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科廷试状元策(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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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癸丑科(康熙十二年)

皇帝制策

朕想自古以来的帝王,用仁心推行仁政,所以没有不以处理纷繁政务为己任的。那时候国家富足安乐,教化普及,很少有追求美誉的心思,而治理达到边远之地都归化顺服,顽劣过错都得到纠正,诉讼止息,灾害消除,风俗淳正,吉祥的征兆应验,是何等隆盛的局面啊。

朕继承祖宗的宏大基业,统治天下,日夜操劳,希望实现天下大治。可是政务还没有完全整治妥善,治国之道还没有达到完善的地步,崇尚德行、宽缓刑罚的诏令时常颁布,可礼让的风气并没有兴起;调拨国库钱粮、减免租税的诏书屡次下达,可百姓休养生息的愿望还没实现。想来是处理政务、确立诚信、推行制度的本源,还没有探究清楚吧?

审理案件的官吏,把苛刻当成明察,这是古人所警诫的。近来看到引用律令多有繁琐,弹劾诬陷善良之人,常常被上奏检举,判罪量刑的轻重之间,大多有失公允,怎样才能让百姓没有冤屈,诉讼都处理得当呢?粮食储备是天下的根本,可是常平仓的设置,大多形同虚设,一遇到灾荒年景,就需要赈济,可上奏施行的情况并不属实,使得朝廷的恩德不能传达到民间,这要怎样才能兴利除弊呢?古代耕种九年就能储备三年的粮食,即使发生灾荒,百姓也不会面有饥色,其中的道理有可以探讨的地方吗?

有善于治理的人,才有完善的法度;推行切实的政务,必须要有诚恳的心意。如今要疏解禁令来彰显敦厚博大的治道,严明法令来消除隐匿的弊端,务必使物资充足、百姓安乐,政治清明、教化普及,以接近古代帝王协和天下、风教大行的治世,应当遵循怎样的方法呢?各位读书人积累学识已久,各自陈述你们的见解,切实详细地论述,不要空泛,不要隐瞒,朕将亲自阅览。

臣韩菼对

臣听说帝王要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必须先要能引导天下的人心。人心,是万事的开端,是至治的根本。世间有历经百年必然衰败的法度,却有历经万世也不会衰败的本心。治理国政不以本心为根本,即使推行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法度,也没有一点用处。

古代的圣人,不能用自身操劳天下,只能用心思操劳天下。他们分设官职、推行教化,就托付给各主管部门;他们统揽全局、协调各项事务,就依靠纪纲法度。而他们爱护百姓、忠厚恻隐的真诚心意,一定会在用人行政之外有所流露,用来劝勉群臣,让上下相互倡导;用来为下属做出表率,潜移默化,激励鼓舞,务必让所有人都拿出纯粹专一的忠心,作为天子安抚百姓的凭借。

什么事应当兴办,什么事应当革除,什么该松弛,什么该收紧,宽严缓急、休养生息的尺度,君臣一起日夜思考,没有处理不当的。因此衣食丰足而储备充实,法网宽疏而诉讼止息,作乱的人不出现,战争不发生,即使有水旱不时的忧患,也不会改变百姓安乐的常态。最终四方都顺从意愿,协和融洽,人事在下方得到整治,祥瑞在上方应验,阴阳调和,风雨顺时,这都是圣明的君王能统率群臣,用真心办实事所达成的,而不是只靠法令严苛、事事补救、粉饰太平所能做到的。

皇帝陛下,德行契合天地,智慧遍及万物。核定官员的升降而整肃吏治,远追古代贤君的遗风;根据寒暑变化而顾念百姓的生计,务求风雨调和。推行文化教育而更重视道德仁艺,常常让史书记载善政;平定武功而不忘记武备演练,共显文武兼备的美好。善政已经传扬到境外,恩泽已经普及到众生,各项事业都已取得成效,万物都能顺其职守。

却还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亲自用政务未尽整治、治道未尽完善来策问,想要讲求礼让的教化、休养生息的恩泽,处理政务,确立诚信施政的本源。这实在是广听博采、励精图治的盛心啊。请允许臣详细地论述。

臣认为刑狱是天下的大事,是祥和之气产生的缘由,也是灾害祸乱发生的根源。我皇上怜悯无辜的百姓,时常施予改过自新的恩典,屡次下达停刑的诏令,并且放宽过失犯罪的处罚,重视疑罪从轻的原则,戒除残酷的刑罚,用来惩戒枉法滥刑的做法已经很周全了。可百姓中还是有很多蒙受冤屈的,为什么呢?

