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忧愁愤懑吃不下饭，只喝酒，吃鲍鱼。阅读军书疲惫，就靠着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觉。迷信时辰吉凶的小方术，事态危急，一味搞厌胜巫术。派人拆毁渭陵、延陵园门的屏风，说：“不让百姓再思念汉朝先帝。”用墨涂黑陵园围墙。给各类天象、事物乱起名号：称木星为“岁宿”，申水叫“助将军”，右庚叫“刻木校尉”，前丙叫“耀金都尉”；又作咒语：“挥动大斧，砍倒枯木；倾泻大水，熄灭战火。”类似巫术数不胜数。
秋天，太白星运行进入太微垣，光芒照亮地面如同月光。成纪县隗崔兄弟劫持大尹李育，推举侄子隗嚣做大将军；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卒正王旬，吞并他们军队；发布檄文传到各郡县，列举王莽罪恶，比夏桀商纣还要万倍。
这个月，析县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一百多人。当时析县县宰几千士兵驻守鄡亭，防守武关。邓晔、于匡对县宰说：“刘氏皇帝已经即位，你怎么还不知天命！”县宰投降，军队全部归附。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右将军；攻下析县、丹水县，进攻武关，都尉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将他杀死，向西攻克湖县。王莽越发忧虑，无计可施。
崔发献策：“《周礼》《春秋左传》记载，国家遭遇大灾，就痛哭来禳除灾祸。所以《周易》说‘先嚎啕大哭，之后才欢笑’。应当向苍天哭诉求救。”
王莽知道大势已去，带领大臣来到南郊，一一陈述自己得到符命的经过，仰天祷告：“上天既然授命给我王莽，为什么不消灭叛贼？如果是我王莽有罪，希望降下雷霆劈死我！”捶胸大哭，哭到气力耗尽，伏在地上叩头。写下一千多字告天策书，述说自己功劳。儒生百姓早晚聚集一起痛哭，朝廷提供粥饭；哭得悲痛，或者能背诵告天策文的，授予郎官，得到郎官的多达五千多人。由恽统领这批人。
王莽任命九位将军，名号都带虎字，称作“九虎”，率领北军几万精兵向东迎敌，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安置在皇宫做人质。皇宫府库，一万斤黄金为一匮，还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每处还有好几匮黄金。长乐御府、中御府、都内、平准储藏大量钱币布帛珍宝。王莽十分吝惜，九虎手下士兵每人只赏赐四千钱。士兵满心怨恨，没有作战的斗志。
九虎抵达华阴回溪，据守险要，北起黄河向南直到山地。于匡几千弓弩手登上高地挑战。邓晔两万军队从阌乡南边枣街、作姑，击破一部新朝军队，绕到九虎后方进攻。六虎战败逃走。史熊、王况回到京城请死；王莽派人责问战败情况，二人全部自杀；剩下四虎逃亡。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拢残兵，退守京师仓。
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丞相司直李松带领两千人来到湖县，和邓晔一起攻打京师仓，没能攻下。邓晔任命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几百士兵北渡渭水，进入左冯翊，占领城池招降地方。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人直奔新丰，进攻王莽的波水将军，波水将军败逃。韩臣一路追击，抵达长门宫。王宪向北打到频阳，沿途城池全部投降。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带领部众追随王宪；属县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每人都有几千部众，打着汉军旗号。
当时李松、邓晔认为京师仓尚且打不下来，何况长安城，打算等待更始皇帝大军到来。于是退到华阴，打造攻城器械。而长安周边各路兵马已经汇聚城下，听说天水隗氏军队也快要到，人人争先想要入城，贪图大功和劫掠财物。
王莽下令赦免监狱所有囚徒，发给兵器，杀猪取血，令囚徒歃血盟誓：“如果不为新朝效力，土地鬼神会记下你的罪过！”派更始将军史谌带领这支囚徒军队渡过渭桥，囚徒全部四散逃跑，史谌空手返回。各路义军挖掘王莽祖先妻子坟墓，烧毁棺椁；焚烧九庙、明堂、辟雍，火光照亮长安城。
有人劝王莽：“城门守卫都是东方人，不可信任。”王莽调越地骑士守卫城门，每座城门安排六百人，一名校尉统领。
十月初一戊申，义军从宣平城门攻入，民间又叫都门。张邯巡查城门，遭遇乱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恽等人，带兵在北阙之下拼死抵抗。为了夺取王莽封赏，奋勇作战的义军有七百多人。等到黄昏，官府贵族府邸官吏全部逃亡。
初二己酉，城里少年朱弟、张鱼害怕被劫掠，呼喊响应义军，焚烧作室大门，劈开敬法殿小门，大喊：“叛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大火烧到掖庭承明殿，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王莽躲到宣室前殿，大火紧跟着烧过来。宫女哭喊：“该怎么办！”
