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编（白话文）

二、永乐十二年军令

永乐十二年下令：但凡交战之际，冲入敌阵又从阵后穿出，杀败敌军的；奋勇入阵斩杀敌将、夺取敌旗的；本队已败，其他队伍胜负未决而能救援克敌的；受命承担任务，出奇破贼成功的，都定为奇功。

齐心合力向前冲杀，率先击败敌军的；前队交锋未分胜负，后队向前杀败敌军的，都定为头功。

但凡建立奇功、头功的，由其直接管辖的头目负责上报，谎报者从重治罪。

行营和扎营时，擒获奸细的，升官赏赐，准同头功。哨马生擒敌军一人，赏银三十两；斩首一级，赏银二十两。

行营之时，遇到鞍马衣服器械不同的，或是衣甲器械相同但口令暗号不同的，都立即擒拿。来投降的敌军所携带的人口、财物、牲畜，分毫不许侵犯，立即上报。

与敌军对阵，必须齐心杀敌，不许聚在一处，留出缺口。如果力不能支、不能取胜，无勇无谋以及不尽力杀敌的，全伍都处斩。

队伍已定，不许马军混入步队、步军混入马队，违犯者按重罪论处。临阵混战，脱离本队插入别队的，一律处置。

击败敌军后，必须尽力进剿，不许抢掠人畜财物，违犯者按重罪论处。如果所乘马匹困乏，允许用缴获的敌军马匹换乘。

对敌之际，一队监督一队，有不齐力前进的，战胜后允许连队之人告发，从重治罪；知情不告发的，同罪。

管军头目必须体恤爱护士兵，士兵听令不许怠慢。如果一伍中有一人不在，小旗报总旗，总旗报百户，依次上报到总兵官，总兵官奏报朝廷。从军官军有逃亡的，处斩；该管头目不报的，按重罪论处。

士兵必须人马相匹配，不许把软弱不堪的插入队伍。如果人壮马弱或是马壮人弱，允许弱者把马换给强者。如果自己有马，临阵时能借给骁勇之人杀敌立功的，允许借马人分赏；不愿分赏的听凭自便。战马临敌才许骑乘，无事乱骑的治罪。

各营马驴必须爱惜，按规定负载，该管官员时常检查，有违犯以及丢弃、盗卖兵器的，都按重罪论处。士兵的行粮，该管旗官按时检查，有浪费以及遗弃的，该管头目都处斩。

军队行进和扎营时，必须各认队伍，不许擅自离队以及混入别营，违犯者和该管头目都按重罪论处。

夜间行军相遇，就喝问口令，答不上来的擒拿查验，果真是奸细的照例升赏。不答口令以及见而不擒的，事发后都从重治罪。

军中夜间以各种大小铜角、笛声为号令，不许声音相同，各听号声辨认队伍，不许呼叫营寨，违犯者治罪。夜间有喧哗的，立即查明喧哗之处，以及左右应声的人和该管头目，都从重治罪。

行营必须等大营旗纛起行，或是听到驾前铜角声，各营才许出发。每天扎营，酌情调拨步军五队、十队，马军五队，或是三四队步军披甲、马军不卸鞍，负责外围警戒和架炮防务，布防完毕才许入营休息。

偷盗他人衣粮等物，以及偷盗驴马宰杀、藏匿他人遗失物品的，都处斩；知情告发的给赏，知情不告发的同罪。如果缴获马驴骡驮，立即送交本军，转送大营招人认领。如果遗失物品被后哨官军收获，收获的官员从重治罪。

各营失火的，以通敌传递消息论处，该营头目都从重治罪。每日行军，不许在路上做饭，违犯者和本营头目都处斩。

扎营挖井，必须派人看守，不许糟蹋以及占为己用。军中有病患的，管队官旗立即安排医治，掌药官和医生时常巡视，不许勒索财物，违犯者按重罪论处。

长期围困和驻守的，必须昼夜戒备，各营架炮的务必按方向瞭望。有灰尘扬起、人马往来，或是听到哨马营及四面炮响，立即传报，管事官员遇有紧急情况随即飞报，不许片刻迟慢。

掠阵官临敌时，看到有畏缩后退的，立即处斩。纪功过官，有功的就记录，有过的也记录，作为赏罚依据。

临阵时，令内官持象牙牌，看到有勇敢当先、能立奇功头功的，就发给牙牌收执，直接前往大营核验，凭此升官赏赐。

军中妄谈灾异妖言，或是泄露军机的，都处斩；知情不告发的同罪，主动告发的重赏。

看到鹿、野马、黄羊等物惊跑冲入营伍，以及望见尘土扬起、旋风卷沙、野兽奔踏，见到死马牛羊、牲畜粪便踪迹，或是捡到各类物品，包括男女衣服首饰、文书等，不论时间远近，立即上报。

军队行军在路上，不许围猎。远望有似马非马、似鹿非鹿、似人非人的，白天见烟、夜里见火，不论真假，立即上报。

军功等次必须如实上报，谎报的从重治罪。上报属实的发给勘合凭证，没有勘合的不准升官赏赐。

号令传达层级：总兵官告都指挥，都指挥告指挥，指挥告千户，千户告百户，百户告总旗，总旗告小旗，小旗告士兵，务必严格遵守。

永乐十四年下令：每队设立两名公正掌令官，务必让头目和士兵生死相顾，临阵有进无退。如果头目、士兵先退缩怯战，掌令官立即斩首，另选头目代替。如果士兵不顾头目先退缩，允许后队斩前队，按常规功次升赏。

