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科,正德六年
皇帝策问
开创基业依靠武力,守住基业依靠文治,前人有这样的说法。可是兵与农本源一致,文与武道理相通,二者实际功用果真有区别吗?文武的分别,从什么时候开始?兵和民的割裂,起于哪个时代?
考察上古典籍:《尚书》称赞尧“乃武乃文”;称赞舜“文明”;称禹“文命”,却不提及武功;称赞商汤“圣武”,却不提及文治。周朝的文治谋略、武功功业,各有所侧重。三代各推崇忠、质、文,却不推崇武功;周朝划分士农工商四民,士兵不在四民之列,这是什么缘故?
汉唐宋英明的君主,有的开创基业同时兼具文治,有的守成同时兼具武功;就算有所欠缺,也足以实现良好治世。评论的人又说天下安定之时,要重视宰相;又说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备就会危险。那么治理军队的道理,和治理百姓,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
我朝太祖高皇帝,圣神文武统一天下,设立官职、划分户籍,各有固定制度。后世列圣继承,全部遵循这套制度。一百五十年,天下安定功业成就,实在来源于此。
但是长久太平之后,懈怠玩忽的风气随之滋生。学校制度虽然还在,士人却荒废学业;减免赋税的诏书屡次下达,百姓依旧遭遇饥荒。百姓流离逃亡,一部分沦为盗贼,让朕日夜忧虑。
如今赋税转运,民力已经耗尽,可军粮依旧不能充足;调遣军队作战防御,士兵已经劳苦,百姓的祸患依旧不能消除。难道是任用官吏不得其人?可是铨选官吏的制度、升降的法典、赏罚政令,朝廷也未尝不加重视。
如今想要完备抵御外患、安定内政的实绩,警惕安逸嬉玩的祸患,文治兴办、武功有成,天下士兵百姓互相护卫、互相供养,生活在太平无事的世道,保全国家长治久安的基业,应当怎么做?诸位大夫立志经世致用,廷试对策,不用隐晦微言,请陈述切合当今时务的见解。
臣杨慎 对策
臣听说帝王驾驭天下,有实现治世的完备德行,有保全治世的完备功业。文治武功一同施用,就是实现治世的完备德行;士兵与百姓相互依托,就是保全治世的完备功业。文武同用,就可以看到道理相通,天下政令归于统一,德行才算完备,就像日月悬在天上,普照万物,全部是上天的德行。兵农相互依托,就可以看到本源一致,天下治道归于统一,功业才算完备,就像人的手脚,所有行动,都依靠人的身体。
由此维系天下,稳固国家本体,统筹各类政务,实现太平。体系前后承接,没有偏废崩坏的隐患;根本枝叶完备,没有可以指摘的漏洞。推行四海全部合适,流传万世没有弊病。帝王治国的关键,哪里还有比这个更重要?
臣年少阅读帝王典籍,研习帝王治国道理,私下有志于当世实务。学到道理不敢随便谈论,有想法又没有机会上达。如今有幸靠近天子,身在大殿对策。策问问到的,正是这套道理与实务。臣怎敢不竭尽浅薄的心得,希望对国事有万分之一的助益?
圣上策问开篇说:开创基业依靠武力,守成依靠文治,又问文武同方、兵农一致,果真有差别吗?臣认为三代以上,遵循同一个道理。平定祸乱就称作武,安守天下就称作文。百姓也是同一批人,没有战事就是农夫,有战事就成为士兵,本来就没有区分。
《易经》“明两作离”,是文明的卦象;上九爻“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说明文德光照远方,威严施展却不滥用,这不正可以看出文武道理相通?“地中有水,师”是军队的卦象,解释说:把巨大凶险潜藏在大顺民情之下,把不测武力藏于极度平静之中,就是寓兵于农的含义,这不正可以看出兵农本源一致?
所以一张一弛,叫做完善的治道;刚强克制、柔和安抚,配合建立大中正道。周公身为冢宰,同时领兵东征;毕公位列上公,又掌管司马军务。武将可以担当心腹重任,尹吉甫同时拥有文才武功。《天保》写对内治国,不是不讲武备;《采薇》写对外征伐,不是不讲文治。文武本来没有分开。
自从秦朝不效法古制,单纯依靠武力立国,谈论诗书要受刑罚,斩获首级就能升官。百姓勇于作战,都是舍生逐利之人;士人被拘束轻视,废弃礼乐与武舞的修习。到汉朝承袭秦的制度,设立丞相、将军,文官武将职责分开。唐宋以来,设置中书省、元帅、枢密院,军政权力割裂偏向一方。文武分途,出现在三代之后。
成周的制度,依据田赋征调兵力。方圆一同的土地,出战马四百匹,兵车百辆;一封的土地,出战马四千匹,兵车千辆;京畿方圆千里,万处井田,出战马四万匹,兵车万乘。从五人为一伍,累积为两、卒;从五卒为一旅,累积为师、军。天子六乡供养六军;大的诸侯国三军,次等诸侯国二军,小诸侯国一军,规模依次递减。
一方发生战事,就任命将领出兵;战事结束,献上俘虏,将领回到朝廷继续做朝官;士兵解散回到田野,依旧是耕田的农夫。兵和农本就没有割裂。等到管仲辅佐齐国,想要快速成就霸业,就在内政之中破坏周的兵制,国都之内划分四乡,国都百姓当兵,郊野百姓务农。士兵不再从事农耕劳作,农夫不再练习兵器战阵。之后吴国水犀军队,秦国精锐战士,成周古制彻底改变。兵农割裂,出现在三代衰败之后。
《尚书》所记载,上古帝王没有不兼具文武德行、兵农功业。称赞尧“乃武乃文”,教化遍及四方就是文;丹水之战就是武。舜讨伐四凶,禹征服有苗,固然可以称为武功,但也只是文明、文命德行衍生出的事。《伊训》记载商汤“布昭圣武”,但他的良善谋略教化,难道不是文武兼备?《君陈》说“文谟武烈”,文王整军伐崇,下车寻访贤道,文武二者不曾偏废。
三代崇尚忠、质、文,不推崇武功。因为讲忠、质、文,武功已经包含在内;专门推崇武功,那是秦朝的做法,不是三代的治道。周朝划分士农工商四民,士兵不在其中,就是臣前面说的寓兵于农。把士兵单独列为一类,是后世制度,不是周代旧制。
汉唐宋的君主,光武帝放下兵器讲习儒学;唐太宗一身兼具将相才干,算是开创基业而兼有文治。有所不足的,比如汉高祖不喜好诗书,但是格局远大,宽仁大度暗合大道,还能采纳陆贾“文武并用”的谏言。汉武帝北伐匈奴;唐宪宗平定淮西、西蜀,算是守成而兼有武功。有所不足的,比如宋仁宗时期西夏猖獗,却维持四十二年太平,根源在于深厚仁心培育国家根基,还能任用范仲淹这样儒者做将领。
