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未科 弘治十二年
皇帝制曰
朕认为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治理天下,方法不止一种。可是孔子回答颜渊关于治理国家的提问,只说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辂,穿戴周代的礼冠,乐舞就用舜的《韶》舞,谈论的人称之为“四代礼乐”。那么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礼乐这两项,就足以全部涵盖了吗? 宋代儒者欧阳修说过:“三代以上,治理天下出于一个根本,礼乐通行于天下;三代以下,治理天下分为两条路,礼乐成了空虚的名号。”当时的道学大儒,都称赞这是古今不变的至理名言。如今用他的话来考察,上下几千年,治理的事迹都在,可以列举出来论述一下吗?三代以上的情况,自然不必多说了。 汉高祖曾经命令叔孙通制定礼乐,征召鲁国的两位儒生却不肯来,说礼乐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能兴起。这之后三国分裂,有个大臣叫诸葛亮,而当世的儒者有的认为他没能兴起礼乐,有的认为他差不多能复兴礼乐。叔孙通和诸葛亮的为人,固然有优劣之分,但关键在于他们能不能兴起礼乐,也还有可以讨论的地方吧?
我朝从太祖高皇帝凭借神明威武开创基业,圣明的帝王一脉相承,一百多年来,礼乐的制作,随着时代、凭借贤才,应该没有不完备的了。然而治理成效的隆盛,还没能完全恢复古代的风貌,难道是世道的盛衰不能没有差异吗?还是礼乐合一的实效还没有完全达到呢? 朕继承宏大的帝业,日夜念念不忘,想要弘扬礼乐的教化,光大祖先的功业,却不知道其中的方法。各位书生要依据经史,参考古今,详细陈述,朕将亲自阅览。
臣 伦文叙 对
臣回应说: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有实现太平的根本法度,有推行政事的内在根本。礼乐,是实现太平的根本法度;天赋的德行,是推行政事的内在根本。根本具备了,然后法度才能确立;法度施行了,然后根本才能彰显。本末相互依存,内外统一于道,不能把它们割裂开来区别看待。 然而法度通行于天下,不是靠智谋权术就能做到的;根本存在于内心之中,不是靠抄袭模仿就能得到的。必须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完整完备,没有一丝一毫的亏欠,那么落实到治理上,就会清楚周备,可以通行四方而没有违背。 如果法度有所不完备,固然没法依靠它来治理天下;但如果根本不纯正,又怎么能确立那些法度呢?古书上说:“有了上天赋予的德行,就可以谈论王道了。”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敬思皇帝陛下,秉承圣明超凡的资质,处在太平圆满的时运,存养本心、涵养天性,来培育天下的根本,没有一天不谨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来拓展天下的治国之道,没有一件事不周详。 但是善事可以做得更好,古人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世道即使极为太平,圣人仍然觉得还不够好。因此陛下虚心寻求贤才,殿前策试士人,询问臣等关于礼乐治理的问题,上考唐虞三代的成就美德,下及汉唐宋的得失利弊,以及祖宗开创基业、传承帝业的善政,当今保国致治的规制,实在是拥有治理天下的远大谋略,安定天下的深远思虑。 只是臣学术肤浅,哪里配谈论这些?但有提问就回答是臣子的职责,有想法就说出来是臣子的心愿,怎敢不竭尽自己的见解,来回应这千载难逢的知遇之恩呢?
臣认为天地的道理极为宏大,阴阳的规律极为精妙,而化育万物的生机,从来都显现在天地之间。观察万物各得其所、不能强求一致,这就是天地所展现的自然秩序,也就是礼;阴阳二气交融化育、淳和统一,不容许各自相异,这就是天地所展现的自然和谐,也就是乐。 古代圣明的帝王,德行与天地相合,运化与阴阳同步,践行中正之道,内在的根本因此确立;喜好平和之气,内在的根本因此端正。于是把自身的中正平和,作为天下的中正平和;把一人的礼乐,作为天下的礼乐。 辨别方向、确定位置,划分都城、治理田野,设立官职、分掌职责,来建立天下的纲纪;统一制度,区分宫室规格,明确等级威仪,订正名号称谓,来确定天下的名分;顺应天时,凭借地利,遵循天道,建立人伦,来推广天下的政教风化。 以至于按亲疏大小确立体制,按朝会聘享规定期限,按宫室器物制定装饰,按吉凶哀乐设定节度,来完备天下的法度。这样就能让天下的事务无不各得其所,人们乐于遵循,这就叫做礼;让天下的万物无不各得和畅,人们振奋鼓舞,这就叫做乐。礼乐完备了,天下的治理也就圆满了。 所以孔子回答颜渊治理国家的提问,只举了夏代历法、殷代车辂、周代礼冠、舜时《韶》舞这些内容,尹焞因此称之为四代礼乐。可见古往今来治理天下的方法,都不出礼乐这两项,而礼乐之外,又哪里还有什么治国的方法呢?
