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科廷试状元策(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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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辰科 崇祯元年

皇帝制曰:朕听说任用贤才治理国家,是帝王的首要事务。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相互配合共同治理。君主敞开大门广纳贤才,务求招揽天下的英雄豪杰,唯恐有所遗漏;而大臣同心同德,共同承担国家的机要事务,没有积怨猜忌。《尚书》说君臣相互接受施行,九种德行都能践行,百官都能相互效法;《诗经》说众多的贤士如同棫朴薪柴一样源源不断,人才相互辉映。大概求取人才不限于一地,聚集起来如同一体,就是这样的情况。考察当时的官制,唐尧虞舜效法古制,设立官职只有一百个,夏商官职加倍,周朝有三百六十个官职。用官职来限制人才,该不会有遗漏人才的遗憾吧?况且虞舜的时代,已经说事务繁多,三代增减,事务日渐繁杂。如果人才不能全部出来做官,那么官职必然会荒废事务。然而功绩昭彰、百官称职,都能各尽其责,治理的成效卓绝千古,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太祖高皇帝即位初年,分别派遣使臣访求贤才。他告谕侍臣说:“天地交感而通泰,成就万物;君臣相互配合,成就治国的功业。”又说:“用人的方法,就像使用器物,能担当重任的就委以重任,只能担当轻任的就委以轻任。”当时设立官职分派职责,大致效仿虞周的制度,能够重新彰显日月的光辉,维系天地不坠,简直可以和唐尧虞舜三代相比美了。朕继承先帝的遗业,履行国运复兴的机运,铲除奸佞,剔除弊政,满怀壮志想要革新政治。可是法纪还没有修明,百姓还没有安宁。大的问题比如狡猾的敌酋逐渐勾结西部外族,插酋逼迫宣府、云州一带;叛乱的首领还没有擒获,福建的盗贼嚣张无忌。军饷每天耗费在众多的军队上,可是遇到警报又苦于兵力不足,而且士兵骄横不前,动不动就说没有军饷;百姓每天被加征的赋税困扰,可是转运又苦于粮饷不足,而且侵占冒领的情况很多,动不动就说为了百姓。在这兵民交困的时候,所依靠的是大小任职的官员,朕因此日夜思慕贤才豪杰,广求于四方,希望隐遁的人才都能出来顺应时势。只是所谓的文经武纬的谋略,整军理财的成效,还没有见到多少,这是为什么呢?是用人不能尽其才,官职有时使用不当吗?古语说:“将相和睦协调,那么士兵就会亲附。”又说:“百官在朝廷和睦,万民在民间和睦。”想来君臣没有猜忌、百官同心协力,固然是大臣报效的忠心所在,也是建立功业的根本啊。各位士子刚刚经过考试,正逢朕访求政事的时候,你们各抒己见,不要有所隐讳。

臣刘若宰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统治天下,一定要有提纲挈领的精神意志,而后才能统摄纷繁的政务,分设百官,成就昌盛的治理;一定要有有条有理的实际政务,而后才能量才用人,按能力授官,开辟巩固国家的宏大功业。什么是精神意志?君主在内心默默运筹,而以风雷来鼓舞,以刚健来执掌,和美融洽地使四海都致力于各项功绩兴盛的世道,而不知道经纬法度从何而来就是了。什么是条目?君主明确地委任百官共同治理,而以明鉴来照察,以平衡来秉持,恰当地让百官都在各项制度的修明中效力,而不敢有丝毫懈怠荒废就是了。正因为在内心默默运筹,所以百官同心协力治理,群力环绕拱卫陈述,虽然口代天言,手代天工,各自贡献股肱耳目的作用,而雷霆风雨,天不说话却每年的功业自然成就;正因为委任百官共同治理,所以人的长处短处都能展现才能,才能的大小都能各得其所,虽然小官各司其职,大官总领全局,也都能各展所长作为视听的凭借,而风虎云龙,圣人兴起而万物都能显现。古代帝王恭己无为而四方闻风而动,光照显赫而百官尽职,就是用的这个道理。假使纲纪自行废弛,而只要求官员取得成效,那么考核官职、督责功业的权力,谁来实际执掌呢?假使人才品评不清,而只追求考核的成绩,那么衡量德行、评估能力的法度,谁来实际执行呢?果真想要广开贤路而网罗天下人才发挥作用,那么任用贤才治理国家的希望,正可以在今日实现了。

敬思皇帝陛下,以刚健中正立身处世,聪明睿智而君临天下。亲身践行历代的准则,帝心常怀明德;独揽朝纲,世人都说幸逢太平。召集地方长官到朝廷,大法小廉,共同勉励太平的治理;在文案上备下箴言劝诫,清心寡欲,特别开创勤俭的风气。为天下求得人才,五百年传承的基业,一统江山,招揽贤才于左右;一心成就圣道,亿万年的法度,重新开启文治,欣逢孔孟之道的传承。雷霆震动而天地清明,铲除积弊,奸佞小人顷刻之间都消失在光明之中;日月明朗而风云际会,汇聚三朝的人才,贤才俊杰都共同庆贺太平盛世。真是伟大的功业,说不尽的美好,确实可以和三王五帝相比了。可是陛下还不自满,召集群臣到朝廷,详细地询问政务。比如设置辅佐大臣的典制,量能授职的规矩,百官职掌的议论,和谐共进的教化,都恳切下问,没有遗漏。而且忧心法纪没有修明,百姓没有安宁,狡猾的敌人勾结西部,插酋逼迫宣云,叛乱首领还没擒获,闽地盗贼嚣张无忌,士兵骄横军饷匮乏,百姓困顿转运艰难,外有边境的忧患,内有运输的操劳,殷切的圣虑如同观火一样清楚。而敞开大门访求贤才,甚至及于草野之人。这即使是帝尧的咨询、舜帝的访求,也不过如此。臣诵读诗书,勤奋求学,忧虑时世艰难,仰望圣明盛世,心怀报效之心已经很久了,怎敢不竭尽诚心,贡献一点愚见给陛下呢?