陆贾说:天下安定,要重视宰相,太平时代不能不修文德,所以说君主的职责在于选好宰相。又说:将帅只是一个部门长官,不能和宰相相比。《司马法》说: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备就会危险,太平时代不能不整顿武备。所以君子要修缮兵器,防备意外;圣人重视防范还没有发生的祸患。由此懂得,军队用来保护百姓,百姓供给军队物资;治理军队,目的是消弭战乱;讲习武备,目的是停止战争。治理军队和治理百姓,看似有分别,本质是相通的。
汉朝军制分为南军北军:南军护卫皇宫,北军巡守京城。有骑士、材官,西北擅长骑兵,东南擅长水战,临淄擅长弓弩,荆楚多出勇士,全部依靠官府供给,不编入普通民户。有识之士惋惜汉代距离古制还不远,却不能恢复。这就是汉代治民和治军两套体系。
唐朝府兵制度最为完善:士兵分散在各府,战争结束将领回到朝廷,消除祸乱源头。二十岁从军,六十岁免役,百姓没有长久服役劳苦;三季务农,一季操练武艺,军队不会长期聚集滋生祸乱。兵器甲胄、衣食粮草取自民间,国家没有养兵巨额开销。治理百姓和治理军队合为一体,后世评论认为接近上古,确实有道理。
宋朝设立三衙、四厢、总管、钤辖等各类武将官职。但是整个宋朝,国家声威不振,根源在于兵权过轻,兵和民割裂得太严重。
总的来说,文武是名义,兵农是实质。三代以上,士兵出自农夫,文武不得不合为一体;三代以后,兵民割裂,文武不得不分开。懂得文武相通的道理,那么治理百姓、治理军队,就不应当做两件事。
崇敬我朝太祖高皇帝,天赋超凡智慧,扫除前代的污秽乱世,恢复华夏正统。武功的盛大,无以复加;在变革夷狄风俗之后整顿人伦纲纪,天下平定之后振兴文教,文德又是何等隆盛!
太祖设立官职:科举分文举武举,官员分文班武班,吏部有文选、武选;定立户籍:田地分屯田民田,户籍分军籍民籍,地方机构有州县、卫所。君主独掌大权,不会出现权柄下移;各地互相牵制,不会出现地方势力尾大不掉。有战事就一同参与机密谋划,太平时候各自掌管民政军务。京城司马官专门管理军队;地方宪臣总管边防事务;按察司设置兵备职务;州县官吏设有巡捕差使。名义上分开,实际相互统属;职责看似割裂,事务相互维系。保全天下的制度,和三代相符。
至于太宗皇帝弘扬经史,对外肃清漠北;宣宗尊崇儒臣,出兵平定汉王叛乱。后世列圣相继,更加勤勉。一百五十年来,都依靠文治实现太平,军事谋划算无遗策英明威武而不嗜杀伐,功业宏伟盛大,光辉照耀史册,使国家命脉如箕翼星辰般绵长存续,使国家根基如磐石般安稳坚固。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百姓,大概都身受其惠却不知不觉。
皇帝陛下,保有富庶的基业,谋求日新的宏图,阅历丰富因而事理明达,涵养深厚因而意志坚定。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便闻风向化;容颜神色稍有变动,海内便震动惶恐。边境的祸患,在它刚兴起时就被扑灭;内部的隐患,在它未成形时就被消除。君子涤荡心神来承受美好的德政,百姓伸长脖颈盼望太平盛世。而陛下心怀谦逊,认为太平日子久了,人们就会随之玩忽懈怠。臣读到这里,便知晓陛下治理天下的完备德行、守护太平的全面功业,正可凭借这一念头而兴盛发扬。臣私下认为陛下求治的心意极为恳切,但是奉行政令的人或许还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学校是风俗教化的本源。程颢说: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招纳贤才为根本。假使主管学校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教育的方法都像阳城在国子监、胡瑗在湖州学时那样,统一道德标准来彰明礼义,尊崇经史学术来端正风气,不因为嬉戏荒废学业,不因为随俗败坏教化,那么淳厚的风俗就可以实现,士人失业的情况就不值得担忧了。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所在。邵雍说:政令宽缓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的恩赐。而能让政令宽缓的关键在朝廷,最贴近百姓的官职莫过于郡守县令。假使担任郡守县令的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养民的方法都像黄霸治理颍川、张咏治理益州那样,遵奉朝廷的法令条规,传布宣扬帝王的恩德心意,不把搜刮赋税放在首位、把安定民生放在后面,不把安抚百姓放在次要位置、把催收租税放在前面,那么殷实富足的社会风貌就可以期待,百姓遭受饥荒的情况就不值得担忧了。
流离失所的百姓聚集起来成为盗贼,也是因为教化没有法度、养育没有常道的缘故。按人之常情来说,盗贼也是人。人没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筋骨的,没有不爱护自己父母妻儿的,没有不珍视自己田地房屋财产的。如果在上位的人不用无益的工役劳苦他们的筋骨,不用不当的刑罚伤害他们的身体,不让流离失所困苦他们的父母妻儿,不用株连搜求损害他们的田地财产,那么他们所珍爱的一切都能保有。就算不幸面临死亡,尚且舍不得自己所爱的人事物,更何况会舍弃所爱去踏入必死的境地呢? 如今像潢池起兵、绿林起事那样的盗贼,到处都有。这无非是春秋粮饷转运的弊端,导致十室九空,农业生产本就应当被重视。近来朝廷拨出内库白银二十万两,来接济四川的军粮储备,爱护百姓可以说非常深厚了。臣愚钝地认为地方的积蓄应当满足自身使用。古人说:军队贵在精良,不在众多。