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科顺治十二年 史大成对策
皇帝制曰
朕想到古代帝王兴盛的时候,政令教化在上彰明,水、火、金、木、土、谷六府事务都治理得很好,百姓也随之变化。四岳、九官、十二牧,都恭谨同心,大臣贤能,各项事务都安定,多么兴盛啊!
朕心中日夜想着治理天下,和大小官员讲学议政,希望达到最好的治理。可是纲纪还有没振兴的地方,法度还有没伸张的地方;赋税考核不是没有屡次申饬,可是官吏的损耗侵害还在滋生;盗贼的征剿安抚没有完全符合时机,可是百姓不能安心度日。这是什么缘故呢?
推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各级官员,偏私的习性难以改变,顾及情面的多,真心担当国事的少。如今想要重新整顿,彻底破除积习,让大家都勤于政事、遵守法纪,共同秉持忠诚,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自古以来有能治理的人,没有不变的治法,难道不是人在政令就能推行,而任用人才尤其是理财的根本,知人善任尤其是安抚百姓的关键吗?
各位士子怀着修身的学问,赶上朝廷献策的机会,要详细切实地陈述,用真正的学问做出真正的治国业绩,不要沿袭浮华的文风,朕将选择采纳并施行。
臣 史大成 对策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统治天下,任用人才是首要的;而帝王任用人才,了解人才是关键。知道这个人足够用来理财,就任用他管理财政,那么财源开拓、财用节省,掌管农业的官员就不用担心账目混乱了;知道这个人足够用来安民,就任用他安抚百姓,那么百姓生计富足、德行端正,百姓就不会有流离失所的哀叹。
了解人才而判断没有差错,任用人才而不违背他的才能。古代纲纪修明,法度昭著,赋税划定经界的制度,国家用度充足,不用苛征暴敛;民间乐于农耕劳作,百姓生活安乐,没有战乱的惊扰,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个道理。
大概知人善任、判断准确,那么所有被考察的人,贤能与否都能分辨清楚,所以大小官员没有不同心协力履行职责的;量才任用、人尽其才,那么所有有才能的人,长处短处都能得到检验,所以朝廷内外没有不恭谨称职的。
如果了解人才却判断有误,恐怕那些互相称颂的人未必都贤能,众多的官员未必都有才干,又怎么能期望各项事务没有荒废的忧患呢?如果任用人才却违背他的才能,恐怕担任职务的人未必都擅长,做官的人未必都不行,又怎么能期望各项政务都取得光辉的业绩呢?
那么明察秋毫、独照事理,选拔人才根据各人情况而恰当任用;权衡公正没有偏颇,议论辨别根据才能而适宜。这关键就有赖于今日了。
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天生聪慧,成为君主,勤于学问,日日更新。乐于听取进谏,在日夜操劳的政务中阅览上万字的奏章;爱民如子,像汉代选拔颍川、渤海的贤太守一样选拔地方长官。
右手持书,左手持图,和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只选取能安定天下的才学;早上谋划纲纪,晚上谋划法度,百官分理国政,想要寻求能带来太平的方略。这实在是至高的德行、深远的用心,难以用言语称颂。
可是陛下仍旧觉得还没有达到治国之道,体恤百姓如同受伤一样,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上询问,努力革除当前的弊端,希望赶上古代的盛世。就算是帝尧咨询四方、舜禹访求贤才,也超不过陛下。
臣是新进的书生,怎敢凭着个人见识来议论国家大政?可是接受诏命回答策问,是臣的本分;不辜负所学的知识,是臣的志向。怎敢不披肝沥胆,全部陈述自己的见解呢?
臣听说,君主就像天,上天无为而主宰四季,晴雨寒暑各按次序而不混乱,那么一年的收成就能成就。君主就像心,心不动而主宰五官,庄重、安定、明哲、善谋各守其职而不混乱,那么人间事务就能治理好。
如今朝廷之内有辅佐谋划治国之道的大臣,地方之上有处理繁杂艰难事务的官员,这就像上天有四季,人心有五官。可是贯通起来,六府三事还不协调,推及远方,五行八政还不和顺,这就像四季失序,五官失职。难道是了解人才的方法还不精到,还是任用人才的制度还不够详备吗?臣请一一说明。
臣恭读陛下的策问,里面说日夜想着治理天下,和大小官员讲学议政,希望达到最好的治理,可是纲纪还有没振兴的地方,法度还有没伸张的地方。
自古以来帝王兴起,纲纪各不相同,法度也不一样,而关键在于纲纪之所以能振兴,靠的是秉持公心;法度之所以能推行,靠的是执行一致。
不迁就自己的欲望,那么好恶就能明辨,官员的升降任免就不会偏颇;不徇私别人的情面,那么喜怒就能平和,官员的进退就都得当。
不会早上崇尚质朴晚上又崇尚文华,那么政令就能长久;不会这里严厉那里宽松,那么刑罚就有威严。
当年晋文公创建霸业,讨伐原国来显示信用;齐桓公统领诸侯,放过楚国来昭示公道。子产铸刑书,国人非议他也不顾及;商鞅制定法令,权贵近亲犯法也不宽免。那些小小的霸主的治理,纪纲法度尚且能凭借公正收服天下人心,凭借统一安定天下志向,何况是比肩唐虞、超越三代的圣朝呢?
