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曹窋，高后时期担任御史大夫。孝文帝即位，免去御史大夫，保留侯爵。在位二十九年去世，谥号静侯。儿子曹奇继承侯位，在位七年去世，谥号简侯。儿子曹时继承侯位。曹时娶平阳公主，生下曹襄。曹时得了麻风病，回到封国。在位二十三年去世，谥号夷侯。儿子曹襄继承侯位。曹襄娶卫长公主，生下曹宗。在位十六年去世，谥号共侯。儿子曹宗继承侯位。征和二年，曹宗受太子案件牵连获罪，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曹相国曹参攻城野战的战功之所以这么多，是因为他和淮阴侯韩信一同作战。等到韩信被杀之后，列侯之中成就功业的，唯独曹参独享盛名。曹参做汉朝相国，清静无为，主张合乎大道。百姓遭受秦朝暴政之后，曹参给他们休养生息、无为而治，所以天下人都称赞他的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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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留侯世家》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做过韩釐王、韩悼惠王的相国。韩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年纪还小，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之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不安葬，拿出全部家财寻访勇士刺杀秦王，替韩国报仇，因为他祖父、父亲连续五代做韩国相国。

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法，往东去拜见仓海君，找到一位大力士，打造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椎。秦始皇向东巡游，张良和大力士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铁椎误打中随行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紧急捉拿刺客，就是因为张良这件事。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躲藏在下邳。

张良曾经闲暇时从容漫步在下邳的桥上，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子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十分惊愕，想要打他。看他年纪大，强忍着，下去捡回鞋子。老人说：“给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捡了鞋，就跪着替老人穿鞋。老人伸脚穿上，笑着走了。张良非常吃惊，目送老人离开。

老人走了大约一里路，又折返回来，说：“你这孩子值得教导。五天之后天亮的时候，在这里和我相会。”张良觉得很奇怪，跪下说：“好。”五天后天刚亮，张良前去，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会，反倒迟到，为什么？”转身离开，说：“五天之后早点来。”五天之后鸡刚叫，张良前往，老人又先到了，又生气地说：“又迟到，为什么？”离开，说：“五天之后再早点来。”五天之后，张良不到半夜就动身前往。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

拿出一卷书，说：“读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之后天下会兴起大事。十三年之后你到济北来见我，穀城山下那块黄石就是我。”说完就走，没有别的话，再也没有露面。第二天早上看这本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觉得这本书非同寻常，常常反复诵读钻研。

张良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人，躲在张良那里。

十年之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一百多名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国代理国王，驻扎在留县。张良打算前去投奔他，路上遇见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下邳西边的土地，张良于是归附沛公。沛公任命张良做厩将。张良多次拿《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赏识他，经常采纳他的计谋。张良对别人讲这些兵法谋略，别人都听不懂。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人间的。”于是留下来跟随沛公，不再去见景驹。

等到沛公到薛县会见项梁。项梁拥立楚怀王。张良于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楚王的后代，韩国公子当中横阳君韩成贤明，可以立他为王，多培植同盟势力。”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立为韩王。任命张良做韩国申徒，和韩王带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旧地，打下好几座城，秦军很快又夺回去，他们在颍川一带来回打游击。

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轘辕山的时候，张良带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几座城池，击败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让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同南下，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打算带领两万人攻打峣关下的秦军，张良劝他说：“秦军还很强盛，不能轻敌。我听说守关秦将是屠户的儿子，商人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坚守营垒，派人先出发，准备五万人的口粮，在各个山头上多插旗帜，布置疑兵，派郦食其带着贵重宝物去收买秦将。”秦将果然反叛，想要联合沛公，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打算答应。张良说：“这只是秦军将领想要反叛罢了，士兵恐怕不会服从。士兵不从就会有危险，不如趁着他们懈怠的时候发起进攻。”沛公于是带兵攻打秦军，大败敌军。

追击败兵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彻底溃败。大军抵达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沛公进入秦宫，宫室里帷帐、狗马、珍宝、美女数以千计，想要留下来居住。樊哙劝沛公搬出去，沛公不听。张良说：“秦国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替天下铲除残害百姓的暴君，应当以朴素为本。如今刚进入秦都，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撤军驻扎在霸上。

项羽来到鸿门，打算攻打沛公。项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见张良，想要拉张良一起逃走。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现在情况危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事情全部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该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真的打算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有个浅陋小人劝我封锁关口，不让诸侯进来，占据秦地称王，我听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能抵挡项羽吗？”沛公沉默很久，说：“肯定不能。现在该怎么办？”张良于是执意邀请项伯来见沛公。项伯和沛公见面，沛公敬酒祝寿，结为儿女亲家。让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封锁关口只是防备别的盗贼。后来沛公到鸿门拜见项羽，矛盾得以化解，这件事记载在《项羽本纪》里。

汉元年正月，沛公做汉王，统辖巴蜀。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送给项伯。汉王也让张良拿厚礼馈赠项伯，请项伯替他求取汉中之地。项王答应了，汉王于是得到汉中。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汉王打发张良返回韩国。张良趁机劝汉王说：“大王为什么不烧毁走过的栈道，向天下表明没有东归的心思，稳住项王的心意。”汉王就让张良回去，一路上烧掉栈道。

张良回到韩国，韩王成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不让韩王成回封国，带着他一同东去彭城。张良劝项王说：“汉王烧毁栈道，没有回来的打算了。”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文书禀报项王。项王因此不再担心西边的汉王，发兵向北攻打齐国。

项王终究不肯放韩王成归国，把他贬为侯爵，不久又在彭城杀了韩王成。张良逃走，从小路投奔汉王，这时汉王已经回师平定三秦。汉王又封张良为成信侯，跟着向东攻打楚国。打到彭城，汉军战败撤回。到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问道：“我打算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送给别人，谁可以和我共建功业？”张良上前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猛将，和项王有隔阂；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可以尽快任用。而大王手下将领，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舍弃土地，就送给这三个人，楚国一定可以攻破。”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黥布，派人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派韩信带兵攻打魏国，顺势攻下燕、代、齐、赵。最终打败楚国，靠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从来没有单独带兵，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谋臣，随时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汉王忧虑害怕，和郦食其商量削弱楚国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的后代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把商的后代封在宋国。如今秦国背弃道义，侵略诸侯各国，灭掉六国后裔，让他们没有立足之地。陛下如果真能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授予他们印信，六国的君臣百姓一定感念陛下恩德，无不仰慕大义，愿意做陛下的臣属。恩德道义推行之后，陛下面向南方称霸，楚王一定会整理衣襟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动身的时候就带去授予他们。”