臣听说,君主就像天一样。天是四季的主宰,而纲维运转的枢纽,是天来执掌的;分布运行的功用,是四季来承担的。所以晴雨寒暑时节不同,生长收藏功效各异,而关键在于四季不是为自己发挥作用,而是为天发挥作用,这就是四季各司其职的道理。君主就像心一样。心是五官的统帅,而枢纽运转的脉络,是心来执掌的;左右辅佐的资材,是五官来承担的。所以视听奔走职责不同,聪明运动能力各异,而关键在于五官不是为自己发挥作用,而是为心发挥作用,这就是五官各称其职的道理。君主在上有论道经邦的辅佐,在下有处理繁杂事务的官员,难道说朝廷缺少人才吗?可是大官既然不缺,为什么让那些贤才都只做些朝堂上的礼仪事务?而且考核有标准,综合名实的方法,而严正地还有升降任免的权力,难道说选官的方法没有效果吗?可是法度既然不是没有效果,为什么让那些身处高位的人,终究没有贤愚混淆的区别?所以恐怕网罗天下人才来收揽,可是收也收不完。捕兔的也有腹心,高飞的也有羽翼,而朝廷上的优秀人才,难道不都是像皋夔一样的贤臣吗?而且按等级来分辨人才,可是分辨也分辨不完。普通的石头也能冒充玉,鱼目也能混珍珠,而广求甄别人才,难道不都是靠声誉名望吗?所以唐尧虞舜效法古制,而有众贤明、辅翼兴盛的功勋;成周建立制度,而见帝王治理、人才辈出的盛况。不是因为官员们恭敬和睦的情谊,就不会有严格的功业德行的标准;不是因为百官正直的诚心,就不会有明确的属官考核的制度。

我太祖高皇帝,肃清胡人的风气,开创华夏,重新开启光明的日月,奠定再造的乾坤。本来就已经超越唐虞,涤荡殷周,而分设官职就像星辰一样分布,朝廷没有侥幸得位的人;访求人才就每家都有俊才,民间没有遗漏的贤人。看他告谕侍臣说:“天地交感而通泰,成就万物;君臣相互配合,成就治国的功业。”这是朝堂上指挥自如的经典,真可以垂训万国。而又说:“用人的方法,就像使用器物,能担当重任的就委以重任,只能担当轻任的就委以轻任。”光明的圣谕,不只是一时任用官员的规矩,实在是千古招揽人才的良法。各位先帝相继继承,严格遵守明训,因此能够维系各项制度,世代彰显国运。陛下继承宏大的基业,光大帝王的事业,修明祖宗的制度,整顿百官。考虑百官的苟且怠惰,就让他们各自陈述职掌,当面恳切告谕;考虑群臣的纷争内耗,就要求他们协力同心,严格告诫敬受。尧舜一样的君主,亲眼看到太平盛世的景象,这本来就应该人人自奋而事事成功了。可是后来有人辜负职守,事务荒废;失去了和衷共济的情谊,而争端兴起,确实就像圣制所顾虑的那样。

臣认为争执的本意,是同舟共济。前面的人划桨,后面的人掌舵,遇到风就呼喊,而仓促之间不会不回应,在汹涌波涛之中也可以没有祸患;接受臣子的职责,是同室相互扶持。跌倒的人伸手去拉,拥挤的人侧身相让,借着力量来扶持,而众人没有不能渡过的,在危难之际也可以都保全性命。如今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而让局势沸沸扬扬,这只是凭意气相争,难道不能和衷共济吗?凭着五寸的权柄,而让政令忽开忽闭,这更是像鹬蚌相持,难道不能坚守典章吗?一个人能做的事不必分两个人做,就不要让上下相互掣肘;这件事的议论不要掺杂另一件事的意见,就不要让左右相互攻击而国事受损。况且陶的质地本来就确定了,根据它的质地来使用它,怎么知道用处不比金玉还大呢?冶炼金属,它的才能本来就有余,取用它的才能而善加成就它,怎么知道丢弃的就一定和瓦砾一样呢?骐骥不能用来捉老鼠,华丽的房屋不能用来探洞穴,为什么要用短处来委屈它的长处呢?驼背的人也可以敲钟,侏儒也可以举铎,为什么要用所取的来掩盖所不用的呢?要说劣马一定不能用来驾车,可古代也有感叹约束人才没有奇士的,为什么不放宽选拔标准而严格考核功绩呢?要说飞鸟一定不能用来射猎,可古代正有感慨青史留名没有时日的,为什么不广求隐逸人才而督责成效呢?

这样之后严格核实的政令就可以推行了。共工不能和稷契争夺职位,水土之官不必扰乱稷契的功业,这也是可以访求询问的。这样之后严格升降的典章就可以明了了。宠臣不必庇护羽山的诛罚,刑罚不会逃避诽谤的指责,这更是可以详细商议的。人才得当那么才能必定见效,功绩有序那么庸才必定奋发,任职长久那么政绩必定显著,法度严明那么政令必定通行。再加上圣天子明镜止水的心,推行举贤任能的作用,延揽俊杰,任用贤良,世上不会缺少担当大任的人才,文经武纬的谋略,都被陛下网罗招致。而臣子可以报效微薄之力,肝胆相照,即使是愚钝的人也能竭尽所能,贤才更能驰骋效力,又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什么政绩不能达成,还会有强敌猖獗、兵荒饷乏的忧患吗?

况且不是兵力缺乏,而是用兵的人缺乏,从来没有会用兵的人。勇猛的人有的疲于生计,而矫健的人也有的屈居敌前。武艺高强的英雄,也有从行伍中被特别选拔的吗?让他们像韩信那样登坛拜将,像寇恂那样镇守一方,更不必在朝中感叹没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了。军饷不是匮乏,而是管理军饷的人匮乏,也从来没有会管理军饷的人。运输已经疲惫于粮草征收,贪腐的人更中饱私囊。经营筹划的策略,也有借鉴前人经验而深入谋划的吗?让他们知道治理地方也可以辅佐军事,智谋之士也足以筹备军粮,就不必用虚张声势来惊扰军心了。这就是今日兵力困乏,而过错不在兵力,也不只是兵力的问题;军饷匮乏,而过错不在军饷,也不只是军饷的问题。所以为今日打算,只有虚心任用人才,而后真心实意地处理事务,那么无论什么重担,即使替代别人也可以分担;按照职权分派事务,而后同心协力取得成功,那么无论什么配合,即使有矛盾也可以协同。如今圣天子虚心求贤,群臣努力报效,可是还担忧事情和人相违背,议论和任用相冲突,自己造成矛盾,左支右绌,那又怎么能仰承陛下日夜求治的心意,而履行臣子日夜不懈的职责呢?

