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皇清丙戌科顺治三年 傅以渐对策
皇帝制曰
帝王统治天下,没有不希望国家国运长久,传之后世无穷无尽的。历朝历代遵循五行更替为王,起初都兴盛辉煌,后来逐渐衰落,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就是这样吗?还是人为的事情导致的呢?朕承受上天的恩宠,凭借祖宗的盛大功业,入主中原,疆域之内海晏河清、山川明丽,仍需要贤才辅佐,一心想要尽早完成统一,让百姓安居乐业,巩固宏大的基业,使之永久流传,让亿万年都蒙受上天的福佑,要遵循怎样的治国之道才能做到呢?
朝廷内外的百官,是和朕共同治理天下的人。朕居住在深宫之中,邪恶与正直、虚假与真实不能全都分辨,正确与错误、功绩与罪过不能全部明察,全凭借奏章来决定官员的升降赏罚。常常听说前代的朝臣拉帮结派、树立党羽、谋求私利,蒙蔽君主、把持朝政,揽权纳贿,对同党就极力提拔,对异己就打落深渊。还有同年考取的官员、同门师生、亲戚故旧,互相援助,排挤孤立无援的人,不实的议论混淆真相,冤屈无处申诉,朝政大大败坏,国家国运于是倾覆,这实在值得深为鉴戒。朕实在担心在朝的官员沿袭旧习,不能努力改正以前的过错,这关系到国家的治乱,绝不是小事。要怎样做才能彻底革除这些弊端,使朕每天都能听到正直的言论,做正当的事情,来考核名称与实际是否相符,整饬法纪呢?
在地方的官员,贪婪残酷、办事不公的很多,治理百姓、审理诉讼,只贪图贿赂,不分善恶,颠倒黑白,官吏治理已经败坏,民心日益离散,奸诈狡猾的人横行,善良的人被陷害,这也是历来官府的老毛病了。要怎样做才能使官场清明整肃,风俗回归淳朴,从而达到天下太平呢?
要奠定天下的大业,必须凝聚天下的人心,官吏恭谨、百姓淳朴,这是满洲治理的传统。如今要怎样处理政务,才能让满汉官员百姓同心同德呢?
古语说:有能治理的人,没有不变的治法。又说:帝王在寻求贤才的时候辛劳,得到贤才之后就安逸了。凭借四海的广阔,人民的众多,理应存在奇伟不凡、德才兼备的大贤人,能够辅佐朕治理好天下,让国运延续到无穷无尽,要怎样做才能招致这样的人才呢?
各位士子心中感念前代的兴衰,身逢太平盛世,对于得失的根源、治乱的缘由,已经思考得很成熟了。请尽心回答,不要敷衍空泛,不要畏惧隐瞒,明确地写在文章里,朕将亲自阅览。
臣 傅以渐 对策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一定要有开天辟地的非凡功业,没有一处不声威昭著、气象一新,而后天下人都仰赖圣人的远大谋略;一定要有借鉴古代、订正当今的谋划,没有一个人不洗心革面、端正心思,而后天下人都信服圣人的深厚用心。
什么叫做远大谋略?就是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兴复旧有的章程,使大小层级互相维系,朝廷内外互相牵制。大臣调和元气、辅佐教化,百官分别履行职责、贡献力量,以君主一个人的恩德施及亿万百姓,让人感受不到治理的脉络从何而来。
什么叫做深厚用心?就是考核官吏、核查政绩,建立新的典章制度,使官员为公忘私、为国忘家,把个人情面化为报国忠心,转眼之间都变成担当国事的力量。凭借四海之内的人心归附来验证治理成效,各项事业都井然有序,朝廷端正是根本,百官就端正,国家基业稳固缜密,上下同心共渡艰难。所以顺应天时、把握机要,没有不是君主欣喜、大臣奋发的;百官端正了,万民就端正,天下安定和顺,远近都协调成为一体。所以处理政务简约宽和,没有不像回声响应、影子随形一样见效的。