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过来！有人替我谋划削弱楚国的办法。”把郦食其的主意全部告诉张良，问道：“你看怎么样？”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回答：“请允许我借用面前的筷子，替大王筹划。”张良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的后人封在杞国，是估量自己能置夏桀于死地。现在陛下能置项籍于死地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一条。武王伐纣，封商的后人在宋国，是估量自己能拿到商纣的头颅。现在陛下能拿到项籍的头颅吗？”汉王说：“不能。”“这是第二条。武王攻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闾里，释放箕子，重修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重修圣贤坟墓、表彰贤士、礼遇智者吗？”汉王说：“不能。”“第三条。打开钜桥粮仓，散发鹿台钱财，救济穷人。现在陛下能打开府库赈济贫民吗？”汉王说：“不能。”“第四条。平定殷地之后，收起兵器，改为乘车，把兵器倒放，蒙上虎皮，向天下表示不再打仗。现在陛下能停止武备、推行文治，不再用兵吗？”汉王说：“不能。”“第五条。把战马放到华山南边，表示不再征用。现在陛下能让战马闲置不用吗？”汉王说：“不能。”“第六条。把牛放到桃林北面，不再转运粮草。现在陛下能让牛不再运送军需吗？”汉王说：“不能。”“第七条。况且天下的游士远离亲人，抛下祖坟，离开旧友，追随陛下，只不过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封地。如今重新立六国后代，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人复国，天下游士各自回去侍奉本国君主，陪伴亲人，回到祖坟故土，陛下还和谁一起夺取天下？这是第八条。再说楚国现在最为强大，六国一旦复国，又会屈从依附楚国，陛下怎么能控制他们？如果采纳这个人的计谋，陛下大事就毁了。”汉王停下吃饭，把嘴里的饭吐出来，骂道：“这个迂腐书生，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印信。

汉四年，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前去授予韩信齐王印信，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里。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边，作战失利，固守固陵，各路诸侯到期不来会合。张良向汉王献计，汉王采用计策，诸侯全都赶来。这件事记载在《项羽本纪》里。

汉六年正月，封赏功臣。张良没有上阵杀敌的战功，高帝说：“在营帐之中运筹谋划，决定千里之外战场的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国挑选三万户作为封地。”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和陛下在留县相遇，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谋，侥幸时常奏效，我只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同受封。

皇上已经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剩下的人日夜争功，迟迟没有定论，没能封赏。皇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看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坐在沙地里交谈。皇上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在商量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留侯说：“陛下出身平民，靠着这些人夺取天下。如今陛下做天子，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亲近老友，诛杀的都是平生有仇怨的人。现在军吏核算功劳，天下土地不够全部封赏，这些人担心陛下不能全都封赏，又害怕因为从前的过失被怀疑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划造反。”皇上忧虑地说：“那该怎么办？”留侯说：“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都知道的人是谁？”皇上说：“雍齿和我有旧怨，多次羞辱为难我。我想杀他，但是他功劳很多，不忍心。”留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给群臣看。群臣看见雍齿都能封侯，人人心里就安定了。”

于是皇上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同时催促丞相、御史抓紧核定功劳，落实封赏。群臣喝完酒，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没有祸患了。”

刘敬劝高帝说：“定都关中。”皇上犹豫不决。身边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很多人劝皇上定都洛阳：“洛阳东边有成皋，西边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地形坚固，足以依靠。”留侯说：“洛阳虽然有险要地势，但腹地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容易受敌，不是适合用武之地。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边有巴蜀丰饶物产，北边有胡地畜牧的便利，三面依靠险阻防守，只向东一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黄河、渭水可以转运粮食供给京师；诸侯叛乱，顺着河水顺流而下，足够输送军需。这就是所说的千里金城、天府之国，刘敬说得对。”于是高帝当天起驾，向西定都关中。

留侯跟着入关。留侯体弱多病，就修习导引辟谷之术，不吃谷物，闭门不出一年多。

皇上打算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很多大臣都劝谏反对，没能让皇上下定决心。吕后恐慌，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信任重用他。”吕后就让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身处危难，有幸采纳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因为偏爱想要更换太子，骨肉之间的事情，就算我们一百多人劝谏又有什么用。”吕泽强行请求：“替我想个办法。”留侯说：“这件事很难靠口舌争辩。但是皇上有四个人请不来。这四个人年纪都很大了，认为皇上傲慢轻侮士人，所以逃到山里隐居，坚守道义不做汉朝臣子。可是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您如果真的不吝惜金玉丝帛，让太子写一封书信，言辞谦卑，备好安车，派能言善辩的人诚恳邀请，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之后，把他们奉为贵客，时常跟着太子入朝，让皇上看见，皇上一定会惊奇询问。问清楚之后，皇上知道这四位贤士辅佐太子，这就是一大助力。”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捧着太子书信，厚礼卑辞，迎接这四个人。四人到来，住在建成侯家里。

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生病，想要派太子带兵前去讨伐。四个人互相商量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保全太子。太子带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建成侯说：“太子带兵，就算立了功，地位也不会再提升；无功回来，从此就要遭受灾祸。况且和太子一同出征的将领，都是当年和皇上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统领他们，好比让羊带领狼群，没有人愿意尽力，一定无法立功。我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就常被抱在跟前’。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皇上身前，皇上说‘终究不能让不成器的儿子居于爱子之上’，看得出来，赵王取代太子是必然的。您为什么不赶紧请吕后找机会，哭着对皇上说：‘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现在各位将领都是陛下旧日同辈，让太子统领这些人，如同羊指挥狼，没人肯出力。黥布听说之后，就会大张旗鼓向西进攻。皇上虽然生病，勉强躺在辎车里，亲自监护大军，众将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为了妻儿还是勉强支撑吧。’”吕泽连夜进宫见吕后，吕后找机会流着眼泪，按四个人教的话禀报皇上。

皇上说：“我本来就想到这小子不足以派出去，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领兵向东出征。群臣留守，都送到灞上。留侯生病，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上，说：“我本该随行，但是病得很重。楚地兵马剽悍迅猛，希望皇上不要和楚军正面硬拼。”又劝皇上说：“任命太子做将军，监管关中兵马。”皇上说：“子房虽然生病，勉强躺着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是太子太傅，留侯兼任少傅的事务。

汉十二年，皇上打败黥布回来，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要更换太子。留侯劝谏，皇上不听，张良就称病不再理事。叔孙太傅引古论今，拼死为太子争辩。皇上假意答应，心里还是打算换太子。等到设宴，太子在一旁侍奉，四位老人跟在太子身后，年纪都八十多岁，胡须眉毛雪白，衣冠气度不凡。皇上觉得奇怪，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报上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皇上大惊说：“我寻访各位好几年，你们都躲避我，今天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儿子？”四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喜欢辱骂我们，我们坚守道义不受屈辱，所以躲藏起来。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的，所以我们前来。”皇上说：“麻烦各位好好调教保护太子。”

四人祝寿完毕，快步退出去。皇上目送他们离开，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人说：“我想要换太子，那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羽翼已经丰满，很难动摇了。吕后真的就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皇上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唱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经长成，飞越四海。飞越四海，又能怎么办！就算有短箭，又哪里射得到！”唱了好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开，酒宴就此结束。