不过臣还有更进一步的看法。太平的景象,是由贤良的大臣成就的,而权柄其实是由君主独自执掌的。所以以身求才,是帝王的首要事务。陛下自身修明德行,作为贤士的表率,隐遁的人才都望风归附,何不足以勉励他们尽心供职,而成就朝中的治理呢?关键在于陛下把握大纲,一振而整顿罢了。臣草野无知,冒犯圣上威严,不胜惶恐之至。臣谨此回答。

评:既工整又凝练,如同圭璧一样温润方正,真是盛世的文章。醇厚如同董仲舒,跌宕如同苏轼,读来完全看不到排比的痕迹,因此为佳。


辛未科 崇祯四年

皇帝制曰:朕听说一个时代的治理,一定有一个时代的法度。前代君王创立它,后代君王遵循它。《诗经》咏赞遵循旧有的章法,《尚书》称说以先王的成宪为准则,这就是事物的法则、心志的寄托。可是有人说法度不能自行运行,又说有治理的人没有固定的治法,是这样吗?三代的法度,没有比《周礼》更完备的,后世效仿推行,反而因此败坏,这是什么缘故呢?

我太祖高皇帝再造华夏,创立制度、制定法令,大凡设立官职、管理财政、惇厚典章、端正礼仪、整治军事、禁止暴乱、流通百工、怀柔远人,没有不考古制而合时宜,提纲挈领、按月整顿的。就是所说的六府都得到修治,诸事都治理得当,万世永远仰赖,还能有什么增益吗?可以加以发扬阐述吗?各位先帝相继继承,遵循不违,兴盛太平,一直到今天。只是时代久远就容易产生懈怠玩忽,玩忽久了最初的本意就逐渐丧失。朕以寡昧之身继承大业,日夜小心谨慎,思考如何祈求天命长久,光大先帝的功业,一心以我皇祖的成宪为训条、为准则。可是朝廷官员仍然急切求进,涣散不和,告诫屡次申明,懈怠拖沓的风气没有振作。不是不说奖励恬静,可是急躁竞进的习气越来越严重;不是不说表彰廉洁,可是贪污的风气反而更盛。同样是百姓和赋税,从前为什么公私两利,现在为什么上下交困?同样是屯田和盐政,从前为什么边境和内地都能输送补给,现在为什么军队和商人都耗费凋敝?竭尽民力来养兵,可是按名册有兵,遇到警报就显得单薄弱小;借助抚恤赏赐来修整军备,可是按名义有备,实际核查就还是虚假掩饰。查核来整治弊端,可弊端就在查核之中;严明刑罚来惩治奸邪,可奸邪反而隐藏在严明刑罚之内。诸如此类,难以一一列举。难道果真是法度不能推行吗?还是推行法度的人没有掌握要领呢?大概所谓的一定有治理的人,而后才能推行法度,这个责任在哪里?朕远慕《敕天》《喜起》的诗歌,思考百官为什么兴盛,诸事为什么安康,实在是不能自安的。各位士子亲眼目睹时世艰难,心中感慨已经很久了,都畅所欲言,不要隐讳,朕将采纳施行。

臣陈于泰 臣回答说:臣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一定要有用人来维护法度的模式,而后前后相继,合而成就精粹的道理;一定要有用法度来规范人的规划,而后礼乐刑政,分别来发挥治理的功用。什么叫用人来维护法度?有一项法度,就有奉行这项法度的人,没有人来奉行,那么因循守旧就会逐渐失去旧有的规制,所以典章成宪都是法度,而遵循这些典章成宪的都是人。什么叫用法度来规范人?有一个人,就有考核这个人的法度,没有法度来考核,那么百官就会荒废职守,所以官员都是人,而管理这些官员的都是法度。法度确立那么名实必定核查,言论必定督责功效,而人无法自我逃避。推而广之,整顿军队、清理粮饷、理财用人,都能抓住要害而事事有条有理。用人得当那么任职必定先考虑公事,必定胜过私心,而法度不会被僭越。推而广之,爱惜名誉、珍惜情谊,耻于争斗、喜好谦让,都务求实际而处处可以建功立业。所以公私能够两利,边境和内地能够互通补给,靠百姓可以养兵,而百姓不会被赋税拖垮;靠军队可以保卫百姓,而军队不会被军饷困扰。那么法度足以约束人,即使有急躁竞进、贪婪的心思,也不敢放肆;人足以遵守法度,即使有因循守旧的陋习,也不敢沿袭。古代帝王之所以恭己无为而取得人才济济的功勋,声色不事而聚集群臣的裨益,都是遵循这个道理。发扬光大,正可以期望于今日了。

敬思皇帝陛下,奉行三大无私,树立五德准则。乾纲独断如烈火之鼎,国运昌盛如山泽之广。德行契合玄妙,还能虚心学习典籍;治理达到极致,更勤于在朝堂询问政务。念念不忘敬天,出入都不懈怠;事事遵循祖制,升降都很勤勉。重视农业而亲耕籍田,减轻赋税徭役,不必再称述七月的农事;勤于问学而亲临讲幄,日积月累,不只是穷尽典籍的奥秘。建立中和的准则,兼总条理,五百年的国运金声玉振,久而弥光;契合前后的法度,远溯渊源,十六字的帝典王谟,执掌有要领。真是太平天子,卓绝的至道圣人!本来就已经胜过六帝三王了。可是圣明却不自以为圣明,谦虚又谦虚,召集群臣到朝廷,详细询问政务。首先推求唐尧虞舜知人安民的谋略,追慕二祖量才器使的方法,以及如何剪除强敌,如何扑灭流寇,如何筹措兵饷,军民如何互利,屯田盐政如何恢复旧制,漕运马匹如何遵循旧规,而最终归结为破格用人,以达到太平。伟大的君王之言!真所谓的远大谋划奠定国运,长远方略告谕四方。草野的士人郁积已久,怎敢不竭尽诚心对答,抒发报效之心来回应圣明的询问呢?