士兵不勇不进，导致头目阵亡的，处斩；前队头目不勇不进，导致士兵损失十人的，斩首；损失二十人的，斩首，不予承袭；损失三十人乃至全队的，斩首，抄没家产。

士兵、头目按律当斩，但立有奇功的，酌情赎罪免刑。总兵官号令不明、约束不严，导致十队退缩的，罚俸一年；三十队的，降一级；五十队以上的，罢官。全军退缩的，处斩。投降敌军的，全家斩首，抄没财产。

行军之际，有敢抢掠百姓财物值十贯以上的，斩首示众。头目纵容士兵抢掠，涉及十人的，罢官充军；二十人以上乃至全队的，枭首营门，士兵都处死。

军中以及新招募来的人，不懂军法，敢造谣惑众、阻挠号令、败坏军机的，凌迟处死，抄没家产。临阵逃亡以及不听总兵号令的，处斩。

成化元年下令：总兵官出师临敌，军中违犯号令的，听凭按军法处置；寻常出哨等小事，不适用此令。

三、料敌

管子论料敌

管子说：天时地利，其数量多少，关键都在于计算筹谋。但凡攻伐的原则，计谋必须先定于内，然后军队才出边境；计谋未定就出兵，这是自取败亡。所以不了解敌军的攻势，就不能出兵；不了解敌军的储备，就不能约战；不了解敌军的将领，就不先出兵；不了解敌军的士兵，就不先布阵。因此能以众击寡、以治击乱、以富击贫、以能击不能，以训练有素的士兵打击乌合之众，所以百战百胜。

又说：善于进攻的，要估量对方兵力来安排我方进攻，衡量我方与敌方的兵力对比，然后进攻；其余方面照此类推：估量粮草对比来进攻粮草，估量守备对比来进攻守备。以众击众，若敌方兵力完整就不进攻，敌方兵力完整则我不能取胜，所以不攻。以粮攻粮，敌方粮草充足就不攻；以备攻备，敌方守备完善就不攻。避开实处而击虚处，知道对方实力雄厚就避开；避开坚处而击弱处，避开难处而击易处。

国家的凝聚，不在于恪守古道，而在于合于时宜；治理国家不在于空有善政，而在于权衡变通；霸王功业不在于委曲求全，而在于全局大体。

李靖论料敌

李靖说：但凡与敌军对阵相持，想要探明敌方的谋划，该怎么做？回答说：对方兵马骁勇，却故意向我示以羸弱；阵伍严整，却故意向我示以不战；见到小利就假装不敢争，暗伏奇兵，以败逃来引诱我军。对内实际戒备森严，对外却装作松弛懈怠，放纵间谍，假意忠告；或是扣押使者激起忿怒，或是用厚贿讨好对方。移军就减灶，合营就偃旗，智谋充足，勇略过人，夺得土地不贪求，不是万全之策不轻易进兵。

以多击少，必定选在清晨；以寡击众，必定等至日暮。这样的敌军多有埋伏，将领有深谋，必须周密防备，不可中其圈套。所以兵法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治军的良策。

但敌军原本就不是弱小之辈，蜂虿尚且有毒，鸟穷了就会啄人，兽穷了就会反扑，都是为了自保性命、免于祸难。如果困守不战，那是智谋不及，连鸟兽都不如，还能做将领吗？必须料敌制胜，不贪小利，然后才能立大功。

所谓料敌，就是衡量敌我双方的形势，判定得失的计谋，才可以出兵决胜。要估量：

敌方将吏与我方谁更和睦
主客双方谁更安逸
铠甲谁更坚固
器械谁更精良
训练谁更严明
地势谁更险要
城池谁更稳固
骑兵谁更多
粮草谁更充足
工匠谁更精巧
饲养谁更丰足
物资谁更富有

这样揣度估量，哪有不能取胜的道理？

军中没有无关紧要的情报，都必须审察；作战没有无关紧要的小利，都关乎大局。审察情报的原则：敌方的诈术要接受，实情也要接受；巧计要接受，拙计也要接受。对方看似诈伪实则真实的要接受，看似真实实则诈伪的也要接受，关键是明辨实情，综合众情，仔细验证，锤炼之后再使用，不能凭空猜忌，也不能听信庸人之言。

如果说敌军弱小，就轻慢军心、不察实情，或是贪图敌人小利，我军勇士只顾掠取财物、斩获首级，主将迟疑不果断，重赏轻罚，忽然敌军有备，我军必定失败。揣度敌军的方法也很容易知晓：如果敌军发怒却不交战，是在等待援军；拄着兵器站立、打水先喝的，是长途奔袭、饥渴交迫。

想要施展无穷的态势，谋取不测的胜利，事务繁多，只能略举大概。如果遇到小股敌军却不可进击，是因为敌将智谋深远、士兵勇猛、军容严整、铠甲精良、地势险要、马匹肥壮、号令严明，这样的敌军上下有必死之心，将怀有擒敌之计，应当固守待变，不可轻易进犯。如果遇到大敌就必定……【阙文】 ……多而众心……【阙文】 ……粮运不继幸无……【阙文】 ……取之抑又闻之统戎……【阙文】 ……纵兵。为将能识此机变，知彼实情，又何虑功业不成、战斗不胜呢？

