贲赫抵达长安，上书告发，说：“黥布谋反已经有迹象，可以趁他没有发动就诛杀他。”皇上把贲赫的奏书拿给萧相国看。萧相国说：“黥布不该做这种事，恐怕是仇人诬告。请先关押贲赫，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黥布看见贲赫获罪出逃、上书告发，本就怀疑贲赫说出淮南国的秘密，汉朝使者又前来，查问核实不少事情，于是诛灭贲赫全族，起兵造反。
谋反的消息上报朝廷，皇上就赦免贲赫，任命他做将军。皇上召集诸侯询问对策，诸侯都说：“派兵攻打，活埋这小子罢了，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去问自己的门客薛公。薛公说：“黥布本来就该造反。”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赐予爵位让他显贵，面南而立，成为万乘大国的君主，为什么还要造反？”薛公说：“前年杀彭越，往年杀韩信，这三个人，功劳地位相同一体。黥布自己担心灾祸落到自己头上，所以造反。”
滕公把这话禀报皇上，说：“我的门客是从前楚国的令尹薛公，这个人有谋略，可以召见问问。”皇上召见薛公询问。薛公回答：“黥布造反不值得奇怪。假如黥布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用中策，胜负难以预料；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皇上问：“什么是上策？”薛公答道：“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吞并齐国，拿下鲁国，向燕、赵发布檄文，固守自己占领的地盘，崤山以东就不属于汉朝。”“什么是中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住成皋险要关口，胜负就很难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下下蔡，把辎重物资运到越地，自己跑到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安卧，汉朝平安无事。”皇上问：“那他会采用哪套计策？”薛公说：“会用下策。”皇上说：“为什么舍弃上策、中策而选下策？”薛公说：“黥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做到万乘诸侯王，所作所为都只为自身，不会替百姓、后世长远考虑，所以必定采用下策。”皇上说：“说得好。”封薛公千户。于是亲自带兵向东攻打黥布。
黥布刚造反的时候，对部下将领说：“皇上年纪老了，厌倦打仗，一定不会亲自前来。手下各位将领，我只畏惧淮阴侯韩信、彭越，如今二人都已经死，剩下的不值得害怕。”于是起兵反叛。果真如同薛公所预料。黥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战败，死在富陵。黥布收编荆国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出兵，在徐县、僮县之间交战。楚军分作三军，打算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军将领：“黥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兵法上讲，诸侯在自己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溃散。如今分成三支军队，他只要打败我们其中一支，另外两支就会溃散逃跑，哪里还能互相救援！”楚军将领不听。黥布果然击破其中一军，另外两军溃散奔逃。
黥布于是向西进军，和皇上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甀相遇。黥布的军队十分精锐。皇上坚守庸城壁垒，远远望见黥布军队布阵和项羽军队很像，心里十分厌恶。皇上和黥布遥遥相望，远远对黥布喊道：“何苦要造反？”黥布答道：“我想要做皇帝。”皇上怒骂他，两军开战，汉军大败黥布军队。黥布撤退渡过淮河，屡次停下来作战，全都失利，只剩下一百多人逃往江南。黥布从前和番君吴芮有姻亲关系，长沙哀王派人诱骗黥布，假意和他一同逃往越地。黥布相信了，跟着来到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杀死黥布，叛乱就此平定。朝廷封贲赫为列侯，六位将领也得到封赏。
卢绾，丰邑人，和汉高祖同乡。卢绾的父亲和汉高祖的太上皇交情很好，两家生孩子，高祖和卢绾同一天出生。乡里百姓拿着羊、酒到两家祝贺。等到高祖、卢绾长大，一起读书，彼此关系依旧十分要好。乡里人赞许两家父辈交好，孩子同日出生，长大之后依旧亲密，又拿羊酒前来祝贺。
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因为惹上官吏的事端外出躲避，卢绾总是跟随他四处奔走。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身份追随。进入汉中之后，担任将军，常常侍奉在高祖身边。跟随向东攻打项羽，以太尉身份时常随从，可以出入高祖卧室。衣服被褥、饮食赏赐，其他大臣没人比得上。就算萧何、曹参，也只是因为才干事务受到礼遇，论亲近宠幸，都比不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从前的咸阳。
项羽死后，高祖派卢绾单独带兵，和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回师之后，又跟随攻打燕王臧荼，全部平定。当时不是刘氏而称王的诸侯一共有七人。皇上想要封卢绾为王，担心群臣心中不满。等到俘虏臧荼，就下诏，命令将相列侯挑选有功的大臣做燕王。群臣明白皇上想立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年跟随平定天下，功劳最大，可以立为王。”于是封卢绾做燕王。诸侯王当中，受宠幸没有比得上燕王卢绾的。卢绾在位六年，因为陈豨的事情受到猜忌，最终败亡。
陈豨，宛句人，不知道最初是怎么追随高祖的。等到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皇上从平城归来，陈豨以郎中身份封为列侯，以赵国相国身份监管赵国、代国边境，边境军队全部归他统辖。陈豨年轻的时候，常常仰慕魏国公子信陵君。等到手握兵权驻守边境，广招宾客。曾经休假路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全都住满。陈豨对待宾客，就像平民朋友一样，放下自己的身份礼遇众人。
赵国丞相周昌请求觐见皇上，详细禀报陈豨宾客众多，在外独掌兵权，恐怕会发生变乱。皇上派人核查陈豨宾客在代地的种种不法行为，很多事情牵连到陈豨。陈豨心中恐惧，暗中派门客和王黄、曼丘臣往来。汉十年秋天，太上皇去世，皇上借这个机会征召陈豨。陈豨称病不去，于是和王黄等人造反，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国。皇上听说之后，赦免被陈豨胁迫牵连的官吏百姓。皇上亲自带兵攻打陈豨，打败叛军，详情记载在《高帝纪》。
当初，皇上前往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出兵攻打陈豨的东北方向。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遣自己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告诉匈奴陈豨军队即将败亡。张胜到匈奴，从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你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能够长久保存，是因为诸侯屡次反叛，战事连绵没有结束。如今你替燕国想要尽快消灭陈豨，陈豨等人一被消灭，下一个就轮到燕国，你们这些人很快就要被俘虏。你为什么不让燕国暂缓攻打陈豨，同时和匈奴交好？局势缓和，燕国可以长久称王；就算汉朝逼迫，也能够保全封国。”
张胜认为说得对，就私下让匈奴军队攻打燕国。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造反，上书请求诛杀张胜全族。张胜回来，把这么做的缘由全部禀报卢绾。卢绾醒悟过来，就谎报处死其他人，保全张胜家人，让张胜充当燕国和匈奴之间的密使。同时暗中派遣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要让陈豨长久和汉朝交战，战事不要速决。
汉朝斩杀陈豨之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遣范齐和陈豨串通谋划。皇上派遣使者征召卢绾，卢绾称病不去。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卢绾，同时审问卢绾身边近臣。卢绾越发恐惧，躲藏起来，对自己亲信臣子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只剩下我和长沙王。往年汉朝诛杀淮阴侯韩信、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生病，把国事托付给吕后。吕后是妇人，一心想要找借口诛杀异姓诸侯王和大功臣。”于是继续称病不肯入朝，身边的部下纷纷逃亡躲藏。这番话不少泄露出去，审食其听说，回去全部禀报皇上，皇上更加愤怒。又有匈奴投降的人供出，张胜逃亡匈奴，充当燕国的使者。于是皇上说：“卢绾果真造反了！”派遣樊哙攻打燕国。
卢绾带着全部宫室家属、几千骑兵，驻扎在长城之下等候观望，希望皇上病愈之后，亲自入朝谢罪。汉高祖驾崩，卢绾于是率领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做东胡卢王。他不断遭受蛮夷部族侵扰掠夺，常常希望能够回归汉朝。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境内。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回归降汉朝，恰逢高后生病，不能接见，安置在燕国在京的府邸，打算设宴接见他们。高后最终驾崩，卢绾的妻子也病死。孝景帝的时候，卢绾的孙子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归降汉朝，被封为恶谷侯。爵位传到曾孙，因为犯罪，封国被废除。
吴芮，秦朝时期的番阳县令，很得江湖一带民心，号称番君。天下刚开始反叛秦朝，黥布投奔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他。吴芮于是率领越人起兵响应各路反秦诸侯。沛公攻打南阳，遇上吴芮的部将梅鋗，和梅鋗一同攻打析县、郦县，迫使两县归降。等到项羽分封诸侯为王，因为吴芮率领百越部族辅佐诸侯，跟随进入函谷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国都设在邾县。他的部将梅鋗功劳很多，封十万户，做列侯。
项羽死后，皇上因为梅鋗有功，跟随攻入武关，感激吴芮，改封吴芮做长沙王，国都临湘。吴芮在位一年去世，谥号文王。儿子成王吴臣继承王位；成王去世，儿子哀王吴回继位；哀王去世，儿子共王吴右继位；共王去世，儿子靖王吴差继位。孝文后七年，靖王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当初，文王吴芮，高祖认为他忠诚贤良，下诏书给御史：“长沙王忠心耿耿，把这件事明确写进法令。”孝惠帝、高后时期，封吴芮庶出的两个儿子做列侯，爵位传几代之后断绝。
赞语说：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异姓功臣被封为王的一共有八个人：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加上两个韩信。这些人都趁着一时的局势变化，依靠权谋武力取得成功，都得以分割国土，面南称王。可是因为势力强大受到朝廷猜忌，内心惶恐不安；走到穷途末路，形势逼迫之下，最终谋划反叛，相继灭亡。张耳依靠智慧保全自身，到他儿子一代也失去封国。唯独吴芮行事合乎正道，所以王位传五代，只是因为没有后嗣才断绝，恩惠延续到旁支子孙。确实有道理啊！朝廷把他的事迹写进法令，称赞他的忠诚。
卷三十五 荆燕吴传第五
荆王刘贾，是高帝堂兄，不清楚他最初起兵的经过。汉元年，汉军回师平定三秦，刘贾担任将军，平定塞国土地，随后跟随向东攻打项羽。汉王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接收张耳、韩信的军队，驻扎在修武，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派遣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骑兵攻打楚国，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烧毁楚国囤积的物资，破坏楚国的军需供给，让项羽军队没有粮草。楚军前来攻打刘贾，刘贾总是避战不和楚军交锋，和彭越互相呼应保全。
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派遣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军队回来之后，派人私下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楚国，协助刘贾占领九江，迎接英布的军队，一同会师垓下，诛杀项羽。汉王于是派刘贾率领九江军队，和太尉卢绾向西南攻打临江王共尉。共尉战死，临江设置为南郡。
刘贾立下大功，而高祖的儿子年纪幼小，兄弟不多，又没有才干，想要封同姓子弟为王镇抚天下。于是下诏说：“将军刘贾有功，挑选刘氏子弟中可以封王的人。”群臣都说：“立刘贾做荆王，管辖淮东地区。”刘贾做荆王六年，淮南王黥布造反，向东攻打荆国。刘贾和黥布交战，战败，逃到富陵，被黥布军队杀死。
燕王刘泽，是高祖远房同族兄弟。高祖三年，刘泽担任郎中。汉十一年，以将军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王黄，被封为营陵侯。高后时期，齐国人田生外出游说缺少钱财，靠计谋游说刘泽。刘泽十分高兴，拿出两百斤黄金给田生祝寿。田生拿到黄金，就回到齐国。过了两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不要再替我办事了。”
田生来到长安，不去拜见刘泽，租下一座大宅院，让自己儿子想办法侍奉吕后宠幸的大谒者张卿。过了几个月，田生儿子邀请张卿来家里，田生亲自置办宴席。张卿前来，看见田生家中帷帐器物规格和列侯一样，十分吃惊。酒喝到尽兴，田生屏退旁人，劝张卿说：“我看诸侯府邸有一百多座，都是高帝时候的功臣。吕氏家族本来辅佐高帝夺取天下，功劳极大，又有太后这层至亲。太后年纪大，吕氏子弟势力薄弱，太后想要立吕产做吕王，管辖代地。太后又难于主动开口，担心大臣不肯听从。现在你最受太后宠幸，大臣也敬重你，为什么不暗示大臣上奏太后，太后必定欢喜。吕氏子弟得以封王，你也可以得到万户侯的封赏。太后心里想这么做，你身为近臣，不抢先促成，恐怕灾祸会落到你身上。”
张卿十分认同这番话，就暗示大臣向太后提议。太后上朝，就此询问大臣，大臣请求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赏赐张卿一千斤黄金，张卿分出一半送给田生。田生不肯接受，趁机劝张卿说：“吕产封王，各大臣心里并不完全服气。如今营陵侯刘泽，在刘氏长辈当中年纪最长，身为大将军，唯独他心怀不满。你去禀告太后，划出十几个县封刘泽为王，刘泽得到王位心中欢喜，吕氏诸王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固。”张卿进宫禀报太后。另外太后妹妹吕须的女儿，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于是封营陵侯刘泽做琅邪王。
琅邪王刘泽和田生赶紧动身前往封国，一刻不停。刚出函谷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可是他们已经出关，使者只能返回。刘泽做琅邪王两年，太后驾崩。刘泽说：“皇帝年纪幼小，吕氏执掌朝政，刘氏宗室孤弱。”于是带领军队，和齐王谋划向西进发，打算诛灭吕氏。军队走到梁地，听说汉朝灌将军驻守荥阳，刘泽调转军队防守西部边界，然后火速奔赴长安。代王也从代国赶来。将相大臣和琅邪王共同拥立代王，就是孝文帝。孝文帝元年，改封刘泽为燕王，把琅邪重新归还给齐国。
刘泽做燕王两年，去世，谥号敬王。儿子康王刘嘉继承王位，在位九年去世。儿子刘定国继位。刘定国和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下一个男孩；抢夺弟弟的妻子做自己姬妾；还和自己的三个女儿发生奸情。刘定国想要诛杀肥如县令郢人，郢人告发刘定国。刘定国派遣谒者罗织别的罪名，抓捕杀害郢人灭口。到元朔年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把刘定国全部罪行揭发出来。案子交给公卿审理，公卿都议论说：“刘定国禽兽一样的行径，败坏人伦，违背天道，应当处死。”皇上准许。刘定国自杀，王位一共传承四十二年，封国废除。哀帝时期，为延续断绝的世系，封敬王刘泽玄孙的孙子无终县平民归生做营陵侯，更始年间死于战乱。
吴王刘濞，是高祖兄长刘仲的儿子。高祖封刘仲做代王。匈奴攻打代国，刘仲不能坚守，抛弃封国，从小路逃回雒阳，主动归降。天子不忍心依法惩处，废黜他，封为合阳侯。他的儿子刘濞，封为沛侯。黥布造反，高祖亲自带兵讨伐。刘濞当时二十岁，以骑将身份跟随击破黥布军队。荆王刘贾被黥布杀死，没有后嗣。皇上担心吴地、会稽民风剽悍，没有壮年的诸侯王镇抚，自己儿子年纪都小，于是在沛地立刘濞为吴王，管辖三郡五十三座城池。
接受印信之后，高祖召见刘濞给他看面相，说：“你的相貌有反叛的面相。”心中暗自后悔，可是任命已经下达，于是拍着刘濞的后背说：“汉朝建立五十年之后，东南方向会发生叛乱，难道会是你吗？但是天下刘氏是一家，千万不要造反！”刘濞叩头说：“我不敢。”
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郡国诸侯都致力于安抚治理百姓。吴国有豫章郡的铜矿山，就招纳天下逃亡的人私自铸钱；东边煮海水制盐，因此国内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封国财政十分富足。
孝文帝的时候，吴国太子入朝觐见，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国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性格强悍，平素骄纵。下棋的时候争夺棋路，态度很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国太子，把他打死。于是朝廷把吴国太子灵柩送回吴国安葬。吴王愤怒地说：“天下都是刘氏一家，死在长安就安葬在长安，何必送回吴国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下葬。吴王从此心怀怨恨，渐渐不再遵守藩臣礼节，称病不来京城朝见。京城朝廷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查验得知他其实没有生病。吴国使者前来，就扣押审问治罪。吴王心中恐惧，谋划反叛的心思越来越重。
后来吴王派人行秋季朝聘之礼，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说：“洞察深潭里面的鱼，不是吉利的事。吴王一开始谎称生病，事情被察觉之后，受到严厉责问，就越发紧闭门户，害怕陛下诛杀，实在无计可施。希望陛下既往不咎。”于是天子赦免全部吴国使者放归吴国，又赐给吴王几案、手杖，准许他因为年老，可以不用入朝朝见。吴国得到朝廷宽待，谋反的打算稍稍缓解。可是吴国依靠铜矿、海盐的收益，百姓不用交赋税；百姓需要服兵役徭役，官府就出钱抵偿。一年四季慰问有才之士，赏赐乡里百姓；别的郡国官吏要来捉拿逃亡的犯人，吴国就庇护不肯交出。这样过了三十多年，所以吴王能够驱使本国百姓。
晁错担任太子家令，得到皇太子信任，屡次说起吴王的过失，建议削减吴国封地。多次上书劝谏文帝，文帝为人宽厚，不忍心责罚吴王，因此吴王日益骄横。等到汉景帝即位，晁错做御史大夫，劝皇上说：“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年纪幼小，大肆分封同姓诸侯。庶出的悼惠王拥有齐国七十二座城池；庶弟楚元王拥有楚国四十座城池；兄长的儿子吴王拥有吴国五十多座城池。三个庶出亲属，瓜分天下一半土地。
从前吴王因为太子被杀结下仇怨，谎称生病不来朝见，按照古代律法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赐给他几案手杖，恩德极为深厚。吴王不但不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横放肆，公然依靠矿山铸钱，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亡命之徒图谋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会造反，不削减封地他也会造反。削减封地，他造反来得快，祸患小；不削减封地，他造反来得晚，祸患更大。”
景帝三年冬天，楚王来京城朝见。晁错上奏，说楚王刘戊从前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守丧的宫室里奸淫妇女，请求诛杀楚王。皇上下令赦免死罪，削去楚国东海郡。往前两年，赵王有罪，削去赵国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为出卖爵位做不法勾当，削去胶西国六个县。
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吴王害怕封地不断被削夺，于是打算谋划起兵。思量诸侯没有可以一起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猛，喜好军事，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遣中大夫应高口头游说胶西王：“吴王不成器，日夜忧虑祸患，不敢把自己当成外人，派使臣向大王诉说心中想法。”胶西王问：“有什么指教？”
应高说：“如今皇上任用奸邪大臣，听信谗言，更改先帝法令，侵夺诸侯封地，索取越来越多，惩罚十分严酷，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俗语说：‘狗舔糠之后，就会逐步啃食米粒。’吴国和胶西国，都是知名的诸侯，一旦被朝廷盯上，就不能安稳自在。吴王身患旧疾，二十多年不能进京朝见请安，常常担心受到怀疑，没有办法自我辩白，谨小慎微，依旧害怕得不到宽恕。私下听说大王因为爵位的事情获罪。据我所知，诸侯被削去封地，罪行都不该到这种地步，恐怕不只是削地这么简单。”
胶西王说：“确实有这件事，那该怎么办？”应高说：“作恶的人互相帮助，志趣相投的互相挽留，心意相通的互相求索，欲望一致的互相奔赴，利益相同的可以同生共死。如今吴王自认和大王有共同的忧患，愿意顺应时势，舍命为天下除去祸患，大王觉得怎么样？”胶西王十分震惊，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就算皇上逼迫，大不了一死，怎么可以不侍奉天子！”