臣听说国家之所以能治理,在于人。有人才天下就太平,没有人才天下就动乱。人才的作用,对国家来说不是一方面的。任用得当,就没有治理不好的;用人不当,就没有不动乱的。尧舜如同上天一样好生,聪慧明达,称得上极仁极智了,而陈布谋略、训示教诲,恳切地致力于知人安民,那么转移天下的关键,本来就不出乎明察荐举人才之外。太祖高皇帝开创华夏,成祖文皇帝安定国家,孜孜不倦访求贤才,以图治理。命令内外各部门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才,责成吏部甄别贤能与否,根据才能授予官职;都察院负责考察;六部不得轻易调任地方官员;选拔贤能的地方长官,必须长期任职。用人是多么殷切,督责是多么郑重,考虑是多么深远啊!开创基业、传承正统,安定百姓,和前代的功勋没有差别。各位先帝继承,世代兴盛。大概二祖始终以尧舜之心为心,所以朝堂上都能和乐恭敬;各位先帝以二祖之心为心,所以日夜都能勤于政务。二百六十年治安如同一日,不是偶然的。

我皇上求贤若渴,破格用人。本应贤才遍布各地,百姓都能沐浴在和风之中。可是几年来狡猾的外族在东部窥伺,插部在西部要挟,盗寇蔓延不止,百姓的征调没有停息。全盛的天下,却有捉襟见肘的窘态,本来就应该让圣心烦忧了。唉!这难道不是士大夫的事,却不肯尽忠效力,为国家建立平定的功业,这实在是不可理解的。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士是首位。每日修习的官职,士是先行。离经叛道的人被罢黜,那么经学就被重视;投机取巧的人被摈弃,那么德行就完备。士心安定,而后天下的治理就可以依次而言了。

边境本来是我朝的属地,从前谋划无方,于是导致敌人猖獗。第一次败坏在于四路轻易进兵,而开原、铁岭陷落;第二次败坏在于经略、巡抚轻易更换,而辽阳、沈阳危急;第三次败坏在于战守的意见争执不下,而广宁失守。不是敌人能利用我们的弱点,是我们自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果真以守为战,反客为主,夜郎的强大比不上大汉,不见得长缨不能请战。流寇本来是我朝的穷苦百姓,积累渐多,于是导致蹂躏。第一次困境在于倚仗山地固守,而巢穴不容易清除;第二次困境在于各省观望,而势力不能统一;第三次困境在于流窜没有定所,而突袭不可抵御。不是盗寇不能剿灭,是我们没有办法剿灭。果真军队出征有纪律,有进无退,鼠窃狗偷之辈不过苟延残喘十几天,不见得一鼓作气不能驱散。

军队确实不能撤了。今日用边营的军队,明日用通州的军队,可是军队终究没有固定的数额,那么老弱不淘汰,行吗?训练就队伍整齐,鼓舞就士气高昂。请用精兵的说法来替代撤兵,就可以了。军饷确实不能减了。今日请求按例拨发,明日请求补发拖欠,可是军饷终究没有足额的时候,那么虚报冒领不核查,行吗?防守就严格管理,侵吞就一钱不饶。请用核查的说法来暂缓减饷,就可以了。

屯田不是没有开垦,盐政不是没有煮盐。自从抽调屯军补充兵员而耕种的人没有了,自从贵戚乞讨侵占而耕种的土地没有了,自从商人不运粮食而运银子、开中的法度败坏了,自从监察在公家和私家都堵塞、而财政支出的害处增加了。那么修整屯政来恢复盐法的,不能把条议当作一纸空文。漕运不是不时常往来,验烙不是不时常申明。自从气候失常而漕运漂没可忧,自从包揽公行而奸弊无人过问,自从民力不尽而粮草匮乏,自从选才不当而运输不力。那么疏通漕粮来修整马政的,不能把奉行的命令当作本职。果真有韩信、白起那样的人登坛拜将,什么受降城不能修筑?果真有幽州、并州那样的谋士筹划,什么东南的赋税不能减免?果真有郭子仪、李光弼那样的人守边,什么敌人不能被制服?果真有龚遂、虞诩那样的人治郡,什么盗贼不能被安抚?所以天下不怕多事,而怕没有人担当责任;不怕没有人才,而怕用人不能尽其所长。

如果一定要按门第选取士人,按年资用人,即使有韩信、白起那样的无双国士,终究会被压抑在下层。官人唯贤的道理,不是这样的。豪杰出众的资质,怎么能拘泥束缚呢?如果一定要一点过失就掩盖大的德行,一寸腐朽就否定合抱的大树,即使有孟明那样三次战败的将领,也不能取得焚舟那样的战功。用人如器的道理,不是这样的。刀剑各有各的用处,怎么能不珍惜呢?曾诵读高皇帝告谕侍臣用人之道说:“才能大的应当委以重任,才能小的应当委以轻任。”又说:“凡事勤则成,怠则废。”圣天子如此尽心,怎么会有荒废的事?这就是所谓用人又用来考核人,抒发郁结想要伸展的意气,而考核的是要求他们忠诚正直、勤勉尽责。

不过臣还有更进一步的看法。《尚书》说:“君主能担当艰难,然后才能成就大业;臣子能担当艰难,然后才能成就功名。”君臣本来就是共同担当责任的。那么提纲挈领,集合群策群力而安定一世,关键在于皇上一心来统领罢了。臣草野新进,冒犯圣上威严,不胜惶恐之至。臣谨此回答。


甲戌科 崇祯七年

皇帝制曰:朕听说帝王的治理,没有比唐尧虞舜更隆盛的。皋陶陈述谋略,不出知人安民两点,而说能哲而惠,只有帝王最难做到,这是多么值得赞叹啊!又有人说尧舜不能遍知万物,仁爱不能遍及所有人,急于亲近贤才作为要务,好像很重视知人。难道君臣相互接受施行,在明确任命、治理百官之前,而聪慧地任用官员,是尤其重要的吗?