王莽身穿深蓝色成套朝服，佩戴皇帝玺绶，手持虞帝匕首。天文郎在前面摆放占测的栻盘，随着时辰转动，王莽转动坐席，跟着斗柄的方向坐下，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王莽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疲惫气力耗尽。
初三庚戌，天刚亮。大臣搀扶王莽，从前殿走下椒香台阶，向西走出白虎门。和新公王揖备好马车等候门外。王莽登上车子，前往渐台，打算依靠池水阻挡敌军，怀里依旧抱着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随从官员还有一千多人跟随。
王邑日夜作战，筋疲力尽，士兵死伤殆尽。他冲杀回到皇宫，辗转来到渐台。看见儿子侍中王睦脱下官服打算逃跑，王邑呵斥他回来，父子一同守卫王莽。
义军冲入宫殿，呼喊：“叛贼王莽在哪里？”有宫女从房间出来回答：“在渐台。”义军追赶过去，把渐台包围几百层。台上新朝士兵用弓箭射击，义军不断倒下。箭射光之后，双方短兵肉搏。王邑父子、恽、王巡战死。王莽躲进内室。
下午申时，义军冲上渐台，王揖、赵博、苗䜣、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参等人，全部死在台上。商人杜吴杀死王莽，解下王莽绶带。校尉东海人公宾就，从前担任大行治礼官，看见杜吴，问绶带主人在哪。杜吴回答：“在内室西北角。”公宾就认出王莽尸体，砍下王莽头颅。士兵争抢分割王莽躯体，四肢骨肉被剁成碎片，为抢夺尸体互相厮杀的有几十个人。
公宾就拿着王莽头颅交给王宪。王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几十万军队归他统辖，住进东宫，占有王莽后宫妃嫔，使用王莽的车马服饰。
初六癸丑，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也抵达。因为王宪拿到皇帝玉玺绶带不及时上交，私占宫女，僭用天子仪仗，将王宪逮捕处死。王莽头颅被传送到更始帝刘玄那里，悬挂在宛城集市。百姓扔石头击打头颅，有人割下王莽的舌头吃掉。
王莽的扬州牧李圣、司命孔仁在崤山以东战败。李圣战死；孔仁带领部众投降，不久感叹：“吃人家俸禄，就要为人家效死。”拔剑自杀。曹部监杜普、陈定大尹沈意、九江连率贾萌，坚守城池不肯投降，被汉军诛杀。赏都大尹王钦、郭钦守卫京师仓，得知王莽死去才投降，更始帝赞许他们忠义，全部封为侯爵。
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在雒阳投降，被押送到宛城处斩。严尤、陈茂在昆阳战败，逃到沛郡谯县，自称汉将，召集官吏。严尤讲述王莽篡位、汉室将要复兴的道理，陈茂伏地痛哭。听说前汉钟武侯刘圣在汝南称帝，严尤、陈茂前去归降。刘圣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十几天之后刘圣政权覆灭，严尤、陈茂全部战死。各地郡县长官全都开城投降，天下重新归属汉朝。
当初申屠建曾经跟随崔发学习《诗经》。申屠建攻入长安，崔发投降。后来崔发又胡乱游说，申屠建命令丞相刘赐将崔发斩首示众。史谌、王延、王林、王吴、赵闳也投降，之后全部被杀。
一开始各路自立名号的义军，人人盼望封侯。申屠建杀了王宪之后，扬言说三辅的豪强一起杀害自己的君主，官吏百姓惶恐，各个县城聚众自保，申屠建等人无法攻克，派人快马禀报更始帝。
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刘玄抵达长安，下诏大赦。除王莽的直系子孙，其他人全部赦免，所以王氏宗族得以保全。三辅全部平定，更始定都长安，居住长乐宫。府库财物保存完好；只有未央宫在攻打王莽时被烧毁，战事结束之后房屋大体完好。更始帝到长安一年多，政令教化败坏。
第二年夏天，赤眉樊崇几十万大军攻入关中，拥立刘盆子称帝，进攻更始，更始投降。赤眉烧毁长安宫殿街市，杀害更始帝。百姓饥荒人吃人，死者几十万，长安城残破，街上几乎没有人行走。汉朝历代帝王陵园宗庙大多被发掘，只有霸陵、杜陵完好。六月，世祖刘秀登基称帝，宗庙社稷重新建立，天下安定。
赞曰： 王莽出身外戚，刻意克制自己，努力行事，以此博取名声；宗族称赞他孝顺，师友敬佩他仁义。等到他身居高位辅佐朝政，汉成帝、汉哀帝时期，勤劳为国，行事正直，常常被人称道。这不就是《论语》所说“在家乡有名望，在朝廷有名望，外表装作仁厚，行为却与之违背”的那类人吗？
王莽本身没有仁心，却有奸巧的才干；又依仗王家四代外戚累积的权势，遇上汉朝中道衰落，连续三代皇帝没有后嗣；再加上王太后高寿，做王家的靠山。所以能够肆意施展奸邪，酿成篡位窃国的灾祸。由此来看，这也是时运造成，不全是人力。