李纲论料敌

李纲说：善于用兵的人，以料敌为高明，不是说只估量对方强弱虚实，而是能预判敌军动向，算准结果，这才是高明。

孙膑为齐国救赵国，领兵直奔大梁，知道魏军轻视齐军，所以减灶引诱。魏将庞涓果然留下大军，只率轻锐倍道兼程追赶孙膑。这还不算最高明，高明的是算准庞涓傍晚到马陵，埋伏万弩夹道，约定见火就万箭齐发，大破魏军，杀死庞涓，这才是料敌的极致。

韩信攻打赵国，领兵东下井陉，知道赵军没见到大将旗鼓就不肯出战，所以派一万人先行，背水列阵，丢弃旗鼓奔向水边军营引诱赵军。赵军果然争抢汉军旗鼓追击韩信。这还不算最高明，高明的是算准赵军倾巢出动争利，预先派出两千奇兵，趁机驰入赵营，拔掉赵旗，树立汉军红旗，大破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陈馀，这才是料敌的极致。

寇恂降服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谒见，皇甫文言辞礼节不屈。寇恂发怒，要杀皇甫文，众将劝谏不可，寇恂不听，斩了皇甫文，派他的副手回去报信说：“军师无礼，已经杀了。要降就赶紧降，不降就固守。”高峻惶恐，当天就开城投降。众将都来祝贺，问：“请问为什么杀了使者反而能让城池投降？”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给他出谋划策的人。这次来言辞不屈，必定没有投降之心。留着他，皇甫文就得逞其计；杀了他，高峻就吓破了胆，所以投降。”像寇恂这样，可称得上料敌如神了。

李光弼降服高晖、李日越，追击史思明到野水渡，到傍晚撤军，留牙将雍希颢驻守，说：“敌将高晖、李日越，都是万人敌，敌军必定来劫营。你留在这里，敌军到了不要交战，如果他们投降，就一起带回来。”左右都暗自奇怪，觉得这话没道理。当天史思明果然召李日越，命他率铁骑去活捉李光弼，不然就不要回来。李日越到了，得知李光弼已经走了，于是请降，雍希颢带他一同回来，厚加款待。高晖听说后也投降了。有人问：“您降服二将怎么这么容易？”李光弼说：“史思明两次战败，听说我驻军野外，必定命将来袭击，还会以死相逼。雍希颢无名气，不足以作为战功；李日越怕死，不降还等什么？投降的人得到厚待，后来的人能不思奋勇吗？”像李光弼这样，可称得上料敌如神了。

正因为料敌如此精妙，所以能立奇功。两军相持，不能估量对方强弱虚实的，没有能取胜的。兵法说“多算胜，少算不胜”，更何况不估量强弱虚实就轻率出战，想要不败都难，又何况立奇功呢？

四、觇敌（察衅）

《北征录》说：我听说兵家论说，严正的军阵不要迎面拦截，堂堂的阵容不要贸然攻击，为何如此谨慎？因为善于用兵的人，只是凭借敌方的破绽而已。破绽未到，就算卧薪尝胆十八年，也不算迟缓；破绽已到，就算一日一夜急行军九十里到阏与，也不算急速。

破绽在我方，叫做战机；破绽在敌方，叫做空隙。把握我方的战机，打击敌方的空隙，敌军再明智，也难逃败亡。

破绽分为两类：有天衅，有人衅。破绽出于天时，良将抓住战机，唯恐错失；破绽出于人事，良将仔细审察，唯恐有诈。

天衅十二种

淫雨：阴雨连绵，营垒低洼潮湿，人马陷于泥泞，兵器受潮损坏。
久雪：积雪丈深，草木结冰，军中缺柴，道路难辨。
暴风：旌旗吹折，房屋吹倒，尘土漫天，行阵不辨。
大雹：冰雹乱落，人马受惊，帷幕破损，壕沟填平。
星变：天狗星白昼坠落，天鼓夜间作响，流星彗星划过，坠落在敌营。
妖祥：鼎釜自鸣，兵器自动，瓦缶有声，房屋摇晃。
暴水：江河涨水决堤，潮水泛滥，泉涌成灾，营寨被淹，人马漂流。
火灾：蔓延焚烧城邑，积蓄被烧，或是白天起火惊乱行阵，或是夜里起火来不及收拾。
雷击：狂风雷电，震击营壁，林木烧焦，霹雳震响，泉石崩裂。
旱魃：天时大旱，赤地千里，河井干涸，人马饥渴。
人疫：久役劳苦，士兵多病，驻地潮湿，瘟疫传染，无法医治。
马瘟：水土不服，草料不佳，喂养不当，劳逸失调，一马生病，全槽传染。

以上是天衅。但凡两军相持，破绽出在我方，赶紧避开；破绽出在敌方，赶紧进击。

人衅十六种

移营：旧营未撤，新营未稳，虚实不明，行阵未定。
涉水：路上遇到山涧急流，来不及渡过；城有壕沟，急攻不利，士兵泥泞，人马劳顿。
分兵：将佐有的去有的留，士兵有的行有的止，驻地不安，目的地未到。
易将：君臣猜忌，处置不公，主将被离间，号令不一，士兵不服。
绝粮：粮食不通，三军外出劫掠，漕运接不上，将士饥饿。
未合：傍晚才入营，行阵还没布置；清晨要出队，安排还没定。
阵乱：鼓声不知前进，金声不知停止，旗帜不随将领，士兵不随队伍。
兵疲：跋涉千里，士兵不卸甲；劳师数月，马不解鞍。
令杂：将帅离心，士兵无所适从，朝令夕改，缓急无据。
主疑：将帅有功反遭猜忌，屯戍无功反易招间谍。
惊畏：士兵不懂作战，遇敌就惊慌；将领没经历战阵，临阵怯懦；夜里军营惊呼，将领制止不了；阵势已结却不肯前进。
将骄：恃胜而骄，屡胜无备。
得间：间谍探明实情，营垒可破。
下离：士兵离心，号令不行。
内变：国家多难，灾变频发。
失险：敌军倚仗山地固守，却忽然移营到四通八达的平地；倚仗河水自保，却忽然移驻到易被攻破的低地。