制策中说:“引用律令多导致弹劾严苛,诬陷良善常常被上奏检举。”臣认为如今刑狱的苛刻,就在于先有严苛的批驳核查,随后就跟着参奏弹劾。古代审理案件,都推究情理,考量本心,谨慎地判断罪行轻重,宽厚地体察犯人的心意。如今从按察司上报案件,不论罪行轻重,都一定要用批驳核查的名义。下属官吏苦于上级的苛刻,只求不犯过错,于是就揣摩上级的意图,编造罪人的供词,以求符合要求。犯人的供词,实际上并不是出自犯人自己的口中。而上下文书移送,名义上叫作“妥招”。可招供被称为妥当,这是只求避免被批驳核查,却不顾百姓的性命啊。

臣认为应当适当放宽对按察司的弹劾批驳,而谨慎地选拔负责刑狱的官员,来托付一方百姓的性命,或许就可以有所改善了。而臣还有更进一步的建议,在于减少条例,一概遵从律条。古代律法一旦确立就不轻易变更,又有疑罪从轻、类推定罪的原则,这是律法之中已经容得下各种变化调整,不必再增设条例来模拟律法了。如今在正式律法之外,条例一天天增多,只会让执法者在量刑轻重之间上下其手,营私舞弊罢了。

况且法度也要看运用得怎么样。五刑有三千条,法度不能说不完备,可运用得当,就不会有滥用的情况。辅佐政务得当与否,确实不在于法度的详略。又何况如今的律法,所谓的各类条文以及相关原则,已经涵盖了大小罪行的比照,这尚且不够,难道还要再增订条例吗?

制策中挂念粮食储备是当务之急,并且洞悉常平仓的设置大多形同虚设,赈济的恩德推行得并不切实。臣认为如今要推行国家储备的办法就太迂腐了,要像近来这样屡次下达赈济的诏令也难以持续,要效仿古代平籴的制度又怕有结籴、粜籴、括籴等种种弊端。如果全都托付给主管官员,那么粮食的收纳、发放、囤积、散出不合时宜,储备不真实,如今已经看到这种情况了。

臣私下认为如今只有社仓的办法还可以推行。果真能委任各地的贤能之人,聘请乡里有德望的长者,劝导百姓根据自身能力缴纳粮食并登记入账,每年适当收取一点利息来补偿损耗,推行它用乡里自治而不靠县衙,依托乡绅君子而不靠官吏,用忠厚利民的心意来劝导,而不用严苛急切的手段,用来抵御灾荒,大概就差不多了。

至于制策中所说“耕种九年储备三年粮食,即使发生灾荒,百姓也不会面有饥色”,这是使百姓富足的根本大计。臣认为如今让百姓富足的方法,有减赋税,有缓征缴,有减军饷。如今赋税已经有固定数额,似乎不能再减免。可是古代实行什一税,有的是十五税一,三十税一,那么如今其他省份最轻的赋税,也比古代重了。而江南一省的赋税收入就达到六百多万,亏欠一点点就要治罪。等到百姓生计日益窘迫,拖欠的赋税也有几百万。

这几百万的亏欠,要么是百姓负担不起而百姓无可奈何,要么是被官吏侵吞而官吏无可奈何。大致都是因为赋税多而有拖欠,因为拖欠而有挪移,因为挪移而有虚报冒领,各种弊端滋生,难以追究。这种形势下不得不讨论停征,也不得不讨论减免,那何不多给百姓留些余地更有利呢?臣请求就拿一个省为例推及其他省份,如果有可以放宽减免的就减免,财富在百姓手中,就等于国家有富余,这是当前的政务要务。