我太祖高皇帝开创华夏;成祖文皇帝安定国家。都孜孜不倦访求贤才,以图治理。命令内外各部门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才,责成吏部甄别贤能与否,根据才能授予官职;都察院奏报情况。又比如六部官员不得轻易调任,地方官员选用贤能,州县长官必须长期任职。众多的圣明谋略,创制和传承一致,简直超越殷周而媲美唐虞,可以加以发扬阐述其大概吗?各位先帝相继继承,遵循这一准则,世代兴盛,实在不是偶然的。朕继承大业,光大先烈,小心谨慎唯恐有失。和朕共同治理天下的,是士大夫。如今士习不正,急于求成、贪小利。如今想要端正士习来恢复古道,用什么方法才行?

边境本来是我朝的属地,地窄人少,一旦举兵进犯,三韩就失守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如今三协、开宁,以及登州、天津等地,都驻扎重兵防守边境,边境不安宁,军队不能撤,军饷不能减。如今想要消灭敌人、恢复疆土,如何运作?而且流寇蔓延已久,钱粮短缺,议论的人体谅国家大计,常常想要减免。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朝廷难道不知道吗,难道不体恤吗?可是想要体恤百姓,又想要充足军饷,用什么办法能两者兼顾?即使屯田盐法,确实是生财的要务,屡次条议申明,却不见实效,这是什么缘故呢?至于漕粮是三军的命脉,马匹是战守的急需,拖欠截留,于是失去了原有的数额,原有的数额用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如今虽然东部敌人猖獗,河套有可以恢复的机会,边外有可以做的事,可是难在敌人伺机而动,朝廷和民间都匮乏。近来投降的夷人到来,用什么办法来离间攻破?流贼逐渐逃窜到湖广一带,海寇骚扰浙江福建,剿灭不迅速,百姓艰难不止。加上水旱灾害频繁,各省多有变故,用什么办法来消除?又唐宋曾经用武臣做中书令、枢密使,文武好像没有严格区分。我太祖高皇帝曾经用直厅官做布政使,典史做佥都御史,如今为什么牢不可破?各位士子留心世务已经很久了,逐一回答不要隐讳,朕将亲自阅览。

臣刘理顺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志向远大而成就大业,一定要君主用实事来考核臣子,而后分谋辅佐治理,有百度维新的气象;一定要臣子用实心来报效君主,而后政事修明,形成君主垂拱而治的局面。什么是实事?根据职位来考察才能就是了。人不必问地位高低,部门不必分朝廷内外,只根据职位考察才能,贤能的人得以展现长处,庸碌的人无法掩盖短处,优劣分明,国家因此有了纲纪。什么是实心?竭尽忠心来奉献自身就是了。事情不必问难易,时势不必问顺逆,只凭着忠心奉献自身,那么智者没有不竭尽才能的,勇者没有不竭尽力量的,忠贞坚定于朝堂,人心因此有了情谊。大概有实心,才能办理实事;而考核实事,正是为了求得实心。唐虞三代之所以百事兴盛、上下同心,就是这个道理。大凡国家在太平的时候,法令没有废弛而振兴很容易,然而防微杜渐,圣人还是有忧虑,因为认为容易而疏忽的,是治理之所以衰败的原因;国家在昌盛之后,风气日渐苟且而整顿很难,然而拯溺救焚,圣人必定会辛劳,因为认为艰难而推诿的,是治理之所以败坏的原因。慨然以用贤图治为己任的,真是大有作为的君主,而尧舜盛世,就在今日了。

敬思皇帝陛下,刚健中正的德行完备,聪明睿智而君临天下。秉持谨慎之心来保持太平,和乐平易,坐享四十七年的升平;平定大难而国运亨通,子孙相继,汇聚亿万年的鸿福。本来就已经偃武修文,天下太平,赫赫然称得上昌盛的时代了!可是还担忧风俗败坏,纲纪废弛,小心谨慎地寻求挽回人心、维持世道的办法。召集群臣到朝廷,俯身询问。臣是低微的小官,不足以报效前贤,而自幼求学有志,怎敢不竭尽所知,为圣明的朝廷贡献意见。

人心不能没有玩忽懈怠,没有办法来振奋整肃,那么玩忽的人越来越玩忽,终将有积重难返的趋势;世道不能没有衰落,没有办法来维持,那么衰落的世道越来越衰落,终将有大败不可收拾的局面。振奋维持的办法,除了纲纪还有谁能担当呢?周代棫朴的诗说:“勤勉的我王,纲纪四方。”大概勤勉正是用来整肃纲纪的。宋代儒者朱熹说:“有纲纪秉持于上,而后有风俗推行于下。”大概秉持正是用来引导风俗的。只是当初未尝不修明,后来逐渐败坏了。当它修明的时候,君主振作,臣子戒惧,上下同心,就是《易经》所说的泰卦;当它败坏的时候,君主顺从,臣子雷同,上下消沉,就是《易经》所说的蛊卦。泰,就是通,不只是上下相通,世道人心也都跟着通畅,通畅之后阻塞就会随之而来,太平和灾祸往复循环,能忘记艰难忠贞吗?蛊,就是坏,不只是国事败坏,人心世道也都跟着败坏,败坏之后治理就会随之而来,先甲后甲的事,能忘记振兴培育吗?

汉代兴起法度简约,恭俭传位,清净统一,曹参遵循萧何的规制,然而痛哭流涕的上疏,贾谊尚且有寒心的地方;唐代贞观兴盛,开元相继,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同心辅政,然而魏徵、张九龄的言论,正直的话已经有先见之明了;宋代以忠厚开国,也因为积弱酿成祸乱,而绍圣年间的纷乱,实在是酿成了大的衅端。千年上下,治乱兴衰,难道不是因为纲纪的修明与败坏,实际上掌握在精神的振作与松弛之中吗?