以上是人衅。但凡两阵相持，破绽生于我方，赶紧秘密封锁、避开；破绽生于敌方，赶紧派人侦察。

古人用兵，进退攻守的策略，全凭敌方破绽而定。所以胜兵先有胜算而后作战，不是打了之后才求胜；符合利益才行动，不是行动之后才求利。

观衅的方法：深沟高垒，观察破绽再行动；精兵利器，等待破绽再出击。多派间谍，重金收买侦察，有破绽可攻就出战，势如暴风骤雨、河堤决口；无破绽可乘就闭营休整，士兵没有轻举妄动的失误，这叫观衅。

兵法又说：观察敌军鼓角、人马、队伍的喧闹或肃静，来判断虚实。但凡金铎声音低沉浑浊，鼓音沉闷如浸水，旗帜沉重下垂、像沾了雾气，这是衰败的征兆。战马惊奔，士兵恐惧，妖言惑众，这是溃散的征兆。队伍混乱，行阵不定，坐立不安，言语喧闹，这是军乱的征兆。这些都可以趁机突袭。

虽然看到敌军有可击的迹象，也要防备敌军用计诱我。比如敌军发怒迎战，却久不交战，也不退走，半进半退之类，应当暗中侦察，必定有伏兵。

虽说鸟群飞起的下方有伏兵，但也可能是敌军在大军上方故意放鸟栖息不动，或是派人站在草木中，拿弹弓打飞鸟，让人起疑。这类情况，侦察者必须结合其他情况综合判断。

五、用间

李筌论用间与探心

李筌说：古代邻国之间，烽烟相望，鸡犬相闻，却足迹不相往来；诸侯的疆域，千里之外不通车轨，以道义生存，以德化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后世风气浇薄，淳朴消散，权谋智巧兴起，诡诈滋生，邻国往来多用间谍，纵横捭阖，任用深藏不露的人。

徐国坚守仁义，社稷成了废墟；鲁国推行儒墨，宗庙归于泯灭。不通智慧就不能抵御侵伐，不苦心孤诣就不能成就事业，不辨明真伪就不能成名，才智不明就不能用兵，不忠实就不能知人。所以鬼谷子论述捭阖、揣摩、飞箝、抵巇之术，来教授苏秦、张仪游说诸侯，揣度诸侯心意，于是纵横之术盛行。

使用探心之术的人，先用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诗书、经传、子史、计谋、成败，混杂而谈，包罗万象，澄清对方心境，观察对方情绪，知晓对方好恶取舍，顺势而攻。暗中谋划，公开行动，必定虚言前往，实利归来；我方虚言而去，对方实心而来。揣测对方心意，观察对方神色，聆听对方言语，考究对方言辞；言语不合就反向探求，对方必定回应。既得其心意，反过来验证，符契相合，分毫不差，如同胶漆粘合，不会反复。就像养由基操弓、逄蒙持箭，百发百中；设网罗捕鸟兽，四面设防，拦腰截击，虚处必破，网眼再小也难逃。

探仁人之心，必用诚信，不可用财物；探勇士之心，必用道义，不可用威逼；探智士之心，必用忠诚，不可用欺诈；探愚人之心，必用蒙蔽，不可用明说；探不肖之心，必用威慑，不可用常规；探贪财之心，必用财物，不可用廉洁。

与智者交谈，要凭借渊博，知识无穷而智慧有限，智慧就测不透渊博；与博学者交谈，要凭借辩才，博古而通今，渊博就应不了辩才；与尊贵者、富有者交谈，要凭借地位，财富再多也比不上地位尊贵，财富换不来尊贵；与贫穷者交谈，要凭借利益，贫穷匮乏而利益丰厚，贫乏就抵不住利益；与卑贱者交谈，要凭借谦逊，卑贱者地位低微而谦下，卑贱就敌不过谦逊；与勇敢者交谈，要凭借果敢，勇敢无所畏惧而果敢刚毅，勇敢就压不住果敢；与愚钝者交谈，要凭借敏锐，愚钝质朴而敏锐聪慧，质朴就察不到敏锐。

这八种说法，本质道理相同，表现方式各异；道理相同，都是顺人所欲，方式不同，都让人难以察觉，这样就能深不可测。我可以出入自如，独往独来，纵横无碍，如同风吹枯草，让它东就东，让它西就西；如同引静水，决开就流，堵塞就止。计谋哪有不成功的？

为将之道，贵在制服别人，不贵被别人制服。制服别人的掌握权柄，被别人制服的听命于人。制人之术，避开别人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显露自己的长处，隐蔽自己的短处。兽类行动必先动爪牙，禽类行动必先动嘴颈，毒虫动必用毒，甲虫动必用甲。禽兽虫豸尚且用所长制服他物，何况人呢？