缓征的说法,大臣们已经请求很多次了,说得很恳切了。皇上也再三想要推行,可却受到阻碍没能立刻施行,是因为军饷的缘故。那么臣就说说减饷的建议。古代一个州的收入,必定足够支付一个州的开支。姑且拿战国时来说,供养百万军队却不用依赖别国供给。如今天下太平,可军饷供给不断,就像年年打仗一样,耗尽中原百姓的财力,转运到沿海边远地区,运到那些荒远贫瘠的地方。

而各地的军事重镇,对外依仗着少数残留的贼寇来抬高自身地位,对内向朝廷索要粮饷,每月耗费国库无数的钱财,来满足他们金玉锦帛、声色享乐的无穷欲望,这怎么能长久持续,却还因循守旧不加改变呢?臣请求对于可以裁减的军队就裁减,那些不能裁减的,就实行屯田。古代边作战边耕种,如今正是养兵不用打仗的时候,兵力完全可以用来耕种。况且以前军队在湟中就在湟中屯田,在淮地就在淮地屯田,在许地就在许地屯田,在振武就在振武屯田,在伊吾就在伊吾屯田,怎么能借口没有可耕种的田地呢?

或许屯田收入还不够,就用邻近省份的军饷酌情供给。等几年之后,屯田治理好了,军粮充足了,再全部裁掉异地调拨的协饷。协饷停了那么征缴就可以放缓,赋税就可以减免了。缓征减赋之后百姓有富余的财物,那么耕种九年储备三年粮食,遇到灾荒也不会面有饥色了。以上这几条,臣斗胆借着圣明的策问竭尽自己的愚见。

虽然如此,处理政务有根本,实现治世有要领,那么臣认为一定要先引导天下的人心,用真心办实事才行。宋代儒者朱熹说:“世间有两种弊端:有法度的弊端,有时势的弊端。法度的弊端应当用法度来补救,时势的弊端应当用心意来改变。”

如今百官众多,各项政务都在推行,可臣常常看到官员们怕获罪的念头重,而奋发有为的心意轻;考虑功名的心思深,而忠君爱民的情分薄;推诿徇私的情况多,而公忠体国的气节少。那么或许统御群臣的方法,还有不到位的地方。臣认为应当推崇忠信来凝聚人心,放宽文法来优待官员,打破资格限制来擢升异才,增加俸禄来激励官吏,崇尚圣贤的实学来树立礼义廉耻的防线,用当世的紧要事务来历练他们处理政务的才能,潜移默化,激励振作,那么前面所说的各项措施,都可以交给合适的人去办好。

而最根本的,在于皇上的本心。果真能日夜讲求学问,一心秉持敬畏谨慎的诚意,那么德行功业就会日日增进;恭敬地临朝听政,一心采纳群臣的劝谏建言,那么各项政务就会整治完善;反躬自省,清心寡欲,一心秉持敬畏上天的诚心,那么祥瑞就会降临;冬寒夏暑,为百姓祈福请命,一心出于爱民的诚意,那么百姓的生养就会顺遂。这就是所谓的用仁心推行仁政,从而物资充足、百姓安乐,政治清明、教化普及,进而达到古代帝王协和天下、风教大行的治世。

臣是民间新进的读书人,不懂忌讳,冒犯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不胜敬畏之至。臣谨此对策。


丙辰科(康熙十五年)

皇帝制策

朕想自古以来的帝王,承受天命登上帝位,安定治理天下,没有不以淳厚风俗、端正人心作为长治久安的根本的。那时候教化淳厚,民生淳朴,天下百姓都享受富足安乐的福祉,实在是政务整治、太平和谐的实效。

朕承受上天的眷顾保佑,继承宏大的基业,日夜孜孜不倦,期望实现天下大治,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可是风俗还没有完全变好,人心还没有回归淳厚,民间的储备还不充足,军事所需的转运还很繁重,难道是振兴爱护、养育百姓的方法不得当吗?为什么隆盛的治世这么难以恢复呢!

