效法近代的君王”，为什么呢？因为近代的君王和我们时代相近，风俗相近，议论切近，容易施行。学者被见闻束缚，看见秦朝称帝时间短暂，不去考察它的始末，就一起来讥笑它，不敢谈论，这和用耳朵吃饭，不懂滋味一样。可悲啊！
我于是依托秦国史料，接续《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编排六国时事，到秦二世为止，一共二百七十年，记载我所听闻的兴衰缘由。后世的君子，可以拿来阅览。
（表文略）
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太史公研读秦楚之际的史料，说：最先发难反秦，是陈涉；用暴虐武力灭掉秦朝，是项羽；拨乱除暴，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是汉朝。五年之间，号令三次更换。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承受天命如此迅速的。
从前虞、夏兴起，积累善行功德几十年，恩德浸润百姓，代理处理政事，由上天验证，然后才登帝位。商汤、周武王称王，是从契、后稷开始，修仁行义十几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盟孟津，武王还认为时机不成熟，之后才流放、诛杀暴君。秦国从襄公起家，到文公、穆公显扬，献公、孝公之后，慢慢蚕食六国，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才兼并各国。依靠德行是那样漫长，依靠武力也是这样艰难，一统天下本来就这么不容易。
秦始皇称帝之后，担心战乱不休，根源在于还有诸侯，于是不给子弟一尺土地的分封，拆毁名城，销毁兵器，铲除豪杰，想要维持万世安定。但是帝王的功业，从民间街巷兴起，联合讨伐秦朝，声势超过三代。当初秦朝用来防备的禁令，恰好帮贤能之人扫除障碍。所以愤然而起，成为天下雄主，谁说没有封地就不能称王？这就是传书上所说的大圣吧！难道不是天命吗！难道不是天命吗！不是大圣，谁能承受天命而称帝？
（表文略）
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
太史公说：殷商以前的事太久远了。周朝分封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但是分封伯禽到鲁国、康叔到卫国，封地各四百里，是亲近亲人、褒扬有德之人；太公封在齐国，兼有五块侯国的土地，是尊崇劳苦功臣。
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分封几百个诸侯，其中同姓诸侯五十五个，封地大的不超过百里，小的三十里，用来辅佐护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封地有的超过、有的不足这个标准。厉王、幽王之后，王室衰微，强大的侯伯兴起，天子势力微弱，不能匡正。不是德行不纯，而是形势衰弱。
汉朝建立，只设两等封爵。高祖末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或是没有功劳、不是天子所封而封侯的，天下人一起诛杀他。高祖的子弟同姓为王的有九国，唯独长沙王是异姓；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向东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向东，渡过黄河、济水，阿、甄以东直到海边，是齐国、赵国；从陈县以西，向南到九嶷山，东边沿着长江、淮河、谷水、泗水，直到会稽，是梁国、楚国、淮南国、长沙国：这些诸侯国境外和胡、越接壤。内地太行山以东，全部是诸侯封地，大的诸侯国拥有五六郡，几十座城池相连，设置百官、宫室，规制僭越天子。汉朝中央只占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到蜀地，北边从云中到陇西，加上内史，一共十五郡，公主、列侯还有不少食邑在其中。为什么呢？天下刚刚平定，皇室骨肉同姓少，所以广泛扶植庶出子弟，镇抚四海，护卫天子。