所以臣认为如今不必担心纲纪不能振兴,而应当思考用公正来振兴它;不必担心法度不能伸张,而应当思考用统一来推行它。
比如十分取一的税制已经有制度了,丰年歉年都不增加,就是《禹贡》按土地等级征税的方法;三等的官制已经分明了,亲疏远近都不变更,就是《周礼》考核政绩的条文。五种刑罚已经颁布了,满汉没有差别,就是《虞书》公允明察的训诫。凡是推行作为一代的政令,一定要流传作为万代的规范,又何必担心增减不合适、沿革不得当呢?讲学议政,没有比这更首要的了。
臣恭读陛下的策问,里面说赋税考核不是没有屡次申饬,可是官吏的损耗侵害还在滋生。
官吏为什么会损耗侵害国家百姓呢?大概小吏看着长官行事,所以小吏的贪污盘剥大多源于长官;小官看着大官行事,所以小官的贪污未必不是源于大官。
臣看到州县的官员,有的催逼赋税非常严厉、摊派非常繁杂,他们的赋税未必都能靠威逼完成,可是安抚百姓的办法少,敷衍应付的办法多,布政使、按察使就称赞他“有才”;有的放宽催征的期限、革除摊派的惯例,他们的赋税往往能靠感化很快完成,可是安抚百姓的办法好,逢迎上司的办法差,布政使、按察使就说他“不称职”。
那么因为实干反而落下不称职的过错,谁还不像贪婪的人那样博个有才的名声呢?损耗侵害的滋生,就是从这里来的。
臣认为要清除贪污损耗的弊端,应当兴起廉耻的风气。考核政绩的时候,贪婪的官员虽然有才能也一定要严肃法纪;廉洁的官员虽然政绩稍差也一定要记录他的功绩。这样之后,官员看重自己的名誉,就会看重百姓的血汗,官吏的贪污盘剥不用整饬就自然改变了,那么小吏又哪里能容得下奸邪呢?这就是所谓的治理根本、澄清源头。
臣恭读陛下的策问,里面说盗贼的征剿安抚没有完全符合时机,百姓不能安心度日,这是陛下爱民之心到了极点啊。
其实盗贼也是普通百姓,难道没有父母妻子的天伦之乐,没有房屋坟墓的故土之情?为什么不安心耕种,一起在太平道路上生活,反而喜欢拿着兵器、穿着铠甲,在风里雨里奔走呢?
推究起初的原因,不是受饥寒所困,就是被徭役所迫;不是官府的催逼驱赶他们,就是苛刻的政令迫使他们。他们的罪过难以逃脱,可是情理却有可悯之处。
如今大军一到,杀掉他们,抄没他们的家,甚至连累亲戚邻里,唉,这些百姓不是不后悔做盗贼,是想不做盗贼也办不到啊。这不是征剿的方法不对,就是安抚的时机不对。
臣请求在征剿之中就包含安抚的心意,应当任命一名征剿的将领,同时设立一名安抚的官员,在军队之中,按照监军的体例。他们的事务互相配合,可是权力不允许互相侵犯。
这样之后,逃亡的人死在征剿将领手下也没有怨恨,投降的人被安抚官员救活就知道感恩,百姓哪有不流泪放下武器的呢?
不然的话,剿贼的将领一心要杀光贼寇才罢休,可是地方官府离得远难以控制,安抚大臣也离得远难以掌控,百姓虽然盼望安抚,又有谁来安抚他们呢?
所有这些,不是有固定的治法可以拘泥,而是有合适的人才可以选择。因为得到了能治理的人,那么纪纲可以振兴,法度可以伸张,赋税的损耗贪污可以清除,征剿安抚的时机都能恰当,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人能真心实意担当事务。
得不到能治理的人,那么纪纲越纷乱越无法整肃,法度越废弛越无法推行,赋税损耗贪污,奸吏越来越多,征剿安抚的时机不当,军情警报不断传来,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大多徇私顾情面。陛下应当深切地考虑到这一点。
想来求得人才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了解得清楚、任用得恰当罢了。
燕石也会被当成玉石,鱼目也能混同珍珠,只靠身、言、书、判四项恐怕不足以立刻就明察,还要采纳舆论来综合判断;千里马不能用来捉老鼠,劣马不能用来驾车,只靠上中下三个等级恐怕不足以立刻就恰当,还要通过历任职务来试验。
因此保举的制度一定要严格,实行连坐的法令;同僚之间申明规矩,禁止结党营私。那么就会看到同僚都真心办事,像皋陶、夔、后稷、契那样互相推崇而不认为是阿谀;发表议论不徇私情,像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那样各自陈述而不认为是对立,谁还不秉持公正、谨慎办事呢?
臣还有一个道理:只有读书才能明白道理,明白道理才能了解人才,这尤其是根本啊。
臣是民间无知的书生,不懂忌讳,冒犯了陛下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
戊戌科顺治十五年 孙承恩对策
皇帝制曰
朕想到唐虞三代的时候,民风淳朴厚重,天下太平安定,人人没有偏邪的心思,风俗达到和乐兴盛的境界,顺着本性行事而处处合德,亲身践行而接近光明,浸润在道德仁义之中,几乎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治理得多么兴盛啊!
朕孜孜不倦地谋求治理,日夜操劳,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可是多方休养生息,民间还是不能安定;训导教化了很久,旧有的百姓还是没看到革新的气象。表彰经术的诏令虽然恳切,可是精通经学的人还很少;谨慎用刑的心意虽然迫切,可是触犯法网的人还是很多。难道是人心都比不上古代了吗?还是推行的人没有落到实处呢?