等到他登上皇帝之位，占据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帝位，败亡的危机比夏桀商纣还要深重，可王莽安然自得，自认为是黄帝、虞舜再生。于是肆意妄为，滥用权威诡诈，作恶滔天。残害百姓，凶恶到了极点，毒害遍及中原华夏，祸乱蔓延到周边蛮貉部族，还不能满足他的贪欲。因此普天之下，人心惶惶，百姓丧失了安居乐业的心愿；朝廷内外满腔愤恨，各地纷纷举事反抗，城池守不住，国家四分五裂。天下城邑变成废墟，坟墓遭到挖掘，灾祸殃及活着的百姓，连早已入土的枯骨也蒙受罪责。查考典籍记载的所有悖逆作乱、不行正道的臣子，论起造成的祸乱败亡，没有谁比得上王莽严重。从前秦朝焚毁《诗经》《尚书》，来推行一己的谬论；王莽诵读六经典籍，用来粉饰奸邪的言论。二者道路不同，结局却一样，都走向灭亡。他们都如同亢龙气数已尽，是不该拥有帝位的气运；好比紫色不是正色，蛙鸣不是正乐，属于多余的闰月伪位，不过是替真正的圣明帝王扫清道路罢了。
卷一百上 叙传第七十上
班氏的祖先，和楚国国君是同一个姓氏，是楚国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刚出生的时候，被遗弃在云梦泽之中，有老虎给他喂奶。楚国人把喂奶叫作“穀”，把老虎叫作“於菟”，所以给他取名叫穀於菟，字子文。楚国人称老虎为“班”，他的后代就拿这个当作家族的名号。秦国攻灭楚国之后，班氏族人被迁徙到晋国、代郡一带，于是就以“班”为姓氏。
秦始皇末年，班壹躲避战乱迁居楼烦，饲养了几千群马、牛、羊。正赶上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对百姓没有诸多禁令。到汉惠帝、吕后时期，班壹凭借财富称雄于边地，出外射猎游玩的时候，仪仗旌旗，乐队吹奏，排场盛大。他活了一百多岁，寿终正寝，所以北方很多人拿“壹”作为自己的字。
班壹生下班孺。班孺行侠仗义，州郡的百姓都歌颂他。班孺生下班长，班长官至上谷郡太守。班长生下班回，班回凭借茂才的身份做了长子县县令。班回生下班况，班况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累积功劳，升迁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上报考核政绩，他的成绩连续名列第一，之后入朝做左曹越骑校尉。汉成帝即位初年，他的女儿被选做婕妤，班况就辞官归家，家产累积千金，迁居昌陵。后来昌陵工程废止，朝廷的大臣世家大族，都把户籍登记到长安。
班况有三个儿子：班伯、班斿、班稚。 班伯年少时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举荐班伯，说他适合劝勉帝王研习经学。成帝在宴昵殿召见他，班伯容貌俊朗，讲诵经书合乎法度，被授任中常侍。当时成帝一心向往经学，郑宽中、张禹每天早晚在金华殿为成帝讲解《尚书》《论语》，成帝下诏让班伯也前去听讲。通晓经书大义之后，又跟许商研讨经学各家的异同，升任奉车都尉。过了几年，金华殿讲经的课业终止。班伯出宫之后，和王家、许家的贵族子弟交往，身处锦衣纨绔的贵公子中间，但这并不是他内心喜好的。他家原本出身北方边地，志向气节慷慨豪迈，多次请求出使匈奴。
河平年间，匈奴单于前来汉朝朝见，成帝派班伯持符节到边塞迎接。恰逢定襄郡的大族石、李两伙人结仇报复，杀害追捕他们的官吏。班伯向朝廷上报这件事，趁机主动请求，希望能暂时代理定襄太守一个月。成帝派遣侍中中郎将王舜乘坐驿车赶来，接替班伯接待单于；同时携带皇帝的玺书官印，就在当地任命班伯为定襄太守。
定襄郡官民听说班伯出身显贵，年纪轻，主动要来治理这个难以安定的郡县，都害怕他刚到任就逞威风，官吏百姓全都惶恐屏息。班伯到任之后，寻访郡中年老长者、父辈祖辈当中对自己有旧恩的故人，把他们请到府中，满堂宾客，每天备好酒食，行晚辈侍奉长辈的礼节。郡中众人以为官府要松弛法令，越发放松戒备。这些被班伯礼遇款待的，全都是当地豪强。这些豪强感念班伯的恩情，酒酣之后，主动规劝班伯，应当抓捕盗贼，把盗贼藏身的全部地点都交代出来。班伯说：“这正是我寄望于诸位父老前辈的。”于是召集下属各县官吏，挑选干练果敢的属吏，分区域搜捕，连同其他潜伏躲藏的盗匪，十天之内全部捉拿归案。全郡为之震动敬畏，都称赞班伯神明。
过了一年多，成帝征召班伯回京。班伯上书，请求途经定襄，祭扫父辈、祖辈的坟墓。成帝下诏，命令定襄太守、都尉及下属官员全部到场会祭。班伯又召集同族亲属，按照血缘亲疏分别给予赏赐，散发几百斤黄金。北方各州都把这件事当作荣耀，年长的人都记录下这件事。回京路上，班伯中风得病。抵达长安之后，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皇帝赏赐十分丰厚，可他好几年都没能痊愈。
恰逢许皇后被废，班婕妤到东宫侍奉太后；成帝把侍女李平晋封为婕妤，又立赵飞燕为皇后。班伯于是称病，病情十分沉重。过了很久，成帝外出，路过侯阳，班伯心中惶恐，勉强起身处理职务。
自从大将军王凤去世以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开始得到成帝宠幸。成帝微服出行，就和他们同坐一辆车，手握车辔；他们入内侍奉宫中，置办酒宴，赵飞燕、李平这些侍从近臣全都举杯劝酒，大声谈笑哄闹。当时成帝坐的帷帐旁边立着彩绘屏风，画上描绘的是商纣王醉后倚靠妲己，通宵宴饮作乐的场景。成帝见班伯刚刚病愈，屡次用目光示意他，指着这幅画问班伯：“商纣王荒淫无道，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
班伯回答：“《尚书》只说纣王‘听信妇人的话’，哪里有在朝堂上如此放肆荒淫的事情？所谓把天下所有恶行都归到一个人身上，往往会夸张得像这幅画一样过分。”
成帝问：“如果事情不是这样，这幅图画用来警戒什么呢？”