风俗浮薄,人们多狡诈,君子忠厚的品行很少能见到,而告发攻讦的事却时常听闻,人们没有相继用仁让之道来引导自己,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忠孝是人生的大节。对忠孝明白透彻就不会在邪正之间迷惑,坚守牢固就不会在顺逆之间动摇。可是人心不古,作奸犯科的人暗中滋生,这关系到世道,绝不是小事。难道是亲族邻里的情谊素来没有讲求吗?还是主管教化的人训导告诫不够呢?

治理国家的方法,不忌讳谈论财用。何况如今平定叛乱的战事正紧,军需十分急迫,商议生财、商议节约,也已经从多方面筹划了,可是财政收入并没有充足起来,推行的措施也很少有实效,用什么办法才能对上有助于国家经费,对下不妨碍百姓休养生息呢?各位读书人读古书、怀古道,留心经济之学已经很久了,各自抒发你们的见解,详细切实地论述,朕将亲自阅览。

臣彭定求对

臣听说帝王安定天下,必定要有纲纪在朝中振兴,而后安内治外的功业才能成就;要有德义在民间弘扬,而后统一风俗、教化大行的功效才能显现。因此端正本源、澄清源头,为天下开创太平,要让天下百姓都爱戴拥护朝廷,人人都有乐于向善的真心,而后风俗的根本在于人心,民生的安康、国计的富足,其中的道理都源于此。

帝王日夜操劳,以增进百姓福祉为先,以休养生息为急务,这是深宫之中的德行;承继政令、推行教化,以辅佐前后贤臣为己任,以精打细算、节约开支为功效,这是百官办事的职能。既然这样,那么要端正天下的风俗人心,必定始于君主一人励精图治,进而诏告天下四方视听,开启人们奉法守令的诚心,从而触动人们慕义怀仁的本心。贤能与庸劣不混淆,任用官员就公正;激励与奖惩不差错,政策张弛就得当。那么就可以远地安定、近地安宁,可以文治兴盛、武功彰显。即使国家用度繁多、事务繁忙,自然有万世长久的谋划,不做一时补救的计策。

果真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方法,有纲纪来做倡导,有德义来做呼应,那么用君主一人的心意契合天下人的心意作为本心,天下人就都用这份心意相互维系而不可离散。古代民风淳朴、物产丰饶,享受政务整治、太平和乐的功绩,完全可以在今天重现。

皇帝陛下,圣德日新,天命笃定。建立正直坦荡的准则,风雨调和都应验吉祥;具备文武圣明的气度,天下百姓都歌颂太平。践行慈孝,善于谋划、尊崇尊长,法度垂范于朝廷;重道崇儒,勤于典籍、广设俸禄,教化传播于学界。体恤万民而广施恩泽,减免赋税、宽缓刑罚的诏令屡次下达,恩德像甘露一样普降;整饬六军而扬我国威,征讨叛乱、整治军旅的谋略一并施行,威严像秋霜一样肃正。

天下的百姓,有幸蒙受善政,听闻仁政就仰慕向往,希望能看到至治的成效。那么体会皇上日夜求治的心意,人人都振奋精神,本来就应当受到恩泽而享受太平,听闻盛德而归附朝廷了。可是还有风俗没有完全变好,人心没有回归淳厚,民间储备不充足,军事转运还繁重的问题,皇上为此烦忧操劳,在开科取士的时候,向下征询我们这些草野之人的意见。臣曾考察古代的做法,验证当今的事务,怎么敢空泛议论、有所隐瞒,欺骗自己的学识呢?