圣明的德行足以造就国运,所以天道气数虽然不可预测,但是国运世系的长短,在初创的时候就能看得很清楚;美好的政令足以感化百姓,即使人们的喜好各不相同,也能像风行雨施一样,通过改革让人们耳目一新。古代帝王能够知人善任、安抚百姓,寻求贤才、谋求治理,道理都超不出这些。巩固国家的宏大基业,调和四时的吉祥征兆,关键就在今日了。
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具备圣明的文德,举止安祥恭敬,光明磊落、仪态庄重。祭祀上天遵循隆重的典制,郊祀之礼安抚了各路神灵;勤政爱民、专心治理,减免赋税、发展农牧。君临天下颁布政令,大法严明、小臣廉洁,国运如飞龙升腾;修养心性推崇圣学,日积月累,达到了精粹专一的高深境界。
定都于天下中心,开创了三十年来的开阔局面,日月星辰灿烂,天地万象更新;完成大一统之后设置百官,各项制度完备,山川通达、风云际会。确实啊,天子的治国之道至高无上,圣人的启迪教诲博大精深,德行的光辉照耀上下;制度完美齐备,功业勤勉施及天地之间。神明的武功布扬,四海归顺,国家命运集于一身;聪慧明哲的治理推行,各种政务都处理得当,君臣和谐融洽。
在朝廷上频繁召见臣下问答,严守上天的警戒,体恤百姓的疾苦,贤能的大臣济济一堂,传承深厚的治国方略;君王的气度塑造了王朝的风尚,儒家圣贤前后相继,本来就已经像尧舜那样为君,像周公、召公那样为相了。可陛下仍旧圣明而不自以为圣明,日日更新、不断进步,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上,询问亿万年敬承上天福佑的治国之道,上考三统五行的天道,近察朋党、贪婪残酷的弊端,整饬官员的升降赏罚,务必让满汉官员百姓同心同德,这种勤勉访求治理之道的态度,还有什么能超过呢?
当年贾谊上书说:用古代的事来验证,结合当今的事务来考察,日夜思考这些已经很成熟了。苏轼说:君主以名声来求取人才,臣下就以实际行动来回应。臣仰慕效法古人,忠贞之心不是一天形成的,怎敢不竭诚尽忠,来稍稍符合圣朝的期望呢?
臣听说任用官员的方法,没有比唐虞时代更精妙的了。当时禹担任百揆总理政务,稷掌管农业播种,契掌管教化,皋陶掌管刑法,羲和掌管历法,伯夷掌管礼仪,夔掌管音乐,益掌管山泽,垂掌管百工,龙掌管纳言,他们的职位都是公卿,他们的为人都是圣贤,终身只担任这一个职务。所以用真心实意推行切实的政令,何况陛下圣明在上,明察秋毫,那些争讼、顽劣、谗言的事,又哪里需要用刑罚来处置呢?
到了周代,三公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三孤辅佐三公弘扬教化,六卿分管各项事务,各自率领下属,来引导各地诸侯,使亿万百姓富足。近臣就能帮助君主确立政令,侍从就能帮助君主端正心思。
就算是汉唐宋各代,像萧何、张良、韩信、陈平那样的将相,董仲舒、贾谊那样的文才,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谋臣,姚崇、宋璟那样的贤臣,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那样的治国能臣,名垂青史,哪一个不是尽心竭力、摆脱俗套,为朝廷决断大疑问、平定大危难的呢?