班伯说：“‘沉溺于饮酒’，这是微子离开纣王的缘由；‘呼喊号叫，醉酒狂乱’，这是《大雅》诗篇为之感伤的原因。《诗经》《尚书》当中对荒淫祸乱的劝诫，根源都在于酗酒。”
成帝长叹一声，说道：“我很久没有见到班伯，今天又听到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心中很不高兴，陆续起身借口更衣退席，酒宴就此结束。当时长信宫太后身边的林表正好奉命前来，亲眼听见看见了这番对话。
后来成帝朝见东宫太后，太后流着眼泪说：“陛下近来面容憔悴发黑。班侍中原本是大将军举荐的，应当格外优待重用他；再多找一些像他这样的贤臣，辅佐陛下德行。应当把富平侯张放遣送回封国。”成帝说：“遵命。”
车骑将军王音听说这件事，委婉示意丞相、御史弹劾列举富平侯的罪过。成帝于是把张放外派做边地都尉。后来张放又被召回长安。太后又给成帝写信说：“上次跟陛下说的事情还没有落实，富平侯又回来了，我怎么能闭口不说？”成帝道歉：“我现在就遵照太后的旨意办事。”
这个时候，许商担任少府，师丹担任光禄大夫。成帝于是提拔许商、师丹做光禄勋，班伯升任水衡都尉，和这两位经学大师一同担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成帝每次去东宫拜见太后，班伯常常随从；遇到朝廷重大政务，就派他们向公卿大臣传达皇帝旨意。成帝也渐渐厌倦宴饮游乐，重新研习儒家经书，太后十分欢喜。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弹劾，富平侯张放最终被遣返回封国。恰逢班伯病逝，年仅三十八岁，朝廷上下都怜悯惋惜他。
班斿学识广博，才华出众。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他凭借对策优异被任命为议郎，升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和刘向一同校对宫中藏书。每次向皇帝上奏事务，班斿被挑选出来，接受诏令，为皇帝诵读各类典籍。成帝赏识他的才干，赏赐给他宫中秘府藏书的副本。那时候宫廷藏书不对外流传，从前东平思王以叔父身份求取《太史公书》和诸子百家著作，大将军王凤禀报朝廷，没有准许，这件事记载在《东平王传》当中。班斿也早早去世，他的儿子叫班嗣，在当时名声显赫。
班稚年轻的时候担任黄门郎中常侍，为人正直，坚守节操。成帝末年，朝廷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多次派遣近侍官员向朝中近臣打探心意，唯独班稚不敢答复。汉哀帝即位，把班稚调出朝廷，担任西河属国都尉，又升迁广平国相。
王莽年轻的时候，和班稚兄弟地位相近，彼此交好；对待班斿如同兄长，对待班稚如同弟弟。班斿去世的时候，王莽为他穿缌麻丧服，赠送助丧的财物十分丰厚。汉平帝即位，太后临朝听政，王莽执掌朝政，正想要粉饰天下太平，派遣使者到各地巡行，采集歌颂朝政的歌谣。可是班稚没有进献任何颂歌。琅邪郡太守公孙闳在官府当中禀报各地发生的灾害。大司空甄丰派遣属官快马赶到这两个郡，暗示当地官吏百姓歌功颂德；随即弹劾公孙闳凭空编造不祥灾异，班稚拒绝上报祥瑞吉兆，嫉恨损害圣明的政教，两个人都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名。
太后说：“不肯宣扬朝廷美德，应当和主动宣扬灾异的人处罚不一样。况且班家是后宫贤妃的家族，我很怜悯他们。”于是只有公孙闳被投入监狱处死。班稚十分恐惧，上书陈述朝廷恩典，主动谢罪，希望交还广平相的印绶，回朝充任延陵园郎，太后准许了，让他终身享受原来的俸禄。从此班氏家族在王莽当政时期不显达，但是也没有遭遇灾祸。
当初汉成帝性情宽厚，鼓励臣下直言进谏。所以王音、翟方进这类人依照法度检举过失；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一类臣子敢于冒犯君主直言。因此，就算是皇帝的老师安昌侯张禹、成帝的诸位外戚大将军兄弟、公卿大夫、后宫外戚史氏、许氏这些尊贵受宠的家族，没有不遭到文书弹劾、言语抨击的。唯独谷永曾经说：“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显贵，压倒前朝，权势震动四方，赏赐多得无法计量，耗尽国库，后宫女子受宠达到顶点，已经无以复加。后来崛起的赵、李两家，享受的宠幸又加倍超过许、班。”谷永说这话，本意是用来抨击赵飞燕、李平，对班家却没有加以诋毁。
班稚生下班彪。班彪，字叔皮。年少时和堂兄班嗣一同游学。家中有皇帝赏赐的藏书，家产富足，喜爱古文的读书人从远方赶来拜访；父辈友人扬雄等人，没有不登门造访的。
班嗣虽然研习儒学，却推崇老子、庄子的学说。桓生想要借阅他的道家书籍，班嗣回信说：“至于庄子，摒弃所谓的圣智机巧，修养本真，清静淡泊，回归自然。只把天地造化当作良师益友，不被世俗驱使束缚。在沟壑之中钓鱼，世间万物不能扰乱他的心志；栖身在山丘之间，天下的荣华也换不走他的快乐。不被圣人的礼法罗网牵绊，不贪求骄横君主的利禄，随心肆意，谈论的人也没法给他定名，这才是庄子思想可贵的地方。如今你已经被仁义道义的枷锁束缚，被名声地位缰绳捆绑，遵循周公、孔子的轨迹，追求颜回、闵子骞的至高德行。你已经被世俗礼教牢牢羁绊，又何必拿道家的大道来自我炫耀？从前有人到邯郸学走路，不仅没有学到邯郸步法，连自己原本走路的方式也忘掉，只能匍匐着爬回家！我担心你会变成这样，所以不把书借给你。”班嗣立身持论大抵就是这样。