好讲道德的，用仁义折服他；好讲儒墨的，用纵横之术驾驭他；好谈法律的，用权术挫败他。必定让他始合终离，摧其锋芒，挫其锐气，逃不出我的掌控。再用庆贺和吊唁的言辞，拨动他的忧喜之心，让他心神不定：长生安乐、富贵尊荣、声色喜悦，是庆贺之言；死亡忧患、贫贱屈辱、刑罚诛杀，是吊唁之言。与尊贵者谈吊唁，他就悲伤；与卑贱者谈庆贺，他就喜悦。迎合他的心意，或庆或吊，迷惑他的心志。内情变化，外形就会显露，常从可见的表象，探知隐藏的实情，这就是测隐探心之术。

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术，没有这种心计，也成就不了霸王之业。

李靖兵法论五间

《李靖兵法》说：大战取胜，岂是求之于天地，全在于人而成功。历观古人用间，妙用不一：有离间其君主的，有离间其亲信的，有离间其贤能的，有离间其才干的，有离间其辅臣的，有离间其邻邦的，有离间其左右的，有离间其纵横外交的。所以子贡、史廖、陈轸、苏秦、张仪、范雎等人，都凭此术成功。

用间之道有五种：

因间：利用敌国百姓，暗中侦察传递消息；
内间：利用敌国官吏，故意泄露假情报让他传回去；
反间：利用敌方使者，篡改他的使命再放回去；
生间：选拔贤能之人，侦察敌军虚实动向回来报告；
死间：故意放宽罪犯，泄露我方假情报，让他逃去敌方报信。

这五种用间，都必须隐秘，厚加赏赐，密之又密，才能施行。

如果敌军有宠臣作为心腹，我方应当派间谍送他珍玩，满足他的欲望，顺势引诱；敌军有重臣失势、心怀不满的，我方就用厚利结交，笼络他，探听实情；敌军有权贵左右多言浮夸、好论利害的，我方就派间谍曲意奉承，厚赠珍宝，离间他们。

如果敌方派使者来我处，我方就扣留他，派人陪他同住，假意殷勤，亲近款待，早晚慰劳，美食供应，观察他的言辞神色，同时让聪明的人藏在夹壁中偷听。使者滞留日久，怕回去被责怪，必定私下议论政事，我方得知后就用计。

用间来刺探别人，别人也用间来刺探自己，敌方暗中来，我方必须独自审察，综合事理判断，就不会失算。如果敌方派人来，想探我虚实、察我动静，刺探情况而行反间，我方应当假装不知，给他好处，同时严加防备，用假言假事迷惑他，告诉他虚假的日程安排，把我方想要的，变成敌方以为的失算，借敌方的间谍反间敌方。敌方把我方的虚当实，我方就乘虚而入，达成目的。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间谍能成事，也能败事。如果为人臣子，立身正直，尽忠守节，竭诚守信，不诡诈偷生，不贪利枉法，即便有善用间的人，又怎能得逞呢？

《武经》论五间

《武经》说：

因间：利用敌国的百姓，厚待安抚他，让他做间谍。
内间：敌方的官吏，有贤能却失职的，有无罪却受刑的，有受宠却贪财的，有屈居下位不得志的，有想施展才能的，有反复无常、首鼠两端的，这类官员都可以暗中结交，赠送金帛，收买他，探听敌国内情，察其害我之计，还能离间其君臣，让他们不和。
反间：敌方派间谍来刺探我方，我方预先知道，或是用厚利收买，反过来为我所用；或是假装不知，泄露假情报放他回去，那么敌方的间谍反为我用。
死间：在外假造事迹，让我方间谍带着假情报去敌方骗取信任，一旦我方行动与假情报不符，间谍无法脱身，就会被敌方杀死。
生间：挑选外表愚笨、内心精明，能吃苦、忍辱负重的人，往来传递情报。

这五种用间，都必须谨慎选人任用，否则不能成事，反而自取其祸，泄露我军机要。所以说：三军之中，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丰厚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隐秘的。必须先考量间谍的品性，诚实多智的才可以任用。

然而也有间谍贪图财物，得不到敌方实情，只用空话应付我方的，这就必须用心防备，明察秋毫，才能辨明真假。

李筌又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必定重视天下的权势，研究诸侯的动向。权衡不明，就不知强弱高低；揣情不详，就不知动静变化。没有比全面掌握情况更难的，没有比洞悉详情更难的，没有事在必成更难的，这三件事，圣人才能胜任。

所以兵有百战百胜之术，还算不上高明中的高明；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高明中的高明。上等的用计谋，其次用外交，下等才用攻战。

用计谋的，迷惑敌国君主，暗中安插奸臣辅佐他，用巫蛊神鬼迷惑他，让他尊神事鬼；让他崇尚锦绣文饰，轻视粮食，让他仓廪空虚；送他珍玩美女，消磨他的意志；派巧匠给他修建宫室高台，耗尽他的财力民力，改变他的习性，让他变得淫奢骄暴，贤人闭口不言，没人匡正；滥赏滥刑，喜怒无常，政令不行，迷信鬼神，疏远忠臣，亲近小人，贿赂公行，没有圣人之政。喜爱的人无功升官，无劳受赏，高兴就赦免，发怒就诛杀，法律扭曲，号令不行，迷信卜筮祈祷，谗言谄媚、奇技淫巧、财货贿赂横行于朝廷。所谓的对，全是错的；君臣之间堵塞忠言之路，然后用美色迷惑他，用利益引诱他，用享乐腐蚀他，用美味豢养他。把诚信当欺诈，把欺诈当诚信；把忠诚当背叛，把背叛当忠诚。忠谏者死，谄媚者赏；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令苛暴，民不聊生。这就是未战就用阴谋颠覆敌国，其国早已破败，再出兵作战，其君可俘，其城可拔，其众可溃。