古书上说:“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这本来就是安定国家的根本之道。又说:“我想要辅佐百姓,你们做我的羽翼;我想要致力于四方,你们做我的助手。”说的是要有善于治理的人来推行法度。所以当时有正直节俭的节操,人们就会以礼仪不修明为羞耻;当时有教化规范的条令,人们就会以品行不端为耻辱;当时有求贤安集、开诚布公的政令,人们就会以弃逆效顺、尊亲敬长为本心。人心一天天向善,风俗就一天天淳厚。让天下人回心向道,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但也有转变引导的契机。

读制策中说:“风俗浮薄,人们多狡诈,君子忠厚的品行很少能见到,而告发攻讦的事却时常听闻,人们没有相继用仁让之道来引导自己。”皇上实在是想用唐虞三代的治世来要求天下。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纲领。”董仲舒说:“孜孜不倦地追求仁义,是君子的品行。”如今劝学兴贤的制度一天天完备,可学官只凭文章来评定人的高下,不按品行来区分人的优劣,于是导致人们以钻营进取为能事,以沽名钓誉为荣耀,读书人多有轻佻浮薄的讥评,贤良之人很少有潜心修养的学业,这是没能体会皇上尊崇诚正的本心啊。

整顿更新的恩典屡次颁布,可是平反冤狱的心意没有落实,饬令整治假冒滥行,渐渐不用廉耻来触动人心,甚至官员任免可以随意变动,空缺职位可以徇私顶替,审理案件不怕严苛,搜刮钱财日益频繁,这是没能体会皇上整顿纪纲的本心啊。臣认为应当选拔能做风俗表率的人,像朱熹在白鹿洞订学规,湖学设立经义、治事两斋的教化方式,来劝勉振兴士风;同时得到廉洁明正、慈惠爱民的官吏,像韩延寿闭门思过、仇香劝民息讼那样,恬静无欲的人日渐被称颂,那么嚣张浮躁、竞相钻营的风气就会有所收敛,浮薄的风俗,成效就可以立刻看到了。

读制策中说:“忠孝是人生的大节。对忠孝明白透彻就不会在邪正之间迷惑,坚守牢固就不会在顺逆之间动摇。可是人心不古,作奸犯科的人暗中滋生,这关系到世道,绝不是小事。”我皇上忧念百姓的心意到这里已经十分恳切了。臣认为平时的训导潜移默化,固然贵在劝勉有实效;而遇事的安抚驾驭,尤其在于振作的契机。比如司马相如传檄巴蜀而百姓感恩,龚遂治理渤海而流民复业,人心的转变难道会很远吗?

我皇上爱护百姓,禁令监督都十分用心,实在是想让内地的百姓得到保障。可镇守将领们百般剥削,丝毫没有体恤下属的品行,那么皇上像保护自身一样爱护百姓的心意,怎能遍及到边远山谷的百姓呢?选拔将帅,申明纪律,告诫晓谕,是想让悔过的百姓乐于归顺。可勇敢的士气还不足,劫掠的罪行没有惩处,那么皇上招抚怀柔的心意,怎能完全传达给军民呢?所以一定要得到仁智信勇的大臣,用大义晓谕他们,用至诚感化他们,必定会有百姓扶老携幼前来接受教化,心怀仁厚,而亲族邻里的情谊素来被讲求的局面,一时间就会自然产生,人人都乐于尽臣子的道义而坚定拥戴朝廷。人心端正了,风俗淳厚了,即便是因为用兵筹饷而理财,也懂得生财有根本的大道了。

读制策中说:“治理国家的方法,不忌讳谈论财用。何况如今平定叛乱的战事正紧,军需十分急迫,商议生财、商议节约,也已经从多方面筹划了,可是财政收入并没有充足起来,推行的措施也很少有实效。”臣私下思量,知道说生财不如说节约,为什么呢?广开山泽的利益,终究不足以弥补正赋的亏空;多设捐纳的条例,也不足以供给军队的粮饷。凭着皇上崇尚节俭、戒除浪费的作风,最大的开支莫过于养兵。养兵的费用,最大的莫过于行军转运。

如今的粮草、草料等各项物资,各省的采办,官吏借机营私舞弊;内部的稽查考核,簿籍账目容易蒙混。其中的损耗挪移,借口耗费,开销延误,审核难行,一点点积累起来,侵吞的数额巨大。现在不察明,长此以往怎么受得了?应当选拔廉洁能干、勤勉办事的官员,巡察物价的公道,在节约开支之中,节省数额多的,就给予越级提拔的奖励。这就是陆贽和籴的好办法,去除其中的弊端,财用自然就充足了。