到了后世,追求治理却丢掉了根本,就像只拾取礼乐的条文形式,用在郊庙祭祀、朝廷典礼之上,再把它的形式推广到民间乡里。宋代儒者欧阳修说“三代以上,治理天下出于一个根本,礼乐通行于天下;三代以下,治理天下分为两条路,礼乐成了空虚的名号”。大儒朱熹因此称赞这是万世不变的至论,确实是有道理的。 请允许臣论述这件事: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这些圣人,精粹专一、秉持中道,都契合了道的深奥精妙;建立中正、确立准则,都统合于天理的自然。正因为他们的德行极为隆盛,所以政事修明,教化广布,虽然没有明确提倡礼乐,但上天规定的秩序等级、变通适宜的法则、无为而治的从容、观测天象的审慎、礼玉束帛的修整、敬奉上天、颁布农时、划分井田、完备分封、彰明典礼、严明征伐、祭祀神灵、排定山川祭祀次序,这些全都是礼乐的作用。 虽然没有在四方明确宣扬礼乐,但文德教化的传播、人伦纲纪的整饬、和谐融洽的效用、遵循旧章的政务,以及阙、石、和、钧等礼乐器具完备于王制,历法服色随着改朝换代而更新,井田九一的税法、世袭俸禄的制度施行于岐周之地,五伦教化、三项政务的推行辅助成就治世,这些全都是礼乐的施行。 因为礼乐不超出治理天下、管理万物的典章,却能起到振奋人心、兴起教化的作用;不外乎百姓日常的生活常理,却蕴含着潜移默化、引导扶持的道理。所推行的无不是教化,所教化的无不是治理,政事与礼乐,原本就不是两条路。 因此两千年间,制度十分完备,政令教化高度统一。礼乐的教化,从家族邦国散布到天下,从朝廷流传到万国,都能浸透人的肌肤、深入人的骨髓,使得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家家都有值得表彰的美德,唐、虞、夏、商、周都是同一个路子。所谓“治理出于一个根本,礼乐通行于天下”,就是因为它的治理有内在的根本啊。
至于汉、唐、宋的君主,有宽宏德行的,比不上尧舜的极致仁爱;有英雄谋略的,又比不上汤武的大勇。正因为他们的德行不纯正,所以虽然制定礼乐的诏令接连不断,农耕礼仪、审定乐律的奏报不绝于耳。 可是慢慢考察他们用来治国的核心内容:汉代靠章程法令、十五税一的田赋、南北军的建制,作为开创基业的宏伟制度;唐代靠殿前教射、删定律令、裁减吏员,作为贞观之治的施政要务;宋代靠收回藩镇兵权、严格选拔将领、定死刑复奏制度,也把这些当作立国的规矩,天天忙着这些,作为治理百姓的工具。 至于他们制作完成、商议定下的礼乐:杂凑而成的礼仪,由太常寺掌管;《大风歌》之类的乐章,在别庙演奏;记载政事的文书完备,就标榜贞观的礼仪;炫耀武功,就推崇《七德舞》。即使是刘温叟制定的礼仪,还夹杂着前代的痕迹;和岘所奏的乐律,也没能达到元气和谐的根本。 分门别类地把这些当作礼乐教化,都是在压制苛刻的政令之余讲求治理,却不知道已经沦入俗吏的偏颇;在乐舞器物的细枝末节上建立教化,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了文饰的弊端。治理的内容不是教化的内容,教化的内容不是治理的内容,所以礼乐只不过是空虚的名号。 大概这一百多年的治理中,典章制度荒废疏忽,政令刑法苛刻紊乱,把先王的粗略事迹拿过来,当作官府的工具,保存古法的残存片段,来应付一时的需要。淫靡的音乐、华丽的辞藻,对现实政事没有补益;虚假的文饰、表面的好看,无法挽救世风的衰败。虽然他们在位的年数和古代帝王差不多,但社会风俗却连古代帝王的末世都比不上,汉、唐、宋都是同一个路子。所谓“治理分为两条路,礼乐成了空虚的名号”,就是因为它们的治理没有内在的根本啊。
汉高祖因为群臣在朝堂上肆意拔剑砍柱的失礼行为,叔孙通请求制定朝仪,高祖就说“可以试着做做”,又说“考虑我能做到的来制定”。那么他所追求的本来就不是三代的典制,而他所委任的人又没有古代九官那样的贤臣。这就是“积累德行百年才能兴起礼乐”的说法,招来两位鲁国儒生拒绝的原因;而叔孙通在野外用茅草排演礼仪,姑且只求取得小的成效。那么他们君臣自我期许的,以及内心感到满足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这说明当时虽然有可以制礼作乐的时势,却没有能做成这件事的人才,这就是礼乐不能兴起的原因。 诸葛亮不辜负先主三顾茅庐的诚意,成为蜀汉中兴的辅佐大臣,确立纲纪、公布制度,不贪图眼前的小利;修行德行、秉持道义,不施小恩小惠。因为他精通各类事务,治理能抓住根本,所以他经营规划的法度,已经得到了礼乐遗留的精神。假如上天保佑汉朝,多给他一些年岁,将会看到他开诚布公的治理,虽然不敢说一定能和古代媲美,但光明俊伟的功业,肯定会超过后世的君主。王通说他能兴起礼乐,程颢说他差不多能复兴礼乐,难道是没有见地的吗?这说明他这个人虽然有能力做成这件事,却没有合适的时势,这就是礼乐不能复兴的原因。
我朝从太祖高皇帝开始,以圣人的德行,居于圣人的帝位,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风俗,为百姓确立最高准则,参考古代、衡量当今,来建立一代的法度;顺应时势、创立制度,来奠定万世的规矩。到了各位先帝,都遵循已成的基业,作为长久的规划。 到了陛下,更加重视继承发扬,以求光大基业,华夏夷狄一统天下,一百多年了,本来就不是蜀汉所能比的,也不是汉高祖那样不学无术的君主可比。按理说礼乐的道理,应该灿烂完备,超过百代;礼乐的教化,应该像风行水流一样,遍及天下。 可是《鹿鸣》《既醉》这类雅乐,还没有在审音的殿堂演奏;而灾异变乱的事情,有时还会被上报的大臣提及。宫廷威严庄重,但直言进谏的风气还不够显著;教化传播推行,但法网的严密还没有放宽。小规模的盗贼作乱,偶尔还在地方出现;虚伪浮华的风气,在民间渐渐形成。治理成效的隆盛,还没能完全恢复古代的风貌,确实像圣谕所说的那样。 是要说世道本来就有盛衰升降的差异吗?假使汉、唐、宋的君主,有尧、舜、汤、武的德行,他们的大臣有皋陶、夔、伊尹、周公的贤能,那么王道就会昭著于历代的典籍,未必会被后世当作僭越的经典,而唐史中称赞唐太宗的话,也就成了不可磨灭的真实记录了。 如今正值君主圣明、臣子贤良的时代,处在接连太平的盛世,用来扶正世道的关键,只在于陛下决断取舍的一念之间;而用来维系世道的依靠,也在于大臣竭尽辅助的力量。恢复古代的治世,臣深切地期盼着。 如果说礼乐与治理合一的实效还没有达到,那么我祖宗治国的道理,就是礼乐的道理;陛下守护太平的法度,就是礼乐的法度,本来就没有所谓“分为两条路”的情况。只是礼乐的道理极为宏大,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易做好的;礼乐的法度极为广博,不是一天就能完全做到的。 在风气还未开化的时候,制度质朴简略,到了人文渐渐兴盛的时代,就不能不加以完善润色;在文武开创基业的初期,制度属于草创,到了太平守成的君主继承之后,就不能不变得周全完备。如今追求治国的实效,大概也有不能完全合而为一的地方吧?