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土地，阻塞忠良进言，朝廷大臣心怀怨恨，诸侯都有背叛的心思，局势已经到极点。彗星出现，蝗虫四起，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劳苦动荡，正是圣人兴起的时候。吴王对内以诛杀晁错为名，对外追随大王战车，驰骋天下，大军所到，无人不降，没有人敢反抗。大王如果答应一句话，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取函谷关，占据荥阳敖仓的粮食，抵挡汉朝军队，修建行军驻地，等候大王到来。大王如果能够率军抵达，天下就可以合并，两位君主分割天下，不也很好吗？”胶西王说：“好。”
应高回去禀报吴王，吴王还担心胶西王反悔，又亲自出使胶西，当面订立盟约。胶西国大臣有人听说大王的谋划，劝谏说：“诸侯封地面积还不到汉朝的十二分之一，发动叛乱，让太后担忧，不是好计策。现在侍奉一个天子尚且不容易；假如叛乱成功，两个君主争夺天下，祸患会更加严重。”胶西王不听，派遣使者邀约齐国、菑川国、胶东国、济南国，各国都答应一同起兵。
诸侯刚刚受到削地处罚，震惊恐慌，大多怨恨晁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豫章郡的文书送到，吴王率先起兵，诛杀国内俸禄二千石以下的汉朝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各国也全都造反，发兵向西。齐王事后反悔，违背盟约，据城坚守。济北国城墙毁坏还没有修缮完工，郎中令挟持济北王，济北国没能出兵。胶西王、胶东王作为首领，联合菑川、济南军队，围攻临淄。赵王刘遂暗中联络匈奴，和匈奴结盟。
七国起兵的时候，吴王征调国内全部士兵，下令全国：“寡人六十二岁，亲自带兵出征；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充当士兵冲锋。国内年纪和寡人一样往上，到我小儿子年龄往下的男子，全部应征入伍！”集结二十多万士兵。向南派遣使者联络闽越、东越，闽越、东越也派兵追随。孝景前三年正月甲子，吴王在广陵正式起兵。向西渡过淮河，合并楚国军队。派遣使者送给诸侯书信，写道：
吴王刘濞恭敬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已故长沙王的王子：恳请各位指教！汉朝有贼臣晁错，对天下没有功劳，侵夺诸侯封地，指使官吏审讯关押羞辱诸侯，不以对待刘氏骨肉宗亲的礼节对待诸侯王，废弃先帝功臣，任用奸佞小人，惑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社稷。陛下多病，心智倦怠，不能够明察是非。我们想要举兵诛杀晁错，恭听各位指教。
我国虽然狭小，土地方圆三千里；百姓虽然不多，可以调集精锐士兵五十万。寡人侍奉南越三十多年，南越的王侯都愿意分出军队追随寡人，又可以得到三十万兵力。寡人虽然没有才干，愿意亲自追随各位大王。南越临近长沙，依靠长沙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地区，向西打到蜀郡、汉中。告知南越、楚王、淮南三王，和寡人一同向西；齐地各位大王和赵王平定河间、河内，一部分进入临晋关，一部分和寡人在雒阳会师；燕王、赵王从前和匈奴君王有约定，燕王向北平定代地、云中，带领匈奴军队攻入萧关，直逼长安，匡扶天下，安定高皇帝的宗庙。希望各位大王努力。
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位王，十多年心中积满怨恨，早就想要发泄。寡人不知道各位大王的心意，不敢贸然听从。如今各位大王如果能够保存将要灭亡的诸侯，接续断绝的世系，扶助弱小，讨伐暴虐，安定刘氏天下，这是社稷的心愿。吴国虽然贫穷，寡人节衣缩食，积攒金钱，修整兵器甲胄，储备粮草，夜以继日，三十多年，全都是为了今天。希望各位大王奋力。
能够斩杀俘获大将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万户；俘获列将，赏赐三千斤黄金，封五千户；俘获副将，赏赐二千斤黄金，封二千户；俘获二千石官吏，赏赐一千斤黄金，封一千户，全部封为列侯。率领军队或者献出城邑归降，如果士兵万人、封邑万户，赏赐等同于俘获大将；五千人五千户，等同于俘获列将；三千人三千户，等同于俘获副将；一千人一千户，等同于俘获二千石官吏。小官吏归降，按照等级赏赐爵位黄金。其他封赏全部超出汉朝军法标准。原本就有爵位封邑的，再加封赏，不削减原有待遇。希望各位大王明确告知将士，绝不欺骗。寡人的金钱遍布天下，不一定非要取自吴国，各位大王日夜使用都用不完。应当赏赐的人，尽管告诉寡人，寡人会亲自送去。恭敬禀告各位。
七国反叛的奏报传到朝廷，天子派遣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攻打吴、楚；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将军栾布攻打齐地；大将军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路军队。
起初，吴、楚反叛消息传来，军队还没有出发，窦婴向皇上举荐原吴国丞相爰盎。皇上召爰盎觐见，询问对付吴楚叛乱的计策。爰盎说：“吴、楚送来书信，说贼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封地，所以造反，名义是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如今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遣使者赦免七国，归还他们被削夺的土地，就可以不用打仗就让叛乱平息。”皇上采纳这个提议，于是诛杀晁错，详情记载在《爰盎传》。任命爰盎做太常，主持宗庙礼仪，出使吴国；吴王的侄子德侯做宗正，利用亲属关系前去晓谕。
使者到达吴国，吴楚军队已经攻打梁国壁垒。宗正凭借亲属身份，先进去见吴王，宣读诏令让吴王跪拜接受。吴王听说爰盎前来，知道他要来游说，笑着回答：“我已经做东帝，还要拜谁？”不肯接见爰盎，把他扣留在军中，想要胁迫爰盎做叛军将领。爰盎不肯，吴王派人包围看守，准备杀掉。爰盎趁夜色逃出，跑到梁国，回到京城禀报。
条侯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到荥阳集结军队。抵达雒阳，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造反，我乘坐驿车来到这里，没想到能够平安抵达。原本以为诸侯已经得到剧孟，如今剧孟没有依附叛军，我占据荥阳，荥阳以东就没有值得忧虑的了。”到达淮阳，拜见父亲绛侯周勃从前的门客邓都尉，问道：“有什么计策？”邓都尉说：“吴兵十分精锐，很难和他们正面争锋。楚军军心浮躁，不能持久作战。替将军谋划，不如带领军队向东北，坚守昌邑，把梁国丢给吴国。吴国必定出动全部精锐攻打梁国。将军深挖壕沟高筑营垒，派遣轻装部队截断淮泗河口，断绝吴国运粮通道。让吴国、梁国互相消耗，吴国粮食耗尽，我们再出动全部精锐制服疲惫的叛军，一定可以大破吴军。”条侯说：“好。”采纳计策，坚守昌邑以南，派出轻兵断绝吴国粮道。
吴王刚起兵的时候，吴国大臣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大军聚集向西进发，没有别的出奇路线，很难建立大功。我请求率领五万人，沿着长江、淮河向上，收服淮南、长沙，攻入武关，和大王会师，这是一条奇计。”吴王的太子劝谏说：“大王以造反为名，这支军队不能交给别人，要是领兵的人反过来背叛大王怎么办？况且单独带兵分路行动，会产生很多别的祸患，白白损耗自己实力。”吴王就没有准许田禄伯的计策。
吴国年轻的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步兵多，步兵适合险要地形；汉朝战车骑兵多，车骑适合平原。希望大王遇到城池不要停留攻打，径直前进，火速向西占据雒阳武库，取用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险号令诸侯，就算不攻入函谷关，天下大局已经确定。如果大王行军迟缓，停下来攻打沿途城池，汉朝战车骑兵赶到，驰骋在梁、楚平原地带，大事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吴国老将，老将说：“年轻人只适合冲锋陷阵，哪里懂得长远谋划！”吴王于是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谋。
吴王亲自统率全部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河，所有投奔来的宾客全都任命为将军、校尉、军侯、司马，唯独周丘不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嗜酒，品行不好，吴王看不起他，不给他官职。周丘求见吴王，说：“我没有才干，不能在军中服役。我不敢请求带兵，只求大王给我一枚汉朝符节，我一定有所回报。”吴王就把符节给他。
周丘拿到符节，连夜驱车赶到下邳。下邳当时听说吴国造反，全城戒备防守。周丘来到驿馆，传唤下邳县令进来，命令随从罗织罪名斩杀县令。于是叫来自己兄弟交好的当地豪强官吏，告诉他们：“吴国大军马上就要到，攻破下邳一顿饭功夫就会屠城。现在主动归降，家室可以保全，有才干的还可以封侯。”消息传开，人们互相转告，下邳全城归降。周丘一夜得到三万人，派人禀报吴王，自己率领军队向北攻取城邑。等到抵达城阳，部队已经十多万人，打败城阳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战败逃跑，估量没有人可以和自己共建功业，于是带兵返回下邳。还没有抵达，背上毒疮发作死去。
二月，吴王军队被击溃，败逃。天子下诏给将军：“听说行善的人上天赐福，作恶的人天降灾祸。高皇帝亲自建立功德，分封诸侯。幽王、悼惠王没有后嗣，孝文皇帝哀怜施加恩惠，封幽王的儿子刘遂、悼惠王的儿子刘卬等人，让他们供奉祖先宗庙，做汉朝藩国，德行配得上天地，光明如同日月。可是吴王刘濞背弃道义，招纳天下逃亡罪人，扰乱天下钱币。称病不朝见二十多年。主管官吏多次弹劾刘濞罪行，孝文皇帝宽待他，希望他改过向善。如今他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结成同盟谋反，大逆无道，起兵危害宗庙，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胁迫百姓，屠戮无辜，烧毁百姓家宅，挖掘坟墓，残暴至极。刘卬等人更是大逆，烧毁宗庙，抢夺宗庙御用器物，朕十分痛心。朕避开正殿以示自责。将军勉励将士攻打叛贼。攻打叛贼，深入敌境多杀敌才算功劳。凡是斩首俘获俸禄三百石以上的官员，全部处死，不得放过。胆敢非议诏令或者不遵从诏令的，腰斩。”
当初吴王渡过淮河，和楚王向西在棘壁打败汉军，乘胜前进，兵锋锐利。梁孝王恐惧，派遣将军迎战，又接连战败两支梁国军队，士兵溃散逃回。梁国多次派遣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条侯不答应。梁王又派人向皇上控诉周亚夫，皇上下诏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依旧坚持根据战局自主处置，不出兵救援。梁王任用韩安国和楚国战死丞相的弟弟张羽做将军，才屡次挫败吴军。吴军想要向西进军，梁国城池防守严密，吴军不敢西进，于是转向攻打条侯的军队，两军在下邑相遇。吴军求战，条侯坚守壁垒不肯出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兵饥饿，屡次挑战。于是夜里突袭条侯营垒，假装进攻东南方向。条侯下令防备西北，吴军果然精锐攻打西北，无法攻入。吴军大败，士兵大量饿死、逃散。吴王和手下一千多名壮士连夜逃走，渡过淮河跑到丹徒，依附东越。东越军队大约一万多人，吴王派人收拢溃散士兵。汉朝派人用厚利收买东越。东越欺骗吴王，吴王出来慰劳军队，东越人用矛刺杀吴王，把他的头颅装起来，通过驿车火速送到京城。吴王太子刘驹逃亡闽越。吴王丢下军队逃跑，吴军就此溃散，士兵陆续投降太尉周亚夫和梁国军队。楚王刘戊军队战败，自杀。
胶西、胶东、菑川三个王围攻齐国临淄，三个月没能攻下。汉朝大军赶到，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带兵回到本国。胶西王光着脚，睡在草席上，喝白水，向自己的太后请罪。胶西王太子刘德说：“汉军撤回，我看他们已经疲惫，可以袭击。希望收拢大王剩下的军队攻打汉军，打不赢再逃往大海，为时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已经溃败，不能再用。”不肯听从。
汉朝将领弓高侯韩颓当送信给胶西王：“奉天子诏令讨伐不义之人。投降的赦免罪过，恢复原有地位；不投降就全部诛灭。大王打算怎么办，等待你的答复，我好采取行动。”胶西王脱去上衣，在汉军军营叩头拜见，说：“臣刘卬遵守法令不够谨慎，惊扰百姓，劳烦将军远道来到我国，甘愿接受剁成肉酱的惩罚。”弓高侯手持军鼓会见他，说：“大王遭受战乱之苦，希望听听大王起兵造反的缘由。”胶西王叩头跪着向前，回答：“当初晁错是天子掌权大臣，更改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封地。我们认为不合道义，担心扰乱天下，七国发兵，目的只是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经被杀，我们恭敬撤兵回国。”将军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为什么不上奏天子？没有天子诏令、虎符，擅自发兵攻打遵守道义的诸侯国。由此来看，你们本意不只是诛杀晁错！”拿出诏书向胶西王宣读，说：“大王自己做打算吧。”胶西王说：“像我这样，死有余罪。”于是自杀。太后、太子全部被杀。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全部伏法处死。郦寄攻打赵国，十个月攻破邯郸，赵王自杀。济北王因为被部下胁迫，没有被诛杀。
当初吴王率先造反，统率楚军，联合齐、赵。正月起兵，三个月全部覆灭。
赞语说：荆王刘贾得以封王，是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天下还没有安定。虽然是远房亲属，凭借功劳封王，镇抚长江淮河之间。刘泽的兴起依靠田生，借吕氏掌权的机会，最终能够称王，王位传三代。依靠权谋成事，难道不危险吗！吴王坐拥山海物产之利，减轻赋役来驱使百姓。叛乱的萌芽，起源于他儿子的死亡。古时候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山海之地不分封给诸侯，就是为了防备这种祸患。晁错为国家长远谋划，灾祸反而落到自己身上。古话说“不要做祸乱的发起者，否则就要承受灾祸”，难道说的就是晁错吗！
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楚元王刘交，字游，是高祖同父的小弟弟。喜好读书，多才多艺。年轻的时候曾经和鲁地的穆生、白生、申公一同跟随浮丘伯学习《诗经》。浮丘伯，是荀子的弟子。秦朝焚烧典籍，师生各自离散。
高祖兄弟一共四人：大哥刘伯，二哥刘仲。刘伯很早就去世。高祖做沛公的时候，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让二哥刘仲和审食其留下来侍奉太上皇。刘交和萧何、曹参等人跟随高祖拜见景驹，遇上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之后向西攻打南阳，进入武关，在蓝田和秦军交战。到达霸上，封刘交为文信君。跟随高祖进入蜀、汉，回师平定三秦，讨伐项羽。高祖登上皇帝位，刘交和卢绾经常侍奉皇上，可以出入内室，传递言语，参与内部隐秘谋划。而高祖堂兄刘贾，多次单独带兵出征。
汉六年，废黜楚王韩信之后，把楚国土地分成两个封国。立刘贾为荆王，立刘交为楚王，管辖薛郡、东海、彭城共三十六个县，因为他从前立下功劳。之后封二哥刘仲为代王，封长子刘肥为齐王。
当初高祖还没有显贵的时候，经常惹出事端外出躲避，时常带着宾客到大嫂家吃饭。大嫂厌恶小叔子带着宾客来家里，假装羹汤已经喝完，用勺子刮锅，宾客因此离去。后来高祖看见锅里还有羹汤，从此怨恨大嫂。等到封齐王、代王的时候，刘伯的儿子唯独没有得到封赏。太上皇替他说话。高祖说：“我不是忘记封赏他，只是他的母亲不是忠厚长者。”汉七年十月，封刘伯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
楚元王到楚国之后，任用穆生、白生、申公做中大夫。高后时期，浮丘伯在长安。楚元王派遣儿子刘郢客和申公一同完成学业。文帝的时候，听说申公研习《诗经》最为精深，任命他做博士。楚元王喜爱《诗经》，他的儿子们全都研读《诗经》。申公开始为《诗经》作传，称作《鲁诗》。楚元王也编订《诗经》的注解，称作《元王诗》，世间还能见到。
高后时期，任命楚元王儿子刘郢客做宗正，封为上邳侯。楚元王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太子刘辟非早早死去。文帝就任命宗正上邳侯刘郢客继承王位，就是楚夷王。申公担任博士，被免官之后，跟随刘郢客回到楚国，又被任命为中大夫。刘郢客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刘戊继位。文帝优待楚元王，元王的儿子出生，爵位待遇比照皇子。景帝即位，因为骨肉亲情，封楚元王五个受宠的儿子：刘礼为平陆侯，刘富为休侯，刘岁为沈犹侯，刘执为宛朐侯，刘调为棘乐侯。
当初楚元王敬重礼遇穆生等人。穆生不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都专门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楚王刘戊继位，起初还常设甜酒，后来就忘记摆设。穆生退席之后说：“可以离开了！甜酒不再摆设，说明大王的心意已经懈怠。不离开，很快就会当众受辱。”于是称病卧床。申公、白生强行劝他出来，说：“难道不念先王的恩德吗？大王不过一时疏忽小礼节，哪里至于这样！”
穆生说：“《周易》说：‘能够察知细微征兆，算得上神明。征兆，是事态细微的萌芽，吉凶预先显现。君子见到细微征兆就行动，不要等到事情发展到结尾。’先王礼遇我们三个人，是因为看重道义；如今大王忽视礼节，就是忘掉道义。忘掉道义的人，怎么可以长久相处！哪里仅仅是为一杯甜酒这点小事！”于是借口有病辞官离去。只有申公、白生留下来。
楚王刘戊渐渐荒淫暴虐。在位二十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守丧的房舍之内奸淫妇女，朝廷削去楚国东海郡、薛郡。刘戊于是和吴王勾结谋反。申公、白生劝谏，刘戊不听，把二人罚做苦役，穿上红色囚服，命令他们在集市上持杵舂米。休侯刘富派人劝谏楚王。楚王说：“叔父不站在我这边，我起兵之后，先攻取叔父。”休侯心中恐惧，和母亲太夫人逃奔京城长安。
在位二十一年春天，也就是景帝三年，削地的文书送到楚国。楚王刘戊响应吴王造反。楚国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刘戊不听，杀死张尚、赵夷吾，起兵跟随吴王向西攻打梁国，攻破棘壁，进军到昌邑以南，和汉朝将领周亚夫交战。汉军断绝吴、楚粮道，士兵饥饿。吴王逃走，刘戊自杀，楚军投降汉朝。
汉朝平定吴楚叛乱之后，景帝立宗正平陆侯刘礼做楚王，接续楚元王的宗庙，就是楚文王。刘礼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位；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位；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节王刘纯继位；在位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延寿继位。
宣帝即位，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武帝的儿子，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刘胥一定会被立为皇帝。暗中想要依附辅助刘胥，所以让自己后母的弟弟赵何齐娶广陵王的女儿。刘延寿和赵何齐谋划：“我和广陵王结交，如果天下局势动荡，发兵辅佐他，广陵王登上皇位，赵何齐就可以娶到公主，得到列侯爵位。”于是派赵何齐送信给广陵王：“希望你多打探消息，不要落在别人后面争夺天下。”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这件事。案子交给主管官吏审讯，刘延寿供认罪行，自杀。王位一共传承三十二年，封国废除。
当初休侯刘富逃奔京城，楚王刘戊造反，刘富等人获罪被免去侯爵，从宗室名册除名。后来朝廷得知他多次劝谏刘戊，重新封他为红侯。太夫人和窦太后有亲戚关系，害怕崤山以东战乱，请求留在京城，皇上下诏准许。刘富的儿子刘辟强等四人在京城供养老人，在朝廷做官。太夫人去世，朝廷赏赐墓地，安葬在灵户。刘富的爵位传到曾孙，因为没有子嗣，封国断绝。
刘辟强，字少卿，也喜好研读《诗经》，擅长写文章。武帝时期，以宗室子弟身份跟随二千石官员议论国事，见解在宗室子弟当中最为出色。性格清静，欲望很少，常常读书自娱，不肯出来做官。昭帝即位，有人劝大将军霍光说：“将军难道没见过吕氏覆灭的往事吗？处在伊尹、周公一样的辅政地位，执掌大权，却疏远宗室，不和宗室一同处理政务，所以天下人不信任，最终走向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纪还轻，应当提拔宗室子弟，多和大臣共事，吸取吕氏的教训，这样才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说得对，于是挑选可以任用的宗室。
刘辟强的儿子刘德在丞相府等候诏命，三十多岁，霍光打算任用刘德。有人说他父亲还在世，也是先帝赏识的人。于是任命刘辟强做光禄大夫，代理长乐卫尉，当时他已经八十岁。之后调任宗正，几个月之后去世。
刘德，字路叔，修习黄老学说，富有智谋。年轻的时候多次上书议论国事，被武帝在甘泉宫召见，武帝称他为“千里驹”。昭帝初年，担任宗正丞，参与审理刘泽谋反的案子。父亲担任宗正，刘德调任大鸿胪丞，升太中大夫，后来又做宗正，参与查办上官氏一案，由盖长公主主持相关事务。刘德时常秉持《老子》“知足”的主张。他的妻子去世后，大将军霍光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刘德不敢迎娶，畏惧权势过盛招致灾祸。盖长公主的孙子谭拦住刘德为自己申辩，刘德屡次斥责盖长公主言行没有规矩。侍御史认为霍光怨恨刘德不肯娶霍家女儿，就迎合霍光的心意弹劾刘德诽谤诏狱，刘德被免官贬为平民，隐居山野田园。霍光听说之后，对此事感到懊悔，又禀告皇帝征召刘德代理青州刺史。一年多以后，再次担任宗正，参与拥立汉宣帝，凭借定策拥立的功劳被赐爵关内侯。地节年间，因为是皇室宗亲、品行敦厚谨慎，被封为阳城侯。刘德的儿子刘安民担任郎中右曹，同族宗亲依靠刘德得以入宫担任宿卫官职的有二十多人。