如今担任将领的,往往追求兵员众多,而粮饷供给又常常担心不足。兵员多了,粮饷供给就不能不增加;粮饷多了,民力就不得不耗尽。这是百姓用来供养军队,却不能反过来被军队拖累。 征调的军队动辄千百人,作战御敌的功效却十无二三,军政事务尤其应当紧急整顿。近来征调京营三千骑兵,来平定山东的叛乱,抵御祸患可以说非常切要了。臣愚钝地认为当地的壮士本就可以征用。从前汉朝攻打匈奴,任用六郡的良家子弟,因为他们熟悉当地地形险阻,奋力保卫家乡,比起从其他地方征调的士兵,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况且京军一出征,既有行军携带物资、驻守供给粮饷的烦劳,也有削弱京师守备、失去居重驭轻态势的隐患,本来就只适合一时权宜之用,而不能持续数月之久。这是军队用来保卫百姓,却不能反过来成为百姓的负担。
圣上策问又说或许官员任用不当,臣愚钝地认为一个时代的人才,本就足够满足一个时代的需求,只怕任用他们不得其法罢了。如果任用真能得其法,那么贪婪的人也可以驱使,狡诈的人也可以任用,更何况那些心怀德行、立志建功立业的人呢? 选拔举荐的制度是公正的,难道就没有迂腐儒生占据要职、有才干的人被投闲置散的情况吗?官员升降的制度是妥当的,难道就没有尸位素餐之辈、贤才遗漏不用的遗憾吗?赏罚的法令是严明的,难道就没有滥竽充数却受奖赏、身有过失却免于处罚的人吗? 假使官员都能竭尽自己的才能,才能都能得到恰当的发挥,人人都有忘却私利的公心,事事都有报效国家的诚意。在天还没下雨时就修缮好房屋门窗,在还没起火时就移走堆积的柴草。一个郡有警报,邻近的郡就怀着唇亡齿寒的忧虑;一时有危急,事前就想到事后追悔莫及的教训。敌人来了不畏惧,敌人退了不松懈,不依赖他人成事而劳烦我方军队,不旷日持久而耗尽我方财用。对内修明政治、对外抵御敌寇的实效,必定要在条文教令之外尽心竭力;文官安闲、武将嬉游的弊政,必定要在积习之后加以整顿振作。 那么文德的布扬,就会像云行雨施一般遍及天下;武功的建立,就会像雷厉风行一般威震四方。远可以恢复上古帝王的清明之治,上可以光大祖宗的谋略功业,国家亿万年的国运,就可以与天地相配而无穷无尽。 臣希望陛下更加尊崇这种德行,更加守护这份功业,永不懈怠、永不荒废,推行可长久、可宏大的治国之道。只希望陛下在日理万机的闲暇,稍稍留意这些事,那么所有用来策问臣下的治国方略,都可以依次推行了,又何必多费言辞呢?臣冒犯天威,不胜惶恐之至。臣谨此对策。
甲戌科 正德九年
皇帝制策
皇帝制曰:朕认为《大学》这部书,有本体有功用,是圣贤学说的渊源,是治国之道的根本。宋代儒者真德秀曾推阐它的义理,进献给朝廷。我朝太祖高皇帝特意命人用大字书写,张贴在宫殿的墙壁上,早晚观览,常常与侍臣讲论其中的道理。历代圣君相继承袭,无不尊崇信奉。朕刚刚继位时,经筵的儒臣就首先进讲此书。 这本书的大纲有两条:先讲帝王治理天下的次序,再讲帝王修身为学的根本。又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学问,分为四个条目,依次列在后面,指明求学之人用功的方向。 学问是本体,治事是功用。由本体通达功用,那么先求学而后治国是可行的。但如果说治理先于学问,在道理上又怎么讲呢?那治理天下的次序,前代圣王的规制、后世贤人的议论都包含在其中,并列起来比较,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帝王所做的学问却有所不同。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纯粹至善,无可非议。殷高宗、周成王难道就没有瑕疵吗?再往下即使是汉唐的贤明君主,也或许不能没有些许违背正道的地方。再往下就错得更厉害了,不过是在技艺文辞上下功夫罢了,难怪他们的治理比不上古代。这些都是后世的鉴戒,可以一一列举来说说吗? 再者《大学衍义》所记载的内容,没有涉及宋代的史事,不知道宋代的各位君主在治国与为学方面,有没有可以称道的地方?朕在日理万机的闲暇,留意这部书,是希望近似古代帝王的学问,来光大我祖宗的治世功绩。朕砥砺志向虽然勤勉,但功绩成效还不显著,家国的仁让风尚、用人理财的成效,比起古代还有差距,难道是治理天下没有抓住根本吗? 身为臣子如果不懂《大学》,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职责。各位儒生通晓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即将担负起做臣子的责任,要为朕尽心答对,不要空泛简略,朕将亲自阅览。
臣唐皋对策
臣唐皋 臣对策说:臣听说帝王有先后相承的治道,有本末相依的学问。治道有先后相承的次序,是因为功用根源于本体;学问有本末相依的关系,是因为本体要通达于功用。帝王的治道必定以学问为根本,帝王的学问必定要落实到治道上。 治道不以学问为根本,就是苟且的治理,算不上帝王所说的治道;学问不落实到治道上,就是无用的学问,算不上帝王所说的学问。有本体的治道,才是帝王的治道,它先后相承的次序,不容许有丝毫紊乱;有功用的学问,才是帝王的学问,它本末相辅相成的功效,不可以偏废。 后世希望天下大治的君主、致力学问的帝王,实在应当效法这一点。况且古代帝王的治道与学问,又从哪里探求呢?从《大学》这部书中探求,就都能看到了。君主想要实现帝王的治道,必定要推阐这部书来发挥它的功用;想要立志于帝王的学问,必定要明晓这部书来确立它的本体。 而必定先有帝王的学问,才有帝王的治道。先后有次序,本末不相悖,这是孔门传授的言论,宋代儒者推阐的议论,是圣人之学的渊源,治国之道的根本,是一天也不能不讲究的。所谓君主不懂这个,就无法理清治国的本源;人臣不懂这个,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职责,难道不是不变的定论吗?