当初明代兴盛的时候,君主在上总揽考核,在下把兵权分给五军都督府,把监察谏议的职责交给六科,巡抚、总督、布政使、按察使镇守地方、整饬百官,像蹇义、夏原吉、李东阳、杨士奇那样主持内阁,像韩雍、王越那样治理郡县,像况钟、海瑞那样的地方官,何尝不是文治武功兼备,兵精粮足,却没想到后来政务废弛、逐渐衰落,最终失掉了天下。
考核政绩要求速成,那么治理百姓就很难做到像子产那样,优秀的人才被短浅的任用所委屈,百里奚那样的贤才被埋没,只能从父老口中听闻。举荐人才未必都公正,就像即墨大夫因为谗言被诋毁;纠察弹劾未必都恰当,导致像汉代甘陵南北部党争那样的事,一个人牵连好几家。处理事务纠缠终年,为什么不用有用的精神为国家谋求长治久安呢?那么在上的大臣威严如虎,在下的官员不失和气,这是可以效法的。
考察古代贤良官吏的治绩,坚守“四知”的节操、严格要求自己,哪怕一文钱也不贪占,怎么能凭着个人的喜怒来为自家谋取私利呢?那么两袖清风,官府秉公执法,这是可以效法的。
朝廷和地方的官员,都振作精神,辅佐陛下革新的国运,将开创万世的太平,何愁满汉不能融合在同一个天地里呢?陛下想要孜孜不倦地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做正当的事情,臣认为没有比讲学更重要的了。讲学没有比明白道理更首要的,二帝三王的治理根本在于道,二帝三王的道根本在于心。军事、农业、礼乐、屯田、盐政、茶马贸易,哪一件事没有前人的成效、史书上的格言?每天朝夕钻研,利弊就看得像火一样清楚。与其精妙地诠释道理,不如畅达地陈述实情。天子的学问,本来就不局限于章句之间。
至于任用人才,有用人的根本,要让官职和才能相称;理财有理财的根本,要理清收入和支出。考核科举和举荐的人才,都有贤能的人,可是小吏从中谋利,却没有人追究查办。应当分别资历次序,看看他们政务的繁简、劳逸如何;对照赋税贡赋的账目,看看支出消耗的盈亏如何;斟酌制度的名称与实际是否相符,法纪虽然不只是这两方面,也可以说是考核核实、整饬清明了。
孔子不看重审理诉讼,只是想用道德礼义来挽救天下,可是审理诉讼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竭尽聪明才智,付出忠爱之心,还担心有失误。这就是《春秋》对赦免大罪过有所讥讽,史书上告诫张汤、郅都那种迎合君主心意的严酷执法的原因。官府难道都喜欢杀人吗?是贪婪昏暗蒙蔽了心智,手段卑劣就会轻视百姓的性命;贪婪残酷、办事不公,只贪图贿赂,奸诈狡猾的人横行,善良的人被陷害,确实就像陛下圣旨里说的那样。
前朝的陋习,正是本朝的借鉴。陛下继承祖宗大有作为的基业,拥有天下,统一大业凯歌高奏,首恶已经被正法,臣民都翘首盼望圣明的治理,都希望早日完成统一,基业永久流传。
汉人应当遵循满洲人的廉洁,重视严于律己的品格;满洲人也应当通晓汉人的制度,详细了解考核官员的方法。汉人应当学习满洲人的质朴,为朝廷建立实在的功业;满洲人也应当辨明汉人的典章制度,在心中明辨是非。
而且赏罚精准、可以作为准则的,是立意的公正,就像虞舜颁布象刑、毕公表彰贤士那样。能够在仓促之间成就长久功业的,是把握时机,就像齐桓公任用宁戚、韩琦发布空头敕令那样。凭借这些来升降百官,天下人就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做,陛下大公无私,朝廷大臣就难以拉帮结派,地方官员就会格外廉洁奉公。
仁爱的人在身边,贤能的人在左右,忠臣在前,圣人在后,这正是所谓的有了能治理的人,法度自然就振兴了,辛劳地寻求贤才,得到之后就安逸了。
无尽的忧念,无尽的福泽,千秋万代,四方都来朝贺,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远近没有不归于正道的,达到最好的治理,大概就在这里了吧?
