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科廷试状元策(白话文)

目录

丁丑科 万历五年

皇帝制曰

朕认为自古以来的帝王承受天命、掌握版图,统一天下,用来总理各项政务、调理万物的方法,大概有很多种。至于说到治理的成效,从诗书的记载来看,显著昭明的,没有比虞周更隆盛的。那时日月五星七政协调,百官和谐,六府之事修明,正德、利用、厚生三事治理得当,以及谋略功业、礼乐刑政,都焕然一新。朕十分赞赏、仰慕,不知道究竟是凭借什么方法达到这样的境界?

有人说舜兢兢业业处理万机,周文王从清晨到太阳西斜都顾不上吃饭,是多么精勤,所以教化治理才能如此。然而《尚书》说各种狱讼、各种政务,文王都不亲自兼管,而孔子却说舜无为而治,这是为什么呢?

我太祖高皇帝,神圣秉承天命,重建华夏,建立法制,博大详密,用来使天下太平,和虞周盛世媲美。在位三十多年,清晨上朝、傍晚罢朝,不曾有片刻懈怠,他敬畏上天、顺应人心而延续国运的做法,和舜、文王的道相同吗?

朕以微薄之身,继承宏大的基业,日夜惶恐,想着如何顺应上天的法则,建立最高的准则,以求差不多达到帝王的治世。到如今已经五年了,经费已经节省了,可国库还不充实;赋税已经放宽了,可百姓生活还不富足;地方官实行久任制了,可吏治还没有起色;军籍已经核查了,可武备还没有振兴。难道是因循守旧的积习难以骤然改变?荒废已久的旧制度难以很快恢复?

如今想要革除文饰虚报的弊端,破除拘泥守旧的束缚,使人人都能尽心,事事都合乎道理,要怎么做才行呢?大凡圣明的帝王,人们必定称赞他们大有作为,却又有说法认为君主内心无为,来坚守中正之道,这种说法的道理在哪里?是各有侧重,互不相干吗?还是二者的道理相辅相成呢?

各位大夫研习先圣的学术,对于古今治理国家的本源,已经研习很久了,希望各自抒发心中的见解,详细写在策文中,朕将亲自阅览选择。

臣 沈懋学 对

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本来就有主宰天下的根本格局,尤其有运筹天下的关键枢机。什么是体?总揽大纲,紧抓要务,任用人才来谋求治理,而不亲自操劳来烦扰天下,这就是体。什么是机?凝聚心志,勉励百官,及时考核成效,而不自我放纵而忘掉天下,这就是机。

用根本格局来主宰天下,那么教化就能在无为之中融洽,上天的法则就能顺应;用关键枢机来运筹天下,那么功业就能在有为之中成就,最高的准则就能建立。那种无为,正是掌握了有为的权柄,而不是安逸;那种有为,正是推行了无为的效用,而不是辛劳。

如果秉持有为的说法,忙忙碌碌亲自操劳,那么万机的繁杂、万民的众多,都由一个人来处理就会琐碎杂乱,即使有刑名法术的小成效,也无法培养敦厚宏大的福祉,申不害、韩非所说的有为,本来就不是帝王所崇尚的。如果拘泥于无为的说法,放纵自身安逸享乐,那么万机的繁杂、万民的众多,都因为一个人而荒废松弛,即使有清净无为的小康局面,也无法建立精明的治世,黄老学说所说的无为,又哪里是帝王所崇尚的呢?

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既不一味有为,而枢机常常运转于无为之中;又不一味无为,而本体常常主宰于有为之际。古代帝王之所以能使人人尽心、事事合理,而万世称颂他们的盛德大业,就是因为奉行这个道理吧?

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禀赋聪明睿智的资质,具备文武圣神的德行。恰逢五百年一遇的昌盛时期,承受天命登上帝位;继承亿万年的正统,振兴帝王的基业。威德传播到中原和边疆,贤才遍布朝廷和地方,四季顺行,万国安宁,百姓已经安定,政事已经治理好了。却还不自以为圣明,征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俯下身子赐予清问,恳切地询问有为无为的分别,并且想要使人人尽心、事事合理,来谋求帝王的治世。臣本来就体察到陛下大有作为的心意。

只是臣出身民间,不懂侍奉君主的道理,不熟治理百姓的谋略,惭愧无法报答称扬陛下万分之一的美意。虽然如此,臣曾听说,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母,父母的精神,每天运转于上下内外之间,而各种事务却不必亲自操劳,懂得了侍奉父母的道理,孝心就可以转化为忠心。又听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家主的精神,没有不贯穿于家事之中的,懂得了治理家庭的道理,治家的道理就可以通用于治国。何况臣如今凭借有关部门的举荐,得以亲临朝廷,站在宫殿的台阶上,平生诵读的学问,希望能施行于天下,显扬于太平盛世,这正是实现志向的机会。怎敢不拾取一点愚见,来供圣人选择呢?

臣私下认为,上天生养百姓却不能让他们自己治理自己,于是设立君主来主宰他们;又担心君主不能独自治理,于是设立大臣来辅佐他。所以君主是秉承上天来治理万物的,而大臣是辅佐君主来完成治理的。君主既然秉承上天治理万物,那么上天想要做的事,君主就要担当起来,怎么可以无为呢?大臣既然辅佐君主完成治理,那么君主想要做的事,大臣就要担当起来,君主就不必亲自去做了。

臣曾观察上天,深远的本真,神妙的主宰,凝聚不动而已,而四时、五行的辅佐,按顺序成就化育万物的功效。化育的完成,是四时五行的功劳,而上天一元的气运,本来就不曾有一天停息。假使它停息了,那么四时五行都无法自行运行,又怎么会有化育呢?从它凝聚不动,而由四时五行来宣扬化育来看,说上天有为是不对的,这是上天的本体;从它通过四时五行完成化育,而上天未尝不运行来看,说上天无为也是不对的,这是上天的枢机。

君主秉承上天而成为天子,职位叫天位,职责叫天职,百姓叫天民,德行叫天德,治道叫天道,心意叫天心,却不效法上天来施行教化,能行吗?

所以效法上天的本体,就能掌握主宰天下的根本格局。虚心应对万物而不被万物牵累本心,虚心任用人才而不被人才役使自身,常常处于闲静之中,来总揽大纲、紧抓要务,本来就不会去做琐碎的事来求取辛劳。体察上天的枢机,就能掌握运筹天下的关键枢机。心意常常运转万物而不遗忘万物,自身常常体恤他人而不损害他人,独自秉持着极度的精勤,来凝聚心志、勉励百官,也不敢悠悠然自我放纵。

正因为有这样的本体,那么天下事都由大臣代劳了,怎么能不说是无为呢?而总而言之,有为正是用来成就无为的。百官的兴盛,必须率先行动然后才能兴办事务;敦厚宏大的福祉,必须修明政事然后才能取得功效。万世的帝王,承受天命、掌握版图,统一天下,用来总理各项政务、调理百姓生计的方法,难道能超出这个道理吗?