然而《大学衍义》这部书,在前代被进献却没有发挥补益,在我圣朝得到表彰却有实效可证。用实际功绩革新圣人之学,用切实学问辅助圣明之治,这就是我朝历代圣君能与古代帝王媲美、甚至超越他们的原因。 恭惟皇帝陛下,天资英武,学问日新,心怀谦逊,从不自满。于是在日理万机的闲暇,召臣等进殿廷,以《大学衍义》一书策问,探讨治道遵循的次序、学问秉持的根本,让臣等论述。臣由此体察到陛下致力学问、谋求大治的心意,必定想要超越我朝祖宗,超过古代帝王,而不屑于汉唐贤君的作为。臣怎敢不搜罗旧闻,来对答宣扬圣意于万一呢?
《大学》这部书,本体与功用兼备。有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三大纲领,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个条目。在外能极尽它规模的宏大,在内能穷尽它条目的详尽。它的次序不可混乱,它的功效不可缺失,都是古代帝王用来治学和治国的工具。 将它体现于身心就会有所收益,将它施行于事业就会有实效可证。本末相依,可以从本体通达功用;先后相承,可以通过功用验证本体。遵循它就天下大治,违背它就天下大乱,天下后世,没有能脱离这个而谈治国与为学的。 孔门师徒阐发经传,是列举古代帝王本体与功用完备的学问,作为后世君临天下者的法则与范例。自从汉代以来,尊崇信奉的人少,治世就比不上古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宋代儒者西山先生真德秀,在理宗朝时,推阐《大学》的义理,撰写《大学衍义》进献。如今看这部书,它的纲要有两条,条目有四项。所谓纲要,一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次序,二是帝王修身为学的根本。前代圣王的规制,都包含在这里面,而后世贤人的议论,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来立论。 如今就《诗》《书》的记载,以及汉唐宋各位儒者的言论,都可以考证知晓,请允许臣大略陈述。比如彰明美德而使万邦和睦,谨慎修身而促使百官勉力辅佐,树立爱敬之道从家国开始,示范于妻子进而推及兄弟。荀况的修身之说,董仲舒的正心之对,扬雄的大小远近之喻,周敦颐的端本善则之论,这些都是所说的治国的次序。 精纯专一,而精妙传承执中之道;慎微安康,而迎接上天赐予的福命。彰明德行、建立大中之道的勤勉,秉持本心、树立至高准则的传承,以及伊尹一德常师的训诫,傅说始终典学的规范,姜太公丹书的劝戒,《诗经·周颂》敬止的诗篇,这些都是所说的为学的根本。该书的纲要所统领的就是这些。 所谓条目,明晓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体,体察民情,这是格物致知的要领;崇尚敬畏,戒止逸欲,这是诚意正心的要领;谨慎言行,端正威仪,这是修身的要领;重视后妃,严整内廷,稳固国本,教化外戚,这是齐家的要领。 该书所列的条目就是这些,而条目之中又有细目。首先以圣贤经典的训诫为根本,再参考古今的史事迹,细致详尽,法则与鉴戒无所遗漏,全都从身心出发,进而推广到天下,次序井然,本末的条理丝毫不乱。帝王的学问,它的本体得以确立、功用得以推行,实在是不必向外寻求就能得到的。 真德秀毕生的精力,都倾注在这部书中,他阐发圣贤经典的意旨,作为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助力,功劳难道是微小的补益吗?可惜理宗虽然有表彰道学的名声,却没有推崇理学的实际行动,因此这部书虽然被进献,他的学说却没有推行,实在令人感慨。
我朝太祖高皇帝,以天生的圣明,建立日新的功业,在戎马倥偬之中,仍手不释卷。等到天下平定,尤其留心经史典籍。内殿建成后,不加彩绘装饰,特意命人将《大学衍义》书写在殿壁上,出入都观览,作为治理国政的借鉴。 因此真德秀的志向到这时才得以推行,而我圣祖表彰这部书的心意,不只是用来做宫殿的装饰。臣曾体察圣祖每每与侍臣论政,称道晁错切中要害的言论,批评汉武帝荒唐的过失,可见圣祖践行这部书的实效,又不只是像石渠阁讲经那样的旧事。 谋求治世而讲求学问,讲求学问来辅助治世,《大学》的道理到这时又重新彰明,这就是能接续华夏文明的正统、恢复帝王纲常的治理、为子孙留下长治久安的谋略、世代传承不废的原因。 历代圣君相继承袭,无不尊崇信奉,累世升平的治世,实在都源于此。皇上继承大统、遵守文治,研习学问、弘扬义理,对此尤其勤勉恳切。这就是祖宗的心意,也是古代帝王的心意。真是兴盛啊!