刘德为人宽厚，乐于施行恩惠、保全人命。每当代理京兆尹的职务时，很多罪人得到平反昭雪。家中家产超过百万，就拿来救济兄弟、供给宾客饮食，他说：“富有，是百姓所怨恨的。”封侯第十一年，儿子刘向（原名更生）因铸造假黄金犯罪，应当判处死刑。刘德上书为儿子申辩罪过。恰逢刘德去世，大鸿胪上奏，认为刘德为儿子申诉罪过，失却大臣的体统，不应当赐予谥号、确立继承人。皇帝下达诏令说：“赐谥号缪侯，为他安排继承人。”爵位传到孙子刘庆忌，刘庆忌又做了宗正、太常。刘庆忌死后，儿子刘岑继承爵位，历任诸曹中郎将，各等级校尉，官至太常。刘岑去世，爵位传给儿子，直到王莽败亡，封国才断绝。
刘向，字子政，原名更生。十二岁的时候，依靠父亲刘德的恩荫担任辇郎。成年之后，因为品行端谨，被提拔为谏大夫。这个时候，汉宣帝沿袭汉武帝旧例，选拔有名的儒者、才华出众的人才安置在自己身边。刘向因为学识通达、擅长写文章辞赋，和王褒、张子侨等人一同进见应答，进献赋颂一共有几十篇。皇帝又推崇神仙方术这类事情，淮南王那里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这本书讲神仙驱使鬼怪炼制黄金的方术，还有邹衍讲求长生延年的方子，世间没人见过。刘向的父亲刘德在武帝时期审理淮南王的案件，得到这部书。刘向年少就诵读此书，认为十分奇妙，便把它进献给皇帝，说黄金可以炼成。皇帝命令他主管尚方铸造制作的事务，耗费钱财极多，方术却没有应验。皇帝就把刘向交给官吏审问，官吏弹劾刘向铸造假黄金，拘押起来判处死罪。刘向的哥哥阳城侯刘安民上书，献出自己封国一半的户口，来赎刘向的罪过。皇帝也爱惜刘向的才华，刘向得以过了冬天减免死罪。恰逢朝廷刚刚设立研究《穀梁春秋》的学官，征召刘向学习《穀梁》，在石渠阁讲论《五经》。之后又被任命为郎中给事黄门，升迁为散骑、谏大夫、给事中。
汉元帝刚即位的时候，太傅萧望之担任前将军，少傅周堪担任诸吏光禄大夫，二人都掌管尚书事务，很受皇帝敬重信任。刘向年纪比萧望之、周堪小，但是这两个人器重他，举荐刘向，说他是宗室、忠诚正直，通晓经术品行端正，于是刘向被提拔为散骑、宗正给事中，和侍中金敞一同在皇帝左右纠正过失。四个人同心辅佐朝政，憎恶外戚许氏、史氏身居高位肆意放纵，还有中书宦官弘恭、石显玩弄权术。萧望之、周堪、刘向商议，打算禀告皇帝罢免斥退这些人。还没有上奏，消息就泄露出去，于是遭到许氏、史氏以及弘恭、石显的诬陷控诉，周堪、刘向被关进监狱，萧望之也被免去官职。相关记载写在《萧望之传》中。
这年春天发生地震，夏天，客星出现在昴星、卷舌星之间。皇帝有所感悟，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允许他参加朝会。秋天，征召周堪、刘向，打算任命他们做谏大夫，弘恭、石显进言，二人只被任命为中郎。冬天，又发生地震。当时弘恭、石显、许氏、史氏的子弟担任侍中、各曹官职，全都忌恨萧望之等人。刘向心中恐惧，就让自己的外戚呈上告发非常事变的奏章，奏章说：
“我私下听说，原前将军萧望之等人，全都忠诚公正没有私心，想要实现天下大治，触犯了贵戚和尚书近臣。如今路上百姓听说萧望之等人将要再次起用，认为又会遭到谗言诋毁，一定会说曾经犯过错的臣子不应当再次任用，这种看法十分错误。我听说《春秋》记载地震，是因为在位掌权的人权势太过强盛，并不是因为这三个普通人，道理已经很明白了。从前汉高祖的时候，季布犯了重罪，几乎要被灭族，后来得到赦免担任将军，在高后、汉文帝时期最终成为名臣。汉武帝时期，倪宽身负重罪被关押，按道侯韩说劝谏说：‘从前吾丘寿王被处死，陛下到现在还为之悔恨；现在杀掉倪宽，往后又会深深悔恨啊！’皇帝被这番话打动，就赦免倪宽，重新任用他，官做到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倪宽。
还有董仲舒因为私自撰写灾异方面的书获罪，主父偃拿到书稿上奏朝廷，董仲舒交付官吏审讯，判为大逆不道的罪名，侥幸没有被杀，后来又担任太中大夫、胶西国相，年老有病免官归家。汉朝有想要兴办的大事，常常下诏向他询问。董仲舒是一代儒学宗师，他的议论对天下有益。汉宣帝的时候，夏侯胜因为诽谤获罪，入狱三年，免官做平民。宣帝重新起用夏侯胜，官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以敢于直言闻名，天下人都赞美他。像这样的大臣还有很多，难以一一列举。这些犯过过错的臣子，没有辜负国家，反而对天下有益，上面这四位臣子，就足以作为例证。
先前弘恭上奏萧望之等人的案件定案，三个月之后，发生大地震。弘恭称病离职，后来又恢复任职，天就阴沉下起雨雪。从这些现象来看，地震大概就是针对弘恭这类人发生的。
我的愚见，应当斥退弘恭、石显，来彰显遮蔽贤才应当受到的惩罚；提拔萧望之等人，打通贤人的进身之路。这样一来，太平的大门就会打开，灾异的根源就会消除。”
奏章呈上之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向写的，禀告皇帝请求追查这个欺诈事件。供词果然证实是刘向指使，于是逮捕刘向关进监狱。皇帝交付太傅韦玄成、谏大夫贡禹，会同廷尉一起审讯。他们弹劾刘向：先前身为九卿，伙同萧望之、周堪图谋排挤车骑将军许高，以及许氏、史氏当中担任侍中的人，诋毁离间皇室亲戚，想要把他们赶走，独揽大权。作为臣子不忠，侥幸没有被诛杀，又蒙受皇恩征召任用，不思悔改过去的罪过，还教唆别人上书告发非常事变，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刘向因此被免官贬为平民。而萧望之也因为指使儿子上书为之前的冤屈申诉获罪，弘恭、石显劝皇帝下令让萧望之到官府接受审讯。萧望之自杀。皇帝十分悲痛懊悔，于是提拔周堪做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二人深受信任。弘恭、石显忌惮他们，多次进行谗言毁谤。
刘向看见周堪、张猛身居要职，希望自己能够再度被起用，又惧怕他们会遭到倾覆陷害，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章劝谏说：
“我从前有幸凭借宗室身份位列九卿，奉行法度不够谨慎，却又蒙受皇恩。我私下看见灾异接连发生，天地失去常态，征兆应验在国家政事上。想要始终闭口不言，但想到忠臣就算身处田野，依旧不能忘记君主，心怀恳切忠义。更何况我兼有宗室骨肉的身份，又有旧日皇恩尚未报答！想要竭尽我愚钝的诚心，又担心逾越职权。但是想到两重恩情没有报答，秉持忠臣道义，便抒发我浅陋的想法，就算退归农田，死去也没有遗憾。
我听说舜任命九位官员，大家仪容庄重互相谦让，是和睦的极致。众多贤臣在朝堂和睦相处，那么世间万物在民间也会和顺。所以演奏《箫韶》乐曲九遍，凤凰就前来朝见；敲击石制乐器，百兽全都随之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安定和睦的。到周文王的时候，在西郊开辟基业，聚集众多贤才，没有人不庄重和顺，推崇谦让的风气，消解纷争诉讼。文王去世之后，周公思念仰慕，作诗歌咏文王的德行，那篇《诗经》说：‘多么壮美清净的宗庙，助祭的公卿端庄雍容；众多贤才，秉承文王的美德。’在那个时代，武王、周公接续执掌国政，朝廷之内群臣和睦，四方万国欢欣归服，所以能够获得所有人的拥戴，来侍奉先祖。《诗经》又说：‘诸侯前来雍容和顺，到达之后肃然恭敬，助祭的是各方公侯，天子端庄肃穆。’说的是四方诸侯都怀着和睦之心前来朝见。
诸侯在下和睦，上天就会在上降下祥瑞作为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福禄丰盛繁多’，又说‘赐给我们大麦’，大麦，是从天上降下的。这些都是凭借人事和睦感召上天祥和，得到上天佑助。
到周幽王、周厉王的时代，朝堂内部不和，互相指责怨恨。诗人痛心忧虑，写道：‘百姓没有良善德行，彼此在一方互相怨恨。’众多小人身居官位，遵从奸邪的主张，互相赞许，背弃君子。所以《诗经》写道：‘彼此附和，相互诋毁，实在让人哀痛！好的谋划，全都违背；不好的谋划，全都依从！’君子独自坚守正道，不被众人的邪曲裹挟，勉力为国办事，反而遭到憎恨、谗言构陷。所以《诗经》写：‘勤勉办理王事，不敢诉说劳苦，没有罪过，谗言却喧嚣不止！’
在这个时候，日月发生薄蚀，失去光芒。《诗经》：‘辛卯初一，发生日食，这是莫大的凶兆！’又说：‘那月亮黯淡无光，这太阳也失去光辉，如今的百姓，多么可悲！’又写道：‘日月降下灾祸，不循运行常道；天下四方政治败坏，不任用贤良！’上天显现异变，大地发生震动，泉水沸腾，高山深谷位置改换。《诗经》：‘百川沸腾，山陵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化为山陵。哀叹如今世人，怎么不知警戒！’霜降违背节令，时序错乱。《诗经》：‘九月降下浓重白霜，我的内心忧伤；民间的流言，声势盛大。’说百姓颠倒是非，流言规模浩大。这些都是朝堂不和，贤才与奸人位置颠倒造成的。
自此以后，天下大乱，弑君篡国的灾祸接连发生，厉王出逃到彘地，幽王被杀。到周平王末年，鲁隐公刚刚即位，周大夫祭伯背离王室，出奔鲁国，《春秋》为此隐讳，不写他出奔，哀伤祸乱从此开端。此后尹氏世代做卿，专横放肆，诸侯背叛不来朝见，周王室衰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处，彗星三次出现，夜里恒星消失一次，半夜流星如雨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个诸侯国，五块陨石坠落，六只鶂鸟退着飞翔，麋鹿大量出现，蜮、蜚灾害发生，鸲鹆来做巢，各出现一次。白天天色昏暗，雨水凝结树木成冰，李子梅子冬天结果，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豆子被霜杀伤，大冰雹，雨雪雷霆时序错乱接连发生。水灾、旱灾、饥荒、蝗灾，各种虫灾纷纷爆发。
就在这个时期，祸乱就和灾异相应，被弑杀的君主三十六位，灭亡的国家五十二个，诸侯出逃，不能保住社稷的数不胜数。周王室灾祸重重：晋国在贸戎打败王室军队；诸侯攻打京郊；郑国射伤周桓王；戎人扣押王室使者；卫侯朔征召不来，齐国违抗王命帮助卫侯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位君主交替拥立，没有人能够匡正秩序。周王室于是日渐衰落，再也不能复兴。
由此看来，和气带来吉祥，乖戾之气招来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危亡。这是天地恒久的法则，古往今来通用的道理。
如今陛下开创夏商周三代那样的功业，招揽文学士人，宽厚包容，让人才一同进用。可是现在贤才和奸邪混淆，黑白不能分辨，正邪混杂，忠臣和谗佞同时在朝。奏章纷纷送到公车府，获罪之人挤满北军监狱。朝堂大臣意见乖戾，互相矛盾，轮番谗言控告，彼此颠倒是非。辗转勾结，文书纷乱纠缠，前后错乱，诋毁赞誉混乱不堪。用来迷惑视听、动摇人心的事情，数都数不完。官员分帮结派，常常结成朋党，一心要陷害正直大臣。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天下安定的征兆；正直之臣遭到陷害，是动乱的开端。处在安定动乱的交界，不知道何人可以托付，而灾异屡次出现，这就是我为之寒心的原因。
那些依仗权势的人，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朝堂，暗中依附的党羽众多，聚集在君主身前，毁谤赞誉必然由他们操纵，最终酿成背离祸乱。所以日月失去光辉，霜雪夏天降落，海水沸腾溢出，山陵河谷改换位置，星辰运行失常，全都是怨气所招致。重蹈衰败周朝的老路，延续诗人所讥讽的乱象，却想要实现太平，达到《雅》《颂》记载的盛世，就如同向后行走，却想要追上前面的人。
初元以来已经六年，查考《春秋》记载，六年之中，灾异也没有如今这样稠密。就算有《春秋》那样多的灾异，没有孔子出来挽救，尚且不能消解纷乱，何况现在灾异比《春秋》时代还要严重！
推究出现这种局面的缘由，是谗佞奸邪与贤臣同时被任用。谗佞奸邪能够一同进用，是因为君主心中多有猜疑。已经任用贤臣推行善政，如果有人进谗言，贤臣就被斥退，善政就半途而废。心怀猜疑犹豫，就会招来谗邪小人的口舌；拿不定主意，就会打开奸邪进身的大门。奸邪得到进用，众多贤才就会退避；小人势力兴盛，正直之士就会消亡。所以《周易》有‘否’‘泰’二卦。小人之道滋长，君子之道消退，君子消退，政治就一天天混乱，这就是‘否’，否，就是闭塞动乱。君子之道滋长，小人之道消退，小人消退，政治一天天安定，这就是‘泰’，泰，就是通达太平。
《诗经》又说：‘大雪纷纷扬扬，见到日光就消融。’和《周易》道理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和舜、禹同在尧的朝堂，周公和管叔、蔡叔同在周朝为官。那个时候，互相轮番诋毁，流言诽谤，哪里说得完！帝尧、周成王能够看重舜、禹、周公，斥退共工、管蔡，所以实现大治，美名流传至今。孔子和季孙氏、孟孙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和叔孙通一同在秦国为官。鲁定公、秦始皇看重季孟、李斯，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耻辱流传到后世。
所以安定动乱、荣耀屈辱的开端，就在于君主信任什么人；既然任用贤才，就要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像石头，不能随便转动。’说坚守善道要坚定。《周易》说：‘君主发布号令，如同汗水流出。’意思号令就像汗水，流出来就不能收回。如今颁布好的政令，没过多久就收回，这就是‘反汗’；任用贤才，不到三十天就罢免，这是转动石头一样轻易改变。《论语》说：‘看见不善的事，如同手伸进沸水立刻躲开。’如今丞相、御史二府上奏，说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当在位，过了好几年，这些人还没有离去。颁布政令如同收回汗水，任用贤才如同转动石头，斥退奸佞如同拔起大山，像这样，却期望阴阳调和，不也太难了吗！
所以一众小人窥见缝隙，修饰文辞，花言巧语诋毁他人，流言匿名文书，在民间喧嚣传播。所以《诗经》写道：‘内心满是忧愁，愤恨众多小人。’小人结成团伙，实在令人愤恨。从前孔子和颜渊、子贡互相称扬赞美，不算朋党；禹、稷和皋陶互相举荐引进，不算勾结营私。为什么？一心为国，没有私心。
所以贤人身居高位，就会引荐同类聚集朝堂，《周易》：‘飞龙在天，大德之人汇聚。’身处下位，就想着和同类一同进取，《周易》：‘茅草连根拔起，同类相随，出征吉利。’身居上位举荐同类，身处下位推引同道。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远远避开，众多贤才前来，这就是同类互相感召。
如今奸佞和贤臣一同在宫廷之内，勾结朋党共同谋划，背弃善道依附邪恶，彼此诋毁，屡次编造危言耸听的话语，想要动摇君主。如果君主轻率听信他们，这就是上天预先降下警戒，灾异屡屡到来的缘由。
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施行诛杀就实现大治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之后圣贤教化才得以推行。如今凭借陛下的聪明睿智，真该深思上天本心，借鉴两观诛杀的往事，研读‘否’‘泰’卦辞，体味雨雪消融的诗篇，把唐尧、周朝任用人才作为效法榜样，考察秦国、鲁国贤才遭斥的教训，审视祥瑞带来的福运，省察灾异带来的祸患，以此衡量当世的变化。放逐疏远奸佞朋党，拆散邪恶团伙，堵塞奸邪的门路，广泛开启正直之士的进身道路。决断心中的狐疑，消除犹豫不定，让是非清清楚楚，那么各类灾异就会消失，众多祥瑞一同降临，奠定太平基业，造福万代。
我有幸身为皇室亲族，确实看见阴阳失调，不敢不把听闻的事情上奏。我推究《春秋》记载的灾异，来对应如今几件政事，逐条说明缘由，这份奏章不应当向外泄露。我郑重封装，冒死呈上。”
弘恭、石显见到这封奏书，越发和许氏、史氏勾结，怨恨刘向等人。周堪为人公正刚直，知道自己孤立无援，于是坚守正道不肯曲从。这一年夏天天气寒冷，太阳呈现青色，没有光亮。弘恭、石显还有许氏、史氏，都说这是周堪、张猛掌权招致的灾祸。皇帝内心看重周堪，又惧怕众人不断的谗言，拿不定主意。当时长安令杨兴凭借才干得到宠幸，常常称赞周堪。皇帝想要借助杨兴，于是召见询问杨兴：“朝廷大臣纷纷非议光禄勋周堪，是什么缘故？”杨兴是个投机取巧的人，以为皇帝怀疑周堪，就顺着皇帝心意说：“周堪不只是在朝廷不被认可，就算在乡里也不被人看好。我听见众人说，周堪从前和刘更生等人图谋诋毁皇室亲戚，应当处死。我从前之所以说不能伤害诛杀周堪，只是为国家顾全恩德。”皇帝问：“既然这样，那他是什么罪过要诛杀？现在该怎么办？”杨兴说：“我的愚见，可以赐给他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不让他掌管政务。圣明君主既不亏欠师徒旧恩，又是最妥当的计策。”皇帝于是对周堪产生怀疑。
恰逢城门校尉诸葛丰也上书说周堪、张猛的短处。皇帝借机发怒，罢免诸葛丰，记载在他的传记。皇帝又下诏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的忠信无法成立。我怜悯他们，没有治罪，又爱惜他们的才干还没有施展，贬周堪做河东太守，张猛做槐里令。”
石显等人专权一天比一天厉害。之后过了三年多，汉宣帝的宗庙阙楼发生火灾，那个月月末，发生日食。于是皇帝召见从前那些说灾异是周堪、张猛造成的大臣责问，这些人全都叩头谢罪。皇帝于是下诏：
“河东太守周堪，先帝看重他，安排他辅佐朕。品性美好，通晓道义，议论正直，心志恒定，满腔忠诚，确实有忧国之心。因为不肯阿谀权贵，孤立缺少帮手，遭到压制贬斥，终究不能施展抱负。从前大臣看见灾异，不去自我反省，推求缘由，反而糊涂地拿天象说事，把罪责推给周堪。朕不得已，把他外放试用，来彰显他的才干。周堪外放之后，重大灾异依旧不断出现，众人就沉默不语。周堪治理河东不满一年，当地三老、官吏以及有见识的士人都歌颂他的美政。朝廷使者经过河东郡，没有不称赞他的。这足以证明先帝知人善任，也让朕心里明白真相。世俗之人凭空捏造事端，非议欺辱，拿隐秘之事牵强附会，想要陷害周堪，朕不会认同。朕被世俗议论裹挟，不能够专心明察。近来上天降下巨大灾异，朕十分恐惧。如今周堪年纪衰老，恐怕不能够自我申辩，遭到奸人排挤，怎么能让他施展才能呢！征召周堪到皇帝住处。”
于是任命周堪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掌管尚书事务。张猛再次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但是石显干预尚书政务，尚书五位官员，全都是石显的党羽。周堪很少能够见到皇帝，常常要通过石显禀报事情，事务全都由石显决断。恰逢周堪患病失声，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又诬陷张猛，迫使张猛在公车署自杀。刘向悲痛感伤，于是撰写《疾谗》《摘要》《救危》以及《世颂》，一共八篇，援引古事，哀悼自己以及一同受害的同僚。刘向就这样被废置十多年。
汉成帝即位，石显等人获罪伏法，刘向才重新得到任用，改名为向。刘向凭借过去九卿的身份，被征召任命为中郎，让他统领三辅都水。屡次呈上密封奏章，升迁为光禄大夫。这个时候，皇帝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大将军，执掌国政，倚仗太后，独揽国家大权。王凤兄弟七人全都封为列侯。当时屡次发生重大灾异，刘向认为是外戚王氏权势太盛，王凤兄弟掌权招来的灾祸。而皇帝一心喜好研读《诗经》《尚书》，欣赏古文典籍，下诏让刘向统领校勘宫中《五经》秘藏书籍。
刘向读到《尚书·洪范》，箕子向周武王陈述五行阴阳祸福应验的记载。刘向于是搜集上古，历经春秋、六国直到秦、汉的祥瑞灾异记录，推究对应的史实，串联祸福征兆，写明占卜应验情况，分类编排，各有条目，一共十一篇，名叫《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皇帝。天子心里清楚刘向忠心赤诚，这本书是针对王凤兄弟所作，但是终究不能够削夺王氏的权力。
过了很久，朝廷修建昌陵，好几年不能完工，又回头修建延陵，规制十分奢侈。刘向上书劝谏说：
“臣听闻《周易》说：‘平安不忘危难，生存不忘灭亡，这样自身可以保全，国家也可以保全。’所以圣明贤德的君主，广泛观察兴亡始末，看透事理，分辨是非。帝王一定要通晓三统循环，明白天命授予是广博的，不是单单属于某一个姓氏。孔子谈论《诗经》，读到‘殷商的臣子敏捷勤勉，来到周都助祭’，感慨叹息说：‘天命多么宏大！善道不能不传给子孙，所以富贵不会恒久不变；如果不是这样，王公凭什么警戒审慎，百姓凭什么得到劝勉？’大概是感伤微子侍奉周朝，痛惜殷商灭亡。就算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教化丹朱那样的儿子；就算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训诫不好后代桀、纣。从古到今，没有不会灭亡的国家。
从前汉高祖灭掉秦朝，打算定都洛阳，感悟刘敬的劝谏，自知德行比不上周朝，但是胜过秦朝，于是迁都关中，依托周朝的德望，凭借秦朝的险固。王朝寿命长短，由德行决定，所以常常心怀戒惧，不忌讳谈论灭亡。孔子所说‘富贵无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孝文皇帝登临霸陵，向北面临陡坡，心中凄怆伤感，回头对群臣说：‘唉！拿北山的石头做外椁，把麻布絮切碎填充缝隙，再涂上漆，难道还能被打开吗！’张释之上前说：‘如果墓中让人产生贪欲，就算把南山封死，依旧会有缝隙；如果墓中没有让人贪求的东西，就算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死去的人没有尽头，而国家有兴盛衰亡，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长久打算。孝文帝醒悟，于是实行薄葬，不修建高大坟冢。
《周易》说：‘上古安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包裹尸体，埋在旷野，不堆坟、不种树。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安葬在桥山，尧安葬在济阴，坟冢都很小，陪葬器物十分简陋。舜安葬在苍梧，两位妃子没有随葬。禹安葬在会稽，不改动当地田亩民居。商汤没有专门高大的陵寝。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安葬在毕地；秦穆公安葬在雍橐泉宫祈年馆之下；樗里子安葬在武库，全都没有高大坟丘。这些圣明帝王、贤君智者，目光长远，为后世做长久打算。他们的贤臣孝子，也遵从君父心意实行薄葬，这确实是安奉君亲，最大的忠孝。
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规制十分简朴。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地，说古时候墓葬不堆坟丘。他说：‘我是四方奔走的人，不能没有标记。’堆起四尺高的坟，遇到大雨就崩坏。弟子修好坟墓，禀告孔子。孔子流着眼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缮坟墓。’这是不赞同修缮坟墓。
延陵季子出使齐国返回，儿子死了，安葬在赢、博两地之间，墓穴深度不到泉水，用日常的衣服入殓，堆起土坑，坟高可以用手扶住。季子哭着说：‘骨肉回归土地，这是天命，魂魄无处不能去往。’赢、博距离吴国有一千多里，季子没有回国安葬儿子。孔子前去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制。’
所以孔子身为孝子，延陵季子身为慈父，舜、禹作为忠臣，周公敬爱兄长，他们安葬君主、父母、骨肉亲人，全都十分简朴。不是刻意节俭，而是合乎事理。宋国桓司马制作石椁，孔子说：‘不如快点腐烂。’秦国丞相吕不韦集合才士编撰《吕氏春秋》，也论述薄葬的道理，都是通晓事理。