班彪只专心钻研圣人的儒家大道。二十岁的时候，遇上王莽败亡，汉世祖光武帝刘秀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地，拥有大军，招揽英才豪杰；公孙述在蜀地称帝。天下大乱，势力大的占据数个州郡，势力小的割据县城。
隗嚣问班彪：“过去周朝衰亡，战国诸侯纷争，天下分裂，历经好几代才安定。难道纵横游说的局面又要在今天重现？还是天命会重新落到某一个人身上？希望先生谈谈看法。”
班彪回答：“周朝的兴衰和汉朝不一样。从前周朝设立五等爵位，诸侯各自治理封国，王室根基微弱，诸侯枝叶势力强大，所以到后期才会出现合纵连横的局面，这是形势造成的。汉朝承袭秦朝制度，全面推行郡县制，皇帝拥有独断的权威，大臣没有世代相传长久不变的权柄。到汉成帝的时候，大权托付给外戚；汉哀帝、汉平帝寿命短促，连续三代没有皇位继承人。危机从朝廷上层产生，没有波及底层百姓。所以王氏家族权势滔天，把持朝廷，虽然窃取皇帝名号，但是在百姓心中没有根基。因此王莽正式称帝之后，天下百姓没有不叹息盼望汉室复兴。十几年之间，朝廷内外动乱，各地同时起兵，假借名号的势力蜂拥而起，全都打出刘氏的旗号，不约而同。如今割据州郡的豪杰，都没有战国七国那样世代传承的基业。《诗经》说：‘伟大啊上帝，光明俯视下界，察看四方，为百姓寻求安定。’现在百姓都歌咏思念汉朝，向往刘氏政权，这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隗嚣说：“先生分析周、汉形势是不错。可只是看到普通百姓习惯刘氏这个姓氏名号，就断定汉朝会再度兴起，这就太粗浅了！当初秦朝失去天下，刘邦争夺得到天下，那时候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汉朝？”
班彪既感慨隗嚣这番言论，又痛心于各地叛乱不能平息，于是写下《王命论》，想要挽救当世的祸患。文章写道：
从前帝尧禅位的时候说：“啊！舜，上天的历数天命落在你的身上。”舜也把天命传给大禹。至于后稷、契，全都辅佐唐尧、虞舜，功德普照四海，世代积累德行。到商汤、周武王的时候，才取得天下。虽然他们所处时代不同，禅让和征伐改朝的方式不一样，但是顺应上天、安抚百姓的道理是一致的。
所以刘氏继承唐尧的国运，家族世系，《春秋》当中就有记载。唐尧属火德，汉朝接续火德。汉高祖当初在沛县沼泽起兵，有神母夜里哭诉的异象，彰显赤帝的符兆。由此来说，帝王的天命，一定要自身具备圣明美好的德行，积累丰厚功业恩泽，然后精诚可以感通神明，恩惠施加万民，才能得到鬼神护佑，天下百姓归附。从来没有世代没有根基、没有功德记录，却能够凭空登上帝王大位的。
世俗之人看到汉高祖出身平民而起家，不明白其中缘由，以为只是恰逢天下暴乱，才得以仗剑起兵。游说的士人甚至把争夺天下比作追逐麋鹿，认为侥幸敏捷就能抢到。他们不知道帝王的神器大位自有天命，不能靠智谋暴力求得。可悲啊！这就是世上不断出现乱臣贼子的原因。这样的人，哪里只是看不清天道，也看不懂人间世事！
那些挨饿流离的奴仆，在道路上饥寒交迫，只求有一件粗布短衣，一点粮食储备，愿望不过微薄如此，可最终还是辗转饿死在沟壑之中。为什么？因为贫穷富贵也有天命。何况天子的尊贵，拥有四海财富，神明授予的帝位，怎么可以胡乱占据？就算遭遇乱世，窃取权柄，像韩信、英布那般勇猛，像项梁、项羽那样强盛，像王莽那样权势盛大，最后还是落得下锅受刑、身首分离、被剁成肉酱的下场。更何况那些远远比不上这几个人，妄想窃取天子之位的宵小之辈！
所以劣马不能奔赴千里路途；燕雀这类小鸟不能振翅高飞；细小的木头不能承担房梁重任；才识浅陋的凡夫，不能担负帝王的重担。《周易》说：“鼎足折断，打翻鼎中的食物。”说的就是不能胜任自己的位置。
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称王。陈婴的母亲劝阻他：“自从我做你家媳妇以来，我们家世世代代贫贱，突然得到富贵是不祥的。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可以少分得一些好处；事情失败，灾祸也有别人承担。”陈婴听从母亲的话，陈氏家族得以保全平安。
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羽必定败亡，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王的将领，他母亲被楚军俘虏。有汉王的使者前来，王陵的母亲对使者说：“希望转告我的儿子，汉王是宽厚长者，必定取得天下，叫他好好侍奉汉王，不要怀有二心。”于是当着汉使的面拔剑自杀，以此勉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归汉，王陵官至宰相，受封为侯。
普通妇女尚且能够推究事理祸福，保全家族，事迹记载于史册，更何况大丈夫处理天下大事！所以困厄显达各有天命，吉凶祸福也由人的行事决定。陈婴母亲预见败亡，王陵母亲预见兴盛。看清这两点，帝王的名分就清楚明白了。
再说汉高祖，他能够兴起有五个条件：第一，是帝尧的后代；第二，体态相貌有奇异征兆；第三，勇武有神明的应验；第四，宽厚明达，仁爱宽恕；第五，善于识别人才，知人善任。再加上诚信有谋略，善于听取意见，见到善道唯恐赶不上，任用人才如同任用自己，接纳谏言如同流水顺势，把握时机如同回声响应。吃饭的时候吐出食物，接纳张良的计策；洗脚的时候停下，对郦食其行礼；领悟戍卒的谏言，割舍眷恋故乡的情感；敬重商山四皓，放下父子之间的偏爱；在行伍当中提拔韩信，接纳逃亡的陈平。英雄们竭尽才力，各方谋略全部汇集。这就是汉高祖成就帝王大业的雄才大略。