臣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周易》说: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那么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精明思虑必定遍及天下;以亿万年的基业为开创目标的人,至诚之心必定贯通后世。明察与诚心,是历代帝王传承的治国要旨,也就是陛下效法天道的关键,就在于陛下在知人安民之前先努力践行这些道理。
臣是民间新进的书生,不懂忌讳,冒犯了陛下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郑重地回答。
己丑科 刘子壮对策
皇帝制曰
自古以来的帝王都把天下当作一家,朕自从入主中原以来,满汉一视同仁,可是各地的百姓还没有形成同样的风俗。难道是满洲人崇尚质朴,汉人崇尚文华,习俗不同吗?还是语言不通,意见偶尔有差异,界限没有消除吗?如今想要把大家联合成一个整体,让他们同心协力,融洽无间,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头等大事,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土地荒芜、百姓逃亡,赋税无法征收。如今想要休养生息,让百姓恢复本业务农,百姓富足、国家充裕,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近来顽劣的百姓违抗教化,不守法度的事时常发生,如果只用军队镇压,恐怕连累无辜的人,实在不符合爱惜生灵的本意;如果不派军队镇压,就会残害善良的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如今想要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归顺教化,盗贼平息、百姓安宁,长治久安,又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各位士子精通经术、有治国才能,只管直接陈述不要隐瞒,务必提出切实可行的言论,不要用四六骈文的旧格式,朕将亲自阅览。
臣 刘子壮 对策
臣回答说:臣听说君主实现治理,在于努力实行而不在于多说;臣子进献言论,与其文辞华美,不如质朴实在。如今臣刚刚进献对策,又承蒙圣上谕令,允许直接陈述切实的言论,如果再用浮华冗长的文辞、讲究声韵的文体,虽然宏大华丽可取,可是真实的意思或许会有偏差,岂不是辜负了所学的知识,也辜负了陛下圣明的询问吗?
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开创了乾坤般的伟业,教化涵盖中外,驱除叛乱,安定百姓。尊崇祭祀典制来表达孝道,扩大科举名额来求取贤才,废除厂卫制度来安定百姓,裁撤宦官来谨慎开端。近来又频繁召见臣下问答来广开言路,放宽养马、携带弓箭的禁令,宽缓隐瞒身份、连坐的条例。所有这些宽大的政令,都已经逐渐推行了,四海之内都蒙受陛下的风范、敬仰陛下的德行。可是陛下仍旧圣明而不自以为圣明,向下征询愚陋的意见,难道认为臣的话真的有可取之处吗?虽然这样,处在无需避讳的朝代却不能把话说完,不是臣的本意。
帝王把天下当作一家,那么满汉就都是一家人。朝廷虽然一视同仁,可是百姓不可能没有差别感,也就是满人和汉人不可能没有差异。
百姓之所以会有不同的看待,是为什么呢?在边疆之外,愚昧懦弱的百姓见到一个满人,先就感到惊恐。又有一些人借着满人的威势来恐吓百姓,其实满人待人未尝没有仁爱之心,处理事务未尝不明智,遵守法度未尝不坚定,自身品行未尝不廉洁,可是百姓事先就有畏惧的心理,就算是非常有理的事,也常常担心不能在满人面前申辩明白,那么这种情势下就不能很快融洽。再加上正当变革的初期,百姓都看重自己的性命,因此虽然有互相亲近的诚意却不敢信任,虽然没有互相欺凌的意思却自己先胆怯了,这就是百姓产生差异感的原因。
满汉之间不可能没有差异,是为什么呢?满人有开创国家的功劳,权力不能不重;满人有勤劳的功绩,声势不能不盛。汉人就算身居尊贵的职位,力量本来就不敢和满人抗衡,志向本来也不一定能推行。其中有些专断的满人,未免轻视汉人,认为汉人狡诈、爱结朋党;其中有些心存疑虑的汉人,未免害怕满人多、势力强。因此有想法却不能互相沟通,有才能却不能全部施展,这就是满汉之间产生差异的原因。
如今想要消除这种差异,让大家同心同德,臣认为满人崇尚质朴,就用文华来辅助;汉人崇尚文华,就用质朴来辅助。
用文华辅助的方法,就是设立满人官学,设在国子监或者教习场所,让满人读四书五经来明白道理,读《通鉴纲目》来学习政事,限定时间来考核,这样既可以了解谁是守法的人,这些人日后就是执法的人,又可以考察他们的才能,作为选拔任用的依据。慢慢地,教他们礼仪节度来懂得谦让,让他们参与集市贸易来明白义利,统一好恶标准来投合心意,互相交往来熟悉彼此的性情,日积月累,直到融合无间、不分彼此。
用质朴辅助的方法,就是凡是做官的,都用实际事务来要求他们:选拔任用是否公正,从所选的人身上就能看出来;钱粮事务的职守,从收支的清廉谨慎上就能看出来;地方长官,从风俗的好坏、人才的盛衰上就能考察出来;军事官员,从百姓的安宁与否、盗贼是否平定上就能考察出来。监察官员以属官是否守法、政绩是否显著作为考核标准,官府以开垦田地、百姓生计产业作为考核内容。
凡是对待百姓,都用真心实意来要求:比如往来的时候不要因为满人缺少文饰就畏惧为难,处理事务的时候不要因为满人好胜就害怕被欺凌,贸易的时候不要怀疑满人贪婪就存心欺诈,相处的时候不要讨厌满人鄙陋固执就多加欺压。
这样的话,习俗虽然不同,道德却能统一;语言虽然不通,风气却能互相熟悉;意见虽然偶尔有差异,道理却能沟通。一文一质互相配合,将会变通古今的治理,转化人心风俗,还有什么不能消融的界限呢?