恳请陛下向上体察上天的心意,勉力提升崇高的德行,涵养性情,达到极致的中正平和,来端正治理天下的根本;仔细审察政务的关键,修明治国的纲要,来成就天下太平的法度。 让天下的政事都出于公理的天理,那么后世的私欲就无法盛行;让天下的事务都遵循道义的正轨,那么后世的法术禁令就无需推行。终将看到礼乐彰显于都城,兴起于朝廷,遍及乡里州府,直达诸侯四海,从祭祀、军旅,到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事不在礼乐的规范之中,也没有一个人不受到礼乐的教化。正所谓达到极致的礼,不必讲究谦让的外表,天下就能安定;达到极致的乐,没有繁杂的声响,天下就会和睦。近可以与祖宗的功绩媲美,远可以比肩上古盛世,汉、唐、宋的治绩也就不值得称道了。虽说如此,实现天下大治的根本固然在于君主德行,而修养德行的根本,又哪里能脱离治学呢? 臣恳切希望陛下,在退朝之后、闲暇安适之时,用心体会圣贤经书传述的奥义,留心研究古代训诫与当下时务的适宜方略。端正根本、澄净源头,来肃立内心的恭敬;在细微之处防范过错,在独处之时谨慎操守,来抵御外来的邪念。 开设经筵讲学,不只是勤勉地听讲诵读,一定要追求明辨善道、诚正自身的实际功效;广开进言的渠道,不只是追求进献谏言的人数众多,一定要达成反省自身、克制私欲的真切诚心。 对于天下治乱兴衰的根源,全部了解知晓;民间的实情、世间事态的变化,也要耐心听取阅览。这样,圣上的学问就会焕然一新,治国的成效也会随之显现,礼乐教化的功用遍及天下而没有阻隔。又怎么会出现统一教化的实效尚有欠缺、复兴古圣之治不能实现的情况呢?
由此来看,帝王能够在数千年前建立非凡功业,依靠的就是这个道理;本朝祖宗能够在百余年之间造就太平盛世,依靠的也是这个道理。那么陛下要光扬前代功业、振起后世基业,延续亿万年绵长的国运,又岂能跳出这个道理之外?
臣学问不足以考究古史,但私下怀有复兴古治的想法;智慧不足以通晓当世,却不敢遗忘当代的时务。所以斟酌治国之道的中正要义,呈上探求根本的议论,来惊扰圣上御览。只希望陛下能够采纳施行,这不只是微臣的幸运,实在是国家社稷无穷的福分。 臣冒犯圣上威严,心中万分惶恐战栗。臣恭敬作答完毕。
壬戌科,弘治十五年
皇帝策问
朕承受上天天命,继承祖宗历代圣君的统绪,君临天下,到现在已经十五年。日夜警惕戒惧,想要弘扬教化治理,不效法古代就无法达成。 朕曾经考察前代继承大统的君主,能够守住基业而被称为贤君的,没有谁能超过夏朝的启、商朝的中宗、高宗,周朝的成王、康王这几位君王。他们美好的治国功绩,全都记载在典籍之上,究竟是依靠什么方法才实现这样的治世? 近代儒臣的议论说:圣明帝王,首要任务是寻求、任用辅政宰相;又说:君主的圣明,在于分辨君子与小人。上面这几位君主实现天下大治,是不是也依靠这两点呢?
可是辅政大臣贤能与否,君子、小人的真实情态,并不容易分辨。如今想要选拔贤才作为辅相,任用君子而不被小人迷惑,应当依据什么标准呢?
天下的政务本就不止一桩。就拿当今最为紧要的事务来说:礼乐、教化、选拔人才考核政绩、赋税征收、军事刑狱这一类事务,都要参考古代、切合当今。但是推行时间久了,不可能不滋生弊病。想要革除弊病加以匡救,使得教化施行、政务兴办,如同祖宗当初创立制度之时,功绩比肩前代圣君,应当采取什么样的举措,怎么做才能掌握正确方法?
你们诸位生员,积累学识、通晓经籍,明白古今变通的道理,请全部如实作答,不要隐瞒观点,不要空泛议论,朕将要采纳其中可行的主张加以施行。
臣康海 对策
臣听说:天下有不可更改的治国大道,而关键在于君主拥有不可随意动摇的本心。天下的事务,没有舍弃大道而能够办成的,大道本来就不容轻易改动。内心的取舍趋向,关系到大道能否发扬光大;内心一旦动摇变化,那么修养自身就一定不能切实下功夫。 大道摆在面前,认识不够明晰,坚守不够牢固,心思刚偏向这边,转眼又偏移到那边。就算想要勤奋努力追求天下大治,可是政令的宽严、赏罚予夺,完全没有凭据。那些伺机钻营、构陷别人的人,就会一齐钻空子。就算朝廷有贤德君子在位,君主也不会信任,严重的还会遭到贬斥罢官,得不到安身履职的环境。天下的太平,又依靠什么来成就?
只有懂得治国大道不可更改,内心常常忧虑警惕,不让一丝苟且轻率的念头掺杂其中;选择人才必定精细,坚守正道必定坚定,用人、采纳善言都确立固定准则,贤人与奸佞不能扰乱自己,君子和小人互不侵轧。得到合适的人才之后,交付事务让他们办理,那么政务没有办不成的,天下治世没有不振作的,天下太平自然就可以达成。
古代的君主,没有不通晓这个道理却能实现大治的;也不是仅仅懂得这个道理,但本心终究动摇,还能做到毫无弊病。
崇敬的陛下,凭借至高圣明德行,坐拥前代积累下的盛世国运。十五年来百姓安乐、物资丰足,就算是尧、舜、禹、汤、文、武的功业,也不过如此。可陛下策问士子的诏书,依旧恳切地忧虑教化未能弘扬、治理尚有缺憾。陛下难道真的还没有通晓这个道理,才需要发问咨询吗?臣可以窥见圣上内心对于治国大道,本就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守。
臣常说:古往今来才能出众的人,如果得不到机遇,就算是子思、孟子这样的大儒,也只能空怀才学。而臣能遇到今天这样的机遇,又怎敢有所隐瞒而不直言?
臣认为天下深重的祸患,恰恰出现在长久安定、天下太平的时候;对于那些看不见的灾祸隐患,人们往往不会提前防备。陛下日夜谨慎小心,想要弘扬教化治理,这本是理所应当。但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不如借助贤人的辅佐;求取当世的办法,不如效法古代圣王。
古代的君主,内心纯粹合乎大道,不敢轻易动摇本心。所以他们用人行政,有很多后世比不上的地方。比如启承接禅让之后,继承大禹的基业,以恭敬守住天下,对于伯益的任用,自始至终没有隔阂,大禹传下的治国之道没有荒废废弃。 商中宗、高宗完全信任倚重陟扈、傅说这类贤臣,又怀着严肃敬畏、静默思道的心,成就商朝的太平盛世,又哪里是没有依据呢? 商朝遗留的顽劣百姓,又遇上管叔、蔡叔、武庚叛乱,周武王的恩泽还没有遍及天下。如果成王不能醒悟而信任周公,不能坚定信任召公奭,没有成王、康王继承先王志向、分辨善恶的心思,那么礼乐教化,又怎么能像《诗经》《尚书》记载的那样兴盛?