然而圣上策问又说:学问是本体,治事是功用。由本体通达功用,那么先求学而后治国是可行的。但如果说治理先于学问,在道理上又怎么讲呢? 臣听说,真德秀撰写这部书,本就是为谋求治世的君主而作的。从本体通达功用,固然是先有这样的学问,才有这样的治道;顺着末节来探寻根本,那么先谈治世而后谈学问,也不妨碍它的条理次序。 《大学》排列的八个条目,说首先要使天下人都彰明美德,而推究其根本在于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它的用意正是这样,又有什么先后值得怀疑的呢?
圣上策问又说帝王所做的学问有所不同,确实是这样。精纯专一、秉持中道,是尧、舜、禹的学问;建立大中、树立至理,是商汤、周文王武王的学问,纯粹到了极致,无可非议,他们能实现唐虞三代的盛世,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殷高宗依靠贤臣的辅佐来接续成汤的旧业,周成王依赖辅弼大臣来成就基业的美善,虽然似乎稍有不同,但根植于身心的功夫却没有差别,他们作为中兴的贤君、守成的明主,不也是应当的吗? 到了后世,称道善政的君主,摆脱不了马上得天下的习气;在宣室接受祈福的帝王,只讲求出行的仪仗排场。也有像汉明帝亲临辟雍拜谒老者、像唐太宗延揽儒士招纳贤才的,如果说他们也有志于学问,但帝王治心修身的实效,却几乎没有听说过。 所学的是这样的东西,那么他们的治世成效也就可想而知了。汉唐的贤明君主尚且如此,更何况像陈、隋两代君主那样只在技艺文辞上下功夫的,又哪里值得玷污圣上的听闻呢? 往下到了宋代的各位君主,大体上天资虽然美好,但学问却不够笃实,所以礼乐典章制度虽然完备,而治道却没有得到弘扬。当时名儒辈出,可以讲求学问,可以辅佐治世,然而议论虽然频繁,君主却不能专一信任,征召任用不久,随之就被排斥贬谪,难怪治世只能达到小康,最终也没能大大超过汉唐。 由此看来,世道的治乱兴衰,取决于君主好学与不好学;学问的好坏,取决于对这部书的理解透彻与否。为什么呢?帝王的治道根源于道义,帝王的道义记载在典籍中,君主想要实现帝王的治道,不能不立志于学问;想要立志于帝王的学问,又必须在这部书上尽心竭力。 如果不明晓这部书,就会学问没抓住根本,治道也没了次序,这就是臣所说的必定先有帝王的学问,然后才有帝王的治道,而《大学衍义》这部书,君主一天也不能不加以讲求的原因。
陛下留意这部书,本来就已经有志于理清治国的本源;经筵的儒臣以此书进讲,也已经在尽到匡正君主的职责。祖宗的治世可以增光添彩,帝王的学问可以追比古人,而陛下还以家国的仁让风尚、用人理财的成效,比起古代尚有差距为忧虑。 臣知道陛下将要带领百姓达到唐虞三代的盛世,延续亿万载无穷的福祉。一家仁爱,一国就都会仁爱;一家谦让,一国就都会谦让;俊杰之士都在官位,民间就没有遗漏的贤才;生财有道,国家财用就永远充足,唐虞三代的盛世,也不过如此。而这都是从身心出发的学问带来的结果。 陛下想要享有这样的治世,能不从为学的根本上去探求吗?臣希望陛下以帝王的本心保持治学的诚意,以帝王的学问作为治国的途径,不满足于小的成就,不拘泥于眼前的利益,在处理政务的闲暇,延请接见儒臣,每日勤于讲论,对这部书的大纲要目、微言大义,反复探究,穷尽底蕴,那么学问达到的境界,将与帝王的光明德行相契合;治世取得的成效,也与善于推行王道的君主没有差别。又何必担心砥砺志向虽然勤勉但功绩成效不显著呢? 届时道术得以明晓,人才得以辨别,治体得以审察,民情得以体察,格物致知的要领就掌握了;敬畏之心得以崇尚,安逸欲望得以戒止,诚意正心的要领就掌握了;言行得以谨慎,威仪得以端正,修身的要领就掌握了;后妃得以重视,内廷得以严整,国本得以稳固,外戚得以教化,齐家的要领也都掌握了。 《诗经》有《关雎》端正根本的意旨,有《鸡鸣》警戒劝勉的内涵,有《棠棣》和睦兄弟的和乐,有《行苇》敦厚待人的仁心,一家的仁爱谦让就由此兴起。说到用人,那么具备九种品德的人都得到任用,百官各司其职,用人的成效就显著了;说到理财,那么秉持太平时期的俭朴美德,效法《无逸》的治国功绩,理财的成效就实现了。 由此功绩光耀祖宗,由此媲美古代帝王,只在陛下稍加留意罢了。然而这些都是陛下已经在施行的,臣却还说个不停,是因为臣子忠君爱国的诚心,本来就有不能自已的地方。臣是民间新进的书生,不懂忌讳,冒犯天威,不胜惶恐之至。臣谨此对策。
卷三
己丑凤麟策问
本朝甲戌状元 芝山 胡任与
辛巳科 正德十六年
皇帝制策
皇帝制曰:朕认为自古以来君主统治天下,必定谨慎对待自己的举动,而做臣子的也未尝不用慎初的道理来告诫君主。国家的治乱兴衰,君子小人的进退升降,世道的盛衰荣辱,其关键都在于此,实在不能不谨慎。 然而考察《诗经》《尚书》的记载,却也不能没有疑问。舜在正月上旬的吉日,在文祖庙接受尧的禅让,首先考察璇玑玉衡来整齐七项政事,同时举行各种祭祀、按等级祭祀山川,观照上天、交接神灵,如此看来政务固然是首要的,但灾异也应当警惕省察。 正月初一,舜到文祖庙祭祀,咨询四岳,开辟四方之门,广开视听,唯恐有所滞后,并且召见十二州牧逐一询问,难道进用直言、任用人才又是最急迫的吗? 太甲即位元年,恭敬地拜见先祖,伊尹明确讲述成汤的盛德来训诫太甲,这说明天下的政事没有比效法祖宗更重要的了。殷高宗恭敬沉默、思慕治道,傅说告诫他,尤其恳切地要他谦逊立志、时时勤勉,学习经典难道可以迟缓吗? 