至于灵异符兆，也可以大略说一说。当初刘媪怀上高祖，梦见和神相遇，雷电昏暗，出现龙的异象。长大之后多有灵验：王媪、武负看见异象就撕毁欠账的凭据；吕公看见他相貌不凡就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东巡，想要压制他的王气；吕后望见云气就知道他藏身的地方；刚起兵就斩杀白蛇；向西进入关中，五星汇聚。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天下是上天授予，不是人力得来。
纵观古今得失，验证世事成败，考究帝王世代气运，如果不具备上面所说这五种条件，不符合祥瑞征兆，却贪图权位，超越本分妄居帝位，对外不自量力，对内不知天命，就一定会断送保全家族的根基，得不到上天赐予的寿命，遭遇鼎折足那样的灾祸，遭受斧钺诛杀。英雄如果能够醒悟，畏惧这样的灾祸，目光高远，见识深邃，效法陈婴母亲、王陵母亲懂得安守本分，断绝韩信、英布那样非分的觊觎，摒弃“逐鹿天下”这种愚昧的说法，明白帝王大位自有授予，不要贪图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被两位母亲那样的智者耻笑，那么福分就会流传给子孙，上天赐予的禄位可以长久保持。
班彪知道隗嚣终究不会醒悟，于是躲避战乱来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欣赏他高尚德行，向他咨询国事。窦融举荐他为茂才，担任徐县县令，后来因病辞官。之后多次接受三公府的征召。他做官不是为了俸禄，所到之处总是意见不合；做学问不是为了博取世人称誉，学识渊博却不流于俗套；说话不求辞藻华丽，只记述史实，不主观创作。
班彪有个儿子叫班固，二十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写下《幽通赋》，用来安守天命，抒发自己的志向。赋文写道：
我是高阳帝遥远的后裔，家族在中古时代就光耀显名；祖先如同蝉蜕一般离开故土，在北方原野扬起名声。传到第十代，家族人才来到京城，在京师有了威仪声望。巨奸王莽滔天作恶，毁灭华夏；先父遭遇祸乱，作歌谣感慨世事。始终保全自身，留下法则，安身在仁厚的乡里。赞叹先辈纯良美好的德行，无论困厄还是显达都能够有所建树。可叹我孤苦蒙昧，势单力薄，家学事业将要断绝，没有门路接续。哪里只是我自身值得悲伤，更怀念先辈世代的功业。
安静独居长久思索，岁月流逝，思念越发深沉。不敢奢望同辈之人赏识，只希望先辈的名声不被玷污。灵魂孤寂仿佛和神明相交，精诚在深夜睡梦中迸发。梦见登上高山向远方眺望，隐约看见幽隐的神人。神人手持葛藤交给我，望着幽深山谷告诫我不要坠落。
清晨醒来仰头思索，心中迷茫，不能完全领会。远古的神灵渺远，无处询问，只能依据流传的谶纬，心中揣测它的含义。神谕说：登上高处就可以通神，道路辽远通达不会迷失。葛藤缠绵依附树木，吟诵《南风》，就可以获得安宁。心怀惴惴如同面临深渊，这正是二雅诗篇所告诫敬畏的。既告诉我吉祥的征兆，又再三申明明确的警诫：何不奋发努力赶上众人？时光转瞬即逝，不会重来。
领受神灵训示，我迟疑徘徊，暂且等待。天地无穷无尽，人生在世寿命短暂。世事纷乱困顿，为什么磨难多而智慧少！上古圣君醒悟之后才能摆脱困厄，普通凡人哪里能够抵挡命运！从前卫叔保护兄长，兄长却成仇敌，害了自己；管仲曾经弯弓想要射杀仇人，仇人后来成为君主，反倒成就了管仲。世事变化反转，谁又能预知结局始末！雍因为结下仇怨反而得到奖赏，丁因为恩惠却遭到杀戮；有的人从吉庆之中招来灾祸，有的人在忧患当中收获福庆。祸福反复回转就是如此，北方老翁很懂得祸福相互转化的道理。
单豹修养内心，外表身体凋零；张毅注重外表礼仪，内心受逼迫。接近中庸之道差不多可以免祸，可颜回、冉有也还是不能尽善尽美。长沮、桀溺招揽子路追随自己，就算孔子之道尚且行不通。安于放纵不加约束，最终死于世间祸乱；就算游学圣人门下，也不能拯救，如同肉酱倾覆无处收拾。子路性情刚强耿直，本就容易招致凶险，能够免于盗贼作乱，已经是依靠圣贤之道。草木根柢孕育生气，枝叶繁盛才会灵气焕发。害怕影子去责备影子，祸福缘由是说不清的。
黎氏在高辛时代光辉显耀，芈姓楚国在南方水边强大；嬴姓秦国凭借各方威仪崛起；姜姓齐国从三止之地繁衍分支。仁道得天下确实如此，仰望天道，兴衰轨迹都同一个道理。东边商纣暴虐残害仁人，周武王三五之业成就帝位；骊戎女子作乱，周幽王丧身，霸主随龙虎气运兴起。周武王中途还师成全道义；重醉放纵，招致自身祸殃。龙妖在夏朝宫廷出现，历经夏商周三代，姬周最终灭亡；雌鸡化雄的异象出现在宣帝宫廷，历经五位君主酿成灾祸。
大道悠远，人世短促，幽冥冥冥难以周遍。都要依托事物向鬼神问询，才能穷尽宇宙，通达幽冥。妫氏娶姜氏，早在孩童占卜就有预兆；周公算国运，依靠龟甲占卜。周宣王、曹国的兴衰应验在梦境；鲁国、卫国的谥号，有歌谣铭文预言。祖母听见婴儿啼哭就刻石记兆；许负看面相就判别人命运。
大道浑然自然，诸子方术源头相同而分流不同。神明先于人心定下天命，命运随着人的行事消长。世事流转，有顺利有不济，所以遭遇境遇有盈余有亏缺。晋国三栾氏命运一体，虽然盈亏更替，天道却不会差错。世事参差纷乱，这就是万民所迷惑不解的。庄周、贾谊放纵情怀，看淡生死祸福，发表激昂的议论，可庄子畏惧牺牛，贾谊忌讳服鸟。