程颐说:圣明帝王,把寻求任用辅相放在首位。欧阳修说:君主的圣明,在于分辨君子和小人。政务依靠人才才能兴办,贤才在位,政务自然不会出现偏颇弊病,天下太平就可以实现。陛下想要效仿上述几位君主的治绩,难道可以抛开这一点去追求别的事情吗?只需要怀有不轻易动摇的本心而已。
天下所有政务,根源都出自君主的内心;何况任用人才这件事,又是一切政务的本源所在。圣上策问所说选拔贤才为辅佐,任用君子而不被小人迷惑,实在是看透必然的事理,怀着无法抑制的忧国之心。
君主好比上天抚育万民的宗子,一定要有大臣如同宗子的家相。宰相的职责,辅助修养君主德行,协助推行教化政务,天子一天都不能缺少。不只是夏商周如此,皋陶、夔、稷、契这类贤臣,就算在尧舜时代,也是必不可少。
至于大臣贤能与否,一定要事先分辨清楚,之后才能委任职务。如果分辨不明,任用失当,带来的天下祸患就难以言说。为什么?普通平民出身的大臣,却和天子一同处理国家大事,他所做的操控取舍,全部秉承君主心意。如果他心术不正,学识才干又跟不上,带来的危害,绝不是普通官吏局部过失可比。
所以君主必须先怀有不可动摇的本心,修养自身才会处处切实;自身修养切实,发自内心的处事就全部真诚,那么别人的奸邪、正直就无法隐藏。这时挑选贤能之人加以任用,就可以得到合格的辅相。
臣并不担忧当今缺少人才,只担心对待大臣的方式做得不够。臣身在民间的时候,看到朝廷任用一位重臣,世人都十分震动,以为朝廷会充分咨询亲近信任,待遇会超越常规。可等到大臣立于朝堂,有些情况却并非如此。臣希望陛下以礼厚待大臣,务求得到他们的真心,让他们竭尽职责。凡是远大的谋略,不要被众人的非议所阻挠;每一项政令,都要和大臣深入充分讨论之后再颁布。这样,小人就算想要放纵私心蛊惑圣上,他们的实情会提前被察觉。
小人的心思,不过是追逐利益、躲避祸害,排斥自己厌恶的、追求自己喜好的。但他们也会掩饰,不会完全显露。利益到来的时候,有时会假意推辞;祸患降临的时候,有时会说本分该承受而设法回避。推辞不够坚决,得到利益就不肯放手;承担祸患不够果决,逃避祸患就毫不犹豫。等到利害直接落到自己身上,就会拼命争抢、躲避唯恐不及。当他们勉强伪装行善的时候,那些终究掩藏不住的破绽,已经清清楚楚流露在甜言蜜语、讨好的神色之间。凭借这些细节去观察,小人的实情又怎么能逃脱?
察觉小人的真面目,就应当立刻斥退。斥退不迅速,就会被他们的巧计蒙蔽,依旧受到迷惑。做到有所察觉就立刻清除,仅此而已。做到这样,君子小人互不侵扰,行事就没有阻碍,天下政务自然不会出现阻滞荒废。
请允许臣就圣上策问提到的几件事务逐一陈述。礼乐一天都不能缺少,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但是振兴礼乐,固然要重视实质,也不能抛弃外在仪文。臣私下观察,如今施行的礼,粗疏简略、松弛散漫,就算那些细碎的礼仪条文,也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乐,残缺毁坏,就算细小的音容节奏,也不完备。根源就是抓不住礼乐根本,安于苟且敷衍的习气,才变成这般模样。
如果学校教育能够振作兴盛,百姓本有的善良本性就会得到激发,情感自然流露和乐。体现在宗庙、朝廷、乡闾之间,自然就能革除粗疏散漫的陋习,弥补礼乐残缺崩坏的缺失。不用刻意练习升降进退的礼仪、钟鼓籥管的演奏,礼乐自然就能复兴,礼乐怎么会不兴盛?
说到教化,关键在于君主的本心,效果却会遍及天下。广泛招揽英才,让他们求学读书、深究义理,如果在上位的人不带头倡导,却想要驱使天下普通百姓全部做到礼让和睦,本来就十分困难。
不如君主自身先践行恭俭忠厚,不被声色、土木、财货玩物动摇心志,之后慢慢示范给天下。天下百姓习惯过去奢侈放纵的风气,一旦看到君主这样的所作所为,内心必然震撼反省。如果世家大族能够醒悟带头改正,追随效仿的百姓就会很多。
对于选拔官吏的制度,臣内心深感惋惜。祖宗对待士人,用道义培养,用赏罚约束;任用人才不设死板限制,考核官吏,分清明暗优劣等级。所以人人勤勉履职,力求做出成效。近来接连遭遇战乱灾荒,靠缴纳粮食换取官职的人,名册已经堆满户部。导致有德才的士人,等待任用的时间漫长,还没得到施展机会,头发已经花白。能够奋发突围的,又有几个人?