最终没有更换太子，靠的就是留侯请来这四位老人的力量。

留侯跟随皇上攻打代国，在马邑献出奇计，以及提议立萧何为相国，他和皇上闲谈谈论天下大事的话很多，那些不关天下存亡的内容，就不记载了。留侯于是宣称：“我家世世代代做韩国相国，韩国灭亡之后，我不惜万金家产，替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震动。如今凭着三寸舌头做帝王的老师，受封万户，位列侯爵，这是平民能达到的顶点，我张良已经知足。希望抛开人间俗事，追随赤松子遨游世外。”于是学习辟谷、导引轻身的方术。恰逢高帝驾崩，吕后感念留侯的恩德，强迫他吃饭，说：“人活一世，光阴如同白马穿过缝隙，何必这样苦苦折磨自己！”留侯没有办法，勉强听从，开始进食。

八年之后张良去世，谥号文成侯。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

当初张良在下邳桥上见到的老人送给他《太公兵法》，十三年之后，张良跟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看见穀城山下那块黄石，取回来供奉祭祀。留侯去世的时候，黄石一同陪葬。每次扫墓和伏腊祭祀，都祭拜黄石。

留侯张不疑，孝文帝五年，因为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但是说有精怪异物。像留侯遇见老人赠书这件事，也真是奇怪。高祖好几次陷入绝境，留侯常常出力建功，难道不是天意吗？皇上说：“在营帐之中运筹谋划，决胜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子房。”我原本以为张良是高大魁伟、相貌不凡的人，等到看见他的画像，模样竟像美丽的女子。孔子说：“凭着外貌评判人，就会看错子羽。”留侯也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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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陈丞相世家》译文

陈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少时家里贫穷，喜爱读书，有田地三十亩，只和哥哥陈伯一起生活。陈伯常年耕田，任由陈平外出求学交游。陈平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人问陈平：“家里这么穷，吃什么长得这样壮实？”他嫂子怨恨陈平不从事生产劳作，说：“也不过吃糠皮罢了。有这样一个小叔，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话，赶走妻子，休了她。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了，富人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穷人的女儿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张负，他的孙女五次出嫁，丈夫都很快死了，没人敢娶她。陈平想要娶她。乡里有丧事，陈平家里穷，去帮忙料理丧事，早去晚归出力。张负在丧家见到陈平，一眼看中他高大出众，陈平也因为这个缘故最后离开。张负跟着陈平到他家，他家在靠着城墙的偏僻小巷，用破席当门，但是门外有很多长者的车辙痕迹。张负回家，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家里穷，又不做事，全县人都笑话他，为什么偏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容貌这样俊美的人会长久贫贱？”最终把孙女嫁给陈平。因为陈平贫穷，张负借钱给他做聘礼，又给他酒肉钱办婚事。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他家贫穷，侍奉人家就不恭敬。侍奉大伯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侍奉伯母像侍奉母亲。”陈平娶了张家女子之后，资财渐渐宽裕，交游的范围越来越广。

乡里举行社祭，陈平主持分祭肉，分得十分公平。父老们说：“好啊，陈家小子主持分肉！”陈平叹道：“唉，如果让我主宰天下，也会像分这块肉一样公平！”

陈涉起兵，在陈地称王，派周市平定魏地，立魏咎做魏王，和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此前已经辞别哥哥陈伯，跟着年轻人到临济投奔魏王咎。魏王任命他做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又有人说他坏话，陈平逃走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项羽攻占土地到黄河边，陈平前去投奔项羽，跟着项羽入关打败秦军，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爵位。项羽向东定都彭城的时候，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留在楚国的部下前去攻打，降服殷王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拜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下殷地。项王大怒，打算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杀，把黄金和官印封好，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只身持剑从小路逃走。渡河的时候，船夫见他是个俊美男子独自赶路，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里藏着金玉宝物，盯着他，想要杀掉陈平。陈平害怕，就脱掉衣服，赤裸上身帮船夫撑船。船夫看见他身上没有财物，才打消念头。

陈平来到修武归降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见他。当时万石君石奋做汉王的中涓，收下陈平的名帖，带他进去拜见。陈平等七个人一同觐见，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回客舍休息吧。”陈平说：“我是为大事来的，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于是汉王和他交谈，很欣赏他，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做都尉，让他做陪乘，掌管护军事务。众将全都喧哗不服，说：“大王刚得到一个楚国逃兵，不知道本事高低，就让他同车随行，反倒让他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说之后，更加宠信陈平。于是跟着向东讨伐项王。打到彭城，汉军被楚军打败。带兵撤回，收拢散兵到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美男子，就像帽子上装饰的玉罢了，内里未必有真本事。我们听说陈平在家的时候，和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能容身，逃去投奔楚王；在楚王那里不合心意，又逃来投奔汉王。如今大王器重他，给他高官，让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收受众将钱财，送钱多的得到好岗位，送钱少的安排差岗位。陈平是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心生怀疑，召来魏无知责问。魏无知说：“我举荐的是才能，陛下问的是品行。现在就算有尾生、孝己那样高尚品行的人，对胜负大局没有帮助，陛下哪里有空任用他们？楚汉对峙，我举荐能出奇谋的人，只看他的计策能不能对国家有利罢了。至于和嫂子私通、收受贿赂，又有什么值得怀疑？”汉王又召陈平责问：“先生侍奉魏王不合心意，转而侍奉楚王，如今又来追随我，守信的人本该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意见，所以离开投奔项王。项王不能信任别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族人就是妻子的兄弟，就算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才离开楚国。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前来投奔大王。我空手而来，不收钱财就没有办事的本钱。如果我的谋划有可取之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值得采纳的，钱财都还在，请封存交还官府，准许我辞官还乡。”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厚加赏赐，拜他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将领。众将这才不敢再说闲话。

之后楚军猛攻，切断汉军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里。时间一长，汉王十分忧虑，请求割荥阳以西土地求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那些讲究廉节礼仪的士人大都归附他。但是到了论功行赏、分封爵位土地的时候，他又十分吝啬，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

大王傲慢缺少礼节，清廉守节的士人不会前来；但是大王舍得给人爵位封地，那些圆滑贪利、没有廉耻的人大多归附汉王。如果二位能去掉各自短处，吸收对方长处，天下挥挥手就能平定。可是大王习惯轻侮别人，没法吸引清廉之士。不过楚国有可以离间的地方，项王身边刚直的臣子，只有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寥寥几个人。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让他们互相猜忌。项王为人多疑，容易听信谗言，内部一定会自相残杀。汉军趁机发兵进攻，一定能打败楚国。”汉王认为说得对，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支配，不问开支去向。

陈平拿出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散布反间流言，扬言说钟离眛这些将领替项王打仗，功劳很多，却始终得不到封地称王，想要和汉军联合，灭掉项氏，瓜分楚地称王。项羽果然疑心钟离眛等人，不再信任他们。

项王心中起疑，派使者到汉军这边。汉王准备丰盛的太牢宴席，端上来。见到楚国使者，装作吃惊说：“我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人，原来是项王的使者！”把酒菜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楚使回去之后，把情况详细禀报项王。项王果然深深怀疑亚父范增。亚父想要加紧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差不多定局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准许我辞官回家！”亚父动身回去，还没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死去。陈平于是夜里派出两千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上前追击，陈平趁机和汉王从西门连夜逃出。随后进入关中，收拢散兵，再次向东作战。