臣还有一个愿望,希望恢复古代皇帝驾临便殿的制度。如今大臣像唐虞时的君臣一样讨论治国之道,集合朝廷内外的意见当面商议,谏官仍旧可以在朝会之下封还驳正诏令,那么上下情意相通,满汉的治国之道相合,内外权力均衡。宰相不只是以奉行诏令为职责,各部侍郎不只是以签署文书为本事,那么朝廷心中的深意都可以传达下去,万里边疆就像在眼前一样,这是古代君臣和谐的美好景象,又何愁远近百姓的风俗不能统一呢?
至于土地大量荒芜,是因为百姓逃亡的多;百姓喜欢流离迁徙,是因为赋税繁重。国家不是不施予恩惠,可是朝廷下达的宽免政令,地方又重新征收,百姓就感受不到恩德;国家不是没有规定税额,可是政令减免的部分,官吏故意加收,百姓就不知道实情。
古代治理财政以爱护百姓为首要,登记人口以开垦田地为根本。如今想要充实赋税,一定要先减免赋税。为什么呢?如今开垦的田地不到十分之五,可是赋税不能免除,最终就收不上来,收不上来就一定会有里甲从中贪污,差役从中盘剥,百姓就越来越逃亡,田地就越来越荒芜。所以不如核查那些荒芜的田地,商议减免赋税,这是朝廷放宽本来就收不到的赋税来救活百姓的性命,招抚流离的百姓逐渐回归来增厚国家的根基。
至于那些无力耕种的百姓,官府供给种子,春天帮助他们耕种,秋天帮助他们收获。又设立常平仓,灾荒之年用来救济,平时用来借贷。仿照社仓的办法,每月公布收支情况,积粮的事务由县官主管,乡绅协助办理。
寻访兴办西北的水利工程,或者修堰或者筑堤,按时蓄水泄洪;东南的田地,有圩田有沙田,因地制宜地修整兴办,务必做到不扰民,对百姓有利的话,百姓就知道田地可以耕种,自然能安居乐业;百姓知道赋税可以承担,自然能开垦田地。百姓越来越回归农业,农业兴盛起来,财用自然就充足了。
至于盗贼众多,是因为百姓不安定,关键在于赶紧推行宽大的政令罢了。汉光武帝派遣将领出征,常常说:凡是征讨,难道追求多杀人吗?关键在于平定局势、安抚百姓。裴度平定淮西,就用蔡州人做自己的亲兵,有人劝谏他,裴度说:“蔡州人就是我们自己人,有什么可怀疑的?”