等到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厚葬，十多年之后，越国人发掘他的坟墓。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五位君王，全都大修坟丘，大量陪葬宝物，全都被发掘暴露，实在可悲。秦始皇安葬在骊山山脚，向下穿通三重泉水，堆起高大坟冢，高度五十多丈，周围五里有余；石椁做成宫馆，用人鱼膏做灯烛，用水银模拟江海，黄金打造水鸟大雁。珍宝陪葬，机关巧变，棺椁华美，地下宫馆盛大，数不清。又大量杀害宫人，活埋工匠，数以万计。天下百姓苦于徭役纷纷反叛，骊山陵墓工程还没有完工，周章百万大军已经打到陵墓之下。项羽焚烧地上宫殿屋宇，陵墓宝物被挖掘。后来牧童丢了羊，羊钻进墓穴，牧童举火把找羊，失火烧毁棺椁。从古至今，丧葬没有比秦始皇更盛大的，短短数年，外遭项羽破坏，内遇牧童失火，难道不悲哀吗！
所以德行越厚，丧葬越简朴；智慧越高，墓葬越简约。缺少德行见识浅薄的人，丧葬越是丰厚，坟丘越高，陵庙越是华丽，被发掘就一定越快。由此来看，明暗祸福，丧葬的吉凶，看得清清楚楚。
周朝德行衰落之后，风气奢侈。周宣王贤明实现中兴，缩减宫室规模，缩小宗庙。诗人赞美他，就是《斯干》这首诗，上一章写宫室合乎法度，下一章写子孙众多。到鲁严公，雕刻装饰宗庙，大量修筑楼台苑囿，后代两次断绝，《春秋》加以讥讽。周宣王那样节俭而国家昌盛，鲁国、秦朝那样奢侈而国绝，这就是奢侈节俭带来的得失。
陛下即位，亲自奉行节俭，最初修建初陵，规制狭小，天下没有人不称赞陛下贤明。等到改建昌陵，把低洼堆成高地，积土成山，挖掘百姓坟墓数以万计，修建城邑民居，工期紧迫，耗费钱财亿万。地下死者怨恨，地上生者愁苦，怨气扰动阴阳，接连发生饥荒，百姓死亡流离十万多人，臣十分怜悯。
如果死者有知觉，挖掘别人坟墓，害处很多；如果死者没有知觉，又何必修建宏大陵墓。和贤才商议，他们不会赞同；展示给百姓，百姓深受劳苦。如果只是取悦愚昧奢侈之人，又有什么意义！陛下仁慈宽厚，聪慧通达超过世人，应当弘扬汉朝德行，彰显刘氏美名，追随五帝三王。反而和暴虐无道的秦朝君主攀比奢侈，比赛坟冢高大，取悦凡夫俗子的眼目，追求一时壮观，违背贤臣心意，放弃万世安定，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愧。
希望陛下向上借鉴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制度，向下参考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的主张。孝文帝不起高坟实行薄葬，用节俭安慰亡魂，可以作为榜样；秦昭襄王、秦始皇加高坟冢厚葬，因为奢侈招来祸患，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规划，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平息百姓的劳苦。”
奏章呈上，皇帝深深被刘向的话打动，却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刘向看到世俗风气越发奢侈放纵，赵飞燕、卫婕妤这类出身微贱的人，逾越礼制。刘向认为君王教化要由内向外，从身边近处开始。于是搜集《诗经》《尚书》记载的贤德后妃贞洁妇女，能够振兴家国值得效法的，还有宠妾姬妾导致祸乱亡国的，编排整理成《列女传》一共八篇，用来告诫天子。又搜集传记史实，撰写《新序》《说苑》一共五十篇，进献给皇帝。屡次上书谈论政事得失，陈述规诫。上书几十次，帮助皇帝阅览借鉴，弥补朝政疏漏。皇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但是内心赞许他的言论，常常为之感慨叹息。
当时皇帝没有子嗣，朝政把持在王氏手中，灾异越来越频繁。刘向一向看重陈汤的智谋，和他交好。刘向单独对陈汤说：“灾异如此频发，外戚势力一天天强盛，照这样发展，一定会危害刘氏江山。我有幸身为宗室远支，几代蒙受汉朝厚恩，身为宗室老臣，侍奉过三位君主。先帝旧臣，每次进见，皇帝都待我优厚。我如果不说，还有谁应当进言？”
刘向于是呈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
“臣听说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的，却常常遭遇危亡；没有不希望社稷长存的，却常常走向灭亡，原因就在于没有驾驭臣子的方法。大臣手握权柄，主持国政，没有不带来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林父、甯殖，鲁国有季氏、孟氏，常常把持国家政事，世代执掌朝廷大权。最后田氏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弑杀君主齐光；孙林父、甯殖驱逐君主卫衎，弑杀君主卫剽；季氏使用八佾乐舞，三家大夫演奏《雍》诗撤祭，专揽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
周朝大夫尹氏把持朝政，搅乱王室，子朝、子猛交替拥立为王，连年动乱才平定。所以经书记载‘王室大乱’，又写‘尹氏杀害王子克’，深切批判这件事。《春秋》记载成败，记录祸福，这类事例很多，都是臣下权势强盛，君主势力微弱，臣子失去本分造成的。
所以《尚书》说：‘臣子作威作福，会祸害你的家族，凶险你的邦国。’孔子说：‘爵禄从公室流出，政权落到大夫手里，这是危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舅穰侯，还有泾阳君、叶阳君独揽大权，借助太后威势，三人权势超过秦昭王，家中财富比秦国国库还多，国家十分危险，幸亏醒悟范雎的进言，秦国才得以保全。秦二世任用赵高，赵高肆意专权，蒙蔽大臣，最终发生阎乐在望夷宫弑君的灾祸，秦朝就此灭亡。近代的教训不远，就是汉朝取代秦朝的缘由。
汉朝建立，吕氏外戚胡作非为，互相封王尊宠。吕产、吕禄依仗太后宠爱，身居将相高位，掌控南北军，坐拥梁王、赵王尊位，骄横贪得无厌，想要颠覆刘氏江山。依靠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人竭尽忠诚诛灭吕氏，刘氏才重新安定。
如今王氏一族，乘坐华丽朱轮车的有二十三人，高官遍布宫廷，像鱼鳞一样排列皇帝左右。大将军把持大权，五侯骄横奢侈僭越本分，作威作福，独断专行，品行污浊却谋求治理美名，心怀私心却假托为公。依仗皇太后的尊贵，借着甥舅的亲缘，抬高自己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全都出自王氏门下，掌控机要，结党营私。赞誉王氏的人就得到提拔，忤逆怨恨他们的就遭到打击伤害。游说之士帮他们宣扬，当权大臣为他们说话。排挤宗室，削弱皇族，宗室当中有才能智慧的，更是遭到诋毁，得不到任用。剥夺宗室任职机会，不让他们在宫廷办事，害怕宗室和自己分权。屡次拿燕王、盖长公主旧事来让皇帝猜忌宗室，却避讳不提吕氏、霍氏的教训。内部已经出现管叔、蔡叔那样谋乱的苗头，对外却假借周公的美名。兄弟身居要职，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直到秦汉，外戚僭越显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就算周朝皇甫氏、秦国穰侯、汉朝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比不上。
事物到极盛，一定会先出现非同寻常的征兆，作为人事的预兆。孝昭帝时期，泰山倒下的石头自行立起，上林苑枯萎柳树重新抽芽，之后汉宣帝即位。如今王氏祖先在济南的坟墓，梓木柱子长出枝叶，繁茂伸出屋顶，树根扎进地里。就算泰山立石、上林起柳的祥瑞，也没有这个征兆这么明显。
事理之上，两方势力不能同时强大。王氏和刘氏也不能并存。如果王氏安稳如同泰山，那么刘氏就危险得如同堆起来的鸡蛋。陛下身为刘氏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权柄转移到外戚手中，皇室后人沦为卑贱仆役。就算不为自身考虑，怎么对得起列祖宗庙！妇人心里向着夫家，疏远娘家，这件事，对皇太后也不是好事。孝宣皇帝不给舅舅平昌侯、乐昌侯大权，就是用来保全他们。
趁着时机，在祸患还没有显现的时候创造福运，把灾祸消解在萌芽。应当颁布明诏，宣扬德音，亲近信任宗室，贬斥疏远外戚，不给他们朝政大权，全部遣送回到府第，效仿先帝的做法。优厚安抚外戚，保全他们宗族。这实在是皇太后的本心，也是外戚的福分。王氏可以长久保全爵位俸禄，刘氏江山长久安定，不丢失社稷。这样和睦内外宗族，子子孙孙永保安宁。
如果不施行这个计策，田氏篡齐的事情就会重现，晋国六卿乱政又会在汉朝上演，留给后代忧患，清清楚楚，不能不深思，不能不早做谋划。《周易》说：‘君主不保密，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密，会丢掉性命；机要大事不保密，会危害成事。’希望陛下深入思考，审慎保守机密，借鉴历史的教训，权衡取舍，守住万全的局面，保全宗庙，长久侍奉皇太后，天下就十分幸运。”
奏章呈上，天子召见刘向，为他的话悲伤叹息，对刘向说：“您暂且休息吧，我会好好思考这件事。”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
刘向为人平易朴素，没有威严的仪表，清廉沉静，喜好圣贤道义，不迎合世俗，专心钻研经术。白天诵读典籍，夜晚观测星象，有时通宵不睡。元延年间，彗星出现在东井星位，蜀郡岷山崩塌，堵塞长江。刘向厌恶这个灾异，相关记载写在《五行志》。心中不能释怀，又上奏奏章，写道：
“臣听闻帝舜告诫大禹，不要像丹朱那样骄纵；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商纣王那样暴虐。《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桀的时代。’也是说商汤以夏桀作为警戒。圣明帝王常常拿败亡动乱警戒自己，不避讳兴衰更替，所以臣敢毫无保留陈述愚见，希望陛下留心体察。
查考《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襄公时代尤其频繁，大致每三年五个多月发生一次日食。汉朝建立到竟宁年间，汉景帝时期日食最多，大致每三个月一次。臣从前屡次上书说将要发生日食，如今连续三年接连日食。从建始年间以来，二十年之间八次日食，大致两年六个月一次，古往今来都十分少见。灾异有大小疏密，征兆有缓急，这是圣人用来判断世事疑惑的依据。
《周易》说：‘观测天象，来体察时代的变故。’从前孔子回答鲁哀公，同时讲夏桀、商纣暴虐天下，所以历法错乱，摄提星方位失准，正月月份没有定准，这些都是改朝换代的征兆。
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的时候，日月屡次薄蚀，山陵崩塌，辰星在四季首月出现，太白金星横过天空，没有云彩却响起雷声，枉矢星夜里放光，荧惑星侵犯月亮，妖火烧毁宫室，野鸟飞到宫廷，都城城门向内崩塌，临洮出现巨人，东郡落下陨石，彗星扫过大角星，大角星光消失。研读孔子的话，考察暴秦的灾异，天命确实令人畏惧。
等到项羽败亡，也有彗星扫过大角星。汉军攻入秦国，五星汇聚东井，是得到天下的征兆。孝惠帝时期，天降血雨，日食发生在日月相冲位置，日光熄灭星辰显现的灾异。孝昭帝时期，泰山倒伏石头自己立起，上林枯萎柳树复苏，大星如同月亮向西运行，众多星辰跟随，这是特别的异象，是汉宣帝兴起的征兆。天狗星顺着银河向西运行，连续二十多天阴沉不下雨，是昌邑王不得善终的征兆。这些全都记载在《汉纪》当中。
考察秦汉改朝换代，孝惠、孝昭没有后嗣，昌邑王短命，宣帝兴起。上天的取舍，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殷高宗、周成王，也有野鸡鸣叫、大树被狂风拔起的灾变，能够反思缘由，所以高宗享有百年福运，成王得到大风回转的福报。神明的感应，如同影子回声，世人全都听说。
臣有幸身为宗室远亲，看见陛下宽厚明德，期盼消除巨大灾异，成就高宗、成王那样的美名，巩固刘氏基业。所以屡次冒死上书。如今日食格外频繁，彗星扫过东井，摄提星光波及紫宫星垣，有见识的老臣没有不震动的，这是重大灾变。事情难以一一记录，所以《周易》说：‘文字不能写尽言语，言语不能表达全部心意。’所以设立卦象爻辞，再加以解说。《尚书》说：‘派人送来天象图。’天文很难口头讲明白，就算我把图画呈上，还需要当面解说，之后才能够理解。希望陛下赐予清闲召见的机会，我对着星图详细陈述情况。”
皇帝就召见刘向，但是终究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刘向每次被召见，屡次说：“宗室，是国家的枝叶；枝叶凋落，树干树根就没有庇护。如今皇室宗亲被疏远，外戚把持大权，朝廷俸禄权力落到外家手里，这不是强固汉朝宗室、削弱私门、守护社稷、稳固后代的办法。”
刘向知道自己得到皇帝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宗室申诉，讥讽王氏以及在位大臣，言辞大多痛切诚恳，发自本心。皇帝好几次想要任用刘向做九卿，总是遭到王氏当权者和丞相、御史的阻挠，所以刘向始终没有升迁。担任列大夫一共三十多年，七十二岁去世。刘向去世十三年之后，王氏篡夺汉朝天下。
刘向三个儿子都喜好学问。长子刘伋，讲授《易经》，官做到郡守；次子刘赐，做到九卿丞，早早去世；小儿子刘歆，最为知名。
刘歆，字子骏。年少因为通晓《诗经》《尚书》，擅长写文章，被汉成帝召见，在宦者署待诏，担任黄门郎。河平年间，接受诏令和父亲刘向一同主持校勘宫中秘藏典籍，研读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没有不钻研的。刘向去世之后，刘歆又担任中垒校尉。
汉哀帝刚即位，大司马王莽举荐刘歆，说他宗室出身，有才干品行，任命为侍中太中大夫，升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受到宠幸。再次掌管《五经》，完成父亲未做完的事业。刘歆汇总六艺各类书籍，分门别类编成《七略》，记载在《汉书·艺文志》。
刘歆和刘向一开始都研习《易经》。宣帝的时候，下诏让刘向学习《穀梁春秋》，十多年，精通熟悉。等到刘歆校勘秘府藏书，见到古文《春秋左氏传》，十分喜爱。当时丞相史尹咸擅长研究《左传》，和刘歆一同校勘经传。刘歆大致向尹咸还有丞相翟方进学习，质询书中大义。最初《左传》很多古字古语，学者只传授训诂释义而已。等到刘歆研究《左传》，引用传文解释经文，互相阐发，从此《左传》的章句义理完备。
刘歆沉静有谋略，父子二人都喜好古学，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远超常人。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善恶评判和孔子相同，亲眼见过孔子；而公羊、穀梁，出生在孔子七十弟子之后，听闻转述，和亲身所见，详略不一样。刘歆好几次拿《左传》的义理诘问刘向，刘向不能够反驳否定，但是依旧坚持自己的《穀梁》学说。
等到刘歆得到皇帝亲近，想要把《左氏春秋》还有《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全都设立学官。哀帝让刘歆和《五经》博士讲论经义，各位博士有的不肯应答辩论。刘歆于是写信责问太常博士，信中写道：
“从前唐尧、虞舜衰落之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帝王代代承袭，治国大道十分显明。周王室衰微，礼乐制度崩坏，大道就这样难以保全。所以孔子忧虑大道不能施行，周游列国谋求任用。从卫国返回鲁国，才订正音乐，《雅》《颂》各归其位；修订《周易》，编排《尚书》，创作《春秋》，来记录帝王的治国之道。等到孔子去世，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弟子离世之后，经典大义出现偏差。又遇上战国乱世，废弃礼乐礼仪，讲求行军打仗，孔子的儒学遭到压抑，孙武、吴起的兵法兴盛。
衰败到暴秦时代，焚烧经书，杀害儒生，颁布禁止私藏书籍的法令，处罚推崇古代典籍的人，圣贤道术就此湮灭。
汉朝兴起，距离圣明帝王已经久远，孔子的大道断绝，法度没有可以承袭的依据。当时只有叔孙通粗略制定礼仪，天下只有占卜用的《易经》，没有别的典籍。到孝惠帝时代，才废除挟书禁令。但是公卿大臣绛侯、灌婴这些人都是武将，没有把典籍放在心上。孝文皇帝时期，才派遣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刚从墙壁中发掘出来，竹简朽坏断烂，如今这本书还留存，只能靠名师诵读传授。《诗经》才开始流传。天下很多书籍陆续出现，都是诸子的传说，也广泛设立学官，设置博士。汉朝初年的儒者，只有贾谊而已。
到孝武皇帝时期，邹、鲁、梁、赵，才出现不少研究《诗》《礼》《春秋》的前辈经师，全都在建元年间兴起。那个时候，一个人不能通晓整部经书，有的研习《雅》，有的研习《颂》，互相拼合才完整。《泰誓》是后来找到，博士们汇集研读。所以皇帝诏书说：‘礼乐崩坏，经书竹简残缺脱落，朕十分痛惜。’这个时候汉朝建立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古本，已经很远。
等到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想要修建宫室，从毁坏墙壁当中得到古文典籍：《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进献这些典籍，遇上巫蛊事变，仓促动乱，没有来得及推行。而《春秋左氏传》，左丘明编撰，都是古文旧本，有二十多份，收藏在秘府，封存没有流传。
孝成皇帝痛惜典籍残缺，渐渐偏离原本面貌，打开秘府藏书，校勘旧有文献，得到这三部古书，拿它们和学官传授的版本对照，经书有的竹简脱落，传文有的次序错乱。询问民间，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流传的学说和古本相合，却被压制不能施行。这是有识之士惋惜痛心，士大夫感慨遗憾的事。
过去治学的人，不去思考典籍残缺断绝，苟且安于浅陋短缺，抠文字拆解字句，繁琐细碎言辞，学者到老，也不能弄懂一部经书。相信口头传授，背弃古书记载；推崇近代经师，轻视古代旧典。等到国家有重大典礼，修建辟雍、封禅、巡狩的仪制，就茫然不知道源头。依旧抱守残缺，怀着害怕自己学说被驳倒的私心，没有遵从善道信服真理的公心；有的心怀嫉妒，不考究事实，人云亦云，是非随众。压制这三部古学，认为现今的《尚书》已经完备，说《左传》不是解释《春秋》的，难道不令人悲哀！
如今圣上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业，也痛惜学术错乱，学士这样固陋。虽然明白实情，依旧谦让，愿意和士大夫共同研讨。所以下达明诏，试验《左传》是否可以设立学官，派遣近臣传达旨意，扶持微弱绝学，希望和诸位君子同心协力，复兴被废弃的学问。现在却不是这样，坚决封闭拒绝，不肯试验，凭空以没有研习过为由断绝它，想要堵塞别的治学道路，灭绝微弱的学问。可以和人共享事业成功，很难和人谋划开创，这是凡夫俗子的做法，我不期望士大夫做出这种事。
况且这几部典籍，都是先帝亲自研讨，当今圣上审阅考察，古文旧本，都有证据，宫内秘府和民间版本互相印证，哪里是凭空捏造的！礼制失传，就到民间寻求，古文难道不比民间传闻更好吗？从前博士讲授《尚书》有欧阳氏，《春秋》有公羊氏，《易经》有施氏、孟氏。但是孝宣皇帝依旧增设《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各家义理虽然互相反对，依旧一同设立学官。为什么？宁可多设立，也不要错误废弃。
古书上说：‘周文王、周武王的大道，没有坠落在地，还留在人间；贤能的人把握大的义理，不贤的人把握细小的义理。’如今这几家学说，可以兼顾大小大义，怎么可以片面断绝！如果一定要固执残缺的旧学，偏袒同门，嫉妒真理，违背明诏，辜负圣上心意，招致官吏的弹劾，实在不希望诸位君子走到这一步。”
刘歆言辞十分激切，众儒生全都怨恨。当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见到刘歆的书信，上书深深自责，请求辞官退休。儒者师丹担任大司空，也勃然大怒，上奏说刘歆搅乱旧有制度，诋毁先帝设立的经学。皇帝说：“刘歆只是想要拓宽治学的道路，哪里算是诋毁呢！”刘歆由此触犯掌权大臣，遭到众儒生诽谤，害怕被杀，请求外放做官，担任河内太守。因为宗室不适合掌管三河地区，改任五原太守，后来又转任涿郡，一共做过三郡太守。几年之后，因病免官，后来起用担任安定属国都尉。
恰逢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王莽年少的时候和刘歆一同做黄门郎，看重刘歆。禀告太后，太后留刘歆担任右曹太中大夫，升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让他主持修建明堂辟雍，封为红休侯。掌管儒林、史官、卜官，考订音律历法，撰写《三统历谱》。
当初，刘歆在建平元年改名为秀，字颖叔。等到王莽篡夺皇位，刘歆担任国师，后续事情记载在《王莽传》。
赞曰：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自从孔子之后，著书立说的士人很多，唯独孟轲、荀卿、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学识广博见闻丰富，通晓古今，他们的言论对世间有所补益。古书上说：“圣人不再出现，这期间一定有闻名当世的俊杰。”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人吧！刘氏的《洪范五行传论》阐发《大传》，写明天人感应；《七略》分辨各类典籍，总括百家源流；《三统历谱》推算日月五星运行，有志于推究事物的本源。唉！刘向谈论山陵丧葬的告诫，今天读来，实在令人哀痛！指明王氏坟墓梓柱生枝叶来推断兴亡，看得多么透彻！难道不是正直、见闻广博，古代所说的益友吗！
卷三十七 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季布，楚地人，以行侠仗义闻名。项羽派他带兵，好几次使汉王陷入窘境。项羽灭亡之后，汉高祖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敢窝藏藏匿他的，株连三族。季布躲藏在濮阳周氏家中。周氏说：“汉朝追捕将军十分急迫，追查踪迹就要到我家里。您如果能听我的，我才敢献上计策；如果不肯，我情愿先自杀。”季布答应下来。于是给季布剃去头发，戴上铁颈枷，穿上粗布衣服，安置在运棺材的广柳车里面，连同周家几十个家奴，一起卖到鲁地朱家那里。朱家心里知道这个人就是季布，买下之后安置在田庄。
朱家于是前往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劝说道：“季布有什么罪过？臣子各为自己的主上效力，这是分内职责。项羽旧臣难道能够全部杀掉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因为私人恩怨追捕一个人，为什么向天下显示心胸狭隘！况且凭借季布的贤能，汉朝追捕这样急迫，他不是向北投奔匈奴，就会向南逃到南越。忌恨壮士，把他送给敌国，这就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坟墓的缘由。您何不找机会向皇上进言？”滕公心里知道朱家是大侠客，猜想季布藏在朱家，于是应许。等到有机会，果然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帝进言。皇帝于是赦免季布。