第二年，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派使者禀报汉王。汉王大怒骂使者。陈平悄悄踩汉王的脚提醒他。汉王醒悟，优厚接待齐国使者，派张良前去正式立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靠着陈平的奇计，最终灭掉楚国。陈平常常以护军中尉身份跟随汉王平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众将，众将都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高帝沉默不语。转头问陈平，陈平再三推辞，说：“各位将领怎么说？”高帝把众人的话告诉他。陈平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这件事有人知道吗？”高帝说：“没有。”陈平说：“韩信自己知道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部队和楚王的军队相比，谁更强？”高帝说：“比不上。”陈平说：“陛下手下将领用兵才能有超过韩信的吗？”高帝说：“没人比得上。”陈平说：“现在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比不上韩信，却发兵攻打，这是逼着他开战，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候天子巡视四方，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西边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只是好意出游，一定不会防备，到郊外迎接拜见。等他拜见的时候，陛下趁机捉住他，这件事只需要一个武士就能办到。”高帝觉得可行，派使者通告诸侯到陈县会合：“我要向南巡游云梦。”高帝随即出发。还没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路边郊外迎接。高帝预先安排武士，韩信一到，立刻捆绑起来，押在后面车上。韩信大喊：“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出声！你谋反，证据确凿！”

武士把韩信反绑双手。于是在陈县会见诸侯，全部平定楚地。回到洛阳，赦免韩信，降为淮阴侯，和功臣剖分符信，确定封赏。

于是和陈平剖符，世代相传不断绝，封陈平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克敌，不是你的功劳是谁的？”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得到进用？”高帝说：“你这个人，可以说是不忘本。”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跟随高帝到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大军抵达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吃不上饭。高帝采用陈平的秘计，派人游说单于阏氏，包围才得以解开。高帝脱身之后，这条计谋十分隐秘，世上没人知道详情。

高帝向南经过曲逆，登上城头，看见城里房屋高大，说：“好壮观的县城！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能和这里相比。”回头问御史：“曲逆户口多少？”御史回答：“秦朝的时候有三万多户，接连战乱，很多人逃亡躲藏，现在现存五千户。”高帝于是下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曲逆全县的赋税都归他享用，取消之前户牖的封地。

之后陈平常常以护军中尉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陈豨和黥布。一共献出六条奇计，每次献计都增加封邑，前后六次加封。有些奇计十分隐秘，世人无从知晓。

高帝打败黥布回来，受了箭伤，慢慢回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身份带兵讨伐。樊哙出发之后，有人说樊哙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看见我生病，盼着我早点死。”采纳陈平的计策，召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陈平立刻乘驿车带周勃前去接替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马上斩下樊哙的头！”二人接受诏令，乘驿车赶路，还没到军营，路上商量说：“樊哙是皇上旧交，功劳很多，又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亲近显贵。皇上一时发怒想要杀他，恐怕之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送到皇上那里，让皇上自己处置。”

还没到军营，筑土台，持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诏，立刻被反绑押进囚车，由驿车送往长安，绛侯周勃接替樊哙带兵，平定燕国反叛各县。

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驾崩，担心吕太后和吕媭进谗言加害自己，就乘驿车抢先赶回。路上接到诏令，让陈平会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诏之后，立刻又快马赶回皇宫，在灵前痛哭十分哀痛，趁机向吕后禀报事情。吕太后怜悯他，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得逞，执意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太后于是任命他做郎中令，说：“辅佐教导孝惠帝。”这之后吕媭的谗言才没法生效。樊哙押到长安，就被赦免，恢复爵位封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原先是沛县人，早年是县里豪强。高祖贫贱的时候，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王陵缺少文饰，意气用事，喜欢直言。

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攻入咸阳，王陵也聚集几千人马，驻扎南阳，不肯追随沛公。后来汉王回师攻打项羽，王陵才带兵归附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在军中，王陵派使者前来，项羽让王陵母亲朝东坐，想要招降王陵。王陵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哭着说：“替我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宽厚长者，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怀有二心。我用一死来送你。”于是拔剑自杀。项王大怒，烹煮王陵母亲。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

因为王陵和雍齿交好，雍齿是高帝的仇人，加上王陵原本无意追随高帝，所以很晚才受封，封为安国侯。

王陵做右丞相两年之后，孝惠帝驾崩。高后想要立吕氏子弟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生气，假意提拔王陵做皇帝太傅，实际上不再重用他。王陵发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不再上朝拜见，七年之后去世。王陵被免去丞相之职后，吕太后就调任陈平做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丞相府常规政务，常常在宫中侍奉。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以西战败时，楚军俘获了太上皇、吕后当作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打败项羽，得以封侯，深得吕太后宠幸。等到他做了左丞相，住在宫中，百官都要通过他决断事务。

吕媭常常因为从前陈平为高帝出主意捉拿樊哙这件事，多次在吕太后面前说陈平的坏话：“陈平身为丞相，不管政事，天天痛饮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之后，饮酒作乐更加放纵。吕太后得知，私下暗自高兴。她当着陈平的面诘问吕媭说：“俗话说‘小孩子、妇人的话不值得听信’，只看你和我的关系怎么样罢了。不要害怕吕媭的谗言。”

吕太后打算封吕氏子弟为王，陈平假意顺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跟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这件事的主谋就是陈平，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之位。

孝文帝即位之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带兵诛灭吕氏，功劳最大；陈平打算把尊贵的相位让给周勃，就托病辞官。孝文帝刚刚登基，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派人询问。陈平说：“高祖在世的时候，周勃的功劳比不上我陈平。等到诛灭吕氏，我的功劳比不上周勃。我愿意把右丞相的位置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排在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排在第二。赏赐陈平黄金一千斤，增加食邑三千户。

过了不久，孝文帝渐渐熟悉国家政务，上朝的时候问右丞相周勃：“全国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文帝又问：“全国一年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紧张得汗水浸透后背，惭愧不能回答。文帝接着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官员。”文帝问：“主管的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断案，就责问廷尉；问钱粮收支，就责问治粟内史。”文帝说：“既然各项事务都有主管官员，那你主管什么事？”陈平谢罪说：“惶恐！陛下不嫌弃我才能低劣，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抚育万物，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族和诸侯；对内安抚百姓，让卿大夫各自胜任本职。”孝文帝听了连连称赞说得好。

右丞相周勃十分惭愧，退朝之后责备陈平：“你怎么平时不教我怎么回答！”陈平笑着说：“你身居这个职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再说陛下如果问长安城里有多少盗贼，你也要勉强编造数字回答吗？”这时绛侯周勃才明白自己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陈平。没过多久，绛侯周勃托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位。陈买在位两年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位。陈恢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陈何继承侯位。陈何在位二十三年，因为抢夺别人的妻子获罪，被当众处死，封国废除。