所以臣认为第一点是斟酌处理归降与反叛的办法。那些前来归顺的人,有的本出于诚心,有的是迫于兵力,要用恩德对待他们,让他们安享爵位俸禄;用诚信对待他们,让他们保全家庭,那么就不会有人再心怀疑虑而反叛了。那些还没有归顺的人,有的是地处偏远、没受到教化,有的是被胁迫参与,应当区分首犯和从犯,不要牵连善良的人;应当保全他们的家庭,不要过多拘捕,那么就会有人相继诚心归顺了。
第二点是消除祸乱的萌芽。国家广施大恩,下令当兵的和做贼的都允许回乡务农,可是这些人不知道感恩。他们习惯了作乱的生活,把抢劫掠夺当成本事,把焚烧奸淫当成常事,怎么肯回去从事辛苦的农耕、做谨慎的商贾呢?他们平时三五成群,欺凌乡里,抢劫江湖,躲藏在山谷里,法令要抓到他们,就望风而逃;一有风吹草动,就群起作乱。想要除掉他们,没有全部杀掉的道理;留着他们,一定要寻求妥善处置的办法。
臣请下令各地选拔其中强壮的人充实军队,仿照古代府卫的制度,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互相统制,懦弱的人就让他们去屯田,按时操练,驻守的时候有守城的功劳,出征的时候有御敌的作用,朝廷没有养兵的耗费,民间也没有夜惊的骚乱,这也是杜绝祸乱萌芽的办法。
第三点是澄清酿成盗贼的根源。百姓经历了多次战乱之后,稍稍得到安息,没有不想守住自己的田地房屋,养育子孙的。可是地方长官治理不善,就有繁重的赋税逼迫他们,有繁杂的徭役困扰他们;将帅治理不善,军队还没讨伐贼寇就先虐待百姓,百姓还没遭受贼寇祸害就先遭受军队的侵害。如果能慎重选择地方官员,严格约束军队的法令,百姓能安身立命,奸诈狡猾的人又能凭借什么作乱呢?百姓心中不生作乱的念头,叛逆又能以什么为借口呢?这又是从根本上治理的办法。
这样的话,抓住作乱的首领诛杀,这种杀戮都是怀仁天下的用心;收留难民并释放他们,这些都是安定天下的策略,又何必担心盗贼不能平息、百姓不能安宁呢?自古以来开创基业、奠定国运,一定在于敬修德行、和睦百姓,所以周朝凭借忠厚享国八百年。所以臣认为应当广施宽大的政令。
不过臣还有陛下询问之外的话,不敢不直接陈述。二帝三王是古代神圣教化的极致,可是他们的治理根本在于道,道的根本在于心,所以讲学是明正本心的关键,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
请陛下选拔宰辅和侍从大臣,先把《大学》的句读校正,讲解其中的意义,然后再逐渐讲解四书五经。至于《大学衍义》,尤其是入手的关键书籍。在经筵讲学之余,再把朝廷内外的奏章逐件讲解,和经传的道理相互印证,用恭敬作为正心的功夫,用诚信作为恢复本性的途径,用仁爱作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根本道理。
明察就可以知人,审慎就可以应对变化,国家享国亿万年,臣民都蒙受无尽福泽,大概就在于此吧。
臣是民间新进的书生,不懂忌讳,冒犯了陛下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郑重地回答。
壬辰科顺治九年 邹忠倚对策
皇帝制曰
朕继承宏大的基业,定都已经九年了。亲政以来,一天比一天谨慎警惕。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任用人才、听取言论更重要的了。人有真诚和奸邪,言论有正确和错误,历来混杂难以分辨。如今想要明辨而不困惑,坚定不移,应当遵循什么方法呢?
开创国家的初期,官制、赋役、礼乐、兵刑、工程营建、风化纲纪,规模都已设立,不能说没有章法。从唐虞三代以来,那些制度的详情可以说给朕听吗?有的沿袭有的变革,有的兴盛有的衰落,其中的缘故不在于制度条文本身,而另有原因吗?