周成王即位,周公作《无逸》,列举殷代三位宗王来劝勉他,只以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为核心。《访落》这首诗,却又以体察下情、遵守祖宗法度为主题。《立政》这部书,又以三宅、三俊的用人之道为不可忽视,最终以慎用刑罚、不荒废狱政为重点,其意旨本来就各有侧重吗? 又有值得疑问的,禹从舜那里接受任命,不久就会合诸侯誓师征讨三苗;周康王统治天下,大臣进谏,首先以整顿六军为言,其他事务都顾不上,为什么要把军事放在首位呢? 至于禹恭敬地秉承帝命,有精一执中的道统传承;商汤推翻夏朝,有安定天下的重任;周武王战胜殷商,向箕子请教《洪范》,即位后接受姜太公的丹书,退朝之后,几席、酒器、刀剑、门窗,无处没有铭文。这又是万世道学的渊源所在,不能当作寻常的政事来看待。 那么君主慎初的道理,果真有超出这些之外的吗? 汉唐宋以来,君臣的议论,世上没有能和三代相比的,然而一代的治功与政见,也不可以泯灭。看那董仲舒的天人对策、匡衡的崇俭上疏、路温舒的尚德缓刑书、陈宠的荡涤烦苛奏,姚崇开元初年的十事要说,陆贽劝德宗下的罪己诏,元祐年间吕公著的修德治国十要,淳熙年间朱熹的谨始自新十目,都对初政深切关注。 这些与魏征的十渐之虑、《春秋》的五始之义、荀子所说的三卿依次进献策文的要旨,归纳起来,难道真的没有很大差别吗? 人事有本有末,事理有始有终,王道的实施本来就有先后次序,端正根本是为了治理枝末,谨慎开局是为了谋求长远,应该先施行的就不能稍有滞后,这些都关系到治国的大局,不可以草率对待。为什么各种说法不能归于一致呢? 朕秉承上天的明命,继承祖宗的大业,即位以来,整顿革除弊政,信任任用旧臣,凡是敬奉上天、效法祖宗、修养德行、勤于政务、招求贤才、接纳谏言、讲求学问、穷究义理、节约财用、爱护百姓等事,日日孜孜不倦,依次推行。取用《无逸》中“嘉靖殷邦”的语意,正将要体法正道、端正自身,以求媲美《诗》《书》中所称颂的帝王光明之治。 特意召各位进士到殿廷,询问慎初的道理。各位应当斟酌古今、考订经史,阐明本末的要义,审察先后的次序,尽心陈述,来辅助朕更新政治的心意。
臣杨维聪对策
臣杨维聪 臣对策说:臣听说帝王统治天下,有治法,有心法。斟酌制度的沿革,把握政令的缓急,足以总理天下事务,确立天下纲纪,这叫做治法。根植于自身践行,发源于内心体悟,使政令出台有根本,运行起来无穷尽,这叫做心法。 治国如果治法不完善,那么施政举措之间,就会错谬百出,必定无法成就治世。如果治法完善了,心法或许还不端正,那么法令条文虽然完备,制度规格虽然详尽,也只是表面文饰,未必能落实到实事上,只能勉强维持一时,却不能保持长久,就算想谈治世,也都是苟且罢了。 所以心法存在于内心作为根本,治法施行于外作为功用,根本端正则枝末治理,本体确立则功用运行,这是治国不变的常理。 况且君主即位之初,天命刚刚更新,人心的向往正迫切,治乱兴衰的关键,都维系在这里,所以谨慎开局、谋求长远,能不格外留意吗?因此掌握心法而推行治法,是三代以上天下大治的原因;心法不纯正,治法也就不完备,是三代以下治世比不上古代的原因。那么如今慎初的道理,又怎能超出这两者呢?
恭惟皇帝陛下,天生睿智,仁孝天成。从前在藩邸的时候,就已经承载着百姓的期望。一旦登基即位,君临天下,日夜孜孜不倦,励精图治,任用老成的大臣,革除累积的弊政,天下人无不伸长脚跟、踮起脚尖,关注政令教化,期盼看到德治的成效。 臣以民间书生的身份,首先蒙受对策的恩典,虽然十分愚陋,不足以承接圣上的恩德,但心中喜悦至极,怎敢不搜罗旧闻,来对答宣扬圣明策问的万分之一。
臣认为君主治理天下有它的时机,懂得治国形势的人乘着时机去做,就能不费力气而成就功业。所谓时机,就是即位之初。 因为即位之初,恶行还没显露,即使有奸邪的臣子,也不敢贸然施展他们的奸计,只会左右观望,一旦有可乘之机,就投君主所好。君主只要有了嗜好欲望,就会沉溺于享乐,忘记了戒惧,然后那些奸人就能肆意妄为,天下的政事就会随之败坏,以至于不可收拾。 从一开始就谨慎,不落入小人的圈套,小人也会洗心革面,一心归向正道。所以懂得时机的人会谨慎开局,不谨慎开局,就是不懂时机。 懂得时机,国家就会因此大治,君子就会因此进用,世道就会因此太平;不懂时机,治世就会变混乱,进用的人就会被斥退,太平就会变衰败,其中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 太甲刚即位,伊尹告诫说:“如今大王继承德行,无不在于开端。”周成王最初营建洛邑,召公告诫成王说,就像生孩子一样,无不在于刚出生时,自己招致明智的命运。自古以来君主统治天下,大都以慎初为要务,贤明的臣子也未尝不用慎初的道理来告诫君主。