在这个时候，公卿大夫全都称赞季布能够刚强转为柔顺，朱家也凭借这件事名闻当世。季布被召见，向皇帝谢罪，被任命为郎中。
孝惠帝时期，季布做中郎将。匈奴单于写信侮辱吕太后，太后大怒，召集众将领商议。上将军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军队，横扫匈奴境内。”众将领都迎合吕太后，认为樊哙说得对。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当年高帝率领三十多万大军，尚且被困在平城，樊哙当时也在军中。如今樊哙怎么能用十万大军横扫匈奴，当面欺瞒！况且秦朝因为对匈奴用兵，导致陈胜等人起兵。如今战争的创伤还没有平复，樊哙又当面阿谀，想要动摇天下。”这个时候大殿上众人都十分恐惧。太后结束朝会，不再商议攻打匈奴的事情。
季布担任河东太守。孝文帝的时候，有人说他贤能，皇帝召见，想要任命他做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好喝酒，难以亲近。季布来到京城，在客馆住了一个月，得到召见之后又被遣回。季布进言说：“我在河东任职，陛下无缘无故召见我，一定有人拿虚假的美名欺骗陛下。现在我来了，没有授予职务，就让我回去，一定有人诋毁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见臣，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斥退臣。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这件事，会看透陛下处事的深浅。”皇帝沉默，惭愧地说：“河东是我的重要郡，所以特地召见您。”季布回到河东郡。
辩士曹丘生屡次依仗权贵捞取钱财，侍奉贵人赵谈等人，和窦长君交好。季布听说，写信劝告窦长君：“我听说曹丘生不是品行端正的人，不要和他来往。”等到曹丘生要回去，想要窦长君写封介绍信求见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您不要前去。”曹丘生坚决求取书信，于是动身。派人先送去书信，季布果然大怒，等候曹丘生前来。曹丘生到了，对季布作揖说：“楚地谚语说‘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一句许诺’。您凭什么在梁楚之间得到这样的名声？况且我和您都是楚地人，让我四处宣扬您的美名传遍天下，难道不好吗？您为什么这么深深排斥我！”季布于是十分高兴，请他进来，留了好几个月，奉为上宾，厚厚馈赠礼物送他离开。季布名声能够更加显赫，是曹丘生宣扬的结果。
季布的弟弟季心，勇气压倒关中，待人恭敬谨慎，行侠仗义。方圆几千里之内，士人争相为他效死。曾经杀人，逃亡到吴国，躲在爰丝家中，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爰丝，把灌夫、籍福这类人当作弟弟看待。曾经担任中司马，中尉郅都也不敢冒犯他。年轻人常常私自借他的名义行事。在那个时候，季心凭借勇武，季布凭借重许诺，闻名关中。
季布的舅舅丁公，是项羽手下将领。在彭城西面追击逼迫汉高祖，短兵相接。汉王形势危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位贤才何必互相为难！”丁公于是领兵撤退。等到项羽灭亡，丁公拜见汉高祖。高祖把丁公带到军营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羽的臣子不忠，使得项羽丢掉天下的人，就是他。”于是斩杀丁公，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不要效仿丁公！”
栾布，梁地人。彭越还是平民的时候，曾经和栾布交往。栾布穷困，在齐地做雇工，在酒家当伙计。几年之后分开。栾布被人掳掠贩卖，在燕国做奴仆。栾布替自己的主人报仇，燕国的将领臧荼举荐他做都尉。臧荼做燕王，栾布担任将军。等到臧荼反叛，汉朝攻打燕国，俘虏栾布。梁王彭越听说这件事，向皇帝求情，赎回栾布，任命他做梁国大夫。
栾布出使齐国，还没有返回，汉朝征召彭越，以谋反的罪名斥责，诛灭三族，把彭越的头颅悬挂在洛阳示众，下诏：“有敢收殓哭泣彭越的，立刻逮捕。”栾布回来，在彭越头颅下面汇报出使的事务，祭奠痛哭。官吏逮捕栾布上报朝廷。皇帝召见栾布大骂：“你要和彭越一同谋反吗？我禁止人收尸，唯独你祭奠痛哭，谋反已经很明显。赶快把他烹杀！”正要抬着栾布走向汤锅，栾布回头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皇帝说：“什么话？”
栾布说：“当初陛下被困彭城，在荥阳、成皋战败的时候，项羽之所以不能向西长驱直入，只因为彭王占据梁地，和汉军联合牵制楚军。那个时候，彭王稍微偏向哪边，汉就会灭亡，楚就会灭亡。况且垓下会战，如果没有彭王，项羽不会灭亡。天下平定之后，彭王接受封爵，想要传给万代。如今陛下向梁国征兵，彭王因病不能前来，就怀疑他谋反。没有谋反的证据，就因为细小的事情诛杀，臣担心功臣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经死去，我活着不如死去，请把我烹杀。”皇帝于是释放栾布，任命为都尉。
孝文帝时期，栾布担任燕国国相，官至将军。栾布宣称：“穷困的时候不能忍辱受屈，算不上好汉；富贵的时候不能快意称心，算不上贤才。”于是，对自己有恩德的人，厚厚报答；和自己有仇怨的，一定依照法律报复消灭。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栾布凭借战功封为鄃侯，又做燕国国相。燕国、齐国一带，都给他建立祠社，叫做“栾公社”。栾布去世，儿子栾贲继承侯爵，汉武帝时期，因为担任太常，祭祀牺牲不合规定，封国被废除。
田叔，赵国陉城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田叔喜好剑术，向乐巨公学习黄老学说。为人清廉正直，喜好行侠仗义。交游公卿。赵国人把他举荐给赵国丞相赵午，赵午禀报赵王张敖，任命田叔做郎中。任职几年，赵王赏识他，还没有来得及升迁。
恰逢赵午、贯高等人谋划弑杀皇上，事情败露。汉朝下诏逮捕赵王以及参与谋反的群臣。赵国敢有跟随赵王的，株连三族。唯独田叔、孟舒等十几个人，穿上囚犯的赤褐色囚服，自己剃掉头发戴上刑枷，跟随赵王来到长安。赵王张敖的冤屈查清，得以出狱，废黜王位，封为宣平侯。张敖于是向皇帝举荐田叔等十个人。皇上召见，和他们谈话，汉朝朝廷大臣没有能超过他们的。皇帝很高兴，全部任命他们做郡守、诸侯国相。田叔担任汉中太守十多年。
孝文帝刚刚即位，召见田叔问道：“您知道天下品行忠厚的长者吗？”田叔回答：“臣哪里配得上辨识长者！”皇帝说：“您自己就是长者，应当了解。”田叔叩头说：“原云中太守孟舒，是长者。”这个时候，孟舒因为匈奴大举入侵云中郡被免官。皇帝说：“先帝任命孟舒镇守云中十多年，匈奴曾经一次入侵，孟舒不能坚守，无缘无故士兵战死几百人。长者难道会害死士兵吗？”
田叔叩头说：“贯高等人谋反，天子下达明确诏令：‘赵国敢跟随张敖的，株连三族！’但是孟舒自己剃发戴枷，跟随张敖，准备为他赴死，哪里是想要做云中太守！汉朝和楚国交战，士兵疲惫，匈奴冒顿刚刚征服北方各部，前来侵犯边境。孟舒知道士兵疲惫困苦，不忍心下令出战，士兵却争相登城拼死抗敌，如同儿子保护父亲，所以战死几百人。哪里是孟舒驱使他们！这正是孟舒成为长者的原因。”于是皇帝说：“孟舒真是贤才啊！”重新征召孟舒做云中太守。
几年之后，田叔犯法丢掉官职。梁孝王派人刺杀汉朝大臣爰盎。景帝征召田叔查办梁国案件，全部查清事实。回来禀报，皇帝问：“梁国确有这件事吗？”田叔回答：“确有此事。”皇帝问：“罪证在哪里？”田叔说：“陛下不要再追问梁国这件事。如果梁王不被处死，汉朝的法律就会废弃；如果梁王伏法，太后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寝。这件事，忧虑就在陛下身上。”于是皇帝十分看重田叔，任命他做鲁国国相。
田叔刚到任，百姓一百多人控诉鲁王夺取他们财物。田叔挑选带头的二十个人鞭打，怒斥他们：“鲁王难道不是你们的君主吗？怎么敢控告自己的君主！”鲁王听说，十分惭愧，打开王府内库拿出钱财，让国相偿还百姓。田叔说：“大王自己派人偿还。不然，就变成大王做坏事，国相做好事。”
鲁王喜好打猎，田叔常常跟随进入苑囿。鲁王总是让田叔到馆舍休息。田叔经常坐在苑囿露天的地方，始终不休息，说：“大王在露天风吹日晒，我为什么要到馆舍休息？”鲁王因此不大出外游猎。
几年之后，田叔死在官位上。鲁国人拿出百金祭祀他。小儿子田仁不肯接受，说：“道义上不能损害先父的名声。”
田仁健壮勇武，做卫将军的家臣，屡次跟随攻打匈奴。卫将军举荐田仁做郎中，官到二千石、丞相长史，丢掉官职。后来被派遣巡察三河，回京奏事符合皇帝心意，任命为京辅都尉。一个多月，升迁司直。几年之后，戾太子起兵，田仁掌管关闭城门，让太子得以出逃，被判放纵反叛者，宗族被诛杀。
赞曰：以项羽那样的气概，季布却凭借勇武在楚地扬名，亲身冲锋拔取敌旗很多次，可以称得上壮士。等落到遭受困辱、如同奴仆般的境地，却苟且活下来而不改变志节，这是什么缘故呢？那是他们自信拥有才干，蒙受屈辱而不觉得羞耻，是想要施展自己尚未完全发挥的抱负，所以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德之人确实看重自己的死亡（不轻易赴死）。至于婢女妾室这类地位卑贱的人，一时愤激就自杀，算不上勇敢，只是走投无路罢了。栾布哭祭彭越，田叔追随张敖，面对死亡视死如归，他们确实懂得该怎样立身处世，就算是古代舍生取义的志士，又怎能超过他们呢！
卷三十八 高五王传第八
汉高祖刘邦共有八个儿子：吕后生孝惠帝刘盈，曹夫人生齐悼惠王刘肥，薄姬生孝文帝刘恒，戚夫人生赵隐王刘如意，赵姬生淮南厉王刘长，其他姬妾生赵幽王刘友、赵共王刘恢、燕灵王刘建。淮南厉王刘长另外有传记记载。
齐悼惠王刘肥，他的母亲是高祖微贱时候的婚外情人。高祖六年，刘肥被封为齐王，享有七十多座城的食邑。当时百姓中凡是讲齐国方言的，全都划归齐国管辖。孝惠二年，刘肥入京朝见。孝惠帝和刘肥在吕太后面前设宴饮酒，孝惠帝把刘肥安排在上座，按照家人之间的礼节对待他。吕太后大怒，就命人斟两杯毒酒摆在席前，命令刘肥起身祝寿。刘肥站起身，孝惠帝也站起来，想要一同祝寿。吕太后心中恐慌，亲自起身打翻酒杯。刘肥觉得事情蹊跷，于是不敢饮酒，假装喝醉离席。事后打听，得知酒里有毒，内心十分忧虑，觉得自己恐怕无法离开长安。
齐国的内史士劝齐王说：“太后只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两个亲人。如今大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才只有几座城的食邑。大王如果把一个郡献给太后，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必定高兴，大王就没有祸患了。”于是刘肥献出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吕太后十分高兴，应允下来。就在齐国在京城的府邸摆设酒宴，痛饮之后，打发刘肥返回齐国。十三年之后刘肥去世，儿子刘襄继承王位。
赵隐王刘如意，高祖九年被立为王。孝惠四年，高祖去世，吕太后征召赵王刘如意来到长安，用毒酒将他杀害。刘如意没有子嗣，封国就此断绝。
赵幽王刘友，高祖十一年封为淮阳王。赵隐王刘如意死后，孝惠元年，朝廷把刘友改封到赵国为王，一共在位十四年。刘友娶吕氏宗族的女子做王后，并不喜爱王后，宠爱其他姬妾。吕氏王后愤怒离去，向吕太后进谗言说：“赵王说：‘吕氏怎么能称王？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攻打吕氏。’”吕太后勃然大怒，因此征召赵王刘友。赵王抵达长安之后，被安置在府邸之中不予接见，派兵看守，不给食物。赵王的大臣之中，有人偷偷给他送来食物，就会被逮捕判罪。
赵王饥饿难耐，于是作歌唱道： “吕氏家族把持朝政啊，刘氏宗室衰微； 逼迫威胁王侯啊，强行塞给我王后。 我的王后心怀嫉妒啊，捏造罪名诬陷我； 进谗言的女子祸乱国家啊，太后竟然不能醒悟。 我身边没有忠臣啊，为什么要丢弃封国！ 宁愿奔赴荒野自尽啊，苍天为我主持公道！ 唉，事到如今悔之晚矣，不如早早自我了断！ 身为诸侯王却活活饿死，有谁会怜悯我？ 吕氏做事灭绝天理，我要向苍天控诉报仇！”
刘友就这样被幽禁而死，朝廷依照平民的礼仪把他安葬在长安。吕太后去世，孝文帝即位，封刘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孝文帝二年，主管官员请求分封皇子为王。孝文帝说：“赵幽王被幽禁致死，我十分怜悯他。已经立他的长子刘遂做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强，还有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都有功绩，都可以封王。”于是划出赵国的河间郡，封刘辟强为王，也就是河间文王。河间文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河间哀王刘福继位，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赵王刘遂在位二十六年，孝景帝时期，晁错借着罪名削减赵国的常山郡，诸侯心怀怨恨。吴、楚两国发动叛乱，刘遂和他们合谋起兵。赵国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刘遂不听。刘遂烧死建德、王悍，出兵驻守赵国西部边界，打算等待吴、楚军队一同西进，又派遣使者北上联合匈奴。汉朝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赵王退守邯郸城固守，双方相持七个月。吴、楚叛军失败，匈奴得知消息，也不肯出兵入境。栾布平定齐国之后回师，各路军队汇合，引水淹灌邯郸城池。城墙毁坏，赵王刘遂自杀，赵国封国废除。汉景帝怜悯赵国丞相、内史坚守正道而死，把他们的儿子全都封为列侯。
赵共王刘恢。高祖十一年，梁王彭越被杀，朝廷立刘恢为梁王。十六年，赵幽王刘友死去，吕太后把刘恢改封到赵国为王，刘恢内心闷闷不乐。吕太后把吕产的女儿封为赵国王后，王后身边的侍从官吏全都是吕氏族人，在王宫内独揽大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够随心所欲。赵王有一位宠爱的姬妾，王后用毒酒把她毒死。赵王创作四篇诗歌，命令乐工演唱。赵王悲痛思念爱姬，过了六个月就自杀身亡。吕太后听说这件事，认为赵王为了妇人自杀，没有供奉宗庙的礼义，废除他继承人的资格。
燕灵王刘建。高祖十一年，燕王卢绾逃亡匈奴。第二年，朝廷立刘建为燕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刘建有一个美人生下的儿子，吕太后派人把这个孩子杀死，燕国断绝后嗣。
齐悼惠王的儿子，前后一共有九个人称王：太子刘襄即齐哀王；次子刘章为城阳景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
齐哀王刘襄，孝惠六年继承齐王王位。第二年，孝惠帝驾崩，吕太后临朝处理国政。高后元年，吕太后封自己兄长的儿子鄜侯吕台做吕王，分割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王的封邑。第二年，齐哀王的弟弟刘章到长安宫中值宿护卫，高后封他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又过四年，封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二人都在长安皇宫宿卫。高后七年，分割齐国的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做琅邪王。就在这一年，赵王刘友在府邸幽禁死去。三位赵王相继被废黜，高后分封吕氏三人为王，把持大权。
刘章当时二十岁，有气力，愤恨刘氏得不到应有的权位。曾经侍奉吕太后宴饮，吕太后命刘章做监酒的酒吏。刘章主动请求说：“臣是武将的后代，请允许我按照军法来监酒。”吕太后说：“可以。”酒喝到酣畅的时候，刘章献上歌舞，过后说道：“请允许我给太后讲讲种田的事。”吕太后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笑着说：“只有你的父亲才懂得种田，你生来就是王子，哪里知道种田呢？”刘章说：“臣懂得。”太后说：“那你试着说说种田的道理。”刘章说：“深耕密播，禾苗栽种要稀疏；不是同类的禾苗，就要铲除掉。”吕太后听后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吕氏族人中有一人喝醉，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斩杀此人，回来禀报：“有一个人逃酒，臣已经依照军法将他处斩。”吕太后身边的侍从全都大惊。既然已经准许他按军法行事，没有办法治他的罪，酒宴就此结束。从这件事之后，吕氏族人都畏惧刘章，就算朝廷大臣也都倚重朱虚侯刘章，刘氏宗室的势力就此增强。
第二年，吕太后去世。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吕王吕产担任相国，二人都留在长安城中，调集军队威慑大臣，想要发动叛乱。刘章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因此得知吕氏的阴谋。于是派人悄悄出长安，告知自己的兄长齐王刘襄，想要让齐王发兵向西，朱虚侯、东牟侯打算在京城内部联合大臣做内应，诛灭吕氏宗族，趁机拥立齐王做皇帝。
齐王听到这个计划，和自己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起兵。齐国丞相召平得知，就调遣军队包围守卫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要发兵，没有汉朝的虎符作为凭证。丞相您包围王宫，做得很对。我请求替您领兵看守齐王。”召平相信魏勃，就让魏勃带兵。魏勃掌握兵权之后，调转军队包围丞相府。召平叹息说：“唉！道家说‘应当决断却犹豫不决，反过来就要遭受祸乱’。”于是自杀。
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调齐国全部军队。齐王派祝午哄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打算向西诛除叛贼。齐王自认为是晚辈，年纪轻，不熟悉军事，愿意把整个齐国托付给大王。大王是高帝时候的老将，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开军队，派我前来，请大王到临菑和齐王商议大事，同时统率齐国军队向西平定关中的叛乱。”琅邪王刘泽信以为真，就疾驰赶往临菑拜见齐王。齐王和魏勃等人顺势扣留琅邪王，派祝午征调琅邪国全部兵马，归自己统辖。
琅邪王刘泽被欺骗，不能够返回本国，于是游说齐王：“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推究本源来说，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孙，理应当立为天子。如今朝中大臣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而我在刘氏宗室之中年纪最长，大臣们必定等待我来决断。现在大王扣留我没有用处，不如放我入关参与谋划拥立大事。”齐王认为说得有理，于是备齐车马送琅邪王入关。
琅邪王动身之后，齐王就率领军队向西攻打吕王的济南郡。齐王给各诸侯王送去书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分封各位子弟为王。悼惠王去世，惠帝派遣留侯张良立我做齐王。惠帝驾崩，高后执掌朝政，年事已高，听信吕氏擅自废立君主，接连杀害三位赵王，毁掉梁国、赵国、燕国，用来分封吕氏子弟为王，把齐国拆分成四块。忠臣进谏，太后昏乱不肯听取。如今高后去世，新皇帝年纪尚幼，不能治理天下，本来要依靠大臣诸侯。而吕氏擅自占据高官，聚集军队耀武扬威，胁迫列侯忠臣，假托天子诏令号令天下，宗庙社稷岌岌可危。我率领军队入京，诛灭那些不应当为王的人。”
汉朝朝廷得知齐王起兵，相国吕产等人派遣大将军颍阴侯灌婴领兵迎击。灌婴行军到荥阳，心中谋划：“吕氏在关中起兵，想要颠覆刘氏自立为王。如果我打败齐军回去复命，只会壮大吕氏的资本。”于是军队驻扎荥阳，派人告知齐王以及各路诸侯，相约缔结盟约，等待吕氏发动变乱，一同诛灭他们。齐王收到消息，便把军队驻扎在齐国西部边界，等候约定。
吕禄、吕产准备叛乱，朱虚侯刘章联合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人诛灭吕氏。刘章首先斩杀吕产，太尉周勃等人把吕氏族人全部诛杀。琅邪王刘泽也跟随齐军来到长安。大臣们商议想要拥立齐王，众人都说：“齐王母家的驷钧凶恶暴戾，如同戴着帽子的猛虎。先前吕氏祸乱天下就是因为外戚，如今要是立齐王，等于再来一次吕氏之乱。代王刘恒的母家薄氏，都是忠厚有德的长者；况且代王是高皇帝现存的儿子之中年纪最长的。从儿子的次序来说合情合理，外戚贤良，大臣们也可以安心。”于是大臣商议迎接代王入京，派遣刘章把诛灭吕氏的事情通报齐王，命令齐王撤兵。
灌婴驻守荥阳，得知是魏勃当初教唆齐王起兵。吕氏被铲除，齐军罢兵之后，灌婴派人传唤魏勃前来责问。魏勃说：“家中失火，哪里有空先请示长辈再去救火呢！”说完退下站立，双腿瑟瑟发抖，害怕得说不出别的话。灌婴仔细打量他，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猛，不过是平庸之辈罢了，能有什么作为！”于是释放魏勃。
魏勃的父亲因为擅长弹琴受到秦始皇召见。魏勃年轻的时候，想要拜见齐国丞相曹参，家中贫穷没有门路。于是经常早早前去，打扫曹参舍人的门外。舍人感到奇怪，以为有怪事发生，暗中守候，抓到魏勃。魏勃说：“我想要拜见丞相没有门路，所以替您扫地，希望借此求得接见。”舍人把魏勃引荐给曹参，曹参任用他做舍人。魏勃时常替曹参禀报事务，曹参认为他有才干，向齐悼惠王举荐。悼惠王召见魏勃，任命他做内史。当初齐悼惠王有权自行任命俸禄二千石的官员。悼惠王死后，齐哀王继位，魏勃掌权，权势超过齐国丞相。
齐王撤兵回到齐国，代王即位，就是孝文帝。孝文帝元年，把高后时期割走的齐国城阳、琅邪、济南郡全部归还齐国，改封琅邪王刘泽去燕国为王。加封朱虚侯、东牟侯每人食邑二千户，赏赐黄金一千斤。同年，齐哀王去世，儿子齐文王刘则继位。在位十四年去世，没有子嗣，齐国封国废除。
城阳景王刘章，孝文帝二年，以朱虚侯身份和东牟侯刘兴居一同封王。在位二年去世，儿子城阳共王刘喜继位。孝文帝十二年，改封到淮南为王；过了五年，又调回城阳为王，一共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城阳顷王刘延继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城阳敬王刘义继位，九年去世。儿子城阳惠王刘武继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城阳荒王刘顺继位，四十六年去世。儿子城阳戴王刘恢继位，八年去世。儿子城阳孝王刘景继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城阳哀王刘云继位，一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汉成帝时期，重新立刘云的哥哥刘俚做城阳王，王莽时期封国灭亡。