所以七政协调,百官和谐,六府修明,三事治理,治理的成效没有比虞舜时代更隆盛的。舜本来就不亲自去做,任用大禹、伯益、羲和、皋陶、后夔等大臣,是掌握了治国的本体。而兢兢业业处理万机,舜实在不曾有一天忘记勤勉的思虑。那么孔子称赞他无为而治,是说他任用的人得当罢了,难道说兢兢业业就可以忘掉吗?

谋略功业传之后世,各项政务都端正无缺,礼乐刑政焕然一新,治理的成效没有比周代更隆盛的。文王本来就不亲自去做,任用周公、召公、吕尚、散宜生等大臣,是掌握了治国的本体。而从清晨到太阳西斜都顾不上吃饭,文王实在不曾有一天忘记精勤的思虑。那么《尚书》说文王不兼管各种政务狱讼,正是说他任用的人得当罢了,难道说励精图治就可以停止了吗?

我太祖高皇帝,神圣秉承天命,重建华夏,竭尽心思创立制度、制定法令,内外相互维系,大小事务都兴办起来,详细记载在《宝训》之中,现在来不及一一详述。而在位三十多年,清晨上朝、傍晚罢朝,不曾有片刻懈怠,他敬畏上天、顺应人心而延续国运的做法,真的如同舜的兢兢业业处理万机,文王的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本来就不曾秉持无为的说法,忘记率先行动的权柄,而君臣相互警诫,来考核成就功业,正是用来成就无为而治的教化。使天下太平,和虞周盛世媲美,确实是有缘由的,谁能说他的治国之道和舜、文王不同呢?

如今我皇上,继承大统,讲学勤政,效法上天运行而永不停息;咨询事务、考核言论,治理天下日益有功。殿下的根本大法,是治理天下的宏伟规范,大字书写张挂在殿廷之上;从敬天到节用十二件事,是治理天下的紧要事务,制成牌匾放置在座位右边。告诫有关部门实行地方官久任制,屡次告诫边将谋求长久安定,免除拖欠的赋税来改善民生,节省经费来充实国库,勤勉不懈地精勤治国,实在是没有闲暇安逸,按理说天下人都该尽心,事事都该合理,却还有不是这样的情况,理应让圣上忧心思虑了。

因循守旧的积习,本来就难以骤然更改,而更改它的人,未必有真心实意;荒废已久的旧制度,本来就难以很快恢复,而恢复它的人,未必有实际政绩。想要充实国库,而掌管财政的官员,真的能做到一丝一毫都不浪费吗?陛下亲自践行节俭,不能不深思这一点。想要改善民生,而掌管赋税的官吏,真的能做到一丝一毫都不妄取吗?民间的疾苦,不能不体察。

地方官实行久任制了,却大多只在文书上应付了事,要找能化解纠纷、推行教化的,像龚遂治理渤海那样的成效很少见,又怎么奇怪吏治没有起色呢?军籍已经核查了,却大多只在表面上修饰排场,要找能抵御外侮、克敌制胜的,像河朔地区那样的良将很少见,又怎么奇怪武备没有振兴呢?大臣不全是贤才,政务不全是实效,那么陛下和各位大臣在文华殿议政,还不能轻易说像舜那样无为而治,像文王那样高枕无忧。

古今的人心是一样的,凭着小小的汉宣帝的综合考核,就能扭转国力虚耗的局面,达到官吏称职、百姓安宁的成效,难道说如今太平盛世,却会命令得不到执行,仁德得不到感化吗?陛下如果真能率先垂范不知疲倦,感化天下不畏艰难,不遵循旧有的陋习。时常召见两三位大臣和各部门中可以商议政事的官员,分条上奏国家的旧有典章,列举当世的缺失遗漏,一定要推行落实,追求实际的治理成效。

切实节省费用,从宫廷开始做起,那么国库就可以渐渐充实;切实放宽赋税,从京城近郊开始做起,那么百姓生活就可以渐渐富足。任用地方官,就命令监司精心谨慎地举荐弹劾,不要只在文书上应付了事,那么吏治就可以渐渐起色;核查军籍,就严令督抚,考察将士的勤勉懈怠,不要只看表面排场,那么武备就可以渐渐振兴。

关键在于选择人才,而权柄在于核查实效。这样一来,文饰虚报的弊端可以革除,拘泥守旧的束缚可以破除,积习可以改变,旧章可以恢复。人人不敢欺瞒,都能尽心;事事不敢荒废,都合乎道理。而推究其关键,就只在于陛下和两三位大臣,像舜、文王那样精勤地率先垂范,这样之后各种政务狱讼,就可以不必亲自兼管,无为而治的教化就成就了。这里所说的精勤,是有为的含义,而通过它来达到无为,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臣又恭敬地读陛下制书的最后,说道:“大凡圣明的帝王,人们必定称赞他们大有作为,却又有说法认为君主内心无为,来坚守中正之道,这种说法的道理在哪里?是各有侧重,互不相干吗?还是二者的道理相辅相成呢?”

唉,由此可以看出帝王治理天下的学问了。内心无为,却说“用来坚守中正之道”,难道不是在有为之中坚守吗?上天的法则,显现仁德、隐藏功用,说是有为实则无为,本体和作用本是同源的。帝王的大有作为,是顺应天运、按时施行,而不是凭个人意志去做,那么即使深远周密,也不是空无;即使振作奋发,也不是刻意有为。所以说“用至诚之心治理天下却不偏执”。

那些沉溺于空寂、死守清静来当作无为,执着于形迹、刻意作为来当作有为,都偏离了正道,怎么能治理天下呢?唉,天下人沉迷于这种偏颇的说法已经很久了。谈论有为的人,还说不脱离伦理事物,却借用佛道的余绪来文饰无为的宗旨,最终使天下人相信空虚而忘掉实用,而精勤治国的主张,几乎不再听闻了。

陛下遵循它的名义,必定要求它的实效;处于初始阶段,必定看重它的成效。从根本上来说,治理天下奋发有为,蕴含着无为的妙用,难道不会挽回人心、维护世道吗?而人人尽心、事事合理的成效,就更不用说了。这才是真正的大有作为的谋略。

至于洞察精微、谨慎独处,本来就是达到至诚德行的方法,都包含在陛下自我警诫的十二件事之中,臣怎敢再说多余的话呢?

臣不避忌讳,冒犯天威,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臣恭敬地回答。


庚辰科 万历八年

皇帝制曰

朕认为古代治理天下的帝王,根本大法,都记载在《周官》《洪范》之中。用来主宰万化、统摄九畴的,就是建立和运用最高准则,这已经很完备了。而议论的人说又运用三德,实则是为了平衡;又说皇极是用来体现恒常、确立根本的,三德是用来应对变化、顺应时势的。那么正直、刚、柔三德,本来就和建立准则是不同的路径吗?还是用途不同而本体相同呢?