请允许臣考订经史,就圣明策问涉及的内容分条陈述。 舜代理帝位时,用璇玑玉衡来整齐七项政事,观察天象,祭祀上帝,享祭六宗,望祭山川,遍祭群神,交接神灵的礼仪得以施行。等到他正式即位,咨询四岳,开辟四方之门,开阔四方视野,通达四方听闻,致力于进用贤才来解决壅蔽的祸患,并且召见十二州牧逐一用五件事询问,致力于任用人才来获得辅佐治理的益处。 伊尹作《伊训》,明确讲述成汤的盛德来训诫太甲,因为他预知太甲会败坏法度、放纵失礼,颠覆成汤的典章制度,所以以效法祖宗为论。 殷高宗命傅说共同治理天下,傅说告诫他说:“学习要谦逊其志,务必时时勤勉,德行修养才能达成。”这是因为君主的德行修养好了,然后大臣才能各尽其职。 周公作《无逸》来训诫周成王,列举殷中宗、高宗、祖甲敬畏上天、爱护百姓的事迹,想让成王知道百姓的依靠,以此作为祈求上天永保国运的根本。 周成王谋议国事,思念先人托付的重任,于是作《访落》一诗,延请群臣来体察下情,遵循先父之道来遵守祖宗法度。 《立政》这部书,是周公所作,以任用贤才为急务,所以把三宅、三俊视为不可忽视,最终以慎用刑罚、不荒废狱政为重点,让成王尤其知道刑狱的可畏,必须委任专职官员负责,而不凭自己的心意误事。 至于禹从舜那里接受任命,不久就会合诸侯誓师征讨三苗;周康王统治天下,召公进谏,首先以整顿六军为言,似乎是忽略内政而重视军事。然而圣人的治理,本来就不会因为外事而荒废内政,也不会因为内政而遗忘外事。 三苗不服从,百姓被抛弃不得安宁,禹秉承舜的命令,怎么能不征讨呢?然而之后班师回朝,广布文德,最终凭借礼乐教化使三苗归顺。 周朝到康王时已经三代了,太平日子久了,人们就会随之玩忽懈怠,老臣爱护君主,怎能不以整顿六军为戒呢?况且所谓整顿军备,也是国家的常政,军队藏于民间,阵法在田猎中练习,巡守边防、四方征讨,都包含在巡狩、会盟之中,只是整饬军备、检阅器械、严明纪律罢了,不像后世守文的君主忌讳谈兵,好功的君主又穷兵黩武。 三代以上的君主,即位之初,无不优先处理最紧要的事务,他们的治法是值得称述的。
至于其中蕴含的心法,就尤其值得留意了。所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禹恭敬秉承的帝道。“上天降生众民,赋予他们恒常的本性,能安定他们的只有君主”,这是商汤自我担当的使命。 周武王刚灭商时,向箕子请教《洪范》,第一是五行,第二是敬用五事,第三是农用八政,第四是协用五纪,第五是建用皇极,第六是乂用三德,第七是明用稽疑,第八是念用庶征,第九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他刚即位时,又向姜太公请教丹书,书中说:“恭敬胜过懈怠就吉祥,懈怠胜过恭敬就灭亡;道义胜过欲望就顺遂,欲望胜过道义就凶险。”退朝之后,几席、酒器、刀剑、门窗,无处没有铭文。 周武王的皇极、敬怠义欲之辨,就是商汤的安定天下之道,也就是禹的执中之道。心法的相传,精神的契合,由此开创了万世道学的渊源。立政没有这个就没有立政的根本,治事没有这个就没有治事的要领。慎初的道理,没有比这更首要的,怎么能当作寻常的政事来看待呢?
从那以后,像汉朝、唐朝、宋朝,就比不上三代了。汉朝的君主,有的研习黄老之学,有的崇尚名法之治,放下武器讲习艺文,停息战马谈论治道,却沉溺于谶纬学说;以父礼侍奉三老,以兄礼侍奉五更,却只专注于章句训诂;以至于专心经术,辕固、申公等人,都凭借德礼招致文儒,但君主声色荒淫,心术日益邪僻,只靠权术来成就功业,虽说尊崇儒道,甚至把道学指为朋党。心法的传承,几乎没有听说过。 所以他们的治法,有的驳杂不纯,有的推行却不够彻底。然而当时群臣的议论,却有很多可取之处。董仲舒在汉武帝初年对策说:“王者效法上天,任用德治而不专任刑罚。”匡衡在汉元帝初年上疏说:“治理天下的人要明确崇尚什么,要让朝廷尊崇礼义、敦厚谦让。”汉宣帝用刑名之术督责臣下,路温舒就用崇尚德治、放宽刑罚来劝勉他。汉章帝继承永平之治后,陈宠就用革除繁苛政令来劝勉他。汉朝的臣子对新政如此关注,可惜他们的君主没能施行。 唐玄宗开元初年,姚崇用十件事进言,说为政要先讲仁恕,不贪图边功,法令从近臣施行,宦官不得干预政事,免除额外的赋税,外戚不得担任边地要职,以礼对待臣下,群臣可以触犯忌讳,停止大兴土木,推崇历史鉴戒。 唐德宗遭遇奉天之难,陆贽劝他下罪己诏,说:“上天谴责于上而朕不醒悟,百姓怨恨于下而朕不知情,痛心惭愧,罪责全在朕身。”让骄兵悍将听了,无不感动流泪。唐朝的臣子对新政如此关注,可惜他们的君主施行却不能坚持到底。 吕公著在宋哲宗初年,曾向朝廷上奏十件事,就是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修养德行、讲求学问、任用贤才、接纳谏言、减轻赋税、省简刑罚、去除奢侈、不图安逸。 朱熹在宋光宗初年,拟定向朝廷上奏的十件事,就是治学用来正心修身,用来齐家治国,亲近忠直之士,抑制私人恩惠,伸张公道,明辨义利,杜绝奸邪,选择师傅辅佐太子,精选官员明确体统,整顿纲纪激励风俗,节约财用巩固国家,修明政务抵御外夷。 宋朝的臣子对新政如此关注,可惜元祐年间的政策施行却不能坚持,淳熙年间的奏议拟定了却没能呈上,所以当时的治世,最终没能取得成功。