我太祖高皇帝开创华夏,一扫元朝的胡风陋习;成祖文皇帝再次平定国难,重开日月同辉的功勋。六卿整肃,各尽其职;文武分职,互不侵权。官制严整,如同农田有田界;等级分明,如同围墙有荆棘。士人安心于学校,坚守未仕的贞节;士兵安心于行伍,遵守不越的法令。官吏以私下请托为耻,乡里没有争斗的风气。尊卑的分别明亮如日月;制度的遵守严格如疆界。辉煌的《大明会典》一书,真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准则,超越汉唐宋而上了。

我皇上以杰出的资质继承大统,接续大业。修明政令,来继承祖宗的大法,没有遗漏。即位之初,差不多政令通行、风俗美好,不逊色于先帝。近来却渐渐不是这样了,法度为什么如此败坏呢?人情为什么越来越苟且呢?德政为什么壅塞而不追究呢?诏令为什么受阻而不推行呢?衰败到了极点,申明告诫也无法挽救。请就圣明询问所及的详细说说,可以吗?职业隶属于职位,不可逾越,可是如今却玩忽对待;堤防设立于下,不可溃决,可是如今却被冲破。偏将冒犯大帅,属官对抗长官,这就很严重了;奸胥败坏官府,乱民侵扰富家,这就更横暴了。再说士人呢,抛弃儒学,遁入佛道,这叫过分放纵;再说百姓呢,雕刻彩绘,崇尚奢华,这叫过分奢侈;再说官员呢,借权势划分地盘,凭好恶制造事端,这叫过分争竞;再说国家呢,内部纷争,同室操戈,这叫过分攻讦。深入到人心,人心将日益浇薄;流传到世道,世道将日益崩溃。从前人担心燕巢于幕,现在不亚于燃眉之急;从前人忧虑厝火积薪,现在不亚于燎原之势。过失在于纲纪,难道只在纲纪吗?是在上的人的责任吗?还是上下共同的责任呢?汉代崔寔说政治衰败风俗凋敝,在太平日久,而责任在于君主;宋代苏轼说纲纪颓坏,因为上下因循,而责任在于群臣。那么合起来说,大概是可以陈述的。

高皇帝创业艰难,栉风沐雨,每天都很艰辛,居安思危的训诫,没有一天不恳切;文皇帝守成,三杨同心,百姓蒙受恩惠,宵衣旰食的勤勉,没有一刻懈怠。因此提纲挈领,法度不被触犯,令行禁止,流传万世,安如泰山。如今陛下很少临朝,听不到召见的从容;奏章堆积,看不到亲自批阅的明断。而考选官员几乎等同于论资排辈,在朝的官员困守职位,贤才挂印,却不被任用。谁来担任纲纪的耳目?而三公寥寥无几,大官稀少,选拔不广,会推不允,谁来担任纲纪的股肱?又何况经筵尘封,听不到进讲的益处;教育不实,不重视左右的人选,谁来奠定纲纪的根本?又何况积弊成习,积弛难返,人把官职当作旅舍,如同漂浮的草木;官把事情当作偶遇,如同住一夜的客店。彼此互相推诿,谁来考核功绩?前后互相敷衍,谁来承担过错?因循的过失,所谓上下共同承担的,大致就是这样。

一代的兴盛,开创时精明勃发,后世就颓废难支;一个君主的治道,初政时策励精修,后期就倦怠因循。就像初气锐利,终气衰微,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就像早晨风急,傍晚风缓,疾风之余不能吹起蓬草。既然这样,那么变松弛为振作,整顿纲纪来挽回人心世道的衰败,关键就可以知道了。在康庄大道上驰骋的人,放松缰绳丢开车舆,有时也会跌倒,想到翻覆的前车,那么羊肠小道也可以成为平安的路途;渡湍急深渊的人,抛弃船桨乱渡,有时也会沉没,想到摇橹的道理,那么瞿塘峡也可以成为顺流。关键只在于皇上自己振作罢了。

果真以人来责成事务,以事务来责成功绩,各部门的职责就像衣服帽子一样各不相混,人怎么敢在职位之外恣意妄为?以名分来思考职分,以职分来思考道义,上下的定名就像天高地卑一样各不相侵,人怎么敢超越本分之内?慎重学官的选任,来振兴学校,士人还有敢放纵的吗?亲身践行节俭,来为天下表率,百姓还有敢奢侈的吗?申明和衷共济的情谊,振兴人才济济的盛况,那么朝廷就不会争竞了;广开议论的途径,严明赏罚的条例,那么国事就不会纷乱了。一身之中,心主宰着,而五官百体没有不听从命令的;一家之中,主人整顿精神,而男女老幼没有不做事的。要想移风易俗,世道人心不纷纷响应的,是从来没有的。凭着祖宗的伟烈,和汉唐宋相比,难道很难吗?

不过臣还有话要说。君主只有一颗心,可是窥伺君主心意的,却有千百颗心。书中称赞成汤的圣明,说“不聚敛财货”,是心至清。一旦沉迷于污浊的财物,那么清白的风气就越来越昏暗、越来越闭塞,于是在政事之间滋生,而昏暗闭塞的弊端越来越蔓延,风俗败坏而纲纪也越来越松弛。难道不想想君主是天下的君主,天下的财物不是君主个人的财物,却因此让心意昏沉吗?凭着皇上的圣明,远超过成汤,而臣愿意用不聚敛财货的说法进谏。臣草野无知,冒犯圣上威严,不胜惶恐之至。臣谨此回答。


丁丑科 崇祯十年

皇帝制曰:朕想《洪范》的八种政务,首要的在于粮食;天生的五种材料,谁能去掉兵器?这兵和食两者,本来是治理世间的大事。周代制度寓兵于农,不出乡里之间,而伍两卒旅的军队就已经具备。只是司马在农闲时讲习武事罢了,那时候居足以守卫,出足以作战,田地足以耕种产粮,内部安定而外部威严,是多么兴盛啊!后世依靠军队来保卫百姓,征收赋税来养活军队,而兵和农就分开成为两件事。于是军队日益骄纵玩忽,百姓日益凋敝,古代的制度难道不能恢复吗?汉代初年南北两军,还是从农民中征调,后来增设期门、羽林、八校尉等军队,而兵制败坏;唐代贞观年间设置府兵,最接近古制,逐渐改为彍骑,而虚弱一天比一天厉害。它的沿革得失的情状,可以一一陈述吗?