所以商汤用此法而流放夏桀，周武用此法而诛杀殷纣，越国用此法而吴国覆灭，楚国用此法而陈蔡被灭，三家分晋用此法而鲁国灭亡，韩魏用此法而东周分裂。

儒生谈兵，都说强大的胜，弱小的亡，那么小国之君就不能成霸王之业，万乘之主就没有败亡的征兆了？昔日夏地广而商地狭，殷地大而周地小，越国弱而吴国强，所谓不战而胜的，就是暗中颠覆的策略、隐秘运作的方法、文武兼备的谋略。圣人有独到的见识，独自领悟，道理就在这里。

许洞论八间

许洞说：《周礼》中的“巡国谍”，就是反间。用间之道，圣人以来就受重视。用兵决胜，不能不用间；用间决胜，不能不隐秘。若非大智之人，谁能做到？

用间的方法，根据情况施展，有八种：

使者为间：两国交兵对峙，假装疲困畏惧，暗中放出风声，用厚利收买敌方宠臣，借机请和，派使者送玉帛、子女、车马饰品以求和解，等敌方骄慢懈怠，暗中选精兵分路连夜兼程，攻其不备。
敌人为间：俘获敌军士兵，故意把假情报“泄露”给他听（情报都是假的），再暗中放松看管让他逃走，让敌方信以为真，我方实际行动却并非如此。
反言为间：敌方来刺探我方，假装不知道，反而展示假情况，敌方得到假情报，我军出其不意攻击。
反人为间：敌方派间谍来，用厚利收买，让他反过来去离间敌方。
明间为间：与敌军交战，假装战败，急忙退兵深避，显示畏惧，再选言语迟钝、没智谋的人出使敌方，让他夸大我军强盛，让敌方的间谍以为我军可怕，用强硬的言辞来“威慑”敌方。等使者出发，立即派奇兵随后袭击。
内嬖为间：敌方有内宠，派心腹送金宝给其家人，让他暗中探听敌情。
谗人为间：敌方有谋臣，暗中送金帛给敌方亲信，在内外散布谗言，假造事端印证谗言，让敌国君臣相疑，自相残害。
乡人为间：找敌方信任的人，满足他的欲望，暗中探听敌军动静言语。

所以说，用间是兵家的精妙要务，若非智贤之人不能运用。用间之道，在于隐秘成事，这是良将必须重视的。

用兵是诡诈之道，千变万化，天地鬼神都难以测度。所以迷惑敌军的方法，深妙有二：

敌方使者到来，派权臣私下接见，多赠财宝，假意坦诚结交，暗中约定日期，一步步加深，以此迷惑对方，再把国家“机密”泄露给他（都是似是而非的假情报）。暗中与他约定，让他回去禀报敌君，约定举兵日期和地点，说做内应。到了日期，派精兵出其不意捣其空虚，我方在外接应。（内应的暗号都是假的，故意让敌方以为是我军要害）
招募勇士，假装获罪，发怒鞭打他，见血之后，暗中让他逃到敌方，又故意囚禁他的妻子儿女，让他知道，假装怨恨我方，把“机密”告诉敌方，说某时攻打某地，我方暗中“配合”他的话，到了日期果然相符，然后暗中派精兵攻其不备。

这些都是出奇制胜的方法，是用兵的要道，不可不详知。

辨敌使七情

敌方使者前来，眼神乱瞟、神色反常、言辞放肆的，是刺客；敌军未困却来请和的，是有计谋；敌方言辞谦卑、送来厚礼的，是想骄纵我方；使者虽频繁前来，却不断进犯的，是侮辱我方；用厚利收买我方左右，想图谋我方机密的；使者言辞伶俐，想让两国休战和解的，是想乘我不备；使者言辞强硬的，是欺诈我方。

敌方使者有这七种情况，应当仔细分辨：

是刺客的，就挟持他（谒见时让武士挟持进见）；
是来施计的，就将计就计（假意答应，反而掩袭其不备）；
是来骄纵我方的，就反过来骄纵他（言辞傲慢，薄待来使，让敌人以为我方骄傲）；
是来侮辱我方的，就兴兵责问其无礼；
是来图谋我方的，就假装不知，反过来用假情报骗他；
是想乘我不备的，就反过来趁他不备袭击他（假意听他说辞，反而掩袭其不备）；
是来欺诈的，就杀掉他，诛杀无礼者以威慑敌军。

扣留敌方使者不可太久，久了就会探知我方防备，不如杀掉。所以说，知奸之道，是用兵的根本，不可不审察。

李靖论觇敌与用间

《李靖兵法》说：但凡敌军喜好偷袭，必须挑选勇敢之士、明察之人，任用向导，秘密潜入山地原野，隐蔽行踪，或是刻兽足印在路上，或是头戴禽鸟翎羽埋伏在草丛中，然后侧耳远听，极目远望，专心判断军机，留意气象变化。见水纹就知道敌军渡河的早晚，看树动就能辨别敌军骑兵的奔袭。

所以烟火警戒要谨慎周密，旌旗号令要整齐划一，爵赏必重而守信，刑戮必严而不宽。敌军的动静我必有防备，敌军的动向我岂能不全掌握？

必须先侦察敌国道路远近、山川溪谷险易、城邑大小、沟渠深浅、积蓄多少、兵器利钝、豪杰姓名，都详细掌握，这是用兵的关键。

苏氏论上智之间

苏氏说：孙武子讲完五间，又说：商朝的兴起，伊尹在夏；周朝的兴起，吕牙在商。所以明君贤将，能用上等智慧的人做间谍，必成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三军都要依仗他行动。