济北王刘兴居，当初以东牟侯身份，和大臣一同在代王府拥立孝文帝。他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允许我和太仆滕公一同入宫清理宫廷。”于是把少帝送出皇宫，迎接孝文帝入宫。刚刚诛灭吕氏的时候，朱虚侯刘章功劳最大，大臣许诺把全部赵国土地封给刘章，全部梁国土地封给刘兴居。等到孝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想要拥立齐王，于是贬低削减他们的功劳。孝文帝二年，分封皇子为王，才划出齐国两个郡封刘章、刘兴居为王。刘章、刘兴居内心觉得自己被剥夺应得的功劳。过了一年多，刘章去世。匈奴大举入侵汉朝边境，汉朝大量调派军队，丞相灌婴领兵出击，孝文帝亲自驾临太原。刘兴居以为天子亲自领兵攻打匈奴，就起兵造反。孝文帝得知消息，收兵返回长安，派遣棘蒲侯柴将军击溃叛军，俘获济北王刘兴居。刘兴居自杀，济北国废除。
孝文帝怜悯济北王因为叛乱自取灭亡。第二年，把齐悼惠王的儿子罢军等七人全部封为列侯。孝文帝十五年，齐文王去世，没有子嗣。当时齐悼惠王的后代还有城阳王在世。孝文帝怜悯悼惠王嫡传断绝，于是把齐国拆分为六国，把之前封为列侯、尚且在世的悼惠王六个儿子全部立为王。齐孝王刘将闾由杨虚侯封王；济北王刘志由安都侯封王；菑川王刘贤由武成侯封王；胶东王刘雄渠由白石侯封王；胶西王刘卬由平昌侯封王；济南王刘辟光由扐侯封王。孝文帝十六年，六位齐王同一天受封。
他们在位十一年，孝景帝三年，吴、楚发动叛乱。胶东、胶西、菑川、济南四王全都发兵响应吴楚叛军。想要拉拢齐国一同叛乱，齐孝王犹豫不决，据城坚守不肯参与。胶西等三国的军队一同围攻齐国都城临菑。齐王派遣路中大夫向天子告急。汉天子命令路中大夫返回，告知齐王坚守城池，汉朝大军很快就会击破吴楚叛军。
路中大夫返回齐国，三国军队重重包围临菑，没办法入城。三国将领胁迫路中大夫和他们盟誓：“你回去要说汉军已经战败，齐国赶快投降三国，不然就要屠城。”路中大夫假意答应。到了城墙之下，望见齐王，高声喊道：“汉朝已经派出百万大军，太尉周亚夫已经击破吴楚叛军，援军马上就要赶来救援齐国，齐王一定要坚守，千万不要投降！”三国将领于是杀害路中大夫。
齐国刚刚被围困形势危急的时候，暗中曾经和三国通谋，盟约还没有敲定。恰好路中大夫从朝廷归来，齐国大臣便劝说齐王不要投降叛军。不久汉将栾布、平阳侯等人的军队抵达齐国，击破三国叛军，解除临菑之围。后来朝廷得知齐国当初曾经和叛军暗中往来，打算调转军队讨伐齐国。齐孝王心中恐惧，服毒自杀。胶东、胶西、济南、菑川诸王全部伏法被杀，封国废除，只剩下济北王刘志保留封国。
齐孝王自杀之后，汉景帝听说经过，认为齐王本心向善，是被胁迫才和叛贼勾连，不是他的罪过。于是册立齐孝王的太子刘寿，就是齐懿王。齐懿王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齐厉王刘次昌继位。齐厉王的母亲是纪太后。纪太后把自己弟弟纪氏的女儿定为齐王后，可是齐厉王并不喜爱她。纪太后想要纪家长久显贵，命令自己的长女纪翁主进入王宫，管束后宫姬妾，不准她们接近齐王，希望齐王宠爱纪王后。结果齐王反而和自己的姐姐纪翁主通奸。
齐国有宦官徐甲，到长安侍奉皇太后。皇太后有个女儿叫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刘氏血脉，太后十分怜爱她。修成君有个女儿名叫娥，太后想要把她嫁给诸侯王。宦官徐甲主动请求出使齐国，保证让齐王上书求娶娥。皇太后十分高兴，派遣徐甲出使齐国。当时主父偃得知徐甲出使是为了结齐王这门亲事，就对徐甲说：“如果这件事办成，希望顺便提一句，我的女儿希望进入齐王后宫。”
徐甲抵达齐国，委婉转达两件婚事。纪太后大怒：“齐王已经有王后，后宫人员齐备。再说徐甲本是齐国的穷人，做了宦官侍奉汉朝太后，没有给齐国带来半点好处，反倒要来搅乱我们王家！主父偃又算什么人，竟然想把女儿塞进齐王后宫！”徐甲十分窘迫，回到长安禀报皇太后：“齐王本来愿意迎娶娥，但是有一件隐患，恐怕会发生燕王那样的事。”燕王就是因为和自家姐妹淫乱获罪身死，徐甲用这件事警示太后。皇太后说：“不要再提把女儿嫁去齐国这件事。”这件事慢慢传到汉武帝耳朵里。主父偃从此和齐国结下仇怨。
当时主父偃正得到武帝宠信掌权，于是上奏：“齐国临菑有十万户人家，市井租税千金，百姓富庶殷实，繁华程度超过长安。不是天子的亲弟弟、爱子，不适合在这里做王。如今齐王和皇室血缘已经疏远。”又顺势提起吕太后时代齐国就想反叛，吴楚之乱的时候齐孝王差一点作乱，现在又听闻齐王和姐姐淫乱。于是汉武帝任命主父偃做齐国丞相，查办这件事。
主父偃到齐国，立刻审问齐王后宫宦官，追查帮齐王和姐姐私通的人，供词牵连齐王。齐王年纪轻，害怕被官吏逮捕诛杀，就服毒自杀。就在这个时候，赵王担心主父偃接连搞垮齐国，害怕下一步会离间刘氏骨肉，于是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贿赂，处事轻重失当。汉武帝于是囚禁主父偃。公孙弘上奏：“齐王因为忧惧而死，没有后嗣，不诛杀主父偃，无法平息天下人的非议。”主父偃于是被处死。齐厉王在位五年，齐国封国废除。
济北王刘志，吴楚叛乱的时候原本也参与密谋，后来坚守封国没有出兵，因此没有被诛杀，改封到菑川为王。元朔年间，齐国封国断绝。齐悼惠王的后代，只剩下城阳、菑川两个封国。菑川国土紧邻齐国旧地，汉武帝因为齐悼惠王的坟冢园庙在齐地，于是割出临菑东面环绕悼惠王墓园的城邑，全部划归菑川国，让菑川王负责供奉祭祀悼惠王。
刘志在位三十五年去世，就是菑川懿王。儿子菑川靖王刘建继位，二十年去世。儿子菑川顷王刘遗继位，三十五年去世。儿子菑川思王刘终古继位。五凤年间，青州刺史上奏朝廷，检举刘终古指使自己宠爱的奴仆，和后宫八子以及御婢奸淫，刘终古有时候亲自参与，有时候大白天让奴仆和女子裸体伏卧，像犬马一样交配，刘终古亲临观看。生下孩子，就说：“血缘混乱分辨不清，把孩子丢掉。”
案件交给丞相、御史处置，大臣上奏：“刘终古身为诸侯王，朝廷设置八子，俸禄等同六百石，本意是为王室繁衍后代、敬奉祖先。而刘终古行禽兽一般的勾当，搅乱君臣夫妇伦常，悖逆人伦，请逮捕治罪。”皇帝下诏：“削减菑川国四个县的封地。”刘终古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菑川考王刘尚继位，五年去世。儿子菑川孝王刘横继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菑川怀王刘交继位，六年去世。儿子刘永继位，王莽时期封国灭亡。
赞曰：齐悼惠王受封齐国，是最大的诸侯国。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刘氏子弟人数少，朝廷吸取秦朝宗室孤立、没有藩王辅佐灭亡的教训，所以大肆分封同姓诸侯王，镇抚天下。那个时候诸侯王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大夫以下各类官吏，体制和汉朝中央一样，朝廷只为诸侯国派遣丞相。自从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之后，朝廷逐步剥夺诸侯权力，设立左官、附益、阿党等法律约束诸侯。从此以后诸侯只能够享用封地租税收入，有的诸侯穷困到只能乘坐牛车。
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萧何，沛县人。凭借办事公正没有过失，担任沛县主吏掾。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萧何多次凭借官吏的职权庇护高祖。高祖做亭长，萧何也常常帮助他。高祖以官吏身份到咸阳服徭役，同僚官吏都送三百钱作为路费，唯独萧何送了五百钱。秦朝御史到泗水郡监察，萧何协助办理公务，考核成绩名列第一。秦朝御史想要上书征召萧何入朝，萧何坚决推辞，才没有被调走。
等到高祖起兵做沛公，萧何经常担任丞，监督处理公务。沛公攻入咸阳，各位将领争相奔向金银财帛的府库，抢夺瓜分财物。唯独萧何率先进入，收取秦朝丞相、御史府的律令、图书档案妥善收藏。沛公能够详尽知晓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寡、各地强弱贫富、百姓疾苦，就是因为萧何得到秦朝的档案文书。
当初各路诸侯约定，率先攻入关中灭掉秦国的人，就在关中称王。沛公率先平定秦地，项羽之后抵达，打算攻打沛公。沛公登门谢罪才得以化解冲突。项羽屠戮焚烧咸阳，和范增谋划说：“巴、蜀道路艰险，秦国流放的犯人都安置在蜀地。”于是宣称：“巴、蜀也属于关中。”所以立沛公为汉王，把关中土地分成三份，封秦朝投降的三员将领为王，用来阻挡汉王。汉王大怒，想要谋划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赞成出兵，萧何劝谏：“虽然称王汉中处境很差，难道不比送死要好吗？”汉王问：“怎么就会送死？”萧何说：“如今我方兵力比不上对方，百战百败，不去打仗就只有死路一条。《周书》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去拿取，反过来会遭受灾祸。’俗语称‘天汉’，名号十分吉利。能够屈居于一人之下，而能扬威于万乘大国之上的，就是商汤、周武王。臣希望大王安心去汉中为王，休养百姓，招揽贤才，利用巴、蜀的物资，回头收复三秦，就可以谋取天下。”汉王说：“说得好。”于是前往汉中就国，任命萧何为丞相。
萧何举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做大将军，韩信劝说汉王领兵向东收复三秦，详细记载在《韩信传》。
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安抚巴、蜀，发布政令安抚百姓，保障军队粮草供给。汉二年，汉王联合诸侯攻打楚国，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治理栎阳。制定法令制度，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城，凡事先行上奏汉王，汉王批准之后就执行；来不及上奏的，就根据实际情况先行办理，汉王回来再禀报。统计户口，转运粮草供给前线。汉王多次战败军队溃散逃跑，萧何经常征发关中士卒，补充军队的缺额。汉王因此把关中所有事务全权委托萧何处理。
汉三年，汉王和项羽在京县、索城之间对峙，汉王屡次派遣使者慰劳丞相萧何。鲍生对萧何说：“大王风餐露宿在外打仗，却屡屡派人慰劳您，这是心中对您有所猜忌。为您考虑，不如把家族之中能够打仗的子弟全都送到军中效力，大王就会更加信任您。”萧何听从计策，汉王十分欢喜。
汉五年，项羽被杀，汉王登上帝位，论功封赏功臣。大臣们互相争功，一年多定不下来。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先封他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们纷纷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多的身经百余次战斗，少的也有几十次交锋，攻占城池夺取土地，大小都有功劳。萧何没有半点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发发议论，不上战场，封赏反倒在我们之上，这是什么道理？”
高祖说：“诸位懂打猎吗？”群臣回答：“懂。”高祖问：“知道猎狗吗？”群臣：“知道。”高祖说：“打猎的时候，追逐捕杀野兽的是猎狗；发现野兽踪迹、指挥猎狗去哪里捕猎的，是人。如今各位只是捕获野兽，属于‘功狗’；至于萧何，发布指令规划方向，属于‘功人’。况且诸位只是个人追随我，最多家里两三个人从军；萧何整个家族几十口人全部跟随我征战，这份功劳不能忘记！”大臣们再也不敢争辩。
列侯全部受封完毕，议定功臣位次。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过七十处创伤，攻城夺地，功劳最多，应当排第一。”高祖已经压制功臣，重封萧何，到排定位次，不好再反驳群臣，但是内心想要萧何位列第一。关内侯鄂秋当时担任谒者，上前说：“各位大臣的议论都不对。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地的功劳，不过是一时的战绩。陛下和楚国相持五年，军队多次溃散，陛下好几次只身逃亡。而萧何不断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兵员。并不是陛下下诏征召，几万士卒正好赶上陛下兵员枯竭的时候送来，有很多次。汉楚在荥阳对峙数年，军中没有现成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草，保证军粮从不匮乏。陛下好几次丢失山东地盘，萧何保全关中等待陛下归来，这是流传万代的大功。就算缺少上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有他们未必就能保全天下。怎么能把一时的战功，凌驾于万世大功之上！萧何应当排第一，曹参第二。”
高祖说：“说得对！”于是定萧何第一，特许萧何可以佩剑穿鞋上殿，上朝的时候不用小步快走。高祖说：“我听说举荐贤才应当受重赏。萧何功劳虽高，靠鄂君才得以辨明。”于是在鄂秋原有关内侯二千户食邑基础上，封他做安平侯。同一天，萧何的父母兄弟十几个人全部得到食邑。又给萧何加封二千户，说道：“用来报答当年去咸阳服徭役，唯独你比别人多送我两百钱。”
陈豨造反，高祖亲自带兵前往邯郸。韩信在关中密谋造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韩信，记载于《韩信传》。高祖得知韩信被杀，派遣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安排五百士卒、一名都尉做相国护卫。众人都前来祝贺，唯独召平前来吊唁。召平是从前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之后沦为平民，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道甘美，后世所说的“东陵瓜”，就是从召平开始。
召平对萧何说：“灾祸从此就要来了。皇上在外征战，您留守京城，不用承受刀箭的危险，却加封封地，配置护卫，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关中谋反，皇上心中猜忌您。设置护卫，不是宠幸您。希望您推辞封赏不要接受，把全部家财拿出来资助军队。”萧何听从，高祖十分高兴。
这年秋天，黥布造反，高祖亲自领兵讨伐，多次派人回来询问相国在做什么。手下禀报：“因为皇上在军中，相国安抚勉励百姓，把家中财物全部拿出来支援军队，就像平定陈豨叛乱时候一样。”又有门客劝告萧何：“您距离灭族不远了。您位居相国，功劳第一，地位已经不能再提升。但是您当初入关，就深得民心，十多年过去，百姓都亲附您，您还孜孜不倦博取百姓好感。皇上屡次派人打探，是忌惮您在关中威望太高。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用低价借贷来玷污自己的名声？皇上心里就会安定。”萧何采纳建议，高祖十分开心。
高祖平定黥布班师回京，百姓拦路上书，控告相国强行低价强买百姓田地房产，涉及几千户人家。高祖入朝，萧何前来拜见。高祖笑着说：“如今相国反倒来利民了！”把百姓的状纸全部交给萧何，说：“你自己去向百姓谢罪。”后来萧何向高祖请求：“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有很多空地，荒废不用，希望允许百姓进去耕种，秸秆留下给野兽做饲料。”高祖勃然大怒：“相国大量收受商人财物，替商人讨要我的皇家园林！”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过了几天，王卫尉侍奉高祖，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重罪，陛下要这样严酷关押他？”高祖说：“我听说李斯做秦朝丞相，有美名归于君主，有过错自己承担。如今萧何收受商贾钱财，替他们索要我的上林苑，讨好百姓，所以治他的罪。”王卫尉说：“本职之内，对百姓有利就向陛下进言，这才是宰相分内的事。陛下为什么怀疑相国收受商人钱财？况且陛下和楚国相持数年，陈豨、黥布叛乱，陛下御驾亲征。那时候相国镇守关中，关中稍有动摇，关西就不再属于陛下。相国不在那个时候谋私利，难道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再说秦朝君主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丢掉天下，李斯替君主分担过错，又哪里值得效仿！陛下怎么会怀疑宰相到这种地步！”高祖心中不快。当天，派使者持符节赦免释放萧何。萧何年纪大，素来恭敬谨慎，光着脚入朝谢罪。高祖说：“相国不必这样！相国为百姓请求园林，我不准许。我不过是做桀纣一样的君主，相国是贤良的宰相。我之所以关押你，是想让天下百姓知道我的过失。”
高祖驾崩，萧何侍奉孝惠帝。萧何病重，孝惠帝亲自前去探望病情，问道：“如果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的职位？”萧何回答：“最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孝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陛下选对人了，我死也没有遗憾！”
萧何购置田宅必定选偏僻贫瘠的地方，家里不修筑高墙屋舍。他说：“后代子孙如果贤能，就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成器，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走家产。”孝惠二年，萧何去世，谥号文终侯。儿子萧禄继承爵位，萧禄死后没有儿子。高后于是封萧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孝文帝元年，废除萧同的爵位，改封萧延为酂侯。萧延去世，儿子萧遗继位；萧遗去世，没有子嗣。汉文帝又立萧遗的弟弟萧则继承爵位，萧则犯罪被罢免。
汉景帝二年，下诏御史：“已故相国萧何，是高皇帝开国大功臣，和高祖一同平定天下。如今他的祭祀断绝，朕十分怜悯。把武阳县二千户封给萧何的孙子萧嘉做列侯。”萧嘉，就是萧则的弟弟。萧嘉去世，儿子萧胜继位，后来犯罪免爵。汉武帝元狩年间，又下诏御史：“把酂地二千四百户封给萧何的曾孙萧庆为酂侯，通告天下，让天下明白朕报答萧相国的恩德。”萧庆，是萧则的儿子。萧庆去世，儿子萧寿成继承，因为担任太常，祭祀用的牲畜瘦弱获罪，被免去爵位。汉宣帝时期，下诏丞相、御史寻访萧何的后人，找到玄孙萧建世等十二人，再次下诏把酂邑二千户封萧建世为酂侯。爵位传到孙子萧获，因为指使家奴杀人，减刑免死。汉成帝时期，又封萧何玄孙的儿子南䜌长喜做酂侯。爵位一直传到曾孙，王莽败亡之后断绝。
曹参，沛县人。秦朝的时候担任沛县狱掾，萧何担任主吏，二人在沛县都属于有权势的官吏。高祖做沛公，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追随沛公，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朝监公的军队，大败敌军。向东攻取薛县，在薛县城外攻打泗水守军。又攻打胡陵，占领城池。转而驻守方与。方与反叛投靠魏国，曹参攻打方与。丰邑反叛投靠魏国，曹参攻打丰邑。曹参被赐爵七大夫。向北在砀县以东攻打司马欣的军队，夺取狐父、祁善置。又攻打下邑以西，直到虞县，攻击秦将章邯的骑兵部队。攻打辕戚、亢父，率先登上城墙，升迁为五大夫。向北援救东阿，进攻章邯军队，攻破敌阵，追击到濮阳。攻打定陶，夺取临济。向南援救雍丘，攻打李由军队，大破敌军，斩杀李由，俘虏秦朝军候一人。
章邯击破杀死项梁之后，沛公和项羽领兵向东。楚怀王任命沛公做砀郡长，统领砀郡兵马。于是封曹参为执帛，封号建成君。升任戚公，隶属于砀郡。
之后曹参跟随沛公攻打东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面大破敌军。在成阳南面攻打王离军队，进攻杠里，大败秦军。追逐败兵向西到开封，击破赵贲军队，把赵贲围困在开封城内。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击溃敌军，俘虏秦朝司马、御史各一人，升迁执珪。跟随向西攻打阳武，拿下圜辕、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北面攻打赵贲，大破敌军。跟随向南攻打犨县，和南阳郡守齮在阳城外城交战，冲破阵地，夺取宛城，俘虏南阳郡守齮，平定南阳郡。向西攻打武关、峣关，占领关口。先在蓝田南面进攻秦军，夜里又袭击蓝田北面秦军，大败秦军，于是抵达咸阳，秦朝灭亡。
项羽抵达关中，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跟随汉王前往汉中，升任将军。跟随回师收复三秦，攻打下辨、故道、雍县。在好畤南面击破章平的军队，包围好畤，夺取壤乡。在壤乡东面和高栎攻打三秦残余部队，击败敌军。再次围困章平，章平逃出好畤。接着攻打赵贲、内史保的军队，将其击溃。向东攻取咸阳，改名新城。曹参领兵驻守景陵二十三天，三秦派遣章平等人进攻曹参，曹参出兵迎战，大败敌军。朝廷把宁秦赐做曹参食邑。曹参以将军身份领兵围困章邯于废丘；又以中尉身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抵达河内，攻占修武，渡过围津，向东在定陶攻打龙且、项佗，击破敌军。向东攻取砀、萧、彭城。攻打项羽军队，汉军大败溃散。曹参以中尉身份攻克雍丘。王武在外黄叛乱，程处在燕地叛乱，曹参前去征讨，全部平定。柱天侯在衍氏造反，曹参攻破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追击到叶县。回师攻打武强，到达荥阳。曹参从汉中开始，先后做将军、中尉，跟随汉王攻打诸侯和项羽，战败之后回到荥阳。
汉二年，曹参被任命为代理左丞相，领兵驻扎关中。一个多月之后，魏王豹反叛，曹参以代理左丞相的身份，另外率军和韩信向东，在张地击破魏将孙遫。进攻安邑，俘获魏将王襄。在曲阳攻打魏王豹，追击到东垣，活捉魏王豹。攻取平阳，俘获魏王豹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平定魏国五十二座县城。朝廷把平阳赐给曹参作为食邑。接着跟随韩信，在邬县东面攻打赵国相国夏说，大败敌军，斩杀夏说。韩信和原常山王张耳进军井陉攻打陈馀，命令曹参回师，在邬县城中围困赵国别将戚公。戚公突围逃跑，曹参追上斩杀。之后领兵来到汉王所在的地方。韩信攻破赵国，担任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左丞相归属韩信麾下。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夺取临淄。回师平定济北郡，收服著、漯阴、平原、鬲、卢等地。随后跟随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军队，大破敌军，斩杀龙且，俘虏副将周兰。平定齐郡，一共攻下七十座县城。俘获原齐王田广的丞相田光、守相许章，还有原齐将军田既。韩信被立为齐王，领兵向东前往陈县，和汉王合力击败项羽，曹参留在齐国，平定尚未归服的残余势力。
汉王登上皇帝位，韩信改封楚王，曹参归还左丞相印。高祖封长子刘肥做齐王，任命曹参为齐国相国。高祖六年，和诸侯剖符定约，封曹参为列侯，平阳食邑一万零六百三十户，爵位世代承袭不绝。曹参以齐国相国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张春，击破敌军。黥布造反，曹参跟随齐悼惠王，率领骑兵十二万，和高祖会合攻打黥布，大败叛军。向南打到蕲县，回师平定竹邑、相县、萧县、留县。