三代以来,英明的君主每个朝代都有,比如修身沉静、无为而治,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努力推行仁义,自身实现太平,以及明察善断、用温和之道处理事物,而总揽权纲的君主,他们和三德也有相合之处吗?

又有值得疑惑的地方,政务严厉急切,和行事宽厚,是不同的施政方式,为什么都能达到治理的效果?任用柔儒、喜好儒学,和威猛强硬、崇尚武功,是不同的崇尚,为什么最终都走向衰亡?包容姑息,被说成是养祸,而仁柔有余、刚武不足的朝代,为什么能称得上庆历年间的隆盛?刻薄寡恩,最终导致流离迁徙,而精于听讼断案、没有仁德恩惠的君主,为什么能和贞观之治媲美?

至于夏、商、汉代的兴盛,就是所谓的太平盛世,却用象刑来辅佐教化,用干羽之舞来感化三苗,夏后会盟诛杀防风氏,大禹下车哭泣罪人,施政宽和,秉持军威烈烈,他们的治理也兼用刚柔,这是为什么呢?

朕继承宏大的基业,精心追求最好的治理,想要建立最高准则作为天下的先导。曾深切诏令执事官员,摒除结党营私,国家期望天下安定太平,革除虚伪、剔除浮华,笃行根本、讲求实效,至今已有八年了。然而教化还不够周遍,风俗还没有齐同,吏治没能完全回归淳厚,人心没能全都归于笃实。难道是我聪敏不足、明察不够,不能端正好恶来昭示最高准则吗?还是三德的运用,还有不得当的地方呢?古人讨论治国,用水火比喻宽政与猛政,用阴阳匹配刑罚与德化,用琴瑟印证施政的宽严缓急,还有芒刃斧斤的说法、梁肉药石的譬喻,这些都可以采纳施行吗?如果舍弃刚柔之道而空谈正直,不注重运用三德,却空论建立皇极,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征召众位士人来到朝廷,前来咨询商议,希望你们阐发引申经书中的教诲,揭示教化的本源,讲明如何彰明教化、端正风俗、整饬吏治、统率万民,使天下都归向皇极之道,以追赶上古代帝王的治世。请尽心详尽作答,符合我的心意,不要有所隐讳。

臣张懋修 对策

臣听说帝王的治国之道,就是天道。所以必定有契合上天的心法,来端正教化治理的本源;也必定有效法上天的治法,来精妙地发挥教化裁制的作用。什么是心法?秉持完备的大德,作为施恩赐予百姓的根本,不偏不倚,大公无私而顺乎自然,就是心法。什么是治法?遵奉天道,来制定顺应民心、灵活变通的政令,懂得宽柔也懂得刚猛,激励倡导而尽显神妙,就是治法。心法确立之后,纯粹精微的道理,就会与深远的天道一同运行,这就是圣人能够契合上天的原因。治法推行之后,神妙应验的效验,就会与天地化育一同流转,这就是圣人能够效法上天的原因。契合上天的人用以确立根本,而建立皇极的本体,主导着三德的运用;效法上天的人用以顺应时势,而刚柔的运用,贯穿在正直的准则之中。本体与作用合而为一,各种幽微的道理都没有隔阂,古代的帝王之所以不用走出朝堂,教化就能推行如神,将天下纳入王法的准则,使世间达到太平康乐,都是因为遵循这个道理。

敬思皇帝陛下,身具盖世的资质,承继昌盛的国运,天下人都衷心称颂您为圣明之主。登基以来,孜孜不倦地讲求学问,寒暑都不中断,为天下树立了最端正的准则;每一件事都悉心探求,大小事务都没有疏漏,太平祥和的教化广布天下。任用贤能之士,聚积福泽施予百姓,用八种权柄驾驭群臣,以九种德行任用百官。德泽所及之处,像江河湖海一样深厚;威严所加之处,像疾风雷霆一样迅疾。治理教化的隆盛,本来已经比得上六五帝、四三王了。却仍然不自满,在日理万机的闲暇,征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降尊下问。认为帝王的重要准则与法度,都记载在《洪范》之中,所以首先就皇极与三德同体运用的问题发问;其次用古代君主施政方式不同而本体一致的事例作为验证;又询问我们彰明教化、端正风俗、整饬吏治、统率万民的方略,期望使天下都归向皇极之道,来与古代帝王的治世相媲美。这就是虞舜“清问下民”、周文王“望道未见”的用心啊,臣怎敢不竭尽忠诚,来对答称扬您美好的诏命呢?

臣听说《尚书》上说:“上天赐给大禹洪范九畴,常理因此得以有序。”那么《洪范》这部书,讲的就是天道。君主奉行道来治理百姓,就必须效法天道来施行政事。请允许臣谈谈天道。太虚虚空无形,默默掌握着化育万物的权柄,浩渺苍茫,混沌初开,这是天道确立本体的方式。用阳气来舒散,用阴气来收敛,用雷霆来振奋,用日月来照耀,用雨露来滋润,用雪霜来凝结,这是天道发挥作用的方式。生长的事物用心运化,凝结的事物守持元气,万物都得到相应的和气而生长,得到相应的滋养而成熟。风雨雪霜雨露,每天都在化育万物的过程中运行,而太虚的本体,却淡然不见踪迹,这就是天道极尽神妙的地方。君主效法天道来治理国家,所以皇极这一畴说“不要有所偏好,不要有所憎恶,不要结党营私,不要偏私倾斜,王道宽广平坦;不要反复无常,不要偏邪不正,王道端正平直”,这就是圣人的心法,与太虚同属一体。假使天下人都能遵循坦荡的王道行事,那么圣人本来可以不用赏赐、不用发怒,垂衣拱手就能让天下自然顺从于理。可是百姓的才能品性各有不同,人情的真伪变化多端,难道能漠然放任不管吗?不能用无为而治;难道能用一种法度来整齐划一吗?不能应对所有的变化。于是就以皇极的本体,展开为三德的运用。用正直之道来求得太平,用刚柔之道来驾驭强弱。有顺势治理的情况,就是用刚猛克制刚猛,用宽柔克制宽柔;有逆势调理的情况,就是用刚猛克制宽柔,用宽柔化解刚猛。内心情感表现为喜怒,流露出来就是好恶,具体事务体现为生杀予夺,权柄表现为威福、赏罚,具体工具就是礼乐、法制、爵禄、刑戮,这就是圣人的治法,与日月、雷霆、雨露、霜雪一同运行。然而它的运用十分神妙:有时纯用刚猛,天下却不觉得暴虐;有时纯用宽柔,天下却不觉得懦弱;有时刚柔并用,有时以柔济刚,有时先刚后柔,有时先柔后刚,激励引导,使天下人一天天向善远罪,却无法洞悉其中的奥妙,这就是圣人效法天道而极尽神妙的原因。在内秉持这个道理,就能浑然精粹,贯穿到细微之处,教化的本源因此端正;对外推行这个道理,就能交互施行,在千变万化中错综运用,治理的功效因此光大。它们互相配合的妙处就是这样。