如今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关键在于衣食充足之后礼义兴起,人心归于正直,风俗回归淳朴,推崇经学、修明性理之道,君子敬畏刑罚,小人也以犯法为耻,让古代的盛世治理在今日重现,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各位士子各自抒发平生的抱负,详细切实地陈述,不要当作泛泛之谈,朕将选择采纳。
臣 孙承恩 对策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安定四海、传承万代,一定要建立一代的良好政令来确定纲纪、彰明法度,然后才能造就长治久安的福祚;一定要建立万代的良好教化来端正学术、淳正风俗,然后才能达到天下太平、风行草偃的教化成效。
什么是良好的政令?就是所说的厚待百姓的生计。百姓生计不丰厚,那么民间就没有安定的生活,百姓就没有安宁的快乐,礼义廉耻的事情不足以触动他们的内心,人心因此就不如古代淳朴。
什么是良好的教化?就是所说的端正百姓的德行。百姓德行不端正,那么经学就会多有欺世盗名的论调,性理之学就会混杂诡辩的言论,严明刑罚、整饬法度的旨意不足以约束他们的身心,风气因此就不正。
古代帝王在上建立中正的准则,士民在下遵循平和正直的道理,也只是在厚待民生、端正德行上用心罢了。可是天下的治理法则不在于法度本身,而在于得人;天下对官吏的治理不在于事务本身,而在于端正人心。
有真心为民的君主在上宣布政教,像云行雨施一样广布恩德,也一定会有真心办事的臣子在下推行政教,像风行草偃一样光大教化。如果执行政令的官吏选对了人,那么丰厚百姓生计就能切实地让百姓衣食充足,端正百姓德行就能切实地让百姓思想端正,那么唐虞时代的和谐变化,三代的太平盛世,调和四时、巩固国家,不难在今日重现。
臣恭敬地想到,陛下极尽孝慈,恩威并施,聪慧明达,具备大有作为的资质,警惕勤勉、忧国忧民,心怀不敢安逸的念头。没有一件事不惦念百姓的疾苦,没有一刻不体察百姓的隐情。陛下对于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也已经钻研得极其精微,可以说是和古代圣主先后媲美,千古同样兴盛了。
可是陛下仍旧因为百姓不安定、经术不昌明、刑罚未搁置,召我们来询问,这就是唐虞时代明目达聪的用意,也是三代圣主挂念百姓的心意啊。
臣等身处民间,亲眼目睹时局艰难,早就想要吐露心声了,何况承蒙陛下圣明询问,怎敢不竭尽一点愚见,作为浅陋的建言呢?
臣听说国家势力的强弱,在于百姓的忧愁和快乐,而不在于财富和军力;王朝政治的兴衰,在于民心的浇薄和淳朴,而不在于刑罚和名分。
古代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整治政事来涵养民气、安定民心。君主虽然身居明堂之上、宫殿之中,可是真心没有一天不惦念民间的疾苦,替百姓谋划。所有关于农耕的安排、田地的制度、蚕桑的事务,都有办法疏通百姓的隐情、引导他们因地制宜。
又建立学校来安置百姓,设立老师儒生来管理他们,亲身践行礼让来带头,统一章程来规范他们,又用诗书来阐明道理,用礼乐来调和性情。
这样之后,当时的百姓,既能上养父母、下育子女而不想做坏事,又能明礼习义而乐于行善。所以百姓犯法的少,官吏的刑具监狱都空着没有用处。这就是唐虞三代的治理,之所以民风淳朴厚重,天下太平安定,人人没有偏邪的心思,风俗达到和乐兴盛的原因。至于刑法搁置不用的治世,是因为为政与教化的方法得当啊。往后到了汉、唐、宋各代,那些君主没有不探求治理百姓的方法的,然而治理的成效往往比不上唐尧、虞舜与夏商周三代,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致力于用刑罚来约束百姓,却不懂得先施行教化,这就是比不上三代的原因。为什么这么说?百姓做坏事,不能强迫他们不去做,关键在于让他们从心底里不想做;百姓行善事,不能强迫他们一定要做,关键在于让他们乐意去做。能让百姓不想做坏事、乐意行善的原因,是家家户户衣食充足,百姓心中安乐;宣扬廉耻、教导礼让,百姓心性淳朴。如果不懂得这个根本,只依仗刑罚来约束百姓,那么刑罚管不到的地方,百姓的向善之心就会消散,又怎么能期望达到唐虞时代协和教化的美善,企及三代安康兴盛的福祉呢?