更何况升降任免官吏,只看重出身流品,不以公平铨选人才为本,不肯轻易授予高官厚禄。那么官吏内心没有向往追求,在外又怎会勤勉办事?臣希望严格禁止投机钻营求取官职的风气,把平庸懦弱不称职的人全部罢黜。选拔官吏只看才干,不完全拘泥出身流品,授予官职之后考核实际功绩。就像苏洵所说:某人是清廉官吏,凭借某件事证明他的清廉;某人是干练官吏,凭借某件事证明他的才干。之后依据政绩优劣施行赏罚。天下希望凭才干报效国家的人,就会懂得努力改过自新。
赋税方面的弊病,大多在于冗杂耗费过多,主管财政的部门却无法节省。不是主管官员不想节省,是形势迫不得已。就拿京城来说,需要江南供给粮食数百万斛,可京城之中没有正式名籍、对国家没有丝毫用处的人,动辄成百上千,空占名号消耗国库物资。一旦遇到水旱饥荒,又会向江南加倍征收赋税。
臣听说国土广阔人口就多,人口众多财用就容易匮乏。江南百姓已经十分穷困,河北又怎么可以置之不顾?何况如今边境的侵扰还没有安定。之前榆林、大同战事,战马死亡、粮草匮乏,耗费的钱财不计其数,边境又有许多无用士兵坐吃军粮。山西、陕西百姓,承担转运粮草徭役,家家户户老幼流离失散。外部边患还没消除,内地已经困顿,实在让人恐惧。
臣希望裁撤多余无用的耗费,革除权贵势力私自招募人员的弊病,休养江南百姓,稳固国家根本。边境军务交付优秀将领,不要再设置各类统制官职,夹带投机求官之徒消耗军粮。恢复屯田实效,减轻百姓转运粮草的劳苦,国家财用就不会匮乏。
治理军队,首要在于休养安顿士兵,不让士兵被权贵私家役使,保障家庭生计,还要不断激励忠义气节,不让士气消沉。如今士兵立下微小功劳,就被权贵大臣豪门压制抢夺功劳,士兵不敢申诉,又靠什么自我奋发?还有那些作战受伤的士兵,被官府逼迫重回军队,衣食物资无从供给,亲戚家庭都难以安顿,内心已经极度想要逃离。卫所军官,又按照名册年年强行征召。士兵本就想要逃亡,官府又逼迫逼迫,逼到逃亡之后又强抓回来,哪里合乎人之常情?想要军队强大,却对这两件事不加留意,这是臣深深忧虑的。
运用刑罚的时候,洞察人情,不被欺骗蒙蔽,明智之人都可以做到;但是法律轻重有固定制度。审清案情就必须判决,权贵豪门和弱小百姓量刑没有差别。政令颁布,百姓就会遵从,天下奸邪就会随禁令消除。天下都是天子的子民,该惩处的一定要惩处,该奖赏的一定要奖赏,不需要等待请命之后才执行。
权贵豪门有所依仗,能够逃脱法网,弱小无辜百姓却受刑赴死。人都畏惧死亡,就会想方设法谋求脱罪。这一点尤其希望陛下多加留意。
礼乐、教化、选才、赋税、兵刑这些政务,参考古代施行于当代,本应当坚守不变,可是弊病已经如此。圣上策问所说革除弊病、匡救时政,教化推行政务振兴,如同祖宗初创时期,比肩前代圣君,哪里有别的办法?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而已。孔子说:处理政务依靠人才。启之后的那几位君主,不过中等才能的君主,得到贤臣辅佐,就足以实现大治;更何况陛下天资神圣,远超常人千万倍。
但是臣还有话说:政务虽然依靠人才兴办,但是君主自身,才是选用人才的根本。所以孔子又说:选用人才,先要端正自身。想要得到人才却不先修养自身,内心轻忽草率,就免不了被个人爱憎私欲拖累,出现任用不该任用的人、舍弃应当重用的人的过失。
臣希望陛下优先修养自身,树立选拔人才的准则。修养自身,又不能靠勉强伪装。必须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伦理,到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件小事,时常警惕敬畏,向内反省自己。所作所为合乎义理、不违背大道,坚守本分准则,不被外界诱惑扰乱。做到天理纯粹明晰,私欲清除干净,自身哪会得不到修养,大道哪会不能完备?
自身修养到位,判断天下是非就不会出错;任用人才就必然恰当;推行政令就必然精当。治国功绩,能够追及祖宗,超越古昔,功绩甚至《诗经》《尚书》都记载不尽。汉唐宋那些小修小补的治世,又哪里值得谈论?
但臣又听说:治国不怕开始做得不好,最难的是能够坚持到底。恳请陛下永远保有这份不可动摇的本心,坚守这套不可更改的治国大道,就是天下国家的福气,不只是微臣一人的幸运。臣满怀忠君爱国的恳切心意。臣恭敬作答完毕。
乙丑科,弘治十八年
皇帝策问
朕听说自古以来帝王实现天下大治,头绪固然繁多,但是最核心的不外乎“道”和“法”两样。这两样事物,名称含义有所分别,二者是否有区别?推行它们的次序,是否相互依存、不能偏废?
帝王之中最圣明的,莫过于尧、舜;君王之中最圣明的,莫过于禹、汤、文王、武王。他们造就的太平盛世,万代之后依旧可以想见。他们践行道、建立法的事迹,都记载在典籍之中,可以考据验证。
自此之后,汉、唐、宋的贤明君主,有的开创基业,有的守住已成基业,也都离不开道与法,为什么他们的治世成效终究比不上上古?
我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之初,确立治国准则、留下典章法度;后世列位圣君继承接续,更加发扬光大。所行的道、所定的法,与古代帝王的盛世前后一脉相承。朕即位以来,日夜谨慎小心,想要光大先辈功业,到现在已经多年。可是治理成效还没能达到极致。难道是道还有没有践行到位,法度还有没能恪守的地方?还是虽然践行、恪守了,但还不能完全做到如同上古时代?
你们诸位生员通晓经籍、积累学问,关心当世时务,一定有确定见解,请直接据实回答。不要堆砌浮华辞藻却不切合实际政务,朕会采纳施行。
臣顾鼎臣 对策
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有根本的“体”,有施用的“用”。什么是体?就是道。什么是用?就是法。道根植于内心,是法度得以建立的本源;法度落实到政务,是大道得以施行的工具。
只有法度而没有大道作为内核,法度就没有精神根本;空有大道却没有法度作为载体,治理天下就没有施行工具。二者缺其一,都不能治理好天下。有大道作为根基,法度才可以建立,不存在建立良好法度却不以大道为本源的;有完备法度,大道才可以落地实行,不存在践行大道却不恪守法度的。
大道通行没有弊病,法度设立能够坚守,那么推到处处都合乎准则,行动处处都能教化万民;外部祸患平定,内部政务修明;远方归服,近处安定。君主安坐深宫,政令舒展收放没有阻碍;施行四海之内,道义融会贯通,天下全部归向正道。还担心治世比不上上古吗?上古帝王之所以成就帝业、王业,我朝太祖开创基业、列圣继承基业,全部不出于此。汉、唐、宋的时代,所尊奉的不是纯正上古大道,所设立的法度也不完备,难怪治世成效比不上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
崇敬的陛下,上天赋予圣明睿智,德行学问日日更新。宏大的教化恩泽远近,至善的治世馨香通达天地。能够研习古训而有所收获,借鉴现成典章而不犯过失,功业显赫,足以光扬先辈、造福后世。如今开设科举选拔人才,在大殿降下诏书,还认为治世成效没有到达顶点,恳切询问践行大道、恪守法度的道理。臣等蒙受朝廷恩泽,怎能不感动振奋,竭尽浅陋见解,来应答圣上美意?
臣私下认为,上天孕育万物,不能亲自料理,于是降下圣人作为君主、师长,让圣人辅佐上天,安抚四方百姓。以一人之身,凌驾亿万百姓之上,担负君主教化万民的重任,任务重大而艰难。想要完成这份使命,不辜负上天托付,离开了道与法,还能依靠什么?