当初陈平曾经说：“我多次使用阴谋诡计，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爵位被废，那就到此为止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了祸殃。”后来陈平的曾孙陈掌，因为是卫氏的亲戚而显贵，想要请求接续陈氏的封爵，但是始终没能如愿。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的时候，原本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祭肉的砧板上分肉的时候，他的志向就已经很远大了。他在楚、魏之间辗转漂泊，动荡不安，最后归附高帝。常常献出奇计，解救纷乱的危难，平息国家的祸患。

吕后当政的时候，变故很多，但是陈平最终能够保全自身，安定汉室宗庙，带着荣耀的名声终老，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没有智谋，谁能做到这样呢！

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周勃、周亚夫部分）

绛侯周勃，沛县人。他的祖籍是卷县，后来迁居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的薄曲维持生计，经常给办丧事的人家吹箫，他是能拉强弓的材官。

高祖做沛公刚刚起兵的时候，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沛公攻打胡陵，拿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和叛军交战，击退敌人。攻打丰邑，在砀县东面攻打秦军。回师驻守留县、萧县。再次攻打砀县，攻破城池。攻下下邑，周勃率先登上城墙。被赐爵五大夫。攻打蒙县、虞县，占领两地。攻打章邯的车骑部队，作战时殿后。平定魏地，攻打爰戚、东缗，一直打到栗县，全部攻克。攻打啮桑，率先登城。在阿城城下攻打秦军，大败秦军，追击到濮阳，攻下甄城。攻打都关、定陶，偷袭拿下宛朐，俘获单父县令。连夜偷袭夺取临济，攻打张县，向前打到卷县，攻破城池。在雍丘城下攻打李由的军队。攻打开封，周勃最先冲到城下，立功最多。后来章邯打败并杀死项梁，沛公和项羽领兵向东退往砀县。从在沛县起兵，到退回砀县，一共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担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虎贲令，周勃以虎贲令的身份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城武攻打东郡郡尉，打败敌军。攻打王离的军队，大破王离。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北面攻打赵贲的军队。向南攻打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大败秦军，一路打到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到达关中，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位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师平定三秦，到秦地之后，赐怀德作为他的食邑。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大。在咸阳攻打赵贲、内史保，功劳最大。向北攻打漆县，进击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师攻下郿县、频阳。把章邯围困在废丘，打败西县县丞，击溃盗巴的部队，攻打上邽。向东驻守峣关，转而攻打项羽。攻打曲逆，功劳最大。回师驻守敖仓，追击项羽。项羽死后，顺势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郡、东海郡，一共占领二十二个县。回师驻守洛阳、栎阳，朝廷把钟离县赏给他和颍阴侯共同作为食邑。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讨伐反叛的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打败臧荼。他所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阻击敌军，立功最多。赐爵列侯，剖符为信，世代承袭不绝。食邑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封号绛侯。

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到代地讨伐反叛的韩王信，降服霍人县。向前打到武泉，在武泉北边击败匈奴骑兵。转往铜鞮攻打韩王信的军队，大破敌军。回师，降服太原郡六座城池。在晋阳城下攻打韩王信和匈奴骑兵，打败他们，攻下晋阳。之后在硰石攻打韩王信军队，取胜之后向北追击八十里。回师攻打楼烦三座城池，接着在平城之下攻打匈奴骑兵，他部下士兵在驰道阻击敌军，立功最多。周勃升任太尉。

讨伐陈豨，血洗马邑城。他的士兵斩杀陈豨的将军乘马絺。在楼烦攻打韩王信、陈豨、赵利的军队，打败他们，俘获陈豨的将领宋最、雁门郡守圂。顺势转攻，俘获云中郡守遫、丞相箕肆、将领勋。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接着在灵丘攻打陈豨，击溃敌军，斩杀陈豨，俘获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领兵，攻下蓟城，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血洗浑都。在上兰打败卢绾军队，又在沮阳击溃卢绾。一直追击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县，右北平郡十六县，辽西、辽东郡二十九县，渔阳郡二十二县。总计跟随高帝出征，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官员各三人；另外单独击溃两支敌军，攻下三座城池，平定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忠厚稳重，高帝认为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爱文辞学问，每次召见儒生、游说之士，他都面朝东坐着，催促他们：“快说给我听！”他的质朴少文就是这样。

周勃平定燕地归来，高祖已经去世，他以列侯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朝廷设置太尉一职，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之后，高后去世。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汉朝相国，把持汉朝大权，想要危害刘氏江山。周勃身为太尉，却不能进入军营大门；陈平身为丞相，不能处理政务。于是周勃和陈平谋划，最终诛灭吕氏，拥立孝文皇帝。这件事的记载在《吕太后本纪》《孝文本纪》里面。

文帝即位之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诛灭吕氏，拥立代王，威震天下，又接受丰厚赏赐，身居高位，长久受宠，时间久了灾祸会落到您身上。”周勃内心恐惧，也觉得处境危险，于是辞官，交还丞相印信。文帝准许了。一年多之后，丞相陈平去世，文帝再次任命周勃为丞相。过了十多个月，文帝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有的人没能动身。丞相是我器重的人，你带头回到封国去吧。”于是免去周勃丞相职务，让他返回绛县封国。

回到封国一年多，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视各县来到绛县，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杀，经常身披铠甲，让家人拿着兵器，才接见郡守、郡尉。

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案子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把这件事下发到长安，逮捕周勃审问治罪。周勃十分恐慌，不知道怎么辩解。狱吏渐渐欺凌羞辱他。周勃拿千金送给狱吏，狱吏就在木简背面写字提示他：“请公主作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了公主，所以狱吏教他援引公主作证。周勃把历次加封、受赏赐得到的财物，全都送给薄昭。等到案子紧迫的时候，薄昭替周勃向薄太后进言，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文帝上朝的时候，太后抓起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当年手握皇帝玉玺，在北军统领军队，不在那个时候谋反，如今住在小小的绛县，反倒要谋反吗！”

文帝看过周勃的供词之后，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刚核实清楚，准备释放他。”于是派使者持符节赦免绛侯，恢复他的爵位和食邑。

绛侯出狱之后感慨说：“我曾经统领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这么尊贵啊！”

绛侯重新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周勃去世，谥号武侯。儿子周胜之继承侯位。六年之后，他和公主成婚，夫妻不和，又因为杀人获罪，封国被废除。爵位断绝一年之后，文帝挑选绛侯周勃贤能的儿子、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为条侯，接续绛侯的爵位。

条侯周亚夫，还没有封侯、担任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给他看相，说：“您三年之后封侯。封侯八年之后做将相，执掌国家大权，尊贵至极，在臣子里面无人可比。再过九年，您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兄长已经继承父亲的侯位，如果兄长去世，应当由他的儿子继承，我怎么会封侯？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显贵，又怎么会饿死？请你指给我看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嘴边有横纹入口，这就是饿死的面相。”

过了三年，他的兄长绛侯周胜之有罪，孝文帝挑选绛侯儿子里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接续绛侯的后嗣。