朱熹所说的“运用三德来治理,实则是为了求得平衡”,陈栎所说的“皇极的本体恒常不变,用来确立根本;三德灵活应变,用来顺应时势”,大概都领会了其中的要义吧。三皇五帝的隆盛之世,圣德深远宏大,运用的神妙之处,是六经都无法完整描摹的。大略观察他们的事迹:辅佐教化、严明刑罚,像刀削一样刚正;感化三苗、舞动羽舞,又是何等宽柔。下车为罪人哭泣,看似柔弱;对迟到者加以诛戮,又是何等刚猛。手持斧钺、威风凛凛,看似刚硬;施政宽和、从容不迫,又是何等柔缓。像秋天一样清肃严正,人们却不认为是私怨;像春天一样温暖和煦,人们却不认为是私恩。总而言之,都归于太平正直罢了。这就是舜、禹、成汤善于效法天道的原因。

从此以后,世道与王道一同衰败,上天也不再赐予洪范九畴。后世的君主越来越偏离大道,好恶反复无常,既丧失了建立皇极的本体,到治理国家的时候,也只是顺着自己接近的才性来施政。汉文帝亲身践行清静无为,几乎达到刑法搁置不用的地步,看似接近皇极之道,可是对强横的诸侯、彪悍的匈奴,却没能制服。汉宣帝用刑名之术约束臣下,表彰任用奉公守法的官吏,看似治理得当,可是有无辜的人被杀害,并非完全妥当。汉光武帝总揽大权,也兼用柔道治国,可是迷信谶纬、刑罚失当,留下了非议。唐太宗竭力推行仁义,本来已经实现了天下太平,可是手足相残,终究有愧。汉明帝处理政务严厉急切,汉章帝行事推崇宽厚,难道是世人只善于听断,不再有仁恩了吗?宋仁宗仁厚宽柔有余,刚猛勇武不足,这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是所谓的面朝东望,看不到西面的墙。这些都称得上是英明的君主,尚且还有这样的不足,更何况像汉元帝、汉哀帝、唐代宗、唐德宗那样,优柔寡断、喜好儒术却大权旁落,威严强硬像汉宣帝、汉武帝却被外戚挟制,隐忍姑息却被藩镇逼迫,猜忌刻薄、寡恩少义却落得流亡奉天的下场,这些君主又哪里值得称道呢?

我朝太祖高皇帝,从淮地崛起,开创了华夏基业,自身具备深厚的德行,治国之道兼具历代圣王的长处。看他安抚四方少数民族,不热衷于远征,那么就算是舞干戚的文德也不足以相比;攻灭陈友谅、张士诚,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那么就算是手持斧钺的武功也不足以相称。制定法令,铲除豪强恶霸,那么就算是象征性的刑罚、诛戮叛逆,也不足以彰显他的威严;赦免受灾的百姓,减免田租,那么就算是为罪人哭泣、解网放生,也不足以称道他的仁德。臣曾恭敬地拜读太祖为《洪范》所作的注,把暗中庇佑百姓归于上天的职能,把辅佐百姓安居归于君主的职责,臣不禁仰慕称颂道:这是上天再次把洪范九畴赐给我朝圣祖啊。百姓归向皇极、会于皇极,已经有二百年了。

陛下继承美好的圣业,精心探求最高的治国道理,虚心秉持公正的准则,顺应事物的规律行事,不存个人好恶的私心;革除虚伪、剔除浮华,笃行根本、讲求实效,偏私邪僻的习气已经消除。减免拖欠的赋税,谨慎处理刑狱,奖励贤能之士,施行惠民的政令,这是最大的恩泽,属于柔道;整饬武官,整顿学校,诛除游侠少年,申明禁令法纪,这是最大的威严,属于刚道。臣曾恭敬地拜读圣谕说:“我正希望与臣民一道,都归向皇极的境地。”以此成就人才众多、风气淳正的局面,归于坦荡平和的治世,真是美好啊!臣进而称颂道:这是上天第三次把洪范九畴赐给我朝皇上啊。法度纲纪得以振兴,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少数民族向往归化,各种祥瑞都顺利呈现。建立皇极的根本,三德的运用,陛下都已经切实践行,而太平归化的教化,已经与列祖列宗相符,足以追配古代的圣明君王了。

可是陛下在诏问中仍然认为教化不够周遍,风俗没有齐同,吏治没能完全回归淳厚,人心没能全都归于笃实,自己归咎于好恶不够端正,三德的运用不够妥当,因而寻求彰明教化、端正风俗、整饬吏治、统率万民的方法。臣愚昧,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尽管如此,臣听说古语说:君主秉持意志,臣子践行事务。所以阐明治国大义的,是君主;办好具体事务的,是臣子。如今陛下用来彰明教化、端正风俗、整饬吏治、统率万民的举措,颁布在诏令中,记载在章程里,本来已经极其精详完备了,只要让各级官员尽职尽责办好分内的事,陛下垂衣拱手坐享其成就行了,何必再寻求别的方法呢?只是关于治国的根本要义,臣敢冒昧献上两点建议:第一是明辨刚柔的实质,第二是坚定恒久的意志。这两点,就是臣所说的治理天下的核心要义。

臣所说的刚,不是说用严刑峻法来树立威势,而是法令确立之后让百姓不敢触犯,政令统一之后让百姓知道该遵守什么,奖赏恰当并且言而有信,处罚执行之后必定落实,兴办事务考核成效,实事求是,让偷懒怠惰、虚浮不实的人不能扰乱我们的治理,这才是刚的实质。圣人所说的柔,不是说姑息纵容、萎靡不振来收买人心,而是同情能力不足的人,赦免小的过失,不欺侮鳏寡孤独的人,不虐待无依无靠的人,体恤穷困的人,让民间没有愁苦叹息的声音,审理平反冤屈,让监狱没有积压的案件,这才是柔的实质。在明察决断中蕴含敦厚博大,在忠诚宽厚中践行正直之道,把道义作为威严的来源,而不是把发怒当作威严;把德行作为恩惠的根本,而不是把私恩当作恩惠,这就是陛下诏问中所说的善于运用三德。世上讨论治国的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只要看到朝廷一运用法度,就认为是过于刚猛,和严刑峻法混为一谈加以讥讽;只看到姑息纵容的样子,就认为是运用柔道,和小恩小惠相提并论加以称赞,这都不是懂得灵活变通、通晓教化的人。所以刚柔的实质,希望陛下能够明辨。

天道运行不止,所以能成就一年的化育之功;帝王之道运行不止,才能成就深入周遍的仁德。所以事业的美好成功在于长久坚持,而人之常情,开始时勤勉,到最后往往懈怠。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兢兢业业,始终如一,像对待开始一样对待终结。就好比日月交替照耀,阴阳循环更替,没有一天不在太虚之中运行,却看不到它停息的时候,所以元气运化没有壅滞,每年的农事都能完成。世上只顾眼前小利的人,只要看到人们不遵从教化,世事不纳入正轨,不愤怒地力求整改,就会因为困难而中途停止,这就是治理只能达到小康水平的原因。所以恒久坚持的道理,希望陛下能够体察践行。