所以修养自身、整顿家庭、治理邦国、平定天下,这就是治国的道,是治理的本体。确立纲纪、划分百官职责、顺应天时处理事务,创立制度规章,处理天下各类事务,这就是治国的法,是治理的功用。
臣考察朱熹的训释说:道就如同道路;法,就是法度规章。董仲舒也说:道,就是通往太平治世的路径。称作道路,就说明是所有人都应当共同行走的;称作法度,就说明是所有人都应当遵守的。这二者,道理和事务有精微、粗浅的差别,本体与功用看似两分,怎么会没有区别?圣上策问所说名称含义的分别,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孟子说:只有善心,不足以办好政务;只有法度,法度不会自己运行。程颢说:必须先有《关雎》《麟趾》体现的道德本心,才可以推行《周官》记载的典章制度。胡宏又说:道德,是潜藏在内的法制内核;法制,是显露在外的道德表现。拥有道德教化百姓,却没有法制,就没有落地手段,没有手段就会败亡;依靠法制管束百姓,却没有道德内核,就丢失本体,丢失本体就会覆灭。
所以本末虽然有先后次序,内在道义与外在制度却是互为表里,怎么可以偏废?圣上策问所说二者次序相互依存,就是这个道理。
上古圣君接连兴起,都是上天授命。帝王之中莫过于尧舜,君王之中莫过于禹汤文武。他们的道与法流传古今,如同太阳悬于高空,光照万世;如同水流行于大地,润泽无穷。教化功业的美好,还有谁能超过他们?圣上首先问到这里,臣知道陛下仰慕尧舜禹汤文武的治世,懂得向古圣学习。请允许臣依据经传陈述大略。
尧弘扬崇高德行,最终使得万邦和睦;舜慎重推行五伦教化,最终理顺百官政务;禹发布教令、遵循常道;汤完善谋略、整顿纲纪;文王、武王布行教化,确立大中之道。还有尧舜“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心法传授,典章礼仪的增减变革,这些就是上古帝王的道。
这个大道,大公至正,尽善尽美,不被功利私心牵绊,不受诡诈武力的鄙陋习气影响。从修养一人之身扩充到天地四方,从日常小事遍及四海远近,发端于普通男女都能做到的事理,穷尽到天地化育万物的宏大境界,推行万世也没有弊病。
尧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创制衣冠器物;舜巡行山川、疏浚河道,颁发瑞玉、考核官吏;禹规划财赋,留下制度准则;汤奖励功绩,整肃官方法纪;文王武王确立礼法推行教化,分封爵位土地。还有封建、井田制度,学校、征伐的典章,这些就是上古帝王的法。
这些法度,思虑周密,处处设防,源于君主自身,验证于百姓民情,顺应天时,依托地理,合乎人情风俗,万世坚守而不会失效。道确立内在本体,法完善外在功用,造就万世称颂的盛世,是有缘由的。
自此以后,汉、唐、宋贤明的君主,开创基业、守住基业,他们嘴上所说的道与法,源头虽然取自上古帝王,却只拾取浮浅皮毛,没有掌握实质;得到表面的形式,丢失内在真义。就算建立功业,也只是小的补救,哪里比得上上古盛世?圣上接着问到这一段,臣明白陛下不屑汉唐宋的有限功业,有志追求更高境界。请允许臣依据史书陈述大概。
汉高祖心胸开阔气度宏大,汉文帝清净无为;唐太宗聪慧勇武,唐玄宗喜爱贤才善待士人;宋太祖庄重孝友,宋仁宗温和恭谨节俭。他们对于道看似有所领会,但是掺杂霸道权术,崇尚黄老无为;人伦纲常有缺陷,后宫家风有过失;仁厚有余,刚毅明断不足,并不是上古帝王纯正的大道。
汉朝制定律令、确立赋税;唐朝租庸调、府兵制度;宋朝确立官吏资格品级、严设禁令,法度看起来也算完善。但是轻视诗书礼乐,礼仪制度多有缺失;君主好大喜功,放纵奢侈欲望;礼乐排场盛大,内在德行衰微;议论繁多,实际功业稀少,也不是上古帝王纯正的法度。
上古大道衰微之后,法度也随之变异,治世成效终究比不上上古,这没有什么值得疑惑。
崇敬的我朝太祖高皇帝,承受天命,推翻元朝,重建华夏正统,传承帝王世代相继的道统,确立国家典章,为万世谋划。臣蒙受朝廷恩泽,私下略知一二,请允许臣恭敬向陛下陈述。
敬畏上天、体恤百姓,抑制私欲改正过错,这是修养自身;后宫不徇私情,身边近臣不滥受恩赏,这是整顿家庭;君臣同心,朝野和睦,这是治理邦国;武力平定祸乱,文德开创太平,这是平定天下。我朝祖宗奉行的道,不就是上古帝王的道吗?
六部分工理政,百官各司其职,各项政务兴办;台谏在朝中纠察过失,按察司在地方监察官吏,纲纪整肃;车马服饰有固定等级,宫室器用有规格,制度统一;学校选举有条理,兵刑财赋有规制,各项事务安定。我朝祖宗订立的法,不就是上古帝王的法吗?
从此以后,后世圣君,善于继承发扬,不遗忘先辈教诲,教化功业远远超过汉唐宋。圣上又说治世成效还没达到顶点,日夜谨慎,想要光大先辈功业。这是陛下不以圣明自居,一心想要实现天下大同,超越千古帝王。微臣愚昧不敢妄加揣度。
臣私下认为想要效法上古帝王,先要效法本朝祖宗。能够践行祖宗的道,上古帝王的道就在其中;能够恪守祖宗的法度,上古帝王的法度也就在其中。陛下大孝感动上天,仁爱抚育万物,谦恭对待臣下,明察细微事理。每日开设经筵讲求治国道理,多次召见大臣咨询时政。践行祖宗之道、恪守祖宗法度,本无可指摘。
但是近年灾异接连出现,水旱灾害不断,天下太平和睦的风气还没有遍及;百姓遭受饥荒,底层百姓被逼作乱,百姓安乐的歌谣还没能听到;外族侵扰边境,军政不能说修明;国库消耗空虚,储备并不充裕。朝廷内外官员,大多因循苟且,只处理文书簿册;清廉自持的风气日渐衰败,追逐浮华攀比的风气日益盛行,文武官员也不能说全部得到合适人选。圣上策问所说行道守法还没有完全达到古圣标准,臣不敢否认现实确实如此。
臣愚昧认为,陛下德行、学问都如此出众,虚心求治的心如此恳切。以陛下的条件想要改变现状本不难,只怕没有多加用心。大道内容广博,关键在于修养自身;自身都不能修好,妄想跳过基础追求高远,不能叫践行大道。法度条文纷繁,关键在于振作纲纪;纲纪不振作,耗费心力处理无关紧要的琐事,不能叫恪守法度。
修养自身,不外乎仪表言行;振作纲纪,不外乎用人举措、赏罚刑罚。陛下如果一举一动都恪守规矩法度,一言一行都合乎道义礼乐,在上位修养好自身,那么家庭可以整顿,邦国可以治理,天下可以平定,还担心祖宗之道不能推行?