从各位大臣的奏议来看,虽然说法略有不同,但对于慎初图终的用意,却是一致的。 魏征的十渐之虑,是说唐太宗初年清心寡欲如今却求取骏马,初年爱护百姓如今却役使民力,初年克制自身如今却放纵欲望,初年亲近贤臣如今却接近奸佞,初年轻视奇珍如今却搜罗宝物,初年招求贤士如今却凭好恶用人,初年断绝田猎如今却驰骋游猎,初年体察下情如今却安于闲逸,初年励精图治如今却因循时势,初年安抚百姓如今却劳民伤财,以此忧虑君主不能善始善终。 五始的含义,就是《春秋》必定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因为“元”是气运的开端,“春”是四季的开端,“王”是君主受命的开端,“正月”是政教的开端,“即位”是一国的开端。 荀况所说的三卿依次进献策文,就是天子即位时,上卿进献论述转祸为福的戒言并授第一策,中卿进献谋事虑患的戒言并授第二策,下卿进献恭敬戒怠的戒言并授第三策,以此希望君主谨慎开局。各位大臣的建言,在慎始图终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然而考察上下几千年间,君臣论治的学说,既有所谓心法,又有所谓治法。而作为治法的要务,有的关乎上天,有的关乎祖宗,有的关乎君主,有的关乎百姓,有的侧重内政,有的侧重外事,纷繁复杂不能归于一致。 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有大小之分,而其中又各有界限。必须分析到极其精细而不混乱,然后综合起来才能穷尽宏大而无遗漏。所以用心法和治法相对而言,心法是人事的根本,是事理的开端。 而在治法之中,又拿重大紧急的事和细小和缓的事相对而言。重大紧急的,就是人事的根本,事理的开端。做君主的想要端正根本来治理枝末,谨慎开局来谋求长远,施政的次序,心法固然应当放在首位,而治法中重大紧急的事,又怎能容许稍有滞后呢? 圣君贤臣,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执中之道、安定之谋,《洪范》、丹书,以及勤学谦逊的主张、修德讲学的主张、正心齐家的主张,都直指心法的本源;而他们陈述的政务观点,也是在治法之中,顺应时势的需要,根据形势的发展,斟酌道理的所在,指出其中重大紧急的方面来说,又何必言辞都相同呢?
臣私下观察陛下自从即位以来,督责辅佐大臣,奖励接纳直言进谏,凡是应当革除的弊政,无不彻底革除;凡是应当遵循的旧章,无不切实遵行。对于敬天法祖、修德勤政、求贤纳谏、讲学穷理、节财爱民等各项事务,本来就依次推行了。 励精图治的实效,体现在即位的诏书中;中兴的志向,彰显在嘉靖的年号里。凡是天地之间,稍有血气的人,无不以殷高宗、周宣王的盛世来期盼陛下。 而陛下却仍不自满,在制策的末尾说:“正将要体法正道、端正自身,以求媲美《诗》《书》中所称颂的帝王光明之治。”想要臣等尽心陈述,来辅助更新政治的教化。 由此看来,臣知道陛下必定会成为殷高宗、周宣王那样的君主,这是毫无疑问的。臣所要进献的,也只是希望陛下谨慎开局罢了。为什么呢?数年以来,法度废弛,天下的政事已经败坏到了极点,陛下一举而更新它。 百官承受德化的日益增多,人心盼望治世的正殷切,这是天命所在的时机,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机遇。乘着这个时机去做,就像箭发离弦、河水决堤,势如破竹,只在陛下稍加留意罢了。 近代的君主,谁没有愿求大治的心意,然而有的最终没能达到,难道是智力不够吗?也是因为开局不谨慎啊。陛下想要探求慎初的道理,那么心法和治法,怎能不格外留意呢?
所以精察专一以秉持中道,整顿人纪以安定天下,谦逊勤勉以研习经典,建立皇极以排列九畴,戒止懈怠欲望的滋长,敬守道义、端正本心来修养自身,通过修身来整治家庭,那么心法就掌握了。 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来敬畏上天,参照既定的法典来效法祖宗,亲近贤臣、远离奸邪来实现治世,早起上朝、很晚才罢朝来勤于政务,举用出身卑微的贤人来招求人才,虚心接受意见来接纳谏言,节制用度来掌控国家财政,爱护百姓来巩固国家根本,慎用刑法来体恤民间冤屈,整顿军队来防备边境祸患,那么治法就完善了。 用治法作为心法的功用,用治法作为心法的辅助,本末没有偏差,先后有条理,那么汉唐的治世,比起《诗》《书》记载的盛世,又有什么逊色呢?慎初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
虽说如此,但开局不难,难的是坚持到底。陛下以慎初策问,臣已经陈述了。至于谋求善终的道理,臣斗胆再为陛下说说。 《周易》说:“天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上天的运行,一天一周,第二天又一周,没有一刻停息,就是因为刚健。正因为它刚健,所以四季万物,都能顺应次序,顺利生长。 假使君子自强不息的刚健,和上天相比稍有不及,那么就会接近成功却又败坏,没过多久就停滞不前,怎么能成就治世呢?然而所谓的刚健,不是指血气刚强,而是以本心为根本。 陛下如果真有求治之心,每日驾临经筵,讲求至高的道理,用学问涵养本心;整肃庄重,专心致志,用恭敬守护本心;接见辅政大臣,亲近儒臣,随时在便殿咨询商议,用君子之道来扶持本心。 那么圣明的心就会澄澈明净,义理充盈其中,而物欲不能动摇它的刚健,这就是乾健的境界了,又何必担心不能善终呢? 恳请陛下深留意,不要失去今日的时机,不要辜负今日的期望,不要愧对改元的心意,那么百姓就万分幸运,国家就万分幸运。臣冒犯天威,不胜惶恐之至。臣谨此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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