圣人至高的道理才值得尊崇，顺应天性，抉择道义。外物有所想要，但不贪占；有所厌恶，也不逃避。坚守简约专一，德行虽然轻，却不会被外物拖累。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人道路不同，趋向一致；伯夷、柳下惠做法相反，却同样名声崇高。木偃息安闲，魏国得以兴盛；申胥双脚磨出厚茧，保全楚国。纪信焚烧身躯保护君主；四皓安守志节，不为权势动摇。草木品类各有区分，根基实在，必定枝叶繁茂。想要身死之后不朽，这才是先贤的楷模。
看上天广覆万物，实在是辅助诚信、顺应正道。体会先圣宏大道理，也要亲近有德之人，辅助信义。虞舜《韶》乐美妙，凤凰来仪；孔子闻乐，三月不知肉味，流传千载。孔子作《春秋》，祥瑞麒麟降临；汉朝把孔子后代当作宾客，福泽延续异代。精神和神灵相通，感动万物，神气进入精微之处。养由基凝神凝视，猿猴哀号；李广心意精诚，石头被弓箭射开。没有精诚，怎么能感通；没有实在德行，谁会信服？小技艺尚且需要精诚，更何况全身心投身大道真理！
登上孔子、颢帝境界，纵观古今，梳理圣贤经历；清晨领悟大道，夜晚就化于大道，忘却自我身形。追随彭祖那样长生，向后世哲人倾诉情怀。
尾声： 天地初创，造就万物性命；修养本心，弘扬大道，这是圣贤的追求。混沌元气化生万物，流转不停；保全自身，留名后世，是百姓的表率。舍弃生命追求道义，也是大道的功用。忧伤悲戚，损伤生命，是莫大耻辱！坚守质朴本色，不要改变本色；体会那幽深的几微，与神明融为一体。
永平年间，班固担任郎官，掌管校对宫中秘府藏书，专心广博钻研学问，把著书立说当作事业。有人讥讽他没有现实的功业。他又有感于东方朔、扬雄，写文章感慨自己没有遇上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却没有用正道评判，阐明君子应当坚守的本分，于是写文章回应非议，就是《答宾戏》。文中写道：
宾客戏弄主人说：“听说圣人有确定不变的理论，有志之士有不可更改的本分，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名声罢了。所以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不能身死之后凭空盛大，功业不能脱离时代独自彰显。所以圣明的君王贤者，奔波忙碌；孔子坐席来不及坐暖，墨子烟囱来不及熏黑。这么说来，进取退隐，是古人首要追求；著书立说，只是前贤次要的事情。如今你有幸生在帝王盛世，身穿官服，沐浴教化道德，研读龙虎般宏大的典籍，已经很久了。最终却不能施展才干，腾跃风云，让见到你的人为之震动，听见你的人为之惊骇。只是埋头典籍，身居简陋门户，上没有可以攀附的根基，下没有立足依靠。独自驰骋思想于宇宙之外，用心思考细如毫芒的道理，凝神默记，耗费一年又一年。可是你的才器不被当世赏识，能力不能对时代有所贡献。就算辩才如同波涛汹涌，辞藻华丽如同春花，对于朝廷考核的优劣也毫无用处。依我看，你不如谋划眼前现实计策，把握机遇，活着拥有显赫名号，死后拥有美好的谥号，不也很好吗？”
主人微微一笑说：“像宾客你说的这番话，就是只看到权势荣华的浮华，看不到道德的实质；守着屋内昏暗的烛火，没有抬头看见天上的白日。从前王道荒废，周朝失去掌控天下的力量，诸侯并起，战国纷争。七雄怒吼，分裂华夏，龙争虎斗。游说的人，言辞迅疾如风闪电，纷纷出世挽救时局。其余如同飞箭、影子一般依附时代，在其间光彩显耀的人，数都数不过来。那个时代，就算材质朽钝，钝铅的刀也能割开东西。所以鲁仲连一封书信，就让千金的封赏作废；虞卿转眼之间，就舍弃宰相印绶。
发出声响迎合曲调，听着悦耳，如果不合音律，就是淫靡难听，不是《韶》《夏》那样的雅乐；顺着时势随机应变，侥幸赶上机遇，改变风俗，却违背道义，就不是君子的准则。等到合纵的人联合诸侯，连横的人拆散联盟；流亡的说客到处驰骋言辞。商鞅凭借三套治国策略求取秦孝公重用；李斯抓住时务来博取秦始皇赏识。他们都是赶上风云际会，身处动荡时局，靠着投机邪术求得一时富贵。早上荣华显贵，傍晚衰败憔悴。福气还没看够，灾祸就传遍世间。凶恶的人尚且会后悔，更何况正直之士怎么能够依靠这种方式！
功业不能凭空成就，名声不能靠虚伪建立。韩非施展辩说求取君主赏识，吕不韦用欺诈手段谋取国家。《说难》写完不久，韩非自身就被囚禁；秦国的奇货谋划成功，吕不韦宗族覆灭。所以孔子坚守浮云般看淡富贵的志向，孟子修养浩然正气。他们难道乐意显得迂阔不合时宜？是因为大道不能有二心。
如今大汉扫除众多祸乱，平定艰险，开辟荒土；张大帝王法度，恢弘皇朝纲纪。基业比伏羲神农还要崇高，格局比黄帝唐尧还要广大。君临天下，像太阳一样光耀，像神明一样威严，像大海一样包容，像春风一样养育万物。因此四海之内，全部同受教化，沐浴盛大恩德，享受太平。如同草木生长山林，鱼鸟繁育在河湖；得到生机就繁茂滋长，错过时运就凋零枯萎。顺应天地施行教化，哪里说得上人为厚薄！如今你身处大汉盛世，却拿战国时代的道理来议论，拿自己见闻来怀疑眼前现实。想要拿小小的土丘去度量泰山高度，拿浅浅泉水去揣测深渊深度，见解实在不够。”
宾客说：“商鞅、李斯这类衰周乱世恶人，你的道理我听到了。敢问上古贤士，修养自身推行道义，辅佐时代成就美名流传后世，难道都只能默默无为吗？”
主人回答：“怎么会是这样！从前皋陶为虞舜谋划，箕子向周朝献策；言论贯通帝王之道，谋略合乎圣神。殷商傅说，从傅岩筑墙之人被梦中商王启用；周朝吕望，在渭水边得到征兆被文王访求；齐国宁戚，在大路高歌得到重用；汉代张良，在下邳沂水得到兵书。他们都是等候天命，和神明感应，不是只靠言辞游说，所以能够提出必定可行的策略，建立无穷的功勋。