恭读皇上的策问,里面说“休养百姓的方法已经推行了很多,可民间依旧不得安宁;训导教化推行了很久,可百姓还没看到革新的气象”。皇上说这番话,实在是百姓的福分啊。如今天下的百姓已经困顿到了极点:有需要奉养的父母妻儿,却无力赡养;有可以安享的田地房屋,却无法保有。百姓颠沛流离、困苦不堪,看不到尽头,这并不是皇上不能减免租税导致的,而是繁琐苛刻的官吏逼迫造成的。朝廷下令减轻赋税的时候,地方上却总有加征赋税的官员;裁汰冗官的政令下达,百姓的负担却没有减轻;减免田租的时节,百姓却没得到免租的实惠;裁减了办事的吏员,百姓却没蒙受恩惠。而东南地区最大的祸害,没有比漕运更严重、更迫切的了。按照每石漕粮五斗损耗的固定制度,国家本不会让百姓有丝毫负担,可如今负责漕运的各级官员,所作所为却大大违背了皇上爱护百姓的心意。蛮横的武官、凶悍的兵卒,把百姓当作鱼肉任意欺凌,克扣勒索、追加的损耗,已经是原定制度的十倍。国家只收两年的赋税,可百姓却要拿出两倍于定额的漕粮。可叹这些百姓,很少有能保全家人、不耗尽家产来应付官吏兵卒勒索的,他们日夜呻吟哀叹,无法保全安稳的生活,又怎么能安居乐业、庆贺新政呢?如果真能严厉惩处贪官污吏,重办蛮横兵卒,让朝廷的诏令一定贯彻到基层,既定的制度一定不轻易更改,那么天下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策问中说“表彰经术的政令虽然恳切,可博学贯通经学的人还很少”,这实在是盛世崇尚文教的深远心意。古代所说的经术,只求能够切合实用罢了。对内探究天道人事的要义,这种学问可以穷究本性、涵养心性;对外洞察国家社会的机宜,这种道术可以造福百姓、辅佐君主。这就是为什么古代贤才众多,每个时代都有适配时代的人才。如今却不是这样:朝廷用文章辞藻来考核天下士人,考核的重点只在于明白义理;士人把分章析句当作学问,志向只在于猎取功名。从小学习一部经书,到头发白了都不知道经学有什么用处,难怪天下的读书人拘泥于文字章句,抱残守缺,对于礼乐制度、郊庙祭祀的礼仪,都茫然不知所措。衷心希望皇上能坚持每日开御前经筵,时常讲论经义,开放皇家藏书供士人研习,广泛访求学识渊博的儒者,开设宏博的科举科目,大力兴办地方学校,推行举荐隐逸贤才的制度,那么天下通明经学、砥砺品行的士人,没有不奋起响应的。
策问中说“慎重用刑的心意虽然恳切,可触犯法网的人还是很多”,这是皇上爱惜生灵的心意,日夜都在心中体恤挂念。如今百姓犯法的比比皆是,全部诛杀的话杀也杀不完,全部宽恕的话也宽恕不过来。必须有固定的法律来严守准则,让法令不可轻易更改;必须恩威并用,让刑罚的运用灵活莫测。法令不可更改,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清楚法律不能触犯,百姓的心志就会安定;刑罚灵活莫测,是为了让天下人无法揣测天子赏罚生杀的尺度,百姓就会既敬畏又感恩。这样一来,刑法搁置不用的治世,就在于皇上修养德行、广施恩泽,惠及百姓,矫正苛刻的陋习,废除严苛急迫的法令,放宽法网,精简法令条文,就能实现了。唐虞三代的治世,又有什么难以企及的呢?
即便如此,制定法令的是君主,而代替君主推行治理的是官吏。体恤百姓的诏书屡次下达,可民间的哀号依旧;访求经术的政令虽然恳切,可人才的匮乏依旧;慎用刑罚的旨意天天传达,可牢狱里的囚犯依旧接连不断。难道是皇上的德意还不够周到,教化还不够普及吗?臣认为不是皇上的德意教化不到位,而是各位奉行德意教化的大臣,没有尽到职责。皇上从来没有辜负过百姓,是大臣们实在辜负了皇上。假使大臣们都能秉持廉洁正直的节操,怀抱清白纯正的品格,用爱惜自身的心意去爱戴君主,那么利弊得失就一定能全部洞悉;用经营家业的心思去谋划国事,那么处理事务就一定能周全。把人情面子换成真心相待,把推诿搪塞换成担当责任。虚心地洞察事物的细微变化,踏实地承担本职事务。治理郡县,就一定先安抚体恤百姓,再催收赋税,务必让百姓衣食充足;管理学校,就一定讲求礼让来端正风俗,务必让百姓心志端正;执掌司法,就一定重视百姓性命、摒弃苛刻残酷,务必让判决合乎情理与法度。同僚之间协力同心,兴办有利的事业、革除弊端,为公而忘私,为国而忘家,以此辅佐尧舜一样的君主,让天下步入和乐太平、百姓长寿安康的境地,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盛事吗?
然而臣还有更进一步的看法:宣扬教化的是官吏,而选择官吏的是君主。百姓的利弊只有官吏最清楚,而官吏贤能与否只有君主能明察。既然这样,想要让百姓生活顺遂,只在于谨慎选拔各级官员、奖惩各级官员,传达朝廷的心意罢了。古语说:君主心术端正,贤才就会前来辅佐。那么用人的取舍之间,关键在于皇上秉持诚意、端正本心,从而生出明断的智慧。臣所陈述的这些,愚昧无知,不知忌讳,冒犯了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生怕有失职之处。臣恭谨作答。
己亥科 顺治十六年
皇帝制曰:自古以来,帝王治理平定天下,必定要政令与教化都修明,然后天下才能安宁。国家大业兴盛、功绩昭著,实在要依靠辅佐的大臣,所以把各项政务分派给各级官员,让各部门都治理妥善,百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这样昌盛兴隆的治世,是朕十分向往的。朕承受上天的眷顾与任命,统治天下,至今已有十六年。朕所期望的,是群臣共同勤勉处理政务:在朝廷内就责成六卿,在地方上就责成总督、巡抚。选拔任用官员已经十分谨慎,对大臣的倚重也非常深切。可近来看到朝廷内外的大臣,有的心怀私心、谋求私利,有的固执己见、违背正道,遇事推诿以求苟安,有的迂阔疏懒、少有成效,以致各项政务没有处理妥当,百姓生活不能顺遂。古语说:“大臣不守法度,小臣就不会廉洁。”如今想要让大臣端正自身、为下属做表率,真心实意地办理事务,该用什么方法呢?至于太守、县令等各级地方官,直接接触百姓,关系最为密切,安抚百姓、催收赋税,都有专门的职责,怎样才能两者兼顾、不扰民,称得上奉公守法的好官呢?