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防备匈奴。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到霸上、棘门军营，车马可以直接奔驰进去，将军和下属都骑马迎送。随后来到细柳军营，军中官兵身披铠甲，兵刃磨得锋利，弓弩拉满。天子的先导卫队到了营门，不能进入。先导说：“天子马上就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下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书。’”没过多久，文帝到了，还是不能进营。于是文帝派使者持符节下诏给将军：“我想要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军士对文帝随行的车马说：“将军规定，军营之中不能策马快跑。”于是文帝按住缰绳，缓缓前行。到了中军大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行礼说：“穿戴盔甲的将士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陛下。”文帝为之动容，神情庄重，俯身凭靠车前横木示意。派人向周亚夫致意：“皇帝敬重慰劳将军。”慰劳礼仪完成之后离去。走出营门，群臣都十分吃惊。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营，简直像小孩子做游戏，那里的将领很容易被偷袭俘虏。至于周亚夫，谁能侵犯他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之后，三支军队全部撤防。文帝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孝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如果国家有紧急变故，周亚夫真正可以领兵。”文帝去世，景帝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周亚夫从中尉升任太尉，向东攻打吴楚叛军。他主动向景帝请求说：“楚军剽悍轻捷，很难和他们正面争锋。希望暂时把梁国丢给叛军，我们切断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制服叛军。”景帝准许了。

太尉在荥阳集结军队，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形势危急，请求救援。太尉领兵向东北奔赴昌邑，深挖营垒坚守不出。梁国天天派使者向太尉求救，太尉权衡利弊，不肯前去救援。梁王上书景帝，景帝派使者下诏命令太尉救梁。太尉不遵从诏书，坚守营垒不出战，同时派遣弓高侯等轻骑兵，切断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军缺少粮食，士兵饥饿，多次挑战，太尉始终不出。一天夜里，军营里面发生惊扰，士兵互相攻击，骚乱一直蔓延到太尉帐外。太尉始终躺着不起身。没过多久，骚乱自行平息。后来吴军冲向营垒的东南角，太尉派人防备西北。不久吴军精锐果然猛攻西北，没能攻入。吴军饥饿难耐，于是撤军。太尉出动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叛军。吴王刘濞丢下军队，和几千名壮士逃走，退守江南丹徒。汉军乘胜追击，全部俘虏叛军，招降士兵，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之后，越人砍下吴王的头颅送来。前后攻守一共三个月，吴楚叛乱就被平定。这时众将领才认可太尉的计谋正确。也因为这件事，梁孝王和太尉之间产生嫌隙。

周亚夫班师回朝，朝廷重新设置太尉官。五年之后，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十分器重他。景帝废掉栗太子，丞相周亚夫极力争辩，没能阻止。景帝从此疏远他。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常常和窦太后说条侯的坏话。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从前南皮侯、章武侯，先帝没有封他们，等到我即位才封侯。王信现在还不能封侯。”窦太后说：“君主各自按照当时的情况行事。窦长君在世的时候，最终没能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倒封了侯，我对此十分遗憾。你赶紧封王信为侯！”景帝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议。”景帝和丞相商量这件事，周亚夫说：“高皇帝定下盟约：‘不是刘氏子弟不能称王，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封侯。不遵守盟约，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兄长，但是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盟约。”景帝沉默不语，这件事就此搁置。

后来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归降汉朝，景帝想要封他们为侯，用来鼓励后来归降的人。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以后怎么责罚不守节操的臣子？”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纳。”于是把唯徐卢等人全都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托病辞官。景帝中元三年，周亚夫因为生病被免去丞相职务。

不久，景帝在宫中召见条侯，赐给他食物。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好，也不放筷子。条侯心中不平，回头叫主管宴席的官吏拿筷子。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些难道还不能满足你吗？”条侯脱下帽子谢罪。景帝起身，条侯快步退出去。景帝目送他离开，说：“这个心中愤愤不平的人，不能做少主的臣子！”

没过多久，条侯的儿子为父亲准备丧葬用品，向工官尚方购买五百套甲盾。雇工干活辛苦，却不给工钱。雇工知道他私自购买皇家器物，愤怒上书告发他儿子，事情牵连到条侯。告发文书送到景帝那里，景帝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拿着文书责问条侯，条侯拒不回答。景帝骂他：“我用不着你供词了！”下令把他交给廷尉。廷尉责问：“你想要谋反吗？”周亚夫说：“我买的器物，是丧葬用的明器，怎么叫谋反？”狱吏说：“你就算不在活着的时候谋反，也是打算在地下谋反！”狱吏逼迫审问越来越急迫。当初官吏逮捕周亚夫的时候，周亚夫想要自杀，夫人阻止他，所以没有死，被送进廷尉狱中。周亚夫于是五天不吃东西，吐血而死，封国废除。

爵位断绝一年之后，景帝另外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后嗣。周坚在位十九年去世，谥号共侯。儿子周建德继承侯位，十三年之后担任太子太傅。因为酎金成色不好，元鼎五年获罪，封国废除。

条侯果然饿死。他死后，景帝才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当初还是平民的时候，质朴粗鄙，才能和普通人差不多。等到跟随高祖平定天下，身居将相之位，吕氏想要作乱，周勃匡扶国家危难，使汉室回归正道。就算是伊尹、周公，又哪里能超过他！

周亚夫用兵，威严稳重，意志坚定，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可惜他自满自足，不学习经书，坚守节操却不懂恭顺退让，最终落得困厄身死的结局。可悲啊！

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刘武，是孝文皇帝的儿子，和孝景帝同一个母亲，母亲就是窦太后。

孝文帝一共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也就是孝景帝；次子刘武；次子刘参；次子刘胜。孝文帝即位第二年，封刘武为代王，封刘参为太原王，封刘胜为梁王。两年之后，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把代国全部土地给太原王，称号改为代王。刘参在位十七年，孝文帝后元二年去世，谥号孝王。儿子刘登继位，就是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去世。儿子刘义继位，就是代王。十九年之后，汉朝拓宽关隘，以常山为边界，改封代王刘义到清河为王。代王改封清河，是元鼎三年的事。

当初，刘武做淮阳王十年，梁王刘胜去世，谥号梁怀王。怀王是文帝最小的儿子，受到的宠爱不同于其他儿子。第二年，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王开始到梁国，是孝文帝十二年。梁王从第一次受封，至此一共经历十一年。

梁王十四年，进京朝见。十七年、十八年，连年入朝，留在长安，第二年才回到封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驾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再次入朝。这时景帝还没有立太子。景帝和梁王私下宴饮，曾经从容地说：“我去世之后，传位给你。”梁王推辞道谢。虽然他知道这话不是真心，但心里暗自欢喜，窦太后也是这样。

这一年春天，吴、楚、齐、赵七国反叛。吴楚军队先攻打梁国棘壁，杀死几万人。梁孝王坚守睢阳城，任命韩安国、张羽等人为大将军，抵挡吴楚叛军。吴楚叛军被梁国阻挡，不敢越过梁国向西进军，和太尉周亚夫对峙三个月。吴楚叛军被打败，梁国斩杀俘获的敌军数量，和汉军差不多。第二年，汉朝立太子。梁国是最亲近的诸侯国，又立下大功，而且是大国，地处天下肥沃富庶之地。梁国北边到泰山，西边到高阳，四十多座城池，大多是大县。