提拔正直之人,罢黜奸邪,完全顺应天下公论;奖赏善举、惩处恶行,不迁就亲近宠臣的私情。法度从近处率先施行,纲纪就能振作。纲纪振作,百官尽职,制度统一,天下万事都能兴办,还担心祖宗法度不能恪守?
做到这样,贤才得到任用,谗佞小人远离;用度有节制,国库财用充足;武备修整,外族慑服;刑罚清明,奸邪消弭。灾异止息,祥瑞降临,百姓安宁,万物和顺。治世的兴盛,完全可以和唐虞三代比肩。
以上只是针对陛下策问做出的回答,还没有探求最根本的道理。请允许臣探究本源精微,作为全篇最后的进言。
人心主宰一身,万事都要依靠心;上天主宰万物,无处不在。上天,是天理的源头;上天的天理,和人心中固有的天理,本质是同一个。所以帝王的大道,核心是修养自身,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帝王的法度,核心在于振作纲纪,振作纲纪根本在于顺应上天。
内心不端正,不能顺应天道,就算昼夜辛劳,想要行道守法,也只是表面功夫。什么叫端正内心?扩充认知来明彻本心,坚定诚意来充实本心。声色财货的欲望如同毒害本心,要远离;车马宫室享乐如同斫伤本心,要禁止;阿谀奸佞能够扰乱本心,要斥退;受宠的近侍能够干扰本心,要隔绝。一切言行举止发自本心,合乎自然,让内心安宁,身体言行自然端正;内心安宁,万事道理完备,这就叫端正内心。
什么叫顺应上天?心怀敬畏,如同上帝就在面前;谨慎自持,如同鬼神就在身旁。普通百姓,不要以为可以欺瞒,他们都是上天抚育的子民;官职爵位,不要以为可以轻慢,那是上天设定的秩序。创立制度,害怕违背天理;处理政务,害怕违逆天道。一切赏罚举措,不敢独断专行,牢记上天奖赏有德之人,上天讨伐有罪之人,这就叫顺应上天。
能够顺应上天,天理就和本心合一,本心自然端正;能够端正本心,人心和天理没有隔阂,自然顺应上天。依靠这个本心践行祖宗大道,大道施行没有弊病,可以作为法度的精神内核;依靠这个本心恪守祖宗法度,法度坚守不失,可以作为大道的实践工具。本体确立,功用通行。想要光大先辈功业、实现至善太平,陛下想要达成就不难。君主教化万民的责任得以完成,上天的护佑得以稳固,国家基业就可以亿万年安稳无忧。
臣生长海边,蒙受朝廷培养多年。平日所学,不出于道与法之间。常常庆幸能够今日面见天子,参加廷试对策,希望能够陈述见解,尽臣子忠告的本分,现在正是时机。愿陛下疏远谗佞小人。臣不顾忌讳,如实陈述见闻如上。恳请陛下留心审视,如果有万分之一切合时务,希望能够采纳推行,臣万分荣幸。臣冒犯天子威严,惶恐万分。臣恭敬作答完毕。
戊辰科,正德三年
皇帝策问
朕听说君主应当效法的对象,只有上天与祖宗。唐虞三代实现太平,都是效法上天、效法祖宗,才成就盛世,记载在经书之中可以考证。古籍之中有“代天”、“宪天”、“格天”,还有“率祖”、“视祖”、“念祖”,这些说法含义相同吗?
另外所说效法祖宗,是针对守成的君主而言;那些开创基业建立统绪的帝王,又该效法什么?汉、唐、宋之后,效法上天的道理,很难说得圆满,他们凭什么实现治世?他们也有效法自家祖宗的,为什么治世终究比不上上古?
朕即位以来,小心谨慎,凡事揣度天命,效法祖宗训诫,但是依旧有很多难以完全做到的地方。天道广大无边,如今应当效法天道里的哪一部分最为切要?典籍说刑罚效仿上天雷霆震耀,慈惠仁政效仿上天化育万物,果真可以实行吗?
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太宗文皇帝接续大统,后世列位圣君所效法来治理天下的事迹,记载在典籍、传布天下,不能全部列举。如今应当效法祖宗的什么,是最为优先紧要的?史书说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提拔忠直大臣,以此和祖宗德行相合,果真可以施行吗?
如今想要弘扬大道、推行政务,仰承上天护佑,延续亿万年绵长国祚。诸位大夫,恰逢此时被朝廷选用,应当有辅佐朕的见解,请恭敬陈述,不要忽略。
臣吕柟 对策
臣听说君主效法上天,不外乎竭尽仁爱之心;效法祖宗,不外乎竭尽孝敬之心。君主拥有天下,命运受命于上天,基业传承自祖宗。祖宗不只是把天下传给我,同时把创立的法度一并遗留;上天也不只是把天下交付给我,天赋的明辨是非的本性就在君主自身,要把本心付诸行动施加于万民。
所以仁爱,是效法上天的根本;孝敬,是体会祖宗本心、落实效法祖宗的实质。如果不用仁爱之心效法上天,只凭个人意志肆意对待百姓万物,百姓就会遭受许多灾祸。效法上天,却抛弃祖宗旧制,认为祖宗法度不值得效法,就会随意改动聪明举措,扰乱旧有典章,只会让天下纷乱。
所以说,只有心怀仁爱的君主,才能真正效法上天;只有心怀孝敬的君主,才能真正效法祖宗。啊,这就是唐虞三代圣主,同时践行仁爱、孝敬而没有偏差,才能做到的。汉唐宋的君主,轻慢上天、违逆祖宗,不懂效法;就算有所效法也做得不彻底,有的连祖宗法度都废弃,怎么可以和上古圣王同日而语。
崇敬的陛下,继承列圣宏大基业,执掌华夏天下。大概认为民间也有人通晓效法上天、效法祖宗的道理,熟习仁爱孝敬的学说,可以对治国有所补益,所以才把臣等召到大殿,提出这些策问,这不只是走祖宗旧有的科举流程。臣怎敢不把从师长朋友那里听闻的道理,全部掏出来,希望稍微辅佐圣上的心意。
臣曾经阅读《诗经》《尚书》,懂得帝王效法上天、效法祖宗的实际内涵。皋陶告诫舜,叫做“代天”;傅说告诫商高宗,叫做“宪天”;商高宗又拿伊尹辅佐成汤“格天”的道理告诫傅说。所谓代天,上天不能亲自处理世事,借君主的手行事;所谓宪天,上天自有明辨善恶的准则,君主效仿它实现治理;所谓格天,不违背上天的法则,获得上天的眷顾。这三个说法用词不同,本质都是效法上天。
商太甲德行败坏,伊尹告诫他,要么说遵循祖宗旧行,要么说审察先祖的事迹。周成王年幼即位,周公用“铭记你的先祖,修养自身德行”的诗篇训导他。所谓率祖,把祖宗作为准则,遵守奉行不敢违背;所谓视祖,借鉴祖宗已经施行的制度;所谓念祖,不敢遗忘祖宗,时常放在心上,作为施政的标杆。三者措辞不一样,核心都是效法祖宗。
效法祖宗这件事,不只是守成君主要做,开创基业的帝王同样要做。所以大禹建立夏朝,依旧效法前代帝王;商汤建立商朝,也会改良前代旧制;周武王取得天下,也会修正商的旧政。哪里有完全抛开前人,一切自我创造的帝王?