教化是朝廷的首要事务,刑罚关系到百姓的性命。朕恳切地爱护这些百姓,深深挂念着安抚保护他们。想要端正风俗,那么劝勉与惩戒的事务哪一样该先行?想要达到慎用刑法的治世,那么明察公正的方法是怎样的?你们这些士人经学通明、品行端正,风采出众、为人景仰,施展平生抱负的心愿已经很久了。很快就要为朝廷效力,分掌职务、处理政务,希望你们各自阐发所学,写在文章里,不要隐瞒,不要避讳,直言不讳,朕将亲自阅览。
臣 徐元文
臣对:臣听说帝王统一天下,是要将治理教化推广到无穷无尽的疆域。有统治天下的大权,然后各级部门、所有官员都在确立纲纪、颁布制度的框架内接受任命;有包容守护天下的大德,然后亿万百姓、万事万物都在顺应时势、赐予福祉的恩泽中得以安养。确立纲纪、颁布制度,是天子用来推行政务的方式。美好的政令推行开来,君主就会安适,辅佐大臣就会奋发,所有秉承政令、宣扬教化的地方官员,没有不遵奉君主的治理方略来施政的,天下一致地成就太平伟业,却察觉不到治理的条理从何而来。顺应时势、赐予福祉,是天子用来通达民心的方式。心意相通,朝廷就会端正,民间就会安宁,所有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地方举措,没有不体察君主的心意来推行的,天下一致地呈现和睦美好的局面,却看不到政令兴废松紧的痕迹。
所以端正百官的根本在于端正自身,君主代替上天治理天下,往往在恭敬明察、心怀敬畏中取得成效,世间从来没有身处深宫之中,却能贸然要求大臣恭敬辅佐的道理。安定万民的基础在于百官,太平盛世接连而来,终究要依靠辅佐君主、帮助视听的官职,从来没有舍弃百官,却能贸然求得各地安定的道理。想要达到协和天下的治世,在于磨砺治理的方法;想要推广教化的施行,在于慎重施行教化的根本。唐虞三代的盛世,不难再次见到。
敬思皇帝陛下,文教德化远播四方,孝亲之心上通于天。统一天下而广布皇家的慈惠,交趾、越裳等边远之地,都蒙受春天般的恩泽;建树九项功绩来弘扬功业,礼仪完备、音乐齐整,宫廷之中呈现庄严静穆的气象。天生聪慧却不停止咨询商议,践行尧帝的仁道,日益达到崇高辉煌的境界;时刻不忘警戒,廓清大禹的疆域,时时挂念百姓的疾苦。研讨《孝经》《大学》等典籍,把秉持恭敬作为教化成功的根本;斟酌惠农养兵的制度,把安定百姓作为长远的治国谋划。陛下本来已经建立了伟大的治国准则,为百官做出表率,辨明了百官的职守。却仍然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询问大臣守法、小臣廉洁的治道,以及慎用刑法、劝励风俗的关键,这实在是上古盛世明察四方的时代,咨询访求、谋划政事的深厚心意啊。臣虽然愚昧浅陋,怎敢不竭尽愚者千虑的一点所得,来万分之一地符合皇上的询问呢?
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务,不能没有统管,也不能没有分工。正因为由上面统管,所以君主要在求贤上操劳,得到贤人后就能安闲;正因为由下面分工,所以有了善于治理的人,就有了完善的治法。既然这样,协和天下、实现变革的缘由,难道不都在于官吏吗?
恭读策问,里面说“在朝廷内就责成六卿,在地方上就责成总督、巡抚,选拔任用已经十分谨慎,倚重也非常深切”,这本来就是皇上教化治理天下的根本。可皇上还因为各项政务没有处理妥当、百姓生活没有顺遂,日夜操劳思虑,这实在是尧舜一样的心意,和天地一样包容万物。臣认为想要让大臣守法、小臣廉洁,本来就有关键要点。
第一个要点,是尊崇体制规矩。君主掌握治理的美名,不必亲自处理具体事务,事务由臣下办理;臣下办理具体事务,不敢占有治理的美名,功绩归于君主。如果只是堆叠各部门的职责,不考核朝廷的法度,让臣下只接受上面既定的法令,那么臣子就会安逸懈怠,君主就会十分辛劳,而倦怠政务之后,即便想要振作,也会开启荒废松弛的开端。细目松弛了,纲领就无法单独树立;廉洁的风气远离了,朝廷的尊严就无法独自维持。不如让每个人都恪守自己的官职,每个官职都遵守对应的法度。而且体制规矩得到尊崇之后,心怀私心、谋求私利的人自然就没有了。
第二个要点,是区分不同情况。急于要求成效,那么谋略就无法发挥作用;用法律条文严格约束,那么才智就无法施展。如果放宽监督考核,慢慢施行奖惩,让臣下在下面保有恩宠与俸禄,事情没发生时静心听取情况,事情发生时协调处理,事情没处理好时不做旁观者,那不如广纳天下的智慧与勇力,共享功名,竭尽天下人的心思,来辅佐国家的谋划?众人的志向得到激励之后,固执己见、违背正道的人自然就没有了。
第三个要点,是考核名实相符。必须下面有可以考核的实际政绩,然后上面才能行使考核的权力。如果下面还没有确定的考核标准,上面就先有了成见,会让贤能的人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不肖的人反而越发滋长不肖的心思,听到的真假更加混淆,行为表象越发诡诈。那不如将国家大计确定下来,把朝廷议事交到最公正的层面上。名与实都得到考核之后,推诿搪塞的情况自然就难以存在了。
第四个要点,是端正好恶的标准。好恶的取向,不在于用高深莫测来震慑天下,而在于让天下人不忍心窥测朝廷的心意。如果轻易动用喜怒赏罚,天下人就会揣测朝廷的心思,让天下人有的开始只希求小的信任,最后演变成大的欺诈。那不如谨慎运用自己的视听,端正自己的心意取向。好恶的标准端正之后,迂阔疏懒的人也能发挥实际作用。
朝廷内臣与地方外臣,本来就是一体;大臣与小臣,也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有极其公正、极其明察,才能把握好这些要点。而皇上聪慧圣明是天生的,用极致的明察推行极致的公正。谨慎选择宰相、九卿来倡导百官各司其职,再加上杜绝结党营私、粉饰太平的风气,兴起实心办事的风气,又有谁会不努力行善,来实现最好的治理呢?