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太后十分疼爱他，赏赐的财物数不清。于是梁孝王修建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建睢阳城，周长七十里。大规模修建宫室，修筑复道，从王宫一直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得到天子旌旗的赏赐，外出随行的车马成千上万。他在东西驰骋打猎，排场比照天子。出行清道戒严，入宫也警戒。招揽天下豪杰，崤山以东的说客，几乎全都来到梁国，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这类人都在其中。公孙诡擅长很多奇诡计谋，刚见到梁王的时候，梁王赐给他千金，官做到中尉，梁国称他公孙将军。梁国打造几十万件兵器、弓弩、矛戈，府库里面金钱将近亿万，珠玉宝器比京师还多。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进京朝见。景帝派使者持符节，用天子的驷马专车，在关下迎接梁王。朝见之后，梁王上书请求留在长安，因为太后亲近他。梁王进宫，和景帝同坐一辆辇车，出宫一同乘车打猎，在上林苑射猎。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登记名册，可以出入天子殿门，和汉朝宦官没有区别。

十一月，景帝废掉栗太子，窦太后心里想要立梁孝王为皇位继承人。大臣以及袁盎等人向景帝进言劝阻，窦太后的想法被阻止，从此不再提立梁王为继承人这件事。这件事十分隐秘，世人大多不知道。梁王于是辞别，返回梁国。

同年夏天四月，景帝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和参与议论的大臣，就和羊胜、公孙诡等人暗中派人刺杀袁盎以及其他十多位议事大臣。朝廷追捕凶手，没能抓到。于是景帝怀疑梁王，追查凶手，果然是梁王派人干的。于是使者络绎不绝前往梁国核查，抓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躲在梁王后宫。使者严厉催促梁国二千石官员抓人，梁相轩丘豹、内史韩安国向梁王苦苦劝谏，梁王才命令羊胜、公孙诡自杀，把尸体交出来。景帝从此怨恨梁王。梁王害怕，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窦太后谢罪，才得到宽恕。

景帝的怒气稍稍平息，梁王上书请求入朝。到了关口，茅兰劝梁王，让他乘坐布车，只带两名骑士入关，藏在长公主的园子里。汉朝使者前来迎接梁王，梁王已经入关，车马随从都留在关外，找不到梁王在哪里。窦太后哭着说：“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忧愁恐慌。这时梁王背着刑具跪在宫门前请罪，太后、景帝大喜，相对流泪，和好如初。把梁王的随从全部召入关中。但是景帝渐渐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一车。

三十五年冬天，梁王再次入朝，上书想要留在长安，景帝没有准许。回到封国，闷闷不乐。向北去良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的脚从背上长出来，孝王十分厌恶这件怪事。六月中旬，梁孝王染上热病，六天之后去世，谥号孝王。

孝王十分孝顺，每次听说太后生病，就吃不下饭，睡不安稳，常常想要留在长安侍奉太后。太后也很疼爱他。等到听说梁王去世，窦太后哭得极其悲痛，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又悲伤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他和长公主商量，把梁国分成五份，把孝王的五个儿子全都封为王，五个女儿都赐给汤沐邑。把这个方案上奏太后，太后才高兴，为景帝吃了一顿饭。

梁孝王长子刘买做梁王，就是梁共王；次子刘明为济川王；次子刘彭离为济东王；次子刘定为山阳王；次子刘不识为济阴王。

梁孝王在世的时候，钱财数以亿万计，数不清。他去世之后，府库剩余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数量也与此相当。

梁共王三年，景帝驾崩。共王在位七年去世，儿子刘襄继位，就是梁平王。

梁平王刘襄十四年，他的母亲是陈太后。梁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叫任王后。任王后很受平王刘襄宠爱。当初梁孝王在世的时候，有一件罍樽，价值千金。孝王告诫后代，好好保管罍樽，不能送给别人。任王后听说之后，想要得到这个罍樽。平王的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有命令，不能把罍樽送给别人。其他东西就算价值亿万，任凭你拿去。”任王后执意想要罍樽。平王刘襄直接派人打开府库取出罍樽，赐给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朝使者到来的时候，李太后想要亲自告发这件事，平王和任王后阻拦她，关上大门。李太后和他们争抢大门，手指被门夹伤，没能见到汉朝使者。李太后私下和食官长、郎中尹霸等人淫乱，平王和任王后借着这件事，派人暗示、胁迫李太后，李太后因为自己有淫行，就不再追究。后来李太后生病去世，生病的时候，任王后没有前去探望；李太后去世之后，任王后也不穿丧服守孝。

元朔年间，睢阳人类犴反，有人侮辱他的父亲，这个人和淮阳太守的门客同乘一车。太守门客下车之后，类犴反在车上杀死仇人逃走。淮阳太守发怒，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梁国官员全力搜捕类犴反，抓捕他的亲属。类犴反知道梁国的隐秘旧事，于是上书告发，详细陈述平王和祖母争夺罍樽的经过。当时丞相以下的官员早就知道这件事，想要借此打击梁国高级官吏，告发文书送到天子那里。天子交给官吏核查，情况属实。公卿大臣请求废掉刘襄为平民。

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的行为，梁王刘襄没有好的师傅教导，所以陷入不义。”于是削去梁国八个县，把任王后斩首示众。梁国还剩下十个县。刘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谥号平王。儿子刘无伤继位为梁王。

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由桓邑侯晋封济川王。在位七年，因为射杀本国中尉获罪，汉朝主管官员请求处死他，天子不忍心诛杀，把他废为平民，迁到房陵，封地收回，改为汉朝的郡。

济东王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孝景帝中元六年封济东王。在位二十九年，刘彭离骄横凶悍，没有君王的礼仪，夜里私自和奴仆、亡命少年几十人出去抢劫杀人，掠夺财物以此取乐。已经被查实的受害者有一百多人，封国里人人都知道，百姓不敢夜里出行。被害人家属上书告发。汉朝主管官员请求诛杀他，天子不忍心，废为平民，迁往上庸，封地收回，设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梁孝王之子，孝景帝中元六年封山阳王。在位九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刘不识，梁孝王之子，孝景帝中元六年封济阴王。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济阴郡。

太史公说：梁孝王因为和皇帝亲近、受太后疼爱的缘故，受封肥沃富庶的土地，又赶上汉朝兴盛，百姓富足，所以能够积聚大量财物，扩建宫室，车马服饰比照天子。但是这也实在是僭越了。

褚先生说：我做郎官的时候，听宫殿里年长、好事的郎吏讲起这件事。我私下认为，让梁孝王心生怨恨、想要图谋不轨，祸根是从宫中兴起的。窦太后是女主，因为疼爱小儿子，想要立梁王为太子。大臣没有及时直言讲明这件事不可行，反而迎合太后心意，着眼细碎小事，讨好太后来获取赏赐，这不是忠臣。如果都像魏其侯窦婴那样直言正谏，哪里会有后来的祸患？景帝和梁王私下宴饮，陪着太后喝酒，景帝说：“我去世之后传位给梁王。”太后十分高兴。窦婴当时在座，跪在地上说：“汉朝法度约定，传位给儿子、嫡孙，陛下怎么能传给弟弟，擅自打乱高帝的盟约？”于是景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不高兴。