汉朝安定百年之间，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有的诸侯骄奢放纵，被奸邪臣子挑唆，做淫乱不法之事，严重的起兵叛乱，轻微的触犯法令，危及性命，身死国除。天子参考上古制度，施加恩惠，允许诸侯推恩，把封邑分给自己的子弟。于是齐国分成七国，赵国分成六国，梁国分成五国，淮南国分成三国；天子旁支庶子封王，诸侯王旁支庶子封侯，一共一百多人。吴楚七国之乱前后，有的诸侯因为罪过被削去封地，所以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境内的支郡、名山、湖泽，全都收归汉朝中央。诸侯势力渐渐衰弱，大的封国不过十几座城池，小侯封地不过几十里，对上足以供奉贡赋，对下足以供养祭祀，作为藩属护卫京师。而汉朝中央有八九十郡，郡地交错在诸侯封地之间，犬牙交错，占据险要地利，形成强主干、弱枝叶的格局，尊卑分明，万事各得其所。
我司马迁恭谨记录高祖以来到太初年间的诸侯，编排他们封地增减的时间，让后世可以阅览。就算形势强盛，根本还是要以仁义为本。
（表文略）
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太史公说：古时候臣子的功劳分为五等：凭借德行安定宗庙、安定社稷，叫作勋；凭借言论谋划立功，叫作劳；凭借武力作战立功，叫作功；明确功劳等级，叫作伐；累计时日资历，叫作阅。封爵的誓词说：“就算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细，泰山磨成磨刀石，封国也永远安宁，一直传到后代子孙。”当初分封的时候，未尝不想稳固根基，但是后代枝叶渐渐衰败。
我阅读高祖分封功臣的记载，考察他们最初受封，以及后来失去封国的原因，感叹所见实在不同！《尚书》说“和睦万国”，延续到夏、商，有的诸侯国历经几千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幽王、厉王之后，事迹还见于《春秋》。《尚书》记载唐尧、虞舜时候的侯伯，历经三代一千多年，保全自身，护卫天子，难道不是坚守仁义、遵守王法吗？汉朝兴起，功臣受封的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大城名都人口流散，户口能统计的只有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食邑不过一万户，小侯五六百户。几代之后，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越来越多，萧何、曹参、绛侯、灌婴这类人的封邑有的达到四万户，小侯的户数也翻倍，富足丰厚。但是子孙骄奢过度，忘记先祖，沉溺淫乐。到太初年间，百年之间，现存的侯只剩下五家，其余全都因为犯法身死国除，全都消亡了。法网也稍微严密了一些，但主要还是他们自身没有谨慎遵守当时的法令。
处在今天的时代，记住古代的治国之道，用来自我借鉴，不必完全相同。帝王的礼制、事务各不相同，关键是以成功为纲领，怎么能混为一谈？观察他们获得尊宠，以及废黜受辱的缘由，这正是当代得失的集中体现，何必只看旧闻？于是我谨慎记录他们的始末，表列文字，有的地方不能完整记录本末；清楚的就写明，有疑问的就空缺。后世君子，想要推究罗列，可以拿来阅览。
（表文略）
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太史公阅读列侯封册，读到便侯，感慨：是有缘由的啊！长沙王，在第一等法令里记载，称赞他忠心。当初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不是同姓、拥有疆土称王的一共八国。到孝惠帝的时候，唯独长沙国保全，传了五代，因为没有继承人断绝，始终没有过错，作为藩臣恪守职责，确实可信。所以恩泽流散到旁支庶子，没有功劳而封侯的有好几人。从孝惠帝到孝景帝这五十年间，追封高祖时期遗漏的功臣，以及跟随代王入京的功臣、平定吴楚之乱有功的人、诸侯子弟、皇室近亲、归附的外族，受封的九十多人。全部表列他们的始末，是当代奉行仁义、成就功业的显例。