即便如此,考察身边的近臣容易,考察远方的地方官很难,这一点尤其需要皇上多加留意。郡守、县令,和百姓最为亲近,而监察督促他们的官员却很多。即便监察的官员不一定都出于私心苛刻约束,可每个人的学问见识不可能都相同,这边认为对的,那边就认为错,同一个官员,甚至贤与不肖的评判截然不同。真正尽职尽责的人,有的不能获得显耀的荣誉;而柔弱奸佞、曲意迎合的人,有的反而能被上级知晓。
汉代的任延说过:“忠臣不谋私利,谋私的臣子不忠诚。一味讨好上级,保全自己的名誉,是忠臣所不屑做的。”衷心希望皇上能深知地方守令的难处,多加考察探访,慰劳体恤他们,让他们能安心施展才干,没有被干扰牵制的忧患;让他们在任时间长久一些,不要施政还没走上正轨,就很快被调任替换。对于政绩特别优异的,应该仿照汉代增加俸禄、赏赐黄金的先例,这样基层官吏就能施展他们的长处,吏治的成效就可以期待了。
至于策问中所说的,想要端正风俗,想要达到慎用刑法的治世,臣认为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事务,是直接治理百姓的地方官的专门职责。为什么呢?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不可能让每个人都见到天子,从而一起向善,百姓无不以地方官的贤能与否作为自己行事的参照。
古代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员,他们的道德品行、学问道义都足以做百姓的表率,穿戴衣冠、发布号令,无不是教化;巡视农桑、处理民事,无不是教化。所以董仲舒说:“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表率。”明白表率的职责,就是用来教百姓礼义,砥砺品行节操,努力建功立业,不只是让他们处理文书、办理财政、审理案件而已。
如今却只把财政赋税的任务压给守令,他们正急切地忙着催收赋税都忙不过来,从来没有把教化当作重要事务。虽然主管教育的官员在学校里甄别士子,地方官在乡里举办乡饮酒礼、射礼,也只是徒有形式罢了。想要做到用正道教化百姓,树立良好的风气,没有途径实现,又怎能指望民俗发生大的转变呢?
实在不如把教化的事务交给地方亲民官,再由主管教育的官员统一统领。颁布五礼的典籍,申明三纲的道义,仿照周代乡里党正、里长的制度,建立乡间学校,聘请贤能的人,教育民间的子弟。地方官勤勉地修养自身,勤勉地治理百姓,召集郡县的百姓,宣布晓谕皇上用道德引导百姓的深远心意,让百姓清楚地知道王政的优先方向,从而各自爱惜自身。
之后定期召见乡学的负责人,考核他们的得失,明确地施行奖惩。汉代韩延寿改变强悍的风俗,仇览感化悖逆的百姓,难道是换了人才能做到吗?这样之后,仁义逐渐浸润影响百姓,百姓都显明尊亲的道义,再严明刑罚、整饬法令来端正他们,谨慎处理各种案件来对待他们。百姓畏惧犯罪的心思产生了,乐于向善的心思也就稳固了,即便有各种刑具,也没有使用的地方。刑罚不追求搁置却自然搁置,牢狱不追求谨慎却自然谨慎。公正平坦的王道,又有什么风俗不能回归淳朴古风呢?
不过臣还有更进一步的看法:群臣代替君主推行治理,君主选择人才共同治理天下,总归都以端正自身、端正万物为宗旨。这就在于皇上体会“用人依据自身准则,取才依据自身修养”的道理,积累明察、强化根本来处理政务罢了。臣是民间新进的读书人,不懂忌讳,冒犯了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生怕有失职之处。恭谨作答。
辛丑科 顺治十八年
皇帝制曰:朕认为帝王治理平定天下,开创基业与守成治理,这两种治国之道同样重要。创建基业十分艰难,继承事业也不容易。必定要政治修明,百姓安定顺遂,文教德化广布,武功能够成就,才可以恭敬地继承祖先的谋划,达到盛世的治理。朕在年幼之时,就继承了大业,追念太祖、太宗开创了宏大的基业;到了世祖章皇帝,平定了天下,已经实现了治世安定、功业成就,留下了显赫的谋略与功绩。如今朕想要继承祖宗的事业,要怎么做才能让天下安定呢?