任用正直的人,听取正直的言论,推行正直的治国之道,朕每天都挂在心上,却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各位士子从小学习、壮年践行,应当各自提出见解,切实陈述方略,以汉代贾谊、董仲舒等大臣为榜样,不要沿袭对偶骈文、冗长空洞的旧习气,朕将亲自阅览。
臣 邹忠倚 对策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统治天下,有能治理的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治法,所以制度没有建立不值得忧虑;有教化的治理,没有权术的治理,所以看表面的规制不值得依赖。帝王有一代的纲纪作为治法,就一定有一代的德高望重的贤人作为治理的人才;有整饬的官制作为治术,就一定有潜移默化的革心作为治理的教化。
什么是治理的人才?就是总理政务、任用贤能,百官各司其职、奋发有为。教化养育需要推行,制度设施需要完备,开创初期,事务繁忙日理万机,而有辅佐的人才,那么政令推行就井然有序,规模就能弘远。不然的话,尧舜的法度也不能保持百年没有弊端,任用贤才是为了谋求治理,而治国的谋略也就维系在这些人身上。
什么是治理的教化?就是百官都砥砺清廉忠诚的节操。贤能和奸邪有分别,君主的耳目有所托付,议论谋划的方略没有不完备的,那么廉洁守法的风气推行,人们就会以名节为荣,而对犯罪的畏惧反而变轻。不然的话,督察严厉的朝廷也不能保证官员没有过错,协调风气使天下一致,而劝勉教化的权力也就维系在这里了。
何况正当国运更新的时候,正是人才奋发有为的日子;继承大业刚刚开始,更是人心振奋立志的时候。坚定前代的谋略,定都中原,官制完备就可以媲美商周;统一天下,设置百官辅佐,开创的功业就超过虞夏。弘扬教化、安抚四方,关键就在今日了。
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天生聪慧,睿智天成,文武圣明,德行广大全面。登上帝位就开始施展治国谋略,已经减轻刑罚、减少赋税;广开四方言路,设立进谏的器具,又鼓励进谏、起用贤才。陛下深切地寻求治理,就像大川奔流一样恳切。
至于拒绝进贡、撤除多余的关卡,就和大禹勤劳节俭的用心、文王体恤百姓的心意是一样的;整饬巡行地方的官员、重视地方长官,就和虞舜咨询四方诸侯、周王考核整顿官吏的做法是一致的。德行已经很高了,还认为不够;功业已经很远大了,还认为不够兴盛。于是在日理万机的闲暇,召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上,询问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的方法,制度得失的详情,臣虽然愚陋,也略知一二。然而在朝廷上回答策问,是臣的本分;不辜负所学的知识,是臣的志向。怎敢不竭诚直言,为盛明的朝代献上自己的见解呢?
臣恭读陛下的策问,里面说人有真诚和奸邪,言论有正确和错误,如今想要明辨而不困惑,坚定不移。
臣私下认为任用官员的方法,在于人和言两个方面:有因为人而采纳他的言论,也有因为言论而选用这个人;有的人不凭借言论来求取功名,有的言论不因为人而被废弃。任用的方法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
如今试着从人的方面来说:贤能的人一定是难于进用、轻易退隐来保全节操的,不然就是谄媚阿谀的人;一定是敢于直言、没有隐瞒来竭尽忠心的,不然就是轻慢懈怠的人。
可是臣引用宋代大臣苏轼的话:和仁有同样的功效就称作仁,那么公孙弘的布被和子路的旧袍子有什么区别呢?于陵子仲的李子和颜回的箪食瓢饮有什么分别呢?功绩是人们所追求的,过错是人们所回避的。考察一个人追求和回避的是什么,真假就显现出来了。从苏轼的话来看,那么人在各种欲望中容易变得不肖,平生的大节往往在困顿的时候显现,大节藏在细微的小事里,验证起来不是丝毫不差吗?
从言论的方面来说:言论光明正直的,一定是君子;言论和顺而有恻隐之心的,一定是仁人。至于功绩和罪过有什么难分辨的,只看事前和事后的表现;忠诚和奸邪有什么难区分的,只看是为公还是为私。
可是臣听唐代大臣陆贽说:天子的治国之道,和上天的功德一样。上天不因为地上有恶水就停止万物生长,天子不因为时常有小人就停止听取采纳意见。从陆贽的话来看,借鉴各种弊端来体察人情,谗言被清除之后,进奏就有章法,正直的言论一定能被采纳,浅陋的意见也可以征询,这样广泛地听取意见,不就像明镜一样值得依靠吗?虽然这样,这还不是根本。