至于河工上的虚报冒领,尤其严重,而黄河、淮河交相涨水,耗费金钱,终究没有河道安定的一天。那么为什么不合并分设的机构,裁减冗余人员,减去一半的年度经费,来辅助军队粮饷充足呢?不必要的开支节省了,军饷渐渐充足,而后皇上放缓征缴、调拨国库,作为体恤百姓的心意,恩泽就会下布,民生就会改善,经费上不妨碍百姓休养生息,也在于推行政策得到合适的人。

以上这些,都是维系人心风俗,同时兼顾富民富国的方略,本来就是臣下整肃自身、安定百姓的心意,无非是来勤勉奉行皇上的心意。

所谓振兴纪纲,就是这些;所谓弘扬德义,就是这些。而臣首先想竭尽微薄的心意,来辅佐皇上圣德的深厚内涵,也正是本着皇上振兴爱养的本心,推广切实的政务。经史讲习精详,那么制度变革可以适时调整;官方秩序整肃完善,那么赏罚就可以全都公允。提振敢于直言的风气,朝廷内外都能通达实情;激发担当事务的责任感,大小官员都有一心为国的道义。号令严明,坚如金石,信如四时,明察先机,慎始图终,防微虑远,那么尧舜的兢兢业业以守中道,汤武的修整功业以建基业,先后同源,创守之道相合。秉承天命而确保纯正,是最切近的;弘扬大略而巩固基业,是最隆盛的。时局安定、风教大行的治世可以达到,国家安定、连年丰收的功绩可以实现,盛世的盛况可以超越历代帝王,难道不是流传万代的伟业吗!

臣是民间新进的读书人,不懂忌讳,冒犯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不胜敬畏之至。臣谨此对策。


己未科(康熙十八年)

皇帝制策

朕想古代帝王统治天下,建立准则、安定国家,没有不量才授任、安抚百姓的。官方秩序清明,政务整治和谐,农业兴盛而田野没有荒地,国计富足而财货流通,富足安乐,实在是隆盛的至治。

朕承受上天的眷顾天命,继承宏大的基业,日夜操劳,孜孜不倦地追求治理。每每想到民生的安乐困苦,关系到吏治的好坏。百姓的安宁,全依仗奉公守法的好官。所以对于监司、守令的职位,务必谨慎选拔。可是像龚遂、黄霸那样的政绩没有听闻,而贪污的风气依旧。是官吏的治道繁杂而多端,激励扬的方法不完善吗?还是大官守法、小官廉洁的表率,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呢?

国家的财富藏在民间,必须让百姓不游手好闲,然后田野开辟、人口繁衍。近年以来,劝农垦荒的诏令屡次下达,可是土地的潜力没有充分发挥,荒地还很多,或许是主管官员奉行不力,还是督察考核的人只循虚名而不责求实绩呢?

自古以来九府圜法(货币制度),是用来便利百姓、促进货物流通的,铸钱的制度,由来已久。近来因为铜不够用,铸造的钱币不能满足需求,有人建议开采铜矿,有人建议禁止民间耗费铜料,果真推行的话可以长久获利吗?或者这两种办法之外,还有别的好策略?

各位读书人留心经济之学,详细切实地论述,不要空泛,不要隐瞒,朕将亲自阅览。

臣归允肃对

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安定百姓,要在朝中总揽大纲,必定要有鼓舞一世的权威,统一法度、整饬吏治来竞相劝勉,这样各类人才得以任用而吏治清明;世道正当太平,必定要有使万民富足的规制,统管民生国计来常规运转,这样百姓安乐而百业兴旺。这用人和理财,是治理天下不变的根本法则。古代在朝堂上深谋远虑,为长治久安谋划,日夜致力于这些事,十分周详。