（表文略）
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太史公说：匈奴断绝和亲，攻打边关要道；闽越擅自出兵征伐，东瓯请求归降。两处外族同时侵扰，正值汉朝兴盛之时，由此可知，这时候功臣受封，可以和开国先辈相比。为什么？从《诗》《书》记载三代“讨伐戎狄、征伐荆舒”，齐桓公越过燕国讨伐山戎，赵武灵王凭小小的赵国降服单于，秦穆公任用百里奚称霸西戎，吴、楚君主以诸侯身份役使百越。何况是天下一统，圣明天子在上，兼具文武之才，席卷四海，安定亿万百姓，怎么能安然无事，不在边境征伐？从这之后，出兵向北讨伐强悍的匈奴，向南征伐劲勇的越人，将士依次受封。
（表文略）
卷二十一 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皇帝下诏给御史：“诸侯王当中，有人想要把私恩推及子弟，分出封邑给子弟的，让他们各自逐条上报，我亲自定下封号。”
太史公说：盛大啊，天子的恩德！一人有福，天下都仰赖。
（表文略）
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表文略）
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太史公说：多么盛大美好的德行啊！礼主宰万物，驱使众人，哪里只是人力做到的？我到大行官那里，观看三代礼制的增减变革，才知道礼是顺着人情制定，依据人性设立仪节，由来已经很久远了。
人世间的事理千头万绪，规矩无处不贯穿，用仁义引导劝勉，用刑罚约束禁止。所以德行深厚的地位尊贵，俸禄丰厚的荣耀受宠，以此统一海内，规整万民。人的身体安于乘车，于是制作镶金、饰有彩绘衡木的大车来装饰；眼睛喜爱五色，于是制作绣有花纹的礼服来彰显；耳朵喜欢钟磬之声，于是调和八音来陶冶内心；嘴巴喜爱五味，于是准备各色佳肴满足美味；内心喜爱珍宝良物，于是雕琢圭璧来表达心意。所以大路用蒲席铺底，戴皮弁、穿麻布下裳，瑟用朱弦、疏阔底孔，祭祀用原味肉汤、清水，用来防止奢侈，挽救浮华败坏。所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的次序，下到百姓车驾、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的等级，每件事都有适宜的尺度，每件器物都有文采规制。孔子说：“禘祭，从献酒之后，我就不想看了。”
周王室衰微，礼乐崩坏，大小名分互相僭越，管仲家里，设置三处归台。遵守法度、坚守正道的人被世人欺辱，奢侈越分的人被看作显贵荣耀。就算是子夏，孔子门下高足，尚且说：“出门看见繁华艳丽就欢喜，回来听到夫子的大道又喜悦，两种念头在心里交战，不能决断。”更何况中等才智以下的人，长期受不良教化，沾染坏风俗呢？孔子说“一定要端正名分”，在卫国，名分不合，他不愿久居。孔子去世之后，弟子们沉寂不振，有的去往齐、楚，有的隐居江海，难道不痛惜吗！
到秦朝统一天下，全部吸收六国礼仪，选取其中好的部分，虽然不合圣人古制，但是尊君抑臣，朝廷秩序井然，是从古沿袭而来。到高祖拥有天下，叔孙通对礼仪有所增减，大体承袭秦朝旧制。从天子称号，到下属官吏、宫室官名，改动很少。孝文帝即位，官吏商议要制定礼仪，孝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复的礼仪只是修饰外表，对治国没有益处，治国重在以身作则教化，于是搁置了这件事。孝景帝的时候，御史大夫晁错通晓时务、刑名之学，多次进谏孝景帝说：“诸侯王是朝廷藩辅，和臣子一样，是古今制度。现在大国自行颁布政令，不向京师禀报，恐怕不能传给后世。”孝景帝采纳他的计策，六国起兵叛乱，把晁错当作祸首，天子诛杀晁错来化解危机。这件事记载在袁盎的传记里。这之后做官的人只想着结交朋党、保全俸禄，没有人敢再议论礼制。
当今皇上即位，招揽儒生，让他们一起制定礼仪，十多年没有完成。有人说古时候天下太平，万民和睦喜乐，祥瑞接连出现，才采集风俗，制定礼乐制度。皇上听闻，下诏给御史：“承受天命称王的人，兴起各有缘由，道路不同，目标一致，就是顺着百姓、依照风俗制定制度。议论的人全都称颂上古，百姓哪里有指望？汉朝也是一家王朝，典章法度不能流传，怎么向子孙交代？教化兴盛的格局宏大，治理浅薄的格局狭隘，怎能不努力！”于是在太初元年，更改历法，变换服色，到泰山封禅，制定宗庙百官的礼仪，作为常法，传给后世。