曹参的战功：一共攻灭两个诸侯国，夺取一百二十二座县城；俘获诸侯王二人，丞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嚣、郡守、司马、侯、御史各一人。
孝惠元年，朝廷废除诸侯国设置相国的制度，改任曹参做齐国丞相。曹参做齐国丞相，齐国统辖七十座城池。天下刚刚平定，齐悼惠王年纪轻。曹参把齐国年长的儒生全部请来，询问安抚百姓的治国办法。齐国儒生有上百人，每个人说法各不相同，曹参不知道采纳哪一种。听说胶西的盖公擅长黄老学说，派人携带厚礼前去聘请。见到盖公，盖公对曹参说：“治理国家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安定。”以此道理展开讲述。曹参于是腾出正堂，请盖公居住在那里。曹参施政主要采用黄老的学说，做齐国丞相九年，齐国安定和睦，被称为贤良的丞相。
萧何去世，曹参得知消息，告诉手下赶快收拾行装：“我将要入朝做相国。”没过多久，朝廷使者果然征召曹参。曹参离开齐国，嘱咐继任的齐国丞相：“齐国的刑狱和集市贸易，托付给你，千万不要去搅扰干预。”继任丞相问道：“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吗？”曹参说：“不是。刑狱与集市，是善恶都能够包容的地方。如果你加以搅扰，作奸犯科的人哪里还有容身之处？所以我把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当初曹参贫贱的时候，和萧何交好；等到二人身居将相，产生嫌隙。可是萧何临死的时候，举荐的贤才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做汉朝相国，所有政务完全不更改，全部遵循萧何制定的制度法令。挑选郡国官吏之中年纪大、不善文辞、忠厚稳重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府属官；官吏之中行文苛刻、一心追求名声的，就斥退罢免。曹参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以及宾客，见曹参不理政务，前来的人都想要劝谏。来人一到，曹参就拿美酒劝他喝；等来人打算开口劝谏，就继续劝酒，喝醉之后才离去，始终没有机会进言，成为常态。
相国府后花园靠近官吏的宿舍，官吏宿舍里面天天喝酒唱歌喧闹。曹参手下属官十分头疼，没有办法，于是请曹参游览后花园。听见官吏醉酒呼喊歌唱，属官指望相国把他们传唤治罪。没想到曹参反而摆开酒席，坐下喝酒，放声歌唱呼喊，和对面官吏互相应和。曹参看见别人有小过失，总是遮掩包庇，丞相府之中相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孝惠帝奇怪相国不处理国事，心想：“难道是轻视我吗？”于是对曹窋说：“你回家，找机会私下问问你的父亲：‘高皇帝刚刚驾崩，皇上年纪还轻，您身为相国，天天饮酒，不上奏处理政务，凭什么为天下忧心？’但是不要说是我教你说的。”曹窋休假回家，找机会按照惠帝意思劝谏曹参。曹参大怒，鞭打曹窋二百下，说：“赶快进宫侍奉，天下大事不是你该插嘴的！”
上朝的时候，孝惠帝责备曹参：“你为什么责罚曹窋？那番话是我让他劝谏你的。”曹参脱下帽子谢罪：“陛下自己掂量，圣明勇武比得上高皇帝吗？”孝惠帝说：“我哪里敢和先帝相比！”曹参又问：“陛下看臣，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惠帝说：“你好像比不上萧何。”曹参说：“陛下说得很对。高皇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完备明确。陛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我们这些臣子恪守职责，遵循原有法度不出现过失，不就足够了吗？”孝惠帝说：“说得好，你退下吧。”
曹参担任相国三年之后去世，谥号懿侯。百姓编歌谣唱道：“萧何制定法度，整齐划一；曹参接替相位，坚守不废弃。施行清静无为，百姓安宁统一。”
曹窋继承爵位，高后时期官至御史大夫。爵位传到曾孙曹襄，汉武帝的时候担任将军攻打匈奴，去世。儿子曹宗继承，犯罪受罚，被判为城旦（修筑城墙的徒刑）。到汉哀帝时期，封曹参玄孙的孙子曹本始做平阳侯，食邑二千户，王莽时期去世。儿子曹宏继承，建成年间率先投降河北，封为平阳侯。曹家一共八代承袭侯爵。
赞曰：萧何、曹参，都出身秦朝掌管文书的小官吏，那时候平平常常，没有突出的节操。汉朝兴起，依托帝王的光辉，萧何凭着诚信谨慎掌管国家机要，曹参和韩信一同征伐作战。天下平定之后，顺应百姓痛恨秦朝苛法的心愿，顺势改革更化，二人同心协力，安定海内。淮阴侯韩信、黥布等人被诛灭之后，唯独萧何、曹参功名显赫，地位高居群臣之首，美名流传后世，成为一代朝廷重臣，恩泽流传后代，多么兴盛啊！
卷四十 张陈王周传第十
张良，字子房，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先后辅佐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做丞相。父亲张平，辅佐韩厘王、韩悼惠王。韩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年纪轻，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之后，张良家中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不厚葬，拿出全部家财寻求勇士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他家五代做韩国丞相。
张良曾经到淮阳学习礼法，往东拜见仓海君，寻得一名大力士，打造一百二十斤重的铁锥。秦始皇向东巡游，走到博浪沙，张良和大力士伏击秦始皇，铁锥误中随行副车。秦始皇大怒，全国大肆搜捕，捉拿刺客十分急迫。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躲藏在下邳。
张良闲暇的时候，从容漫步下邳的桥上。有一位老者，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子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给我捡鞋子！”张良十分惊愕，想要殴打老人。看他年纪老迈，强压怒火，下桥取回鞋子，跪着递上去。老人伸脚穿上鞋子，笑着转身离去。张良大为吃惊。老人走了一里多路，又返回来，说：“你这个小子值得教导。五天之后天刚亮，在这里和我相会。”张良心中诧异，跪着回答：“遵命。”
五天之后黎明，张良赴约，老人已经先到，生气说：“和老人约会，反而迟到，什么道理？走吧，五天之后早点来。”又过五天，鸡刚打鸣张良就前往，老人又已经先到，再次发怒：“又迟到！走吧，五天之后再提早来。”又过五天，张良半夜就赶到。过了一会，老人来了，高兴说：“就应当这样。”拿出一卷竹简，说：“读懂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之后天下会兴起大变。十三年之后，小子你会见到我，济北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就消失不见。天亮张良打开书卷，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觉得这本书非同寻常，经常诵读研习。
张良居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人犯罪，投奔张良躲藏。十年之后，陈胜等人起兵反秦，张良也聚集一百多名少年。景驹自立为楚国代理王，驻扎留县。张良打算前去投奔，路上遇到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马攻占下邳一带，张良于是归附沛公。沛公任命张良做厩将。张良多次拿《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欣赏，常常采纳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讲这套谋略，别人都不能领会。张良感慨：“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世间的人。”于是一直追随沛公不再离开。
沛公到薛县，会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楚国后裔，韩国的公子横阳君韩成贤明，可以立他做韩王，多树立同盟势力。”项梁派张良寻访韩成，立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司徒，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收复韩国故土，攻下几座城池，秦军很快又夺回，张良一行人在颍川一带流动作战。
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轘辕山，张良领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几座城池，攻打杨熊的军队。沛公让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同南下，攻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要用两万人攻打驻守峣关的秦军。张良说：“秦军兵力还很强，不可以轻敌。我听说峣关守将是屠户的儿子，商人出身，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坚守营垒，派人先行，准备五万人的粮草，在各个山头大量张开旗帜布置疑兵，派遣郦食其携带贵重宝物收买秦将。”
秦将果然想要联合沛公，一同向西偷袭咸阳。沛公打算答应。张良说：“只是守将想要叛秦，士兵恐怕不会听从。士兵不从就必定会带来危险，不如趁着他们防备松懈发动进攻。”沛公于是率军攻打秦军，大败敌军。追逐败兵直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彻底溃败。大军抵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沛公。
沛公进入秦皇宫，宫室帷帐、狗马珍宝美女数以千计，想要留下来居住。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国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应当崇尚朴素。如今刚进入秦国，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谓‘帮助桀王作恶’。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事，苦口良药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劝告。”沛公于是撤军驻扎霸上。
项羽来到鸿门，准备攻打沛公。项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要张良和自己一起逃走。张良说：“我为韩王护送沛公，如今事态危急，抛下沛公逃走是不义。”于是把全部情况禀报沛公。沛公大惊，问：“该怎么办？”张良问：“沛公真的打算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小人劝我封锁关口，不让诸侯进来，可以占据秦地称王，所以我听从了。”张良说：“沛公估量自己能够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说：“现在该如何是好？”张良于是邀请项伯会见沛公。沛公和项伯饮酒祝寿，结为儿女亲家，请项伯向项羽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封锁关口，只是防备别的盗贼。项羽之后打消敌意，详情记载于《项羽传》。
汉元年，沛公做汉王，管辖巴、蜀之地。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转赠项伯。汉王也顺势让张良厚赠项伯，请求把汉中也分给自己。项王应允。汉王前往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汉王遣送张良返回韩国。张良劝说汉王烧毁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东归的心意，稳住项王的心思。张良辞别，汉王一边行军一边烧掉栈道。
张良回到韩国，得知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不让韩王成前往韩国封地，带着韩王成向东，到彭城之后杀害韩王成。这时候汉王已经回师平定三秦。张良写信给项羽：“汉王失去本该属于自己的关中，只求得到关中，遵守盟约就会停下，不敢再向东扩张。”又把齐国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羽，说：“齐国和赵国打算一同灭掉楚国。”项羽因此向北攻打齐国。张良抄小路逃回汉王军中。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跟随自己向东攻打楚国。到彭城，汉王战败撤退。退到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发问：“我打算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舍弃出去，谁可以和我共建功业？”
张良回答：“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猛将，和项王有嫌隙；彭越在梁地跟随田荣反叛项羽。这两个人可以立刻任用。而汉王麾下，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舍弃土地，就分给这三个人，楚国就可以攻破。”汉王于是派遣随何游说九江王英布，派人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派韩信单独领兵向北征伐，接连收服燕、代、齐、赵。最终打败楚国，正是依靠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体弱多病，从来没有单独统率大军，经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谋臣，时刻跟随汉王。汉三年，项羽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心中忧虑恐慌，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分封夏朝后代于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分封商朝后代于宋国。如今秦国德行败坏，攻灭六国，六国后代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如果重新拥立六国后裔，这些人都会感念陛下恩德道义，甘愿做陛下的臣仆。道义德行推行之后，陛下面南称霸，楚国也会恭敬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带着印信出使各国。”
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道：“有个人替我谋划削弱楚国的计策。”把郦食其的主意告诉张良，问道：“子房觉得怎么样？”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问：“为什么？”张良说：“请允许我借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逐条分析。
商汤、周武王分封夏商的后代，是估量自己能够置桀、纣于死地。如今陛下能够制住项籍的死命吗？这是第一条不可行。
周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闾巷，过箕子门前致敬，修缮比干坟墓，如今陛下能够做到吗？第二条不可行。
打开巨桥粮仓散发粮食，散发鹿台府库钱财，赏赐贫苦百姓，陛下如今能做到吗？第三条不可行。
殷商战事结束，把兵器改造成乘车，把战马放倒不再使用，表示不再打仗，陛下如今可以做到吗？第四条不可行。
把战马放养华山南麓，表示不再征战，陛下如今能做到吗？第五条不可行。
把牛放牧桃林野外，天下不再转运粮草，陛下如今能做到吗？第六条不可行。
再说天下奔走追随陛下的士子，告别亲人祖坟，离开旧友，追随陛下，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块封地。如今恢复六国后代为王，就没有土地再封赏这些追随陛下的人，游士各自回去侍奉本国君主，回归亲戚故里，陛下依靠谁夺取天下？第七条不可行。
况且楚国现在最为强大，六国新立的君王又会屈服归附楚国，陛下又怎么能够驱使他们臣服？第八条不可行。如果采纳这个计谋，陛下大事就彻底失败。”
汉王饭吃到一半，吐出口中的食物，大骂：“迂腐的儒生，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印信。
后来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遣张良授予韩信齐王印，详情见《韩信传》。
汉五年冬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面，作战失利，固守固陵，诸侯到约定日期却不来会师。张良给汉王献计，汉王采纳，诸侯全部前来会合，记载于《高帝本纪》。
汉六年，封赏功臣。张良没有上阵杀敌的战功，高帝说：“在帷帐之中运筹谋划，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挑选齐国三万户做封地。”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和陛下在留县相遇，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纳我的计谋，侥幸时常奏效，我只希望封留县就足够，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做留侯，和萧何等人一同受封。
高帝已经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剩下的大臣日夜争功，定不下来封赏。高帝住在洛阳南宫，从复道远远望见将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高帝问：“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划造反。”高帝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造反？”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和这些人一同夺取天下。如今陛下做了天子，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老朋友亲近的人；诛杀的都是平生有仇怨的人。现在军中官吏核算功劳，天下土地不足以全部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够全部封赏，又担心从前有过失，遭到猜忌被杀，所以聚集在一起图谋叛乱。”
高帝忧虑问道：“该怎么办？”张良问：“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全都知道的人是谁？”高帝说：“雍齿和我有旧仇，好几次让我受困受辱。我想要杀他，但是他功劳很多，不忍心下手。”张良说：“现在赶快先封赏雍齿，向群臣展示。群臣看到雍齿尚且能够封侯，每个人心里就安定下来。”于是高帝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同时催促丞相、御史赶紧核定功劳完成封赏。酒宴结束之后，大臣们都高兴地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这些人不用担忧了。”
刘敬劝说高祖定都关中，高祖心中迟疑。身边大臣大多是山东人，很多劝高祖定都洛阳：“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地势险固足够依靠。”张良说：“洛阳虽然有险固地势，但是地域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都容易受到攻击，不是适合用武的都城。关中左边崤山、函谷关，右边陇山、蜀地，肥沃原野千里；南面拥有巴、蜀的富饶物资，北面有畜牧胡地的便利。依靠三面险阻防守，只需要向东一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黄河、渭水可以漕运天下物资，向西供给京城；诸侯发生叛乱，顺着河流向下，足够转运军队粮草。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建议是对的。”高祖当天就动身向西，定都关中。
张良跟随入关。身体常年多病，于是练习导引辟谷的养生术，一年多闭门不出。高帝想要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很多大臣争辩劝阻，不能改变高帝的决心。吕后恐慌，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信任重用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胁迫张良：“您经常做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天天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够高枕无忧不管这件事？”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身处危急困窘，有幸采纳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因为宠爱想要更换太子，骨肉之间的家事，就算我们一百个人劝谏又能起什么作用！”吕泽强行请求：“一定要为我出个计策。”
张良说：“这件事很难靠口舌争辩取胜。皇上有四个人，一直请不到。这四个人年纪很大，都因为皇上轻慢侮辱士人，所以逃避隐居山中，坚守道义不做汉朝臣子。但是皇上十分敬重这四个人。如今您如果不吝惜金玉丝帛，让太子写下书信，言辞谦卑，备好安车，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坚决聘请，他们应该会前来。来了之后，待作贵宾，时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看见他们，这会有很大帮助。”于是吕后命令吕泽派人带上太子书信，厚礼谦卑，迎接四位老人。四人到来，寄居在建成侯府中。