天下的人才本来就众多,举用天下的才能,自然足以成就天下的治理,而信任任用得当,激励发挥他们的作用,那么铨选的制度就不会混乱;天下的财用本来就充足,聚合天下的财富,恒常足以满足天下的需求,而鼓励垦荒来尽民力,铸钱流通来助功用,那么生财的途径就会更广。

如果没有惩贪倡廉的法度,就无法整顿纪纲,吏治繁杂就会导致官职荒废,百姓的困苦就会加深;如果没有调节粮食财货的制度,就无法平衡轻重,财物流失就会导致赋税不足,国家的经费就会匮乏。既然这样,那么虚心寻求奉公守法的官吏,费心筹划国家赋税,实在是安定百姓的根本大计,不能不从这些方面着手。只要抓住根本来施政,那么富民强国的方法,就可以无忧,其中的具体办法本来就可以详细陈述在前面。

皇帝陛下,顺应天命,开创事业。昭示祥瑞以总领八方,观测天象而协调七政。在闲暇之时处理万机,彰显圣学,考订古代典籍,制度文采媲美三代;布列八阵而军队云集,命令专征,扬威讨伐,谋略安定四方。朝廷百官,日月按时,各自履行职责,公卿百官联署,常常奏报政绩;教化遍及四海,缴纳赋税,竞相效忠,四方诸侯归附,财货往来。这对于用人行政的要领,富民教民的道理,难道还有没治理好、不安定的地方,值得过多思虑吗?

可是巨身处民间,对于吏治的得失,民生的利弊,以及应当兴办的利益、应当革除的弊端,时常能察知大概,心里有话想说很久了。如今有幸承蒙皇上询问,怎么敢不披肝沥胆,倾诉心声,恭敬地陈述我愚陋的一点见解呢?

臣听说太平盛世的关键,只想要百姓安乐,而安民的切实政务,没有比选拔官吏更急迫的。官吏得到合适的人,就能真心为百姓办事,赋税徭役可以减轻,刑罚诉讼可以止息,对上有助于军国大事,对下有益于百姓生活,财用充足而物力丰盛;官吏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不能真心为百姓办事,安抚百姓与催缴赋税并重,有的人以征收赋税为能事,农桑与保障哪个重要,有的人以逢迎上级为目标,有利的事不兴办,有弊的事不革除,田地荒芜,水利堵塞,虚假上报人口数量,这还能叫吏治吗?

总之,地方长官是百姓的表率;高级官员又是百官的表率。皇上以体恤百姓为本心而谨慎选拔高级官员,高级官员体会皇上体恤百姓的心意作为本心,而严格地为百官做表率,大小官员同心协力,贤能之人共同奋进,那么各项政务没有不兴办的。

读制策中说:“民生的安乐困苦,关系到吏治的好坏,百姓的安宁,全依仗奉公守法的好官。所以对于监司、守令的职位,务必谨慎选拔。可是像龚遂、黄霸那样的政绩没有听闻,而贪污的风气依旧。”这是知道其中的缘由了。如今做官的人,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吗,可有的人竟然到了不顾名声的地步;难道不顾念自己的身家吗,可有的人竟然到了不顾身家的地步。贿赂公行,贪得无厌,最终完全抛弃平生的操守,实在是因为地方官的升降,都由督抚掌握;地方官称职与否,都由督抚决定。

百姓称赞他贤能,督抚说不贤,就以不贤上报罢免了;百姓称道他能干,督抚说不能,随即就以无能降职调任了。这样地方官的进退,全凭督抚的心意,而不问民生的好坏。况且从监司以上,都能迎合督抚,而掌控地方官的命运,那么逢迎拍马怎么会不精巧,民生怎么会不一天天败坏呢?这样即使贤能如卓茂、鲁恭,廉洁如范丹,也会改变做法来想办法攀附上级了。

况且古代用六项准则来评判官吏,廉洁、善、能,长处不同,却都以廉为统领,明白官吏的职责重在操守。有操守那么心地必定清正,足以办好事务;办事必定勤勉,足以应对各种情况;仁爱足以凝聚民心,正直足以激励士气,又怎么会轻易去做贪赃枉法的事呢?所以廉洁的官吏,绝对不能偏废。即便说人的才能有高有低,可古代有繁简地区调任的制度,也是可以通行的。以此来鉴别官吏的好坏,也是可行的。