礼从人产生。人生来就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有忿恨，忿恨没有限度就会争斗，争斗就会动乱。先王厌恶动乱，所以制定礼义，调养人的欲望，供给人的需求，让欲望不会因为物资穷尽而落空，物资不会被欲望耗尽，二者互相支撑而长久，这就是礼产生的缘由。所以礼，就是调养。稻粱五味，调养口；椒兰香草，调养鼻；钟鼓管弦，调养耳；雕刻纹饰，调养眼；房室床席几案，调养身体：所以礼，就是调养。
君子得到调养之后，又看重等级分辨。所谓分辨，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少有差别，贫富轻重都各得相称。所以天子的大车铺蒲席，调养身体；旁边安放香草，调养嗅觉；车前有彩绘衡木，调养视觉；车上鸾铃鸣响，慢行符合《武》《象》乐舞节奏，快跑符合《韶》《濩》节奏，调养听觉；龙旗有九旒，彰显信义；车上装饰伏犀、猛虎，鲛皮马具、龙纹装饰，彰显威严。所以拉大车的马，一定要训练温顺，然后才乘坐，保障安稳。谁能懂得舍身守节，正是为了保全生命；谁能懂得节省用度，正是为了积蓄财货；谁能懂得恭敬谦让，正是为了保有安宁；谁能懂得礼义文饰，正是为了调养性情。
如果只看见求生，这样的人一定会死；只看见利益，这样的人一定会受害；把怠惰当成安逸，这样的人一定会危亡；放纵情欲当成安逸，这样的人一定会覆灭。所以圣人用礼义统一身心，就两方面都保全；顺从情欲，就两方面都失去。所以儒者让人两全，墨者让人两失，这就是儒、墨的分别。
礼是治理分辨的极致，国家稳固的根本，威势通行的途径，成就功名的总纲。王公遵行礼，所以统一天下、臣服诸侯；不遵行礼，就会丢掉社稷。所以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不能保证必胜；高大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不能保证稳固；严苛的法令、繁多的刑罚，不能保证有威严。遵循礼的大道就行得通，不遵循就会衰败。楚国人用鲛皮、犀兕皮做铠甲，坚硬如同金石；宛地的钢铁长矛，锋利像蜂蝎刺，轻便迅猛，士兵冲锋如同烈火。但是楚军在垂涉战败，唐昧战死；庄蹻起兵，楚国分裂成三四块。难道没有坚甲利兵吗？是用来统御百姓的方式不合大道。把汝水、颍水当作险阻，长江、汉水当作护城河，依靠邓林，依托方城山。但是秦军打到鄢、郢，攻取楚国如同摇落枯叶。难道没有险塞阻隔吗？统御之道不对。商纣王剖开比干，囚禁箕子，设置炮烙酷刑，杀害无辜，臣子惶恐，不知道能不能保全性命。但是周军一到，纣王政令无法推行，不能驱使百姓。难道法令不严、刑罚不重吗？统御之道不对。
古时候兵器只有戈、矛、弓、箭，但是敌国不用开战就屈服。不用修筑城郭，挖掘护城河，设置要塞，布设机谋，但是国家安定，不怕外敌，根基稳固，没有别的原因：修明大道，均衡分配，按时役使百姓，真心爱护他们，百姓响应如同影子、回声。有不服从命令的，然后用刑罚处置，百姓就知道罪过。所以惩罚一人，天下信服。罪人不怨恨君主，知道过错在自己。所以刑罚少，但是威德顺畅流传，没有别的原因，遵循大道。所以遵道则兴，失道则废。古时候尧治理天下，只杀一人、惩处二人，天下安定。传文说：威严具备但不轻易动用，刑罚设置而不必使用。
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师长，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怎么会有生命？没有先祖，怎么会有出身？没有君师，怎么会有治理？三者缺其一，百姓就无法安宁。所以礼，对上侍奉上天，对下侍奉大地，尊崇先祖，敬重君师，这是礼的三个根本。