我太祖高皇帝开创华夏,首先注重留屯,敕令五军都督府说:“古代养兵而不损害农业的,没有比得上屯田的。”命令天下卫所督兵屯粮,差不多兵农兼顾,国家用度因此舒缓。又告谕兵部说:“屯田的政策,可以纾解民力,充足兵食,边防的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众多的圣明谋略,考虑深远,简直超越汉代、赶上唐代,和西周一样兴盛,可以发扬阐述它的盛况吗?太平日久,逐渐丧失了最初的制度,各边开始依赖国库供给,每年的军饷日益增加,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朕继承大业,到现在十年了,正逢敌寇交相作乱,日夜不得安宁,殷切地关注安邦定国的大计。没有一天不整顿边防,可是兵力的困乏越来越严重,而且耗费无法清查;没有一天不整顿练兵,可是军队的单薄弱小依旧,而且增募士兵日益增多。民力承受不了再加征,粮食匮乏难以支撑,将有什么办法才行?

即使议论的人未尝不说清理屯田、开垦荒地,可是条令只是申明,很少有实效,这是什么缘故呢?又有人说屯田和盐政互为表里,不全恢复输粮开中的旧制度,屯政必定不能兴盛,这个说法对吗?不对吗?况且屯田盐政本来属于根本大计,积蓄还不足以应对目前,或许还有别的生财之道?又在万历初年,太仓的粮食足以支撑几年,如今简直没有一年的储备,兵食都匮乏,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到现在还不谋划,以后将怎么继续?从前唐代因为建中年间的耗竭,任用一个刘晏,就能使国家用度充足,而百姓不困乏;李抱真在山东,军队凋敝,和百姓一起屯田射箭,不到三年就兵精粮足,于是称雄于各藩镇。难道不是实心任事的明显成效吗?儒者动不动就谈论王政,轻视富强,如今想要得到一个像刘晏、李抱真那样能使国家富强的人却得不到,也是士大夫的耻辱啊。各位士子心中一定有很多想法,都抒发所见来回答,朕将采纳。

臣刘同升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安定四海而传承万年,有治理世间的大道,养育天下的元气,而成就敦大的体制;有拯救时世的大权,振奋天下的精神,而发挥明断的作用。什么是治理世间的大道?安守常道可以长久,坚守统一的制度来便利百姓,而不用苟且敷衍的办法,开启后世机谋术数的端倪,然而并非迂远而不切实际。什么是拯救时世的大权?灵活变通不倦怠,竭尽心思来富裕国家,而不用拘泥固执的做法,局限于王政增减盈亏的道理,所以识时务而贵在俊杰。因此儒者谈论经济,就轻视管仲、商鞅,却不知道能做管仲、商鞅那样事的人,才能不做管仲、商鞅那样的事。大概管仲、商鞅不是没有学术,可以治理一国,不能够治理好天下的人,即便不效仿管仲、商鞅的治国路径,又怎能不实现国家的富足强盛?可是儒者谈论建功立业,就推崇吕尚、诸葛亮,却不懂得只要具备了吕尚、诸葛亮那样的忠心,就不用担心没有他们那样的才干。大概吕尚、诸葛亮都能忘却自身身家利益,能够辅佐君主、同心同德,就可以担当一世的重任;他们不刻意以吕、葛自命,又怎会去做桑弘羊、孔仅那样只知兴利的事?因此天下的治理法则,不在于法度本身,而在于得人;天下对官吏的治理,不在于事务本身,而在于端正人心。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能够以此建立功绩、事功昭著,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个道理。治理国家的事务,抓住纲纪,梳理条目,不过是军事、财粮等几件事,难道还需要特殊的人才来担当吗?舍弃这些根本不谈,反而空论辅佐君主的大道,难怪迂远空疏、没有实效,辜负了大有作为的君主。而到了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便努力报效,这样的人才正出现在今日啊。

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具备深远的德行,建立了中正的准则,圣人的学问集于一身。凭借聪慧明达、睿智远见君临天下,严肃恭敬、戒慎勤勉而从不懈怠。庄重、安定、明哲、善谋,德行完备,阐发图书典籍中的深意;既圣明又神妙,既文治又武功,心胸开阔、运筹深远,开创了吉祥太平的局面。祥瑞的凤凰来朝,歌颂功德的景象处处可见,以仁政安抚百姓,就像舜弹五弦琴那样,为百姓消解忧愁;黄河水清呈现祥瑞,彰显光大的精神风貌,循着大禹的足迹,将教化推广到四海之外。陛下步行祈祷,惦念百姓生计普遍富足,确实时局和顺、五谷丰登,宛如《诗经·豳风》中歌咏的景象,并非只是沿袭耕籍田的旧有制度;在太庙斋戒居住,孝亲的思想广布同类,发扬光大继承先人的志业与事业,远如《诗经·天保》篇章所赞颂的那样,都书写着继承发扬的新德行。世人称陛下为太平天子,赞颂陛下是有道的圣人。可陛下仍旧在日理万机的闲暇,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上,询问治国的道理,认为古时兵力强盛、粮食充足,如今士兵骄纵、粮食匮乏,推求汉唐的制度,考察国初的规制,这难道也有挽救时弊、效法先祖的思虑吗?臣本是民间无识之人,然而亲眼目睹时局艰难,心怀报国请缨的志向,深切忧虑国家安危已经很久了,怎敢不献上自己的一点思考,作为浅陋的建言呢?