从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弟弟站在树下，拿一片桐叶给他，说：“我用这个封你。”周公听说之后，进见成王说：“天子封弟弟，很好。”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天子的举动没有过失，不该说玩笑话，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于是成王把应县封给小弟。从此以后，成王一辈子不敢说戏言，说出的话必定实行。《孝经》说：“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义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的准则。当今君主不该对梁王说出那样的许诺。梁王上面有太后撑腰，骄纵已久，多次听到景帝那句传位给他的空话，实际上却不能兑现。

另外诸侯朝见天子，汉朝制度一共朝见四次：刚到长安，入宫小见；正月初一，捧着皮垫、璧玉行朝贺大礼，是正式朝见；三天之后，天子为他设宴，赏赐金钱财物；再过两天，再次入宫小见，然后告辞回国。在长安停留不超过二十天。所谓小见，就是在宫门内私下觐见，在宫中宴饮，普通士人不能进入。而梁王向西入朝，长期留在长安，将近半年。入宫和天子同辇，出宫同车。用大话暗示许诺，实际上又不给，让梁王心生怨言，图谋叛逆，之后又为此忧虑，这不就是本末倒置吗？不是大贤之人，很难懂得退让。汉朝的礼制，正月朝贺，常常一个诸侯王搭配四个列侯一同入朝，十几年才来一次。而梁王连年入朝，长久滞留。俗话说“骄纵的孩子不孝顺”，这不是坏话。所以诸侯王应当配备贤良的师傅、正直敢言的国相，像汲黯、韩长孺这类人，敢于直言极力劝谏，哪里会生出祸患！

听说梁王西入长安朝见窦太后，私下觐见，和景帝一同陪坐太后面前，言谈亲密。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朝的制度是亲爱亲人，周朝的制度是尊崇尊长，道理是一样的。我年老了，以后就把梁孝王托付给你。”景帝跪在席上挺直身子说：“好。”酒宴结束出来，景帝召来袁盎等通晓经术的大臣，问：“太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大臣都回答：“太后想要立梁王做太子。”景帝追问缘由，袁盎等人说：“殷朝亲亲，立弟弟；周朝尊尊，立儿子。殷朝质朴，效法上天，亲近至亲，所以传弟；周朝重文，效法大地，尊崇本源，所以传长子。周朝制度，如果太子死了，立嫡孙；殷朝制度，太子死了，立弟弟。”景帝问：“你们认为怎么样？”大臣回答：“如今汉朝效法周朝，周朝制度不能传弟弟，应当传儿子。《春秋》之所以批评宋宣公，就是因为宋宣公去世，不传儿子而传给弟弟。弟弟继位死后，又把君位还给兄长的儿子。弟弟的儿子不服，认为自己应当继承父亲的君位，于是刺杀兄长的儿子。国家因此大乱，灾祸接连五代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看重合乎正道，宋国的祸乱是宋宣公造成的’。我们请求入宫禀报太后。”袁盎等人进见太后说：“太后想要立梁王，如果梁王去世，您打算立谁？”太后说：“我再立景帝的儿子。”袁盎等人把宋宣公不立嫡子、酿成五世祸乱的道理告诉太后，说一时不忍，会伤害大义。太后这才明白，打消想法，让梁王回到封国。梁王听说这个主意出自袁盎等大臣，心生怨恨，派人刺杀袁盎。袁盎回头对刺客说：“我就是人们说的袁将军，你是不是弄错了？”刺客说：“就是你。”刺杀袁盎，丢下剑，剑留在尸体上。查看这把剑，是新打磨的。询问长安城里打磨刀剑的工匠，工匠说：“梁国一位郎官来打磨过这把剑。”顺着线索查到真相，朝廷派出使者追捕凶手。梁王想要杀掉的大臣一共十多人，办案官吏深挖案情，谋反的苗头渐渐显露。窦太后不吃东西，日夜哭泣不停。景帝十分忧虑，问公卿大臣，大臣说，派通晓经术的官吏前去查办，才能化解事端。于是派田叔、吕季主前往梁国办案。这两个人都通晓经术，懂得大礼。办完回来，走到霸昌厩，一把火烧掉梁国谋反的全部案卷，空手回来禀报景帝。景帝问：“情况怎么样？”二人回答：“梁王不知情。策划这件事的，只是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一伙人，他们已经伏法，梁王平安无事。”景帝十分高兴，说：“快去禀报太后。”太后听说之后，立刻起身吃饭，情绪平复。所以说，不通晓经术、不懂古今大礼，不能担任三公和天子近臣。见识浅薄的人，就像从竹管里看天一样。

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孝景皇帝一共有十三个儿子被封为诸侯王，出自五位母亲，同一个母亲所生的，算作同宗宗亲。栗姬生的儿子：刘荣、刘德、刘阏于。程姬生的儿子：刘馀、刘非、刘端。贾夫人生的儿子：刘彭祖、刘胜。唐姬生的儿子：刘发。王夫人儿姁生的儿子：刘越、刘寄、刘乘、刘舜。

河间献王刘德，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封河间王。他喜好儒学，衣着举止，一举一动都效仿儒生。崤山以东的儒生很多都和他交游。

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共王刘不害继位。四年去世，儿子刚王刘基继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位。

临江哀王刘阏于，孝景帝前元二年封临江王。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废除，改为郡。

临江闵王刘荣，孝景帝前元四年立为太子，四年之后被废，以原太子身份封临江王。

四年之后，因为侵占宗庙外墙土地修建宫殿获罪，景帝征召刘荣。刘荣动身，在江陵北门祭祀路神。上车之后，车轴断裂，车子毁坏。江陵父老流泪私下说：“我们大王回不来了！”刘荣到长安，到中尉府接受审讯。中尉郅都审问他，刘荣恐惧，自杀。安葬在蓝田，几万只燕子衔土堆在他坟上，百姓十分怜悯他。

刘荣是长子，死后没有后代，封国废除，土地归入汉朝，设为南郡。

以上三国初代王，都是栗姬的儿子。

鲁共王刘馀，孝景帝前元二年封淮阳王。两年之后，吴楚七国叛乱平定，孝景帝前元三年改封鲁王。他喜好修建宫室园林、养狗赛马，晚年喜爱音乐，不喜欢辩论文辞，说话口吃。

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光继位。刘光早年喜爱音乐车马；晚年变得吝啬，生怕钱财不够。

江都易王刘非，孝景帝前元二年封汝南王。吴楚叛乱的时候，刘非十五岁，有勇力，上书请求攻打吴军。景帝赐给他将军印，领兵击吴。吴地平定两年之后，改封江都王，管辖原来吴国的土地，因为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举入侵汉朝，刘非上书请求攻打匈奴，景帝没有准许。刘非崇尚武力，修建宫观，招揽四方豪杰，十分骄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