所以称王的天子，以太祖配祭上天；诸侯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大夫、士有固定的宗庙，用来分辨贵贱。贵贱秩序理顺，就是得到根本。郊祭只有天子能举行，社祭到诸侯，再往下到士大夫，用来分辨尊贵者祭祀尊贵的对象，卑贱者祭祀卑贱的对象，该盛大的盛大，该简约的简约。所以拥有天下的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拥有一国的诸侯祭祀五代，拥有五乘封地的大夫祭祀三代，拥有三乘封地的祭祀两代，只有一头牲口祭祀的平民，不能设立宗庙，用来彰显德行深厚的恩泽广远，德行浅薄的恩泽狭小。
大祭的时候，以清水尊为上，俎上放生鱼，先上原味肉汤，看重饮食的本源。大祭尊奉清水，再用薄酒；先上黍稷，再吃稻粱；尝祭先喝原味肉汤，再享用佳肴，既看重本源，又切合实用。看重本源叫作文，切合实用叫作理，二者相合，成就礼的文饰，归于太一，这叫作盛大隆重。所以尊器以清水为先，俎以生鱼为先，豆以原味肉汤为先，道理一致。助祭的酒不饮尽，祭祀完毕俎上祭品不尝，三次劝食不吃；大婚还没有斋戒，太庙还没有迎入尸主，刚去世还没有小殓，道理一致。天子大车素色车盖，郊祭戴麻制礼冠，丧服先散麻，道理一致。三年丧，哀哭不止；《清庙》之歌，一人领唱三人应和；悬挂一口钟，敲击钟磬旁的隔板；瑟用朱弦、疏阔孔眼，道理一致。
礼，开始简略，形成于文饰，最终归于和顺。所以礼最完备的时候，真情和文饰两全；其次，真情、文饰轮流偏重；最下一等，回归质朴，归于太一。天地依靠礼相合，日月依靠礼光明，四时依靠礼有序，星辰依靠礼运行，江河依靠礼流淌，万物依靠礼昌盛，好恶有节制，喜怒合分寸。用礼约束百姓，百姓和顺；用礼规范在上位者，在上者明达。
太史公说：至高无上啊！确立盛大的礼作为准则，天下没有人能够增减它。本末顺承，终始相应，极致的文饰可以分辨等级，极致的明察可以使人心悦。天下遵从它就安定，不遵从就动乱；遵从它就平安，不遵从就危亡。小人不能把握礼的要义。
礼的内涵实在精深，名家坚白同异这类辨析，放到礼面前就显得微弱；礼的格局实在宏大，私自创制典章、狭隘浅陋的学说，放到礼面前就显得渺小；礼的境界实在崇高，傲慢放纵、轻视世俗自以为高明的人，触及礼就会跌落。所以绳墨摆正，就不能用曲直欺骗人；衡器悬挂，就不能用轻重欺骗人；规矩摆好，就不能用方圆欺骗人；君子审明礼，就不能用诈伪欺骗他。所以绳，是直的极致；衡，是平的极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礼，是人道的极致。不遵守礼、不满足礼的，叫作没有准则的人；遵守礼、安于礼的，叫作守道之士。身处礼之中，能够思索，叫作懂得思虑；能够思虑而不改变，叫作坚定。能思虑、能坚定，再加上由衷喜爱，就是圣人。天，是高的极致；地，是下的极致；日月，是光明的极致；无穷，是广大的极致；圣人，是大道的极致。
礼以财物为功用，以贵贱为文饰，以多少区分差别，以隆盛、减省为纲要。文饰繁多，情欲收敛，是礼的隆盛；文饰简约，情欲旺盛，是礼的减省；文饰和情欲互为表里，并行相融，是礼的中道。君子向上追求礼的隆盛，向下安于礼的简约，中间守持中道。不管缓步、快跑、驰骋，都不越出礼的范围，所以君子的本性固守礼的疆界。言行不越出人道界限，就是士君子；超出界限，就是普通人。处在中道之中，周旋周遍，次序曲折都合于礼，就是圣人。所以厚重，是礼的积累；广大，是礼的包容；崇高，是礼的隆盛；明达，是礼的周全。
卷二十四 乐书第二
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读到君臣互相告诫，希望天下安定，辅臣不好，万事败坏，没有不流泪的。周成王作颂诗，反省过错，为家国危难悲戚，可以说是戒惧谨慎，善于守成、善终的。君子不会困厄的时候才修德，得志就抛弃礼；安逸的时候不忘当初，安定时不忘本源，蒙受恩泽，却歌咏劳苦，不是大德谁能做到！传文说：“治理安定，功业成就，礼乐才兴起。”天下人对人道理解越深，德行越高，所喜好的乐也不同。满盈而不削减，就会溢出；充盈而不持守，就会倾覆。创作乐，是用来节制喜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减损节制为乐，喜爱乐的这种功用。因为各州、各国风俗不同，性情习好不一样，所以广泛采集风俗，调和声律，弥补不足、移风易俗，辅助政教推行。天子亲自在明堂观乐，万民都涤除邪秽，涵养本心，端正性情。所以《雅》《颂》的雅乐推行，百姓端正；激越高亢的乐曲响起，士人奋发；郑、卫的乐曲响起，人心淫荡。