如果真能这样,用它来彰明教化,还怕教化不够周遍吗?用它来端正风俗,还怕风俗不能齐同吗?用它来整饬吏治,还怕吏治不够淳厚吗?用它来统率百姓,还怕民心不够笃实吗?至于子产用水火比喻宽政猛政,贾谊用芒刃斧斤比拟德治法度,崔寔用梁肉药石譬喻宽政严政,他们的用意都是偏向于运用刚猛;董仲舒用阴阳匹配刑罚德化,陈宠用琴瑟谈论施政缓急,他们的用意都是偏向于运用宽柔。这些都是末世的偏颇之论,不是实现大治的通用道理。上天不能单凭纯阳或独阴化育万物,君主的治理,难道可以偏废刚或柔吗?想要纠正君主的偏颇,却不知道自己也陷入了另一种偏颇,这些都不值得为陛下称述。

尽管如此,还有根本所在:三德的运用,根源在于君主的一心。心不能有任何壅蔽:被爱憎蒙蔽,就会凭个人喜好行事,好恶就会失当;被私心邪念蒙蔽,用人处事就会出错,偏私结党就会形成;被安逸享乐蒙蔽,就会意志消沉,偏邪的毛病就会显现。教化的本源不端正,却想要三德运用得当,不也太难了吗?臣希望陛下建立皇极,一定要从内心做起。恭敬就能严肃,顺从就能治理,明察就能睿智,善听就能善谋,圣明就能通达。恭敬庄重的德行,一定要致力于光明磊落;刚健的精神,一定要力求纯粹精粹。那么一个念头的慈爱,就是仁;一个念头的裁断,就是义。这就叫做契合上天的心法,推行开来就是效法上天的治法。百姓归向皇极,天下达到太平,那么健康安宁、福庆吉祥的盛况,必定会在今日实现。臣愚昧之身,感到无比荣幸,天下也将无比幸运。

臣是民间新进的士人,不懂得忌讳,冒犯了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恭敬地作答。


二、万历十四年丙戌科

皇帝制策

皇帝制策说:我听说治国的根本在于道,道的根本在于德。从古至今讨论治国的人,必定以孔子的学说为准则。孔子告诉鲁国君主,治理国家在于九种常道,而根本归结为三种通达的德行。到了宋代大臣司马光,说君主的大德有三项,就是仁、明、武,这果真和孔子的思想相合吗?司马光侍奉过三朝君主,屡次进献他的这些主张,自认为是最精当、最重要的道理。可是我看古代典籍中可考的记载,说“他的仁德像上天一样广博,他的智慧像神明一样高深”,说“明辨事物、洞察人伦,依照仁义行事”,说“他的仁厚让人亲近,他的言语让人信服”,都没有提到武。只有从商汤以后,才有“上天赐予勇武与智慧,凭借这些开创基业”的说法,难道是到了后世君王才崇尚武吗?近代以来,有雄才大略、开创基业的君主,有的宽仁爱人、知人善任;有的谋略深远、决断英明;有的功绩堪比商汤周武,治理国家几乎达到成康之治的水平;有的仁孝友爱、聪明豁达,确实都很美好,虽然三德还不够纯粹,却也足以开创宏大的基业,这是为什么呢?那些守成继业的君主,似乎又比不上他们。有的以仁著称,比如汉文帝、宋仁宗;有的以明著称,比如汉明帝、唐明皇;有的以武著称,比如汉武帝、唐武宗,只具备一种德行,却也能为国家增添光彩,这又是为什么呢?人们说兼具三德就能天下大治,缺少一德就会衰败,缺少一德就会危亡,岂不是对人要求太苛刻了吗?又有人上奏六戒,说戒过于明察,戒优柔寡断;有人陈述九种弊端,说卖弄聪明,逞强立威;有人上奏六件事,说不喜好兵刑,不使用权谋,这些对于三德来说,果真得当吗?我秉承天命登上帝位,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日夜警惕,早起晚睡,心中想着最高的治国道理。可是法度整顿了,官吏却更加玩忽职守;田地开垦了,百姓却更加贫困;学校整肃了,士人却更加苟且偷懒;边境安定了,士兵却更加哗变闹事;督察搜捕严厉了,盗贼却更多地出现。这过错在哪里呢?难道是我的仁德不够广博吗?还是明察有所蒙蔽吗?或是面临决断时不够果断吗?如果完全用法律来约束天下,就会损害仁;可是一味推崇德治、放宽刑罚,恐怕不是真正的仁,反而会流于姑息纵容。如果完全包容污秽、隐藏过失,就会损害明;可是一味揭发奸邪、揭露隐秘,恐怕不是真正的明,反而会陷入繁琐苛刻。如果完全宽柔放任,就会损害武;可是一味逞威弃恩,恐怕不是真正的武,反而会变得刚愎凶暴。因此诏令相关部门,征召众位士人,请到朝廷中来,询问这些治国之道。各位士人怎能不认真思考,阐明这些道理呢?希望你们为我阐发经典谟训的深意,推究帝王的法度,考察当世的事务,全部陈述出来不要隐瞒,我将亲自阅览并采纳施行。

臣朱国祚 对策

臣听说帝王继承天命来巩固统治,必定要完备君主的德行,来端正天下的根本,然后才能弘扬长治久安的方略;必定要斟酌时势适宜度,来掌握天下的关键枢机,然后才能实现极为隆盛的治世。什么是天下的根本?蕴含在幽深精微之处,体现在感应应对之间,慈祥和乐、平易通达,气度充沛而鲜明;精明透彻、光明磊落,心智清朗而没有遮蔽;刚毅果断,坚定而不动摇;精神凝聚在端庄沉静之中,浑然一体没有隔阂,这就是天下的根本。什么是天下的枢机?审察时势的相宜之处,运用到施政实践当中,兼容并包,却不流于姑息纵容;远见明察,却不陷于苛刻繁琐;独断专行,却不被迟疑不决所迷惑;能在动静阴阳的变化中洞察机妙,教化裁制却不露痕迹,这就是天下的枢机。完备德行来确立根本,那么处理纷繁的政务,应对错综的万变,全凭精神与谋略的流转运行不停,不会出现治理没有根基的情况;顺应时势来制定适宜的策略,那么上合天道,下顺民心,就能掌握引导教化的微妙权柄,不用担心治理没有关键的抓手。自古以来的帝王,之所以不用走出朝堂就能让教化推行如神,让天下像泰山一样安稳,四方各国都服从命令,巩固国家基业像根深的桑树一样牢固,让万国倾心归附,就是因为遵循这个道理。假如治理国家不以德行为根本,那么即使有所规划安排,也会落入个人智谋的小伎俩,推行起来没有准则,凭什么端正天下的治理根本,让天下达到和乐太平的局面呢?修养德行却不懂得运用机变,那么即使有深谋远虑,也会流于偏见短识,应对起来没有灵活的手段,凭什么弘扬天下的远大谋略,让国家进入最高明的治理境界呢?这都是近代以来的陋习,不是圣明君主的宏图大略,也不是实现大治的关键道理。