按史书，伊尹到夏朝，厌恶夏桀而归商汤；太公望曾侍奉商纣，离开而归周。所谓“在夏”“在商”是事实，但说他们是间谍，是为什么呢？商汤、文王固然派人探察夏商，难道伊尹、吕牙是专门做间谍的？桀纣难道要等间谍探察之后才能讨伐？就算是平庸之人也知道不是这样。

然而天下存亡寄托在一人身上。伊尹在夏朝时，商汤必定说：“桀虽暴虐，一旦任用伊尹，民心就会安定，我有什么可担忧的？”等伊尹回到亳都，商汤必定说：“桀不能任用伊尹，必定灭亡，我不能坐视百姓受难，与天下共亡。”

吕牙在商朝时，文王必定说：“纣虽暴虐，一旦任用吕牙，天命就会恢复，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等吕牙回到周地，文王必定说：“纣不能任用吕牙，必定灭亡，我不能久违天命，命武王与天下共除之。”

那么夏商的存亡，取决于伊尹、吕牙是否被任用。如今问起贤将，必定说能预知敌国胜败；问他怎么知道的，必定说不惜千金，派人冒死刺探敌国，或是利用敌方使者探其阴谋。唉，那也太辛劳了！

伊尹、吕牙一归附，夏商的命运就注定灭亡，商汤、武王没有用间的名声，没有用间的辛劳，却得到用间的实效，若非上等智慧，谁能做到？

用兵虽说是诡道，但本于正道的，最终必胜。如今五种用间，都归于诈术，成功了得利，失败了招祸。而且你对人使诈，别人也对你使诈，所以能用间取胜的，也可能因间失败：

我方间谍不忠，反被敌方利用，是一败；
得不到敌方实情，把敌方的假示当真，是二败；
收了我方财物，却探不到敌方阴谋，害怕就用假话回报，是三败。

用心于正道，一举而诸事皆顺；用心于诈术，补百漏而生千隙，智谋在这里是靠不住的。所以五种用间，不是明君贤将所推崇的；明君贤将所推崇的，是上等智慧的“间”。

因此淮阴侯韩信、曲逆侯陈平，守义不事奉楚国，汉高祖擒项羽的计谋就定了；李左车、周叔不被赵国、魏国任用，淮阴侯进兵的谋略就成了。唉，这也是“间”啊！礼物厚重而言辞甜蜜，是引诱我方；使者眼神不定而言辞放肆，是畏惧我方。

六、侦察警戒

诸葛亮《兵要》

蜀国诸葛亮《兵要》说：军队接近敌军，侦察巡逻要在黎明前出发，大军前十里内，分左右两路巡查；十里以内、数里之外，五人为一组，每人拿一面白旗，登高向外瞭望，观察隐蔽之处。军队行进，逐次向前推进，第一个发现敌军，就传话给后面第二人，第二人禀报主将。但凡见到敌军百人以下，就举旗指示方向；百人以上，就举旗大呼，主将领派快马前去察看。

《北征录》论采探

《北征录》说：兵家有侦察，就像人有耳目。耳目不全就是废人，不设侦察就是废军。所以古人在高山上设瞭望哨为军之目，派游骑侦察为军之耳。人聋瞎了，只是废掉自身；三军聋瞎了，造成的危害不可胜数。

所以侦察官吏不严，君子认为是没有耳目的军队。杜预设立绛白旗帜，发现敌军就能分辨；马成设置烽火台，诸事都能预知。赵充国攻破先零，得益于高山远望的便利；吕蒙袭击关羽，必先缚其哨兵，让敌军听不到消息，从而降服二将。浑瑊讨伐义武军，知道对方边备不修，所以能深入其境大败敌军。李愬入蔡州，趁着敌方哨兵不知，所以能直入敌营生擒吴元济。

兵家只有抢占先机，才能夺敌心志。占据关中的关键在于先入，北山之战的胜利在于先占要地。敌军到了营帐外，军吏还没察觉；城内箫鼓不停，都是因为没有侦察。

国家太平以来，朝廷厌恶谈论边备，将帅不收买间谍，无事时修边防就说是“惹事”，有事时分析形势就说是“泄密”。

比如夹山的张氏、合肥的魏氏、磨盘的王氏、正阳的边氏、涂山的石氏、花靥的解氏、安丰的倪氏、小王冲的张氏、芦塘的朱氏、桐木的周氏、九里关的胡氏、石门的王氏、桐柏的吴氏、界山的江氏，这些地方豪强世代相传，所谓子弟，不过是过淮河盗马、到汉地运盐；所谓爪牙，不过是私贩铜钱、走私货物。河洛之地如同他们的家院，商虢之间如同他们的堂屋。

绍兴年间，像张、刘诸位大臣，都广泛招募人手，以防备紧急。近年以来，众将都是庸碌无才之辈，上至宣抚、招讨三司帅臣，下到沿江诸军将帅，没听说有一人能搜访间谍、搜罗人才，来掌握敌情的。所谓侦察之法，他们根本不知道。