考察治国的方法,首要的是典章制度。如今法度纲纪虽然已经彰明,然而变革增减,难道没有顺应时势调整的地方吗?怎样斟酌制定规章,作为万代的规范?内阁与六部的官员,怎样区分他们政绩的优劣?怎样用奖惩来激励整顿,从而安定民生?风俗的淳厚与浇薄,源于人心的正邪,怎样让百姓变得朴实诚恳,来厚植教化?至于平定四方,依靠武将的力量,然而必须奖赏分明、惩罚得当,然后才能激励有功的将士。所有军队中的功过,应该怎样清楚评定,来彰显劝勉与惩戒?
你们这些士人平时积累深厚,希望各自阐发所学,不要空泛,不要隐瞒,详细地写在文章里,用来辅助新政的治理。
臣 马世俊
臣对: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在全盛的时代,就要建立稳固不可动摇的长远方略,如果秉持平庸浅陋的言论来振奋豪杰之心,那么治国之道就无从谈起。昔日唐太宗和房玄龄、杜如晦讨论创业与守成的难易,说:“和我一起夺取天下的人,懂得创业的艰难;和我一起安定天下的人,懂得守成的艰难。”《周书》说:“往昔的远大谋略,是在天下未乱的时候就做好治理,在国家未危的时候就做好保全。”如今天下正是兼具开创与守成的盛世,同时又保持着对危乱的防备。人才不能说不众多,却没有用尽选取人才的方法;吏治不能说不整肃,却没有用尽管理官吏的方法;惩治贪污不能说不严厉,却没有用尽制止贪污的办法;社会风气也几经变化,却没有用尽澄清风俗的谋划;兵制也已经很完善了,却没有用尽消弭兵患的关键。所以有人说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就可以安享无事,这都是平庸之人的论调。
臣曾观察自古以来的全盛时代,是很难多次遇到的,而往往弊病潜藏的地方,就潜藏在全盛之中。臣又曾阅读贾谊的策论、陆贽的奏议、苏轼的对策,他们都能列举一代的治理,判断为什么能治理好,为什么会动乱,为什么能治理而不乱,为什么动乱后又能恢复治理。大概一代的治世,必定有一代的人才来相应和。臣有这样的志向,想要陈述很久了,如今正当进献对策的开端,怎敢歪曲自己的学识呢?
敬思皇帝陛下,承受天命,如同紫微星象端正,顺应时运而兴起。国运肇兴,堪比周文王的时代,何止传承四百年?歌颂君主的风采,实在依靠启用贤才,又比前代更加昭明。秉持元道治理天下,正朔制度完备,可与华夏历代王朝相比,何止传承三十世?严明的刑法,都被称颂为圣明。后代能克服艰难,在年幼时就具备敦厚的品质,辅佐大臣各尽其职,人才济济,呈现出安守正道、辅佐正直的美好局面;得到贤人就无人能比,登基之初就树立宏大的规制,有辅佐的大臣,有各司的官员,有条不紊地形成了无为而治、极为公正的典范。如今又召见我们这些士人,询问治国的言论,难道不是天下已经安和却更追求治理,已经安定却更追求安定吗?
《礼记》说:“周文王凭文德治理天下,周武王凭武功平定天下。”《汉书》说:“功业没有比开国更高的,德行没有比文教更重的。”周代的典章制度先重文教,汉代的兴盛先凭武功。我朝文武并用,从而取得天下。太祖皇帝开创基业、奠定国运,太宗皇帝积累功业与仁德;到了世祖章皇帝,凭着沉着坚毅的气度,加上明察决断的见识,凭着宽宏的度量,加上英武的才能,一年平定兖豫地区,一年攻下江淮地区,一年安定荆楚地区,一年收复巴蜀地区。没几年,五岭地区闻风而降,云南地区俯首称臣,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天下的文武大臣,没有不愿意用尽智慧与忠诚来效力的,人才也已经聚集到朝廷了,可臣偏说没有用尽选取人才的方法,是为什么呢?
古代人才得到任用之后,还常有未被任用的人才留在已任用者之外,所以《尚书》说“有三宅,有三俊”,指各级官员的选拔任用。《诗经》说:“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屏障。”如今天下的山野川泽之中,那些卓然能担当公卿辅佐重任的人才,又有谁呢?随意地选拔,随意地任用,随意地委以职务,选拔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被选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被选中,任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担任这个职务。需要军事人才就找军事人才,需要司法人才就找司法人才,需要财政人才就找财政人才。古代的圣人,一个人只负责一件事,如今却让一个人兼任数职还绰绰有余;古代的圣贤,终身不调换官职,如今却一下子就任多职也不觉得不够。这也是情理中难以让人信服的。
如今就算不必采用九品中正、四科取士的制度,可州郡的察举、将帅的征辟,似乎也不可缺少。至于靠抽签来任命官员,按资历来升迁,贤能和愚笨的人同等对待,茫然没有依据;那些考核后再授官、衡量后再任用的做法,难道就不能稍微保留一点吗?