敬思皇帝陛下,秉承刚健中正的资质,具备文武圣神的德行。孜孜不倦地求学,寒暑都不中断,对于帝王的本心准则,已经领会到幽深精微的境地;每一件事都悉心讲求,大小事务都没有疏漏,追求大道的心意,比饥渴还要迫切。广布的恩泽,像江河湖海一样深厚;整肃的威严,像疾风雷霆一样迅疾。本来已经比得上三王五帝,远远超过了百代以来的君主。却仍然不自满,征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降尊下问。首先从帝王治国之道,往下到汉唐的贤明君主,先是引用孔子九经的言论,再参酌司马光三德的说法,对于治国之道的崇尚,尤其恳切深厚。臣能体察到陛下的心意,就是虞舜访求贤才的心意,就是周文王探求大道的心意,汉唐宋的那些君主,根本不值一提。臣隐居在民间,一心想着报效国家,凡是吏治的好坏、人心的淳薄,以及培养士人、选拔贤才的方法,统领军队、消除盗贼的策略,臣在心中思考很久了。即使没有陛下的诏问,也愿意有所陈述,何况陛下的诏问这样明确恳切,臣怎敢不竭尽忠诚来对答呢?

臣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从来不用没有根基的治理方式,所以法度纲纪、礼乐刑政,归根结底都源于本心;从来不用固执一端的治理方式,所以刚柔互用,仁义并行,总归都要适应治国的需要。这就是智、仁、勇相辅相成而成就功业,仁、明、武互相配合而共同发挥作用的原因,孔子之所以能上承尧舜的道统,司马光之所以能继承儒家的传承,都是因为遵循这个道理。

所以尧舜时代,天下被称为极致太平的治世。那时候,百姓都变得善良,万国都安宁和睦,祥和之气充满天地之间,文教德化遍及四海,又哪里用得着武呢?只是没有武的名义,却有神武的运化,精明果断的用意,常常蕴含在深厚的恩泽之中。“他的仁德像上天一样广博,他的智慧像神明一样高深”,这是尧的功德浩荡难以形容的原因,而对于共工的处罚,不因为他是贤明的臣子就放宽,又是何等严明!“明辨事物、洞察人伦,依照仁义行事”,这是舜的功德崇高无人能比的原因,而对于四凶的惩处,不因为象征性的刑罚就姑息,又是何等坚毅!“他的仁厚让人亲近,他的言语让人信服”,这是禹以德行率先垂范的原因,而对于防风氏的诛戮,不因为他赴会迟到就宽恕,又是何等整肃!这说明尧舜禹不是不用武,而是善于运用武。商周时代,天下被称为极致太平的治世。那时候,天下非常安定,国家再度安宁,商汤在南巢陈列军队,周武王在牧野检阅兵马,难道不是在用武吗?只是有武的事迹,却没有崇尚武力的心思,宽厚博大的规制,常常蕴含在平定祸乱的过程之中。“上天赐予勇武与智慧”,这是商汤能顺承天命的原因,而“既能宽厚又能仁厚,向百姓彰显诚信”,这是仲虺对他的称赞。“继承武功,功业显赫”,这是周武王能永清四海的原因,而“不怠慢近处的人,不忘记远方的人”,这是孟子对他的赞誉。这说明商汤周武王不是滥用武,而是善于用武来成就仁与智。

从此以后,开创基业的君主,建立宏大的功业,开创一代的治世,虽然他们的德行还没有达到完美纯粹的境界,却也足以实现天下太平。所以汉高祖宽仁爱人、知人善任,只用五年就成就了帝业;汉光武帝谋略深远、决断英明,只用几年就实现了中兴。功绩堪比商汤周武,治理几乎达到成康之治水平的,是唐太宗,而贞观之治,最终开启了唐朝宏大的基业;仁孝友爱、聪明豁达的,是宋太祖,而仁厚的恩泽,最终留给了后世几代的安定。这几位君主,有的靠严明成就大业,有的靠忠厚留下美名,他们对三德的运用,本来就各有得当之处。守成的君主,继承先人基业,延续一代的统绪,虽然他们的德行还没有达到纯粹的境地,却也足以实现安定的治理。所以汉文帝、宋仁宗,是世人所称道的仁君,而富庶的风气、深厚的仁泽,至今还留存着他们遗留的恩德;汉明帝、唐明皇,是世人所称道的明君,而淳厚的风气、励精图治的政绩,至今还让人深深赞叹;汉武帝、唐武宗,是世人所称道的英主,而雄迈的谋略、克敌的功勋,至今还能让人想见风采。这几位君主,有的用柔道治理天下,有的靠精明实现太平,他们对三德的运用,也各有得当之处。假如在群雄角逐的时代推崇敦厚宽和的治理,就会迂腐不切实际;在四方太平的时候推行严厉刚猛的政策,就会扰乱民生;在民风淳厚的地方施行苛刻察查的政治,就会做得太过头;在振兴衰败的时期因循守旧,就会败坏事业。这样又怎么能开创宏大的基业、铸就辉煌的功绩,守住伟大的事业、实现隆盛的治世呢?所以匡衡上奏六戒,而过于明察这一条,不必再反复申明;陆贽陈述九种弊端,而卖弄聪明、逞强立威这两点,都在摒弃之列;苏轼论说六件事,而兵刑、权谋这两项,都放在次要位置。这几位君子,应该是各有自己的见解吧?

陛下登基以来,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励精图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虚心任用人才,也已经做到极致了,本来应该官吏称职、百姓安宁,政事修明、事务妥帖,边疆没有战事的惊扰,盗贼没有暗中作乱的祸患,来彰显圣明时代的治世。可是近年以来,法度屡次整顿,却没有廉洁沉静的官吏;田地虽然开垦了,却没有富裕安康的百姓;学校虽然常常整肃,可是读书人却缺少气节、不懂廉耻;边境虽然安定了,可是骄横凶悍的士兵,却欺凌主帅、施展奸谋;督察搜捕虽然严厉了,可是造反的百姓,屡屡逃脱还号称大盗。确实像陛下诏问中提到的那样,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臣认为,确立了恒久的治国之道,致力于革新,可是精神还没有贯穿到最初的政务中;在朝廷上谋划远大的蓝图,可是思虑还没有兼顾到细微之处。希望陛下专心致志,始终保持这份心意不懈怠;弘扬光大,灵活运用治国的枢机而无穷尽。深思长远的千秋大业,却不忽视细微的苗头;和德高望重的大臣商定大计,却不被众人的议论迷惑。不要因为天下太平就放纵享乐,不要因为物资丰盛就崇尚奢侈,不要因为财力充足就大兴土木,不要因为甜言蜜语迎合自己就亲近宠臣。如果这样,那么陛下的心意,淡泊没有任何偏好,各种欲望的侵蚀,就无处落脚。所说的仁、明、武三德,自然会完备无缺,随时运用都不会违背正道,直接追上唐虞三代的盛世,汉宋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臣是民间的士人,不懂得忌讳,冒犯了皇上的天威,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恭敬地作答。