帝王效法上天的行为彼此相通,是因为仁爱本心相通;帝王效法祖宗的行为彼此相通,是因为孝敬本心相通。所以当时百姓和睦,四方教化风行,声威教化远达海外,天下万民心悦诚服,治世隆盛风俗淳美,高不可及。
自此之后,汉唐宋的君主,有的遇到水旱灾害就自我反省,有的去泰山封禅祭祀,有的信奉天书祥瑞。这些君主自以为在效法上天。遇到灾荒自我反省是可取的;可封禅、信奉天书又是什么用意?就算实现百姓富足,粮食低廉,安定国内抵御外敌,那不过是恭俭仁爱带来局部成效,不能就此说他们真正效法上天。
有的朝代标榜自家制度,有的想要效仿贞观年间,有的强硬推行继承先帝政令。君主自以为在效法祖宗。效仿贞观的善政尚可,但是一味标榜“自有制度”、强行沿袭先帝政令,又是什么用意?他们治国,要么掺杂霸道权术,要么掺杂夷狄风俗,甚至废弃祖宗法度。像这样却说效法祖宗,臣不能认同。
为什么会这样?有效法上天的虚名,内心仁爱却不足;有效法祖宗的表象,孝敬本心没有做到。难怪治世比不上上古。还有更深的缘由:汉初制度承袭暴秦,唐代皇室家风有污点,宋朝虽然仁爱有余,机谋诡诈也不少。先辈留下的基业本身就有缺憾,想要后代子孙有所效法,本就很难做到。这么看来,真正做到效法上天、效法祖宗的希望,就在当今陛下身上。
如今陛下心怀仁爱,行事揣度天命;心念孝敬,行事效法祖宗训诫,却还感慨很难做到尽善尽美。臣真切知道,陛下的仁爱本心对上无愧于上天,孝敬本心向前无愧于祖宗。请允许臣就策问涉及的揣度天命、效法祖训,完整陈述见解。
天道虽然广博包罗万象,但是君主最切要效法的,不外两点,全部归属于仁爱。上天春天化生万物,夏天长养万物,秋天收敛万物,冬天终藏万物。化生是仁爱,长养是仁爱,收敛是仁爱,终藏也是仁爱。上天有春夏,君主就推行慈惠养育的政令;上天有秋冬,君主就施行刑罚惩戒。
所以《春秋》记载,桓公行事违背天道,天子王法不能约束,就记载他朝会的事件加以贬斥;成公懦弱,阳气不能舒展,就记载冬天无冰以示警戒。那么子太叔所说刑罚效仿上天雷霆震曜,慈惠效仿上天化育万物,并不是没有依据。
如今如果陛下一味施行慈惠,作恶的人得不到惩戒,就会助长奸恶;一味动用刑罚,行善的人得不到鼓励,会挫伤良善百姓。但是慈惠不能过度,刑罚也不能过度。上天春夏以长养万物为主,秋冬肃杀只用在必要之时。君主怎能不懂得权衡轻重?懂得权衡轻重,仁爱的本心就能充分落实。
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太宗文皇帝接续大统,后世列圣用来治国的事迹,记载典籍传遍天下,不能一一列举,但是核心不外修养自身、任用贤才两件事。太祖或是上朝听政,或是在便殿,翻阅旧的公文档案;闲暇阅读经史;节俭到穿缝补过的衣服;廊庑墙壁书写《洪范》《大学衍义》。修养自身的勤勉大抵如此。
对待人才:派遣使者带着礼品聘请隐居的刘基、宋濂,称呼他们为古之君子、我的张良,不直呼名字;采纳王思颜的谏言,处置奸恶用来警示群臣;采纳许好问的劝谏,不因对方只是县尉的低微官职就拒绝意见。乐于任用贤才大抵如此。
那么当今效法祖宗,还有比修养自身、任用贤臣更加优先紧要的吗?所以李绛说唐宪宗,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提拔忠直,以此和祖宗德行相合,怎么会不能实行?做到这些,孝敬思念祖宗的心就充分实现。这就是效法上天,也是效法祖宗。
陛下如果真的亲身实践,那么陛下的心就是上天的心,陛下的志向就是祖宗的志向。好生爱民的德行,可以润泽四海;光扬先辈的功业,可以造福后代无穷。只怕心念之间稍有疏忽,仁爱有所偏差,赏罚就不能完全公正,慈惠的施加不能恰到好处,这样就会和天道相背离。继承祖训稍有疏忽,孝敬本心有所亏欠,修养自身就会放纵安逸;对待人才只注重表面礼遇,就会和祖宗之道相背离。仁爱孝敬的道理,陛下怎么可以看得轻浅而不加留意?
但臣还有进言:效法上天效法祖宗,固然要竭尽仁爱孝敬本心,如果没有学习修养,本心就不能真正拥有。学习也不是简单说说。内心真正喜爱道义,学习才会专一持久。不然就算师傅大臣勉强督促,也是徒劳。
如果深宫便殿之中,潜心读书穷究义理,不专注雕琢文辞章句;和大臣相互熏陶、研讨辨析,圣上的智慧就会越来越清明。体会义理带来的快乐,就不会贪图嗜好享乐,游玩玩好的事情就不能扰乱内心。做到这样,德行可以和天地相配,仁爱的德行圆满;本心可以和祖宗相合,孝敬之道发扬光大。国家基业稳固不可动摇,百姓衷心拥戴。恳请陛下采纳。臣冒犯天子威严,惶恐战栗。臣恭敬作答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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