衡量人才没有比考核官吏更首要的,可臣说没有用尽管理官吏的方法,是为什么呢?古代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员,没有比郡守更重要的,还有公卿级别的大臣出任郡守的,唐代的宰相出京担任刺史,李吉甫、常衮都是这样。至于县令,更是直接接触百姓,不能不慎重选择。如今的郡县官员,大多像住旅店一样频繁调动,和民情完全隔膜。监察的官员,一个眼神都有威势,他们举荐的未必是贤才,检举的未必是不肖之人。那些奔走拜见勤快的,就被认为有才干;那些应对言辞敏捷的,就被认为是机敏。
那不如专门加重郡县官员的职责,地方上由总督、巡抚督责完成任务,朝廷内由吏部考核政绩,沿用唐虞时代三年考核一次、决定升降的制度。那些监察官员的举荐与检举,不也就有了依据吗?况且如今天下可以淘汰的官员也很多了,情势上不能全部淘汰,是担心庸人没有地方安置。不担心人才不能被发现,反而担心庸人没有地方安置,这是从来就有的积弊。
就拿如今考核官吏来说,没有比惩治贪污更急迫的了,可臣说没有用尽制止贪污的办法,又是为什么呢?大凡人沉溺于财物不能自拔,大多是被置办家产、照顾妻儿的念头迷惑了内心。所以从前住狭小茅屋的人,如今住上了豪华宅第;从前穿粗布衣衫的人,如今身边簇拥着姬妾美女;从前连半顷田地都没有的人,如今田地连片。追问这些财物从哪里来,不贪污怎么能得到呢?
如果能稍微限制官员的田地、住宅、侍妾的数量,订立相应的规制,使有所约束;一旦逾越禁令,就以作奸犯科、不敬朝廷的罪名论处。那些就算私下积攒了如山的财物,却要背负贪污的无耻名声,就算是愚笨的人,也一定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笑了。
臣曾见过败坏风俗的事,必定是从士大夫阶层开始的,然后愚昧的百姓跟着效仿,这就是臣所说的澄清风俗的谋划还有未尽之处的原因。巫蛊之风、奢靡之风,只要沾染上一样,家庭必定败亡。如今的士大夫,大多做奢靡无益的事,煽动迷惑愚昧的百姓,然后歌舞的装扮、华丽的车马船只、各类杂技游侠、精巧的工艺玩物,无所不至。更严重的是,富人必定有办法求取权贵,权贵必定有办法谋取财富,那么圣人节制富贵的权力,又该用到哪里去呢?
如今富人想要买官,已经有严厉的责罚来禁止;可权贵必定会致富,却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像这样想要风俗淳朴敦厚,教化兴起,是不可能的。
况且天下的事务,有的可以通过教化改变,有的不能:太平无事时依靠文教,发生战乱时依靠武功。如今武将的功绩,可以说都建立了,可臣偏说用兵虽然精整,却没有用尽消弭兵患的关键,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处在今天,想要像古代那样实行兵农合一的制度,废除军事编制,把兵器藏在民间,那实在是迂腐了。然而必须让士兵和百姓互相熟悉,百姓和士兵关系和睦,一旦有战事,别说士兵勇于作战,百姓也会有各自守护田地房屋的心意,这就是不战而胜的道理。
如今却是士兵轻视百姓,百姓畏惧士兵,一旦有战事,百姓只顾自己,士兵只顾自己,天下从来没有百姓自顾自、士兵自顾自,却能长治久安的。宋太祖注重赏罚,平定后蜀的战役,奖赏曹彬,惩罚王全斌,也就是奖赏他们能和百姓相安无事,惩罚他们侵扰百姓罢了。军队中的功过,就用这个标准来评定就可以了。
以上这些,都是臣所说的在天下已经安定时,要急切地建立稳固长远方略的内容。即便如此,治理天下有根本,没有抓住根本去治理,就没有治理不好的。所说的根本是什么?就是策问中提到的纪纲法度。
司马相如说:“教化法度简易,是易简的境界;恩泽深厚广大,是易礼的表现;传承统绪顺畅,是易则的体现;法令制度严明,是易继的保障。”臣曾取历代的典章制度来考察,其中可以变革增减的,不过是崇尚质朴还是文华的不同,不过是制度规格增减的不同,不过是政令宽严运用的不同。至于纪纲法度本身,是不可以随意变革增减的。
纪纲法度整肃,吏治就会清明,民俗就会淳厚,文教德化因此广布,武功功业因此显赫,开创基业有根基,守护天下也有依托。纪纲法度混乱,吏治就会败坏,民俗就会浇薄,文教德化会因懈怠而损伤,武功功业会因争斗而丧失,开创的基业不能传给后代,守成的事业也不能继承前人。所以说,纪纲法度是不可以随意变革增减的。
我朝的典章制度,既简便又精密周详,既严明又不苛刻,似乎已经没有可以增补的了。可臣还有更进一步的看法:唐代贞观年间,天子问山东和关中的风气差异,大臣回答说:“帝王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不应该在天下人面前显出亲疏差异。”裴度平定蔡州之后,就任用蔡州人做自己的亲兵,说:“蔡州人就是我们自己人。”
如今天下远近归心,车同轨、书同文,天下统一,却还分满人、汉人的名目,恐怕也不是全盛时代该有的现象。如果能完全消除满汉的界限,选拔的官员都纯洁忠诚、同心协力来实现最好的治理,那么文臣都会是皋陶、伯益一样的人才,武将都会是方叔、召虎一样的干才。必将见到江南平息海上的战事,北方停止边境的兵戈,就算是达到唐虞三代的盛世,又有什么难的呢?
臣是民间新进的读书人,不懂忌讳,冒犯了皇上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生怕有失职之处。臣恭谨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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