三、万历十四年丙戌科(唐文献对策)

皇帝制策

皇帝制策说:听说上古时代实行无为而治,不用赏赐百姓就会自我勉励,不用发怒百姓就比畏惧刑戮还要敬畏,真是隆盛啊。可是儒家学者讨论治国说:“有功不赏赐,有罪不惩处,就算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又说夏后氏先赏赐后处罚,殷人先处罚后赏赐,周人加以调整两者兼用,那么二帝三王所秉持的治国方法,本来就和上古不一样吗?为什么最终都实现了天下大治呢?又有说法“赏赐有疑问就依从给予,处罚有疑问就依从免除”;有说法“宁可赏赐过度,也不能刑罚泛滥”;有说法“仁可以过分,义不可以过分”,认为古代帝王都用君子长者的态度对待天下,那么先赏后罚的做法就错了吗?还是说赏罚只是帝王实现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治理的根本呢?我朝圣祖秉承天命建立帝业,为后世留下法度,恩泽与威严的运用神妙莫测,赏罚之道蕴含其中,这些都揭示在《祖训》的首章,记载在《宝训》之中,记录在同符之上,古代的治理方法,可以大概陈述一下吗?我凭借寡德愚昧的资质,位居臣民之上,已经十四年了。日夜小心谨慎,只以古训为准则,遵守既定的法度。用爵位俸禄赏赐,来对待有功劳有才能的人;而违法的人,用法律严厉制裁。明确昭示好恶,和天下一道除旧布新。可是德泽壅塞不能遍及,法令搁置不能推行。任用老成持重的人,奖励恬淡退让的人,来教导人们谦让,可是浮躁争竞的风气却更加严重;革除贿赂的行为,惩治贪污的官吏,来倡导廉洁,可是吏治澄清的成效却很少见到。习俗奢侈,用节俭来示范,可是人们仍然沉溺在浮华之中;刑狱冤屈泛滥,用宽仁来引导,可是官吏审理案件大多善于罗织罪名。减免田租、赈济穷困,诏令已经屡次下达了,为什么民间的困苦还没有缓解?整顿军队、整治武备,命令也屡次申明了,为什么边防的守备还不够严密?难道是劝勉惩戒的法令,有缺失不完备的地方吗?还是说那些任职办事的人,该赏的没赏,而怠慢失职、逃避赋税的人,却逃脱了惩罚?恐怕是我聪敏明察不够,用来激励引导的方法没有抓住根本,而督察统率的举措没有落到实处。现在想要做到奖赏守信、处罚必定执行,继承发扬圣祖的法度,追赶上古代帝王的治世,应该怎么做才行呢?各位士人平时就称道先王,议论当世的事务,希望你们深入分析当今的情况,探究根本要义,详细写在文章里,不要空泛,不要隐瞒,我将亲自阅览。

臣唐文献 对策

臣听说帝王统治天下,必定有效法上天的真心,然后才能端正治理的根本;必定有效法上天的实政,然后才能光大治理的功绩。什么是真心?蕴含在幽深缜密之处,运行在精微深远之中,心意所到之处比政令传达还快,精神所慑之处比礼仪约束还严,运用潜移默化的方法,让天下人懂得惩戒与劝勉,这就是真心。什么是实政?体察人情的实际,契合制度的要求,给予赏赐必定与功劳相当,施加处罚必定与罪行相符,掌握精明严密的权柄,让天下人懂得荣耀与耻辱,这就是实政。真心运行于内心,这叫做用神妙的方式晓谕天下,天下人就会用神妙的感应来回应,所以这种治国之道和上天的无为一样,治理的根本由我自身来端正。实政施行于外,这叫做用法度来维系天下,天下人就会依法度来遵从,所以这种治国之道和上天的有为一样,治理的功绩由我自身来光大。古代帝王之所以不用走出朝堂,教化就能像风一样迅速推行,不用走出宫廷,政令就能像鼓响一样立刻响应,就是因为运用这个道理。假如根本不端正,只靠粗略的法令,和天下人相互牵制,那么精神与治国之道就不能相互贯通,即使有所规划安排,也不过是粉饰门面的空文,凭什么培育天下的教化本源呢?功绩不建立,只靠按部就班的行事,和天下人敷衍应付,那么法制与人情就不能相互维系,即使有所激励倡导,也不过是太平景象的装饰,凭什么让天下达到最高明的治理境界呢?用这样的方式治国,是末世的陋习,是君主的浅陋伎俩。就算想让天下纳入法度纲纪之中,把四海安置在均等安宁的境地,也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敬思皇帝陛下,聪明睿智,完全具备君临天下的资质;警惕勤勉,心怀不敢贪图安逸的意念。天不亮就起身处理政务,大小事务都亲自过问;每天坚持学习增进学问,寒暑都不中断。担忧旱灾就步行到郊坛祈祷,立刻就迎来甘霖的回应;征求谏言就亲自驾临暖阁,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这本来已经让天下沐浴在春风和气之中,又用雷厉风行的威势震慑天下。天下人都衷心称颂,您的治世可以和五帝并列、与三王比肩了。却仍然圣明而不自满,征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降尊下问,恳切地询问古代帝王运用赏罚的方法,以及古代儒家学者讨论赏罚的要义,最后归结为激励督责、赏罚分明两点,希望我们有所陈述。臣虽然不聪敏,怎敢没有话来对答称扬您美好的诏命,哪怕只能回应万分之一呢?

臣听《尚书》上说:“上天降生了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为他们设立师长,只因为他们能辅佐上帝,安抚四方。”由此可知君主是上天任命的。上天有福佑善良、降祸邪恶的道理,而这个权柄常常寄托给君主;君主掌握着赐德讨罪的权柄,而治国之道常常效法上天。所以用雨露滋润万物,是上天显示恩泽的方式,君主效法它,就有了赏赐;用雷霆震慑万物,是上天显示威严的方式,君主效法它,就有了刑罚。赏罚,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大权。上古时代,政治清明和乐,百姓淳朴敦厚,不是没有赏赐,可是朝野上下都争相劝勉向善,所以赏赐有时不必动用;不是没有刑罚,可是远近的人都争相惩戒恶行,所以刑罚有时不必施行。这就是无为而治,是极为隆盛的美好风气。从此以后,帝王的政令像圆环一样循环相因,而儒家学者的议论,也各有不同的主张。所以舜任命九位官长,就知道唐虞时代也不能废除对有功者的赏赐;而夏后氏继承尧舜的功业之后,周朝在礼乐文明完备的时候,有的先赏后罚,有的赏罚兼用,哪一个不是彰明善行来劝勉天下人呢?舜诛杀四凶,就知道唐虞时代也不能废除对有罪者的惩罚;而商朝继承夏桀的昏乱之后,周朝在殷商遗民还没有安定的时候,有的先罚后赏,有的赏罚兼用,哪一个不是贬斥恶行来惩戒天下人呢?彰明善行来劝勉天下,激励鼓舞的恩泽,本来就蕴含在爵位赏赐、褒奖嘉勉之中;贬斥恶行来惩戒天下,怜悯体恤的心意,也常常流露在刑戮诛杀之中。所以古代帝王赏赐有疑问就依从给予,不担心会有过度的过失,这就是所说的“仁可以过分”;处罚有疑问就依从免除,唯恐会有泛滥的过错,这就是所说的“义不可以过分”。政令每个朝代都有变更,但适合治理的目标是一致的;言论每个人都有不同,但适宜治国的道理是相通的。总而言之,都是用神妙的心思巧妙运用,在奖赏与刑罚两方面灵活施行,然后天下就会太平,百姓就会回归淳厚,没有不是这样的。