汉十一年，黥布造反。高帝生病，想要派遣太子领兵前去讨伐。四位老人互相商议：“我们前来，目的是保全太子。太子带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说建成侯吕泽：“太子带兵打仗，就算立了功，地位也不会再提升；一旦无功，从此就要遭受祸患。而且太子所要统率的将领，全都是和高祖打天下的猛将。让太子去统领他们，就如同让羊去指挥狼群，没有人愿意为太子出力，必定不会建功。我听说‘母亲受宠爱，孩子就会被抱在怀中’。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常待在皇上身边，皇上说‘终究不能让不成器的儿子，位居爱子之上’，看得出来赵王必定要取代太子。您为什么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对着皇上哭泣进言：‘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如今各路将领都是陛下旧日同辈，让太子统领他们，没有人愿意听指挥。黥布得知，就会大张旗鼓向西进兵。陛下虽然生病，勉强坐上辎车，躺着监护大军，众将领不敢不尽力。陛下辛苦一点，也要为妻儿着想。’”
于是吕泽连夜拜见吕后。吕后找机会，按照四位老人的意思向高祖哭诉。高祖说：“我也想到，这小子本来就不足以派遣，还是我亲自去吧。”于是高祖领兵向东讨伐黥布。大臣留守京城，全都送到霸上。张良抱病，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高祖说：“臣本该随行，但是病很重。楚地人勇猛迅捷，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和楚军硬拼。”顺势劝说高祖任命太子做将军，监管关中兵马。高祖说：“子房就算生病，也要躺着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已经担任太子太傅，张良兼任太子少傅。
汉十二年，高祖击败黥布归来，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要更换太子。张良劝谏，高祖不听，张良就称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太傅援引古今事例，拼死为太子争辩。高祖表面答应，内心还是打算更换太子。等到摆设酒宴，太子侍奉在旁。四位老人跟随太子，年纪都八十多岁，胡须眉毛雪白，衣冠气度不凡。高祖十分诧异，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四位老人上前，各自报出姓名。高祖大吃一惊：“我寻访诸位，诸位躲避我。如今为什么来陪伴我的儿子？”四位老人回答：“陛下轻视士人，动不动就辱骂。我们坚守道义不受屈辱，所以逃避躲藏。如今听闻太子仁孝，恭敬善待士人，天下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所以我们前来。”高祖说：“劳烦诸位好好护佑太子。”
四位老人祝寿完毕，快步退下。高祖目送他们离开，召唤戚夫人，指着那四人说：“我想要更换太子，那四个人辅佐太子，太子羽翼已经长成，难以撼动。吕氏真的要做你的主人了。”戚夫人落泪哭泣。高祖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高祖歌唱： “鸿鹄高高飞翔，一举飞越千里。 羽翼已经长成，横飞跨越四海。 横飞跨越四海，对此又能奈何！ 就算有射鸟的短箭，又能往哪里施展！”
唱了好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高祖起身离席，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原本就是张良招来这四位老人的功劳。
张良跟随高祖攻打代地，出奇计攻下马邑，还有劝高祖任命萧何为相国，张良和高祖从容谈论很多天下大事，那些不关天下存亡的内容，史书就不再记载。张良自己说道：“我家世代做韩国丞相。韩国灭亡，我不惜万金家财，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为之震动。如今凭着三寸舌头，做帝王的老师，受封万户，位列侯爵，这是平民能够达到的顶峰，我张良已经足够满足。希望抛开人间俗事，追随赤松子遨游世外。”于是修习道家求仙的道术，想要轻身飞升。高帝驾崩，吕后感激张良，强行让他吃饭，说：“人生一世，就如同白马掠过缝隙一般短暂，何必像这样苦苦折磨自己呢！”张良迫不得已，勉强听劝进食。六年之后张良去世，谥号为文成侯。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那位送给他兵书的老人，十三年后，张良跟随汉高祖路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找到了那块黄石，便取回当做宝物供奉祭祀。等到张良去世，把黄石也一同下葬。每逢扫墓以及伏日、腊日的祭祀，都要祭拜这块黄石。张良的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孝文帝三年，张不疑因为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传
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少时家中贫穷，喜爱读书，研习黄帝、老子的道家学说。家里有田地三十亩，和兄长陈伯一同居住。陈伯常年耕田劳作，听凭陈平出外游学。陈平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贫穷，吃什么东西长得这样肥硕？”他的嫂子怨恨陈平不从事家里的生产劳作，说：“也不过是吃些糠皮罢了。有这么个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说这件事，就把妻子休弃赶走。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的时候，有钱人家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娶贫穷人家的女子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的富人张负有个孙女，五次出嫁，丈夫全都死去，没人敢娶她，陈平却想要娶这个女子。
乡里有户人家办大丧事，陈平家里贫穷，就去帮忙料理丧事，总是早去晚归出力帮忙。张负在丧家见到陈平，唯独看中了陈平的不凡气度，陈平也因此故意晚些离开。张负尾随陈平到他家，他家住在背靠城墙的穷巷之中，用席子当做屋门，但是门外却留有很多长者车马碾过的车辙。
张负回到家中，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做事，全县的人都讥笑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里有相貌像陈平这样的人会长久贫穷呢？”最终把孙女嫁给陈平。因为陈平家境贫寒，张负就借钱给他做聘礼，又给他置办酒肉的钱财来娶妻进门。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他家贫穷，侍奉人家就不恭敬。侍奉兄长陈伯要如同侍奉你的父亲，侍奉嫂嫂要如同侍奉你的母亲。”
陈平娶了张氏女子之后，资财用度日渐充裕，交游的门路也一天比一天广阔。
乡里举行社祭，陈平担任分祭肉的宰，把祭肉分得十分均匀。乡里的父老说：“好啊，陈家小伙子做分肉的宰官做得真好！”陈平感慨道：“唉，如果让我能够掌管天下，也会像分这块祭肉一样公平！”
陈涉起兵称王，派遣周市攻取土地，立魏咎做魏王，和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在此之前辞别兄长陈伯，跟随一些年轻人前去侍奉魏王魏咎，担任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从。又有人说陈平的坏话，陈平就逃离了魏王那里。
项羽攻城略地来到黄河岸边，陈平前去投奔项羽，跟随项羽入关打败秦国，项羽赐给他卿的爵位。项羽向东在彭城称王，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之后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做信武君，率领留在楚国的魏王旧部前去攻打殷王，殷王投降之后陈平归来。项王派遣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军攻下殷地。项王大怒，准备诛杀当初平定殷地的人。陈平害怕被杀，就把项王赏赐的黄金和官印封存，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手持宝剑从小路逃亡。
陈平渡过黄河，船上的人见他是个魁梧美男子，孤身一人赶路，疑心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应当藏有金玉宝物，眼睛盯着陈平，想要杀掉他。陈平心中恐惧，于是解开衣服赤裸上身，帮着船夫撑船。船夫见他身上没有财物，才打消了杀人的念头。
陈平于是抵达修武归降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刘邦，汉王召他进见。这个时候万石君石奋担任中涓，接收陈平的名帖。陈平等十个人一同进见，汉王赏赐饭食。汉王说：“吃完饭，就回客舍去吧。”陈平说：“我是为大事而来，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于是汉王和陈平交谈，十分欣赏他，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做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参乘，掌管监护军队的事务。众将全都哗然，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楚国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他本事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还让他监督军中的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反而更加宠信陈平，随即带着陈平向东攻打项王。
军队打到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率领军队退回。收集溃散的士兵来到荥阳，任命陈平做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军广武。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就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不过就像帽子上镶嵌的美玉，内里未必有真才实学。听说陈平在家的时候和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亡投奔楚国；在楚国做事不合心意，又逃亡来投奔汉。如今大王尊显他，授予高官，让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众将的钱财，送钱多的就得到好的职位，送钱少的就得到恶劣的差事。陈平是个反复无常作乱的臣子，希望大王明察。”
汉王心中产生怀疑，召见魏无知加以责备，问道：“有这些事吗？”魏无知说：“有。”汉王说：“那你为什么还说他是贤能之人？”魏无知回答：“我所说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您所问的，是他的品行。就算有人拥有尾生、孝己那样高尚的品行，却对战局胜败没有一点帮助，陛下哪里有闲心任用这种人呢？如今楚汉相互对峙，我举荐的是能够出奇谋的人才，只看他的计谋是不是确实对国家有利罢了。至于和嫂子私通、接受钱财这类事情，又哪里值得怀疑呢？”
汉王召见陈平问道：“我听说先生侍奉魏王不得志，侍奉楚王又离开，如今又来跟随我，守信用的人原本就会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意见，所以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够信任外人，他所亲近重用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他妻子的兄弟，就算有奇谋之士也得不到任用。我在楚国的时候听说大王善于用人，所以前来投奔大王。我空手前来，不接受钱财就没有办事的经费。倘若我的谋划计策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予以采用；如果没有可以用的，大王赏赐我的黄金都还在，请允许我封存交还官府，请求准许我辞官回乡。”汉王于是向陈平致歉，重重赏赐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全面监督所有将领。众将这才不敢再说陈平的坏话。
这之后，楚军猛烈进攻，截断汉军运送粮草的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汉王十分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不休，什么时候才能平定？”
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那些注重节操、讲究礼仪的士人大都归附他。可是等到论功行赏，授给爵位封地的时候，他又十分吝啬，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如今大王您待人轻慢缺少礼节，讲究节操的士人不会前来；但是大王舍得把爵位封地封赏给人，那些顽劣贪利、不讲脸面的人又大多归附汉。如果能够各自去掉两方的短处，吸收两方的长处，天下挥挥手就可以平定。可是大王天生就爱轻慢侮辱人，不能够得到坚守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国有可以离间的机会，项王身边刚直的臣子，只有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这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能够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楚国君臣，让他们内心互相猜忌。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容易听信谗言，他们内部必定会互相残杀。汉军趁机发兵攻打，一定能够打败楚国。”
汉王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就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随意使用，不过问黄金的支出与用途。
陈平大量使用黄金，在楚军当中广泛实施反间，四处散布言论，说钟离眛这些人为项王领兵，立下很多功劳，却始终不能够割地称王，他们想要和汉王联合，灭掉项氏，分割楚国土地各自称王。项王果然对钟离眛等人产生疑心，派遣使者来到汉营。
汉军准备了牛羊猪齐全的太牢宴席，端上来。见到楚国使者，就故作惊讶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随即把丰盛宴席撤下去，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国使者。使者回去之后，把全部情况禀报项王，项王果然深深怀疑亚父范增。亚父想要抓紧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的计策。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勃然大怒说：“天下大势大局已定，君王您自己处理吧！希望准许我辞官回家！”亚父在返回彭城的路上，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陈平于是夜里派遣两千名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就去追击攻打她们。陈平趁着这个机会和汉王从城的西门逃出。汉军随即进入函谷关，收拢军队之后再次向东作战。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遣使者把这件事禀报汉王。汉王大怒开口责骂，陈平悄悄踩汉王的脚示意。汉王顿时醒悟，于是优厚接待齐国使者，派遣张良前去册立韩信做齐王。这时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计谋，最终灭掉楚国。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各位将领，众将都说：“赶紧发兵活埋这个小子！”高帝沉默不语。又拿这件事询问陈平，陈平再三推辞不肯表态，问道：“各位将领怎么说？”高帝把众将的话全部告诉陈平。
陈平问：“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这件事，有其他人知道吗？”高帝说：“没有。”陈平又问：“韩信本人知道这件事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问：“陛下的军队和楚国的军队相比，谁更精锐？”高帝说：“比不上楚军。”陈平问：“陛下手下将领用兵打仗，有谁能够抵得过韩信吗？”高帝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逼迫他开战，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
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候天子外出巡视狩猎，会见各地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处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善意出游，按情理一定会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陛下就趁机捉住他，只需要一个力士就可以办到。”
高帝认为计策可行，就派遣使者通告诸侯到陈县相会：“我将要向南出游云梦。”高帝随即启程出行。走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的大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埋伏好武士，见到韩信，立刻将他捆绑起来。这件事详细记载在《韩信传》当中。
高帝于是在陈县会见诸侯。回到洛阳，和有功之臣剖分符节确定封赏，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代承袭不绝。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敌人攻克敌国，不是你的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如果不是魏无知，我怎么能够得到进用？”高帝说：“你这个人可以说是不忘本啊！”于是又赏赐魏无知。
第二年，陈平跟随高帝到代地攻打韩王信。走到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得不到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妙计策，派人游说单于的阏氏，匈奴的包围圈才得以解开。高帝脱险之后，这条计策十分隐秘，世上没有人得知详情。
高帝向南路过曲逆，登上城头，望见城内房屋十分高大，说：“好壮丽的县城！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可以和这里相比。”回头询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秦朝的时候有三万多户，接连遭遇战乱，很多人逃亡躲藏，现在现存五千多户。”高帝于是下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享有曲逆全县的赋税，取消之前封赏的户牖乡食邑。
陈平自从跟随高祖起兵，到天下平定之后，常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臧荼、陈豨、黥布。一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地。他的部分奇计十分隐秘，世间没有人知晓详情。
高帝攻打黥布归来，受了箭伤，慢慢回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高帝派遣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领军队前去讨伐。樊哙出兵之后，有人说樊哙的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生病，就盼着我死去！”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召绛侯周勃到床前接受诏书，说：“陈平乘坐驿车，载上周勃，代替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之后立刻斩下樊哙的人头！”
两人接受诏书，乘坐驿车还没有抵达军中，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旧部下，立下很多功劳，又是吕后妹妹吕须的丈夫，既是皇亲又地位显贵。皇帝一时愤怒想要杀他，恐怕事后会后悔。我们不如把樊哙囚禁起来押送回京城，让皇上自己处置他。”
还没有到达军营，就修筑高台，手持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下诏书，立刻被反绑双手，装进囚车押送往长安，命令周勃代替樊哙领兵，平定燕地。
陈平押送囚车行进途中，听说高帝已经驾崩。陈平担心吕后和吕须怀恨报复，就乘坐驿车急忙赶回。路上遇到朝廷使者，下诏命令陈平与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书之后，立刻又快马赶回皇宫，在高祖灵前哭得十分悲痛，趁机在灵前向太后禀报事情。吕后怜悯他，说：“你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落到自己身上，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太后于是任命他做郎中令，每日教导辅佐新皇帝。这之后，吕须的谗言才不能够发挥作用。樊哙被押送到长安之后，立刻得到赦免，恢复爵位封地。
孝惠帝五年，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陈平担任左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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