甚至边境哨所不严，岗铺不设，没有赏赐维系人心，没有金帛鼓舞士气，探明情况的无功，误报军情的无罪，所以士兵不出境、侦察不入敌境。

盱眙、山阳到涟水，安丰、花靥到寿春，桐柏、唐城到褒信，招信、濠梁到汴泗，一水相隔，三十里相望，烟火之气腾空相接，却不知道敌军屯兵多少；鸡犬之声早晚相闻，却不知道敌国虚实。敌将姓名、敌军能力、敌军进退、敌军勇怯，几乎像异世之事，怎能指望探明万分之一？

这就难怪战败了。只有依此设置岗铺、招募间谍、远设斥候，那么屯边无事时得以休息，有事时也不会窘迫，这才叫侦察。

候望（警戒瞭望四法）

兵法说：互相看不见，所以设旌旗；互相听不到，所以设金鼓，用来传递号令，瞬息可达百里，不是人力能及的。

昼用烽烟（旧法） 烧一道烟，敌军没来；烧两道烟，敌军尘土起；烧三道烟，敌军步兵到。弊端有四：烟雾笼罩、狂风吹散、雨雪昏暗、尘埃遮蔽，所以烽烟不足为凭。
夜用烽火（旧法） 举一火，敌军没来；举二火，敌军骑兵到；举三火，敌军步兵到。弊端有三：靠数量辨远近，阴雨昏暗分不清；靠纵横辨方向，遇烟雾辨不明；靠大小辨多少，遇尘埃测不准，所以烽火不足为凭。
昼用旗号（新法） 举青旗，敌军没来；举白旗，敌军尘土起；举黄旗，敌军骑兵到；举红旗，敌军步兵到。弊端有三：阴雨辨不清高低、烟雾辨不清颜色、尘埃辨不清远近，所以旗号不足为凭。
夜用金鼓（新法） 敲一声金、击一声鼓，四方平安；二金二鼓，军队出动；有金无鼓，敌军步兵出动；有鼓无金，敌军骑兵到。弊端有五：距离太远听不到、风向不顺传不远、暴雨击打辨不清、敌军敲金鼓声音乱、溪涧湍急声音杂，所以金鼓不足为凭。

这四种方法，是用来互相补充不足的。行军作战，这四种方法一刻也不能废，废了就会被敌军偷袭，这叫做候望。

独力取胜，不如合力稳妥；借别人眼睛看，不如亲眼见到准确。只靠独力办成的事，不如多方听取观察容易得到实情。如果事不关己、利害不切于心，往往就会疏忽，不知缓急。侦察之法，最容易出这种问题。

侦察的快慢，关系到三军的劳逸；侦察的得失，关系到三军的胜负。侦察的官吏，关乎万人性命、一将权柄。所以古人在先锋设将、立白旗、设侦察队、建岗铺，都是重视侦察、专司警戒的缘故。

然而旧法只让安丰有警，就命安丰的士兵传报花靥、霍兵等处；盱眙有警，就命盱眙的士兵传报招信、淮阴等处。殊不知安丰的人，把霍兵、花靥的外地守军看作无关紧要，加上安丰受敌，自顾不暇，哪有空管花靥、霍兵的事？盱眙的人们认为招信、淮阴的别部军队是不切实际的事务，加上盱眙正遭受敌军攻击，正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招信、淮阴的防务？这种斥候传递的弊端，常出现在边境墩铺；墩铺废弛的隐患，常源于边境探哨。况且探哨深入不远，刚望见远处烟尘，敌军已兵临边境，急报传到本戍防地时已经延误，又怎能苛责他们及时禀报？其他各处的营垒，都是治理不善、谋划不周，临敌之时往往误事。

如今设立聚探之法，彻底革除之前的弊端。比如沿边十五座墩铺，每铺配置三十人，每屯各设三人；倘若遇到敌情，就由甲铺探报乙铺，乙铺探报甲铺，彼此互通信息，不至于隔绝疏远，远近联络通畅，不至于中断断绝，这就叫做聚探。

以往立法不完备，所以临事常多缺漏，人力做不到的事，常人都可以归之于天意，但兵家唯独不敢轻言天意。因此烽火台相距遥远，利弊不能全面知晓；侦察探访不周密，敌军动静不能及时察觉。于是才有硬探、游奕小探的制度，都是用来弥补常规斥候兵力的不足。

所谓硬探，就是挑选招募有胆有勇的精锐士卒，深入敌境，务必探明敌军的虚实。比如安丰的硬探，直抵龙湾、颍口一带；盱眙的硬探，直抵临壁、青阳一带。

所谓游奕小探，就是选拔招募轻捷骁勇的骑兵，往来于边境墩铺的空隙地带，务必探明敌军动向。比如安丰的游奕小探，常出没于花靥、渒河、夹淮一带；盱眙的游奕小探，常往来于龟山、栅口、夹淮一带。

硬探人员差遣出发之日，从优发给盘缠赏钱，每日发放五券，带队的头目、干事人员再加倍供给。等他们探得实情回报，立即按规定补授奖赏，还令增发钱银，用于收买间谍、招募奸细。倘若敌军将至却不知敌将姓名，敌军已到却不知兵力多少，一律按军法处置。

游奕小探人员差遣出发之日，也发给盘缠赏钱，每日发放三券，头目、干事人员再加倍供给。等他们探得实情回报，立即按规定补授奖赏，也令增发钱银作为补助。若有失误，一律按军法处置。

像这样，招募当地土豪就有资金支持，收买间谍就有经费保障；遭遇敌军劫掠可以赎身，遇到关隘河流可以逃命，这就叫做关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