我朝皇祖,秉承天命建立帝业,为后世留下法度。正当元朝的风气刚刚消除,天下归于安宁的时候。那时恩泽与威严的运用神妙莫测,赏罚务求恰到好处。至今诵读《祖训》首章,以及记载在圣政中的内容,亲身领会核心要义,宽厚与威严并行,而顾全保全的心意常常胜出;浑厚与精明并用,而严肃法度的用意始终坚定。这就是培育了十一朝深厚基业,留给亿万代太平的原因,确实是有来由的。

而陛下继承大业,日夜小心谨慎,每天只以古训为准则,遵守既定的法度。所以微小的长处必定记录,点滴的善行必定褒奖,即使是雨露的恩泽,也不比这更深厚;检束的人必定罢黜,奸邪的朋党必定诛杀,即使是雷霆的威严,也不比这更整肃。十四年以来,淳厚的风气已经普遍融洽,祥和的气氛已经充盈天下。可是臣恭敬地拜读陛下的制策,说“德泽壅塞而不究,法令泥而不行”,臣认为确实存在这样的弊端。任用老成持重的人,奖励恬淡退让的人,本想让百官兴起谦让之风,可是圆滑逢迎、侥幸晋升的人,比神爵年间还要厉害,浮躁争竞的风气,真的完全平息了吗?革除贿赂的行为,惩治贪污的官吏,本想让百官兴起廉洁之风,可是贿赂公行、送礼的车辆满路都是,吏治澄清的效果,真的可以期待吗?习俗奢侈,用节俭来示范,可是车马装饰华丽、房屋雕梁画栋的,到处都有,浮华的风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刑狱冤屈泛滥,用宽仁来引导,可是法令繁密像秋天的茅草,官吏残暴像屠夫的,到处都有,罗织罪名的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减免田租、赈济穷困,诏令已经屡次下达了,可是减免的范围不普遍,赈济的物资不落实,不敢说民间的困苦已经缓解;整顿军队、整治武备,命令也屡次申明了,可是边防没有整饬,军队编制不充实,不敢说防守已经严密。朝廷之上,这样劝勉引导,可是天下有的人得到赏赐却未必受到劝勉,这是因为雨露般的恩泽,有时也有滋润不到的地方;这样惩戒打击,可是天下有的人受到处罚却未必感到警戒,这是因为雷霆般的威严,有时也有震慑不到的地方。现在想要一下子整顿好,难道方法就只在赏罚这两项上吗?

赏罚,是君主整顿治理的工具。如果只把它当作表面的工具,我还没施行一项赏赐,天下人就已经在盼着我的恩泽,有人认为这是假装欢喜的样子,就算是分封土地、赐予官爵,也往往偏向亲近的人,而尽职尽责、办事有显著成效的人,却有的被压制得不到奖赏,那么赏赐还有什么用,人们也就不知道自我劝勉了。我还没施行一项处罚,天下人就已经在窥测我的威严,有人认为这是假装发怒的样子,就算是流放三苗、诛杀鲧这样的事,也往往对疏远的下属苛刻,而欺上瞒下、延误惩处,确实有证据的人,却有的被搁置不问,那么处罚还有什么用,人们也就不知道警戒了。所以要施行赏罚,最重要的是效法上天。效法上天的方法,首先要核实功过的实情,然后果断地执行。因此,培养高尚的节操,对那些钻营求官、热衷名利的人,贬斥不予赏赐,退让的风气怎么会兴不起来呢?褒扬清廉的品格,对那些趋炎附势、追逐利益的人,摈弃不予录用,吏治澄清的成效怎么会实现不了呢?奢侈的风气没有止息,就必须明确等级威仪的规制,严惩僭越紊乱的行为,风俗怎么会不转向节俭呢?想要缓解民间的困苦,就把奉行宣扬恩德仁惠的人,提拔到显要的职位,而那些蒙蔽下情、贪得无厌的人,严惩不贷,就可以了。想要严密边防,就把用心训练军队的人,委以重任,而那些玩忽职守、荒废军务的人,严惩不饶,就可以了。这样的话,激励劝勉的方法,由国家掌握,百姓顺从它就像流水一样,不是顺从赏罚的法令,而是顺从施行赏罚的本心;督察统率的关键,由君主掌握,下面的人效法它就像门轴转动一样,不是效法赏罚的条文,而是效法赏罚的实际精神。又有什么教化不能周遍,什么太平不能实现呢?雍熙太和的治世,就算是唐虞也比不上,何况是三代呢?

不过臣还有一点建议。朝廷是四方的准则,君主的心是万事万物教化的本源。只有不喜好逢迎的手段,钻营求进的人才没有容身之地;只有不聚敛钱财,贪财好利的人才有所顾忌;只有不追求奢侈的供奉,奢侈的人才会感到羞愧;只有不滥用刑罚,残暴的人才会收敛;只有体恤百姓的疾苦,民间的困苦才能缓解;只有深怀边境安定的忧患,边防才能巩固。所以臣也希望陛下从内心切实去追求。不要因为左右亲近的人取悦自己就扰乱本心,不要因为贤士大夫直言进谏就厌烦懈怠本心,不要因为物资丰盛就大兴土木荒废本心,不要因为天下太平就游乐放荡涣散本心,不要因为边境无事就穷兵黩武耗损本心。只要更加致力于学问,更加勤于咨询政务,那么在幽深缜密的政务之中,都是清心寡欲的涵养;在虚静淡泊的心境之中,都是端正本源、澄清源头的谋划。所以爵位赏赐还没颁布,而心意所向往的地方,就是恩泽;刑罚还没施行,而精神所关注的地方,就是威严。从此以后百官一天天受到教化,天下一天天变得清明。以此来继承发扬圣祖的法度,追赶上古代帝王的治世,又有什么难的呢?这就是所说的激励劝勉有根本,督察统率重实际。希望陛下留心采纳,天下就无比幸运,臣等也无比幸运。

臣是民间的卑微士人,冒犯了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恭敬地作答。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相关文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