国家安定的时候崇尚文教,时局艰难的时候崇尚武功,臣私下认为这是偏颇的。圣人在安定的时候不忘记危难,文武并用,思虑是非常深远的。在古代谈论军事与粮食,没有比孔子论述得更完备的。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信任朝廷了”,大意是把军事、粮食和百姓,分为三个方面,那么百姓和士兵,不能混为一谈。拿着农具耕种的是百姓,拿着兵器作战的是士兵。如果政策上兵民不分,那么粮食供给也就混同不分。驱赶市井百姓去打仗送死,弊端在军事方面;抽调屯田的民户补充军队,弊端在粮食方面;选拔壮丁去抵御外敌,弊端在百姓方面。一方面出了问题,三方面都会受损失,哪里懂得像孔子那样挫败莱人、摧毁费邑的本事,才是圣人的作用啊?

想我太祖高皇帝,统一了中原与边疆;成祖文皇帝,定都燕京,多次驾临开平,对内安定、对外攘夷,雄才大略远远超过了汉唐。历代圣主继起,天下太平已久。我皇上英武有为,实现中兴,可是塞外的蛮族在外作乱,流寇在境内骚扰,征调军队、筹措粮饷,一年到头没有安宁的日子。臣民都说,仰仗陛下英明的谋划、严明的号令,很快就能消灭这些贼寇。可是财政部门宣告匮乏,三军有求粮的呼声,像熊罴猛虎一样奋勇作战的场面,还没有见到。军队轮替没有办法,士卒有终年戍守的忧虑,军心涣散像鸟兽惊散,实在令人担忧。

当年高皇帝敕令五军都督府,着力加强屯田,说要养育士兵而不损害农业;又晓谕兵部说:“屯田的政务,可以纾解民力,充足军粮,治理边疆的策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宏伟的圣明谋略,是万世的良法。汉代的南北军,后来改设为期门、羽林八校尉,汉代的兵力就衰弱了,为什么要改动呢?是因为南北军时间久了不够用的缘故。唐代的府兵,后来改成彍骑,唐代的兵力就衰弱了,为什么要改动呢?是因为府兵时间久了不够用的缘故。南北军的兵力不够用,而南北军的粮饷更无从谈起,增加一支军队就多一份粮饷消耗,那么汉代的末世,不只是军事制度败坏,粮饷制度也败坏了;府兵的兵力不够用,而府兵的粮饷更无从谈起,改编一处兵员就耗费一份粮饷,那么唐代的末世,不只是军事制度败坏,粮饷制度也败坏了。可是明代的制度还比不上宋代。宋代兵力的衰弱,大概还要更严重。把天下的军队都聚集在京师,没有一支能派上用场,有紧急情况就远远地盼望各地军队前来勤王;把天下的粮食都聚集在京师,没有一点能靠得住,有警报就搜刮百姓的人力物力。这尤其是弊端到了极点,可以作为深刻的借鉴啊。

陛下的圣旨说:“开垦屯田的政令,条文一再申饬,却还很少有实际成效。”其实开垦屯田的成效,本来就不容易见到。国初的时候龙江的屯田,比前代兴盛,其他府县也大多有屯田。可是这些屯田要么被勋臣贵戚奏请占有,要么被豪门大族侵占,屯田就成了只有虚名的赋税名目了。就算有赵充国、枣祗那样的屯田方略,又能到哪里去施行呢?所以要申明法令,那么限田的制度就可以推行了。

陛下的圣旨说:“屯田和盐业互为表里,应当恢复旧有制度。”可是旧制度的恢复,实在不容易。国初的时候关中运送粮食充实边防,有利于国家、便利了商业,当时都认为很方便。后来一方面被折收银两的小利所阻碍,一方面被煮盐户私自贩卖所阻滞,而私家都垄断了煮盐的厚利。就算有管仲、计然那样的理财策略,又能到哪里去施行呢?只要切实推行功令,那么输送公粮的谕旨就应当得到鼓励推行。

陛下的圣旨说:“唐代建中年间财政枯竭,任用刘晏之后国家用度充足,百姓也不困乏。”这是什么道理呢?刘晏不只是擅长心计,他的治国见识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就比如掌管盐法的官吏,他都选拔有郎官之才的人来辅佐,而不交给那些猥琐鄙陋的人,所以从中谋利的风气绝迹,国家财政自然就清明了。

陛下的圣旨说:“山东地区凋敝,任用李抱真后屯田练兵,三年就练成了精锐军队。”这是什么道理呢?李抱真不只是以勇敢闻名,他的忠义之心,有感动人的力量。当时各地节度使骄横跋扈,唯独他一心向着王室,没有二心,世人都把他当作保卫国家的栋梁,史书上记载了他的事迹,唐朝王室也因此得以安定。

这两个人,难道不就是管仲、商鞅一类的人物吗?他们未必没有吕尚、诸葛亮那样的忠心。可是如今的士大夫,学习尧舜的治国之道,最终却不能建立管仲、商鞅那样的功业,不只是世人认为士大夫可耻,士大夫自己也觉得羞耻。其实是陛下没有辜负臣子,是臣子辜负了陛下啊。

如今正当国家全盛之时,却处处担忧军队和粮饷,束手坐观的话,国家的威势就不强盛;深切地忧虑边疆和贼寇,遇事却退缩回避的话,军队的士气就更加衰落。郊野的马匹已经肥壮,防守的装备也已整备,可是军队东出西没,征剿和安抚到底是什么局面?唯独让圣明的陛下日夜操劳,连吃饭的时候都忧心国事,臣等却忍心不提出对策。

屯田的政务不是一天就能见到成效的,而外省征调军队,只是遵循旧例。恳请陛下裁减京营中的冗余人员,淘汰冒领粮饷的老弱士卒,用于谦操练团营的方法来推行,这是各位大臣不敢说的话,因为怕招来怨恨。如果有像李抱真那样的臣子,任用一个人就足够了。陛下顾念两淮是咽喉要地,体恤各地的利害关系,用周忱那样久任巡抚的方式来治理,这是人们考虑不到的,反而会当作是尝试。如果有像刘晏那样的臣子,任用一个人也足够了。

凡是善于理财的人,只是打理好财用的去向罢了。所以不说“财”而一定要说“用”。真正明白旧有的粮饷用在了哪里,就知道新增粮饷是为了什么;真正明白定额内的财用在了哪里,就知道额外增收是为了什么。臣愚昧不懂忌讳,冒犯了陛下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郑重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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