臣认为臣子提出建议,关键在于内心的真诚还是虚伪,不在于辨别得多么严格;人才的兴衰,关键在于激浊扬清,不在于铨选的法度条文。那么想要朝廷内外的官员奉公尽职,在继承前代积弊的基础上,开创太平、造福后世的基业,不大加变革是不行的。
人心的才干能力,难道有什么不足吗?只是看重自身利益的念头重了,为君主国家谋划的心思就轻了;贪图利益的心思多了,廉耻的操守就欠缺了。贿赂公行,忠良的人就意气沮丧。迎合谄媚的说法被称作“变通”,卖官鬻爵的行为被看作“忠厚”。直言正色的人被指责为“偏激”,坚守节操的人被讥讽为“求名”。天下的人都苟且偷安、没有异议,想要以此达到太平、谋划长治久安,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臣认为想要实现天下大治,一定要激励天下的人心。让人们知道节义应当坚守,而不是用来求取名声;知道廉耻值得崇尚,而不是用来逃避罪责。去除私心、一心为公,忘却小家、谋划国事,志向专一,智慧勇气就会产生,那么一个人就能顶几个人的才干;独立行事无所畏惧,担当政务没有猜忌,诚心所至,朋党就会消散,那么整个朝廷就会指挥如意了。
何况开国初期,一代的风气会由此转变,一代的气节会由此树立。汉高祖豁达大度,所以当时多有杰出不凡的人才;汉宣帝精于吏治,所以当时聚集了众多奉公朴实的官员;到了汉光武帝崇尚忠义,东汉的风气在这时最为美好。由此可知人的志向品性随着时代变化,奖励就会勉励,激励就会顺从,放任就会颓废,斥责就会断绝。这是风俗教化的关键,也是言路和人才的由来。
臣恭读陛下的策问,里面说开创国家的初期,官制、赋役、礼乐、兵刑、工程营建、风化纲纪,规模初步设立还没有达到最完善的境地,想要询问唐虞三代以来盛衰沿革的缘故。
臣私下认为,虽然官职众多但制度初创,到了周代仿效设立六卿,周代的制度就完备了。田赋分上中下三等,贡、助、彻的税制都是十分取一的制度。用人方面,伯夷颁布法典,周公制定礼仪;乐舞方面,《韶》乐九章,《武》乐六成。士师掌管刑法,统一刑律;司马掌管军事,同时推行教化。尧舜时居室简陋,却择地定都,政事逐渐详备;官员升降有规矩,以六计考核官吏,法度越来越严密。那么虞夏三代以上制度的繁简情况就可以清楚了。
汉代以三公、三省为宰相,设立都省、行省的丞官,以什伍连坐代替秦朝的苛政,以二十税一的制度传承下来。叔孙通制定礼仪,分设乐府,制度更加明晰;府卫掌管军队,死刑复奏谨慎用刑,法度更加完善。到后来设立三司分管财政,设立将作监掌管工程,在内设立督察院作为朝廷的纲纪,在外设立按察司作为四方的耳目,那么唐宋元以下制度的得失就可以清楚了。
鼓励臣下进谏,优待办事的人员,任用经验丰富的旧臣,推行清明的治理,淘汰冗余的官员,休养百姓的财力,追求中和的盛世,施行体恤百姓的风俗,选拔有节制的人才,严格纠察弹劾的法令。政令一出利益就兴起,人才在位法度就推行,那么百官不日益奋发、百姓不日益安定的情况,是从来没有的。那么制度的精密,教化的成功,就指日可待了。
臣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玉不雕琢就成不了器物,人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考察古代、验证当今,就不会有失策的谋划;尊崇德行、讲求学问,就能达到高明的境界。因为帝王的治理根本在于道,道的根本在于心。
宋代大臣的《大学衍义》里记载的,比如明辨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理体制、体察民情,作为格物致知的功夫;崇尚敬畏、戒安逸贪欲,作为诚意正心的功夫;谨慎言行、端正威仪,作为修身的功夫;重视后妃、严格内宫治理、确立国本、教导外戚,作为齐家的功夫。
恳请陛下凭借天生的资质,每天驾临经筵,选拔能辅佐启迪的宰辅侍从大臣,选取四书五经中有益于身心的内容进讲,挑选史鉴奏章中关系到治乱的内容讲解,一定能帮助陛下增进高深的学问,成就圣明的德行。
尤其希望满汉文字互相翻译,反复向下询问,每个字都探究它的含义,每句话都结合当今验证,一定能符合陛下的心意,德行不知不觉就提升了。陛下圣旨里说的任用正直的人、听取正直的言论、推行正直的治国之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臣是民间新进的书生,不懂忌讳,冒犯了陛下的威严,心中无比惶恐,罪该万死。臣郑重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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