不这样的话,表彰廉洁的制度不闻于世,却因为一点过错就全盘否定,那不就几乎都按贪官来对待了吗?或者自从纳捐做官的途径打开,出任地方官的人,不能没有滥竽充数的。其中洁身自好的人固然不少,可是惩处千百人中的十个,那么警戒贪腐的法度,不能不预先设立防范。务必杜绝侵吞牟利的行为,来激励清廉的节操,用任职的成效来考核他们的实绩,那么激励劝勉的方法就得当了。这是澄清吏治的关键。

至于致力于农耕,百姓乐于本业,是百姓的根本大计。不是用催科来扰乱他们,用重役来驱使他们,怎么会轻易离开家乡,把田地抛荒不种呢?古代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储备,如今百姓却没有积蓄。征税徭役的需求,没有不是从田地里获取,来供给眼前开支的。百姓要付出比什一税多一倍的利息,春天就指着秋天的收成来偿还,到了秋天又盘算着来年的收成来偿还。一家老小,无法养活自己,已经成了必然匮乏的形势。一遇到水旱灾害,势必舍弃农具而离开田地,又怎么能用忍饥挨饿的身体,来承受敲骨吸髓的盘剥呢?

如今官吏留心农业的极少,间或有按文书办事的,催缴的命令,征召的劳役,只会滋扰百姓而对实际没有益处。对于农田水利、救荒积谷这些大政,都看得无关紧要。至于垦荒的办法,在于体恤百姓的财力、放宽起征赋税的期限,让百姓知道耕种的好处,而国家慢慢收到增税的成效,像这样百姓就乐于垦荒了。如果清丈土地的命令,恰恰成为百姓的忧患;增税的文书,只会加重贫苦百姓的痛苦。耕牛种子没有着落,宽待体恤听不到,百姓原本熟稔的田地都渐渐荒芜了,又怎么会乐于垦荒呢?

制策中说“劝农垦荒的诏令屡次下达,可是土地的潜力没有充分发挥,荒地还很多”,想来是主管官员奉行不力,督察考核的人只循虚名而不责求实绩,这实在是皇上洞悉民间疾苦啊。果真能革除这些弊端,那么农业就可以兴盛了。

至于铸钱的制度,由来已久。夏禹在历山铸钱,商汤在庄山铸钱,都是用来便利百姓的。后世有交子、会钞的纸币制度,终究没能通行,实在不如钱币流通便利。古代的方法是用旧铜换新钱,不掺杂铅,不混用锡。如今因为铜不够用而忧虑,想来是铜多却没法供给流通吧?可是臣见制钱的流通,只在京城一带使用,流通到郡县的,常常不如京城通行顺畅。如果钱币的价格有高有低,不能统一,那么百姓使用就不方便。或者有把铜钱熔化做成器物的,能得到半价的利润,假使让钱币远近贵贱都能通行,那么百姓知道钱币的便利,废弃的铜就会流出来了。

至于开采铜矿的建议,土地出产的铜,本来是供给百姓使用的,关键是开采要有制度,让官吏不能借机盘剥,盗贼不能聚集藏身,然后利益归于国家而百姓也蒙受好处,不这样的话,只怕只会滋扰百姓。所以开采铜矿必须得到合适的人,耗费铜料必须断绝源头。这些都是针对制策中提及的内容而直接陈述的。

臣认为,这两件事都属于吏治的范畴。皇上谨慎选拔高级官员,任用能以身作则、率领下属的大臣,来澄清源头,那么郡县的请托行贿就行不通;田野开辟,制度兴盛,财力充足,吏治整肃而百姓安居乐业,进而达到太平盛世,这本来就是皇上正本澄源的教化所带来的。

臣是民间新进的读书人,不懂忌讳,冒犯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不胜敬畏之至。臣谨此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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