等到音律调和，鸟兽都为之感动，何况怀有五常、懂得好恶的人，这是自然的趋势。治国之道衰败，郑音就兴起，封国君主、世袭诸侯，在邻国之间显名，争相攀比。就算孔子在鲁国，也不能和齐国优伶共处，他退而整理雅乐教化世人，创作五章诗歌讽刺时弊，还是不能改变风气。世道衰败到六国，人们沉溺放纵，不知回头，最终身死国灭，国家被秦国吞并。
秦二世尤其把乐当作享乐。丞相李斯进谏：“抛弃《诗》《书》，纵情声色，这是祖伊所恐惧的；轻视细小过错，整夜放纵享乐，这是商纣王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乐，名称各不相同，表明不相沿袭。上到朝廷，下到百姓，依靠乐来交流欢喜，融洽情意，没有乐，欢悦不能相通，恩泽不能流布。每一代都有自己的教化，有适合时代的乐，何必一定要华山的良马才能远行？”秦二世认同他的话。
高祖路过沛县，创作《三侯之章》，让小孩子歌唱。高祖去世之后，允许沛县一年四季在宗庙歌舞。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没有增添改动，乐府只是练习旧曲而已。
当今皇上即位，创作十九章乐歌，让侍中李延年编排曲调，任命他为协律都尉。只精通一部经书的人，不能独自读懂歌辞，要集合五经学者一起讲习诵读，才能明白含义，文辞大多典雅古奥。
汉朝常在正月上旬辛日，在甘泉祭祀泰一，黄昏开始夜祭，到天亮结束。常常有流星从祭坛上空划过。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同歌唱。春天唱《青阳》，夏天唱《朱明》，秋天唱《西皞》，冬天唱《玄冥》。这些歌世间流传很多，所以不再细说。
又曾经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于是谱写《太一之歌》。歌辞说：“太一赐福啊天马降临，身流赤汗啊沫如赭红。从容驰骋啊跨越万里，谁能相配啊与龙为友。”后来征伐大宛得到千里马，名叫蒲梢，又谱写歌诗：“天马来啊来自西极，跨越万里啊归向有德。承受神威啊降服外国，踏过流沙啊四夷臣服。”中尉汲黯进言说：“帝王创作乐，对上承奉祖宗，对下教化万民。现在陛下得到马，就作诗谱曲，在宗庙演奏，先帝、百姓怎么能听懂这种乐？”皇上沉默不悦。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明的制度，应当灭族。”
所有音声的兴起，由人心产生。人心有所触动，是外物造成的。被外物触动，就表现为声音；声音互相应和，产生变化；变化形成条理，叫作音；编排音，配上乐曲，加上盾牌、斧钺、羽毛、旄牛尾的舞蹈，叫作乐。乐，是由音发展而来，本源在于人心被外物触动。所以心怀哀伤，声音急促低沉；心怀喜乐，声音舒缓悠长；心怀喜悦，声音舒展昂扬；心怀愤怒，声音粗厉刚猛；心怀恭敬，声音正直清越；心怀仁爱，声音柔和温润。这六种声音不是本性自带，是受外物触动才产生，所以先王谨慎对待触动人心的事物。用礼引导心志，用乐调和声音，用政令统一行为，用刑罚防止奸邪。礼、乐、刑、政，最终目标一致，用来统一民心，实现治国之道。
音，从人心生出。情感在内心涌动，就表现为声音，声音有文采条理，叫作音。所以太平时代的乐，安详喜乐，政教和顺；乱世的乐，哀怨愤怒，政教乖乱；亡国的乐，哀伤愁思，百姓困苦。声音的道理，和政教相通。宫音对应君，商音对应臣，角音对应民，徵音对应事，羽音对应物。五音不乱，就没有不和的杂音。宫音混乱，乐声散漫，君主骄纵；商音混乱，乐声颓败，臣子败坏；角音混乱，乐声忧愁，百姓怨恨；徵音混乱，乐声哀苦，事务繁重；羽音混乱，乐声危迫，财用匮乏。五音全都混乱，互相侵凌，叫作慢音。到这一步，国家离灭亡不远。郑、卫的乐，是乱世之音，接近慢音；桑间濮上的乐，是亡国之音，政令涣散，百姓流亡，臣子欺上营私，无法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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