近代陆贾从容闲适，写下《新语》；董仲舒放下帷幕讲学，在儒林中展露文采；刘向整理典籍，辨析旧闻；扬雄深思，写成《法言》《太玄》。他们都能够赶上君主时代，钻研先圣深奥道理，悠游于学术文章的园地，保全自己的本质，发挥文采；言论被朝廷采纳，光辉留给后人，这些不也仅次于上古先贤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坚守节操，柳下惠委屈心志做官；颜回安于一箪食一瓢饮的快乐；孔子西狩获麟，终止《春秋》；名声充盈天地，真是我辈的师表。
我还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运行法则；有文采有质朴，是王道的纲领；有相同有差异，是圣贤处事的常态。所以说：谨慎修养你的志向，守住上天赋予你的禀赋；听任天命，端正自身，体味大道的醇厚。神明护佑，名声哪里会舍弃你！
宾客难道没有听说和氏美玉藏在荆山石头当中，随侯宝珠藏在蚌壳里面？历经世代没人发现，不知道它会放射光彩，千年之后放出夜光。应龙潜伏在污浊积水之中，鱼鳖戏弄它，看不到它能够奋起神威，驾驭风云，飞越洪荒，翱翔苍天。
所以蛰伏泥中而后飞上苍天，是应龙的神性；出身卑贱而后贵重，是和氏璧、随侯珠的珍宝；一时埋没，久后彰显，是君子真实的才德。至于伯牙、师旷，善于分辨音乐；离娄，能看清毫厘细微；逢蒙射箭绝技；鲁班精通斧斤工艺；王良、伯乐善于相马驾车；乌获力达千钧；医和、扁鹊精通针灸石砭；计然、桑弘羊心计深远无边。我没有才能跻身这些人的行列，所以只好安静在文章当中自我消遣。”
卷一百下 叙传第七十下
班固认为：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诗经》《尚书》记载的时代，每一代都有典籍。所以就算尧舜那样盛大的功业，也一定要有典谟篇章，然后才能够扬名后世，德行凌驾百王之上。所以说：“多么伟大啊，他们建立的功业；多么光辉灿烂啊，他们留下的文章！”
汉朝继承唐尧的国运，建立帝王基业。传到第六代汉武帝，才有史官追述帝王功德，私自写作本纪，编排在上百个帝王末尾，和秦朝、项羽列在一起。太初年间以后，就没有记录。所以班固搜集整理前人记载，汇集见闻，编撰《汉书》。起于汉高祖，截止于孝平皇帝、王莽败亡，一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梳理他们的行事，贯通五经，事理上下贯通。分为本纪、表、志、传，一共一百篇。叙辞写道：
伟大的汉高祖，继承唐尧的世系，天生具备德行，聪慧勇武。秦朝纲纪崩坏，祸乱流到楚地。高祖由此起兵，斩杀白蛇，发动义旅。神母显现符兆，红色大旗举起。进军秦地郊外，秦王子婴叩头归降。变革天命，创立制度，约法三章，顺应上天安抚百姓，五星聚于同一方位。项羽叛乱跋扈，把汉王排挤到巴蜀汉中。西方民心归向汉王，战士满怀愤怒。趁着时机席卷三秦，占据河山，安抚百姓。股肱之臣萧何、曹参，经营社稷；爪牙武将韩信、英布；心腹谋臣张良、陈平。恭敬奉行上天的讨伐，功绩赫赫，光明显赫。作《高纪》第一。
汉惠帝在位短促，吕后临朝称制，不顾上天显戒，吕氏宗族因此败亡。作《惠纪》第二，《高后纪》第三。
汉文帝肃穆庄重，恭敬沉静，以身作则教化百姓，用德行率领臣下。农民不用进贡，犯罪不牵连妻儿；不新建宫馆，陵墓不堆高大坟冢。帝王德行如同清风，百姓响应如同草木；国家富足，刑罚清明，奠定大汉王道。作《文纪》第四。
汉景帝执掌朝政，诸侯违抗王命，讨伐平定七国叛乱，王室得以安定。不怠惰不放纵，专心劝勉农桑，写进正式法令，百姓安宁康乐。作《景纪》第五。
汉武帝光辉盛大，想要弘扬祖先基业，广求贤才，俊杰之士纷纷出世。他的功业是什么？驱逐四方蛮夷，开拓疆土，远到四方荒远之地。武功已经显赫，又振兴文教，尊崇六经，统一圣人真义；举行封禅、郊祀，祭祀百神；订正音律历法，迎来长久太平。作《武纪》第六。
汉昭帝年纪幼小，辅政大臣忠诚。燕王、盖长公主造谣作乱，昭帝聪慧明察，捉拿罪人，国家和睦安定。作《昭纪》第七。
汉宣帝明察通达，善于运用刑名法术，善于听取采纳意见，审理断案精明。安抚远方，亲近近处，彰显威严，远方蛮荒没有不来朝见的。光大祖先功业，取得很大成就。作《宣纪》第八。
汉元帝恭敬谨慎，性格高明而柔和，礼遇元老旧臣，优待正直敢言之人。削减皇家苑囿，减少宫廷服饰；离宫不再派兵守卫，修建陵邑不再迁徙百姓。宦官造成的祸患，玷污帝王明德。作《元纪》第九。
汉成帝仪表堂皇，临朝气度光彩，威仪盛大如同美玉。后宫赵飞燕姐妹肆意放纵，朝廷大权落在王氏外戚手里。火势熊熊，却阳气微弱，朝政衰败。作《成纪》第十。
汉哀帝文雅端方，想要独揽皇权，打压强盛外戚大臣。宠爱董贤，想要托付天下，就像《大过》卦的困厄，本末颠倒，招致凶祸。作《哀纪》第十一。
汉平帝命运多舛，王莽做宰辅，不做周公伊尹那样贤臣，葬送大汉天下。作《平纪》第十二。
汉朝刚刚承受天命，诸侯纷纷割据，分封源自项羽，一共十八个异姓王。作《异姓诸侯王表》第一。
太祖开国元勋，成为辅佐大臣；宗室子弟作为藩王屏障，王侯一同尊贵。作《诸侯王表》第二。
王侯的福泽，传给嫡长子；公族繁衍，枝叶繁茂。作《王子侯表》第三。
开国之初，嘉奖功臣剖分符节，世代弘扬功业，爵位封地显扬。作《高惠高后孝文功臣侯表》第四。
汉景帝征伐吴楚七国，汉武帝大兴战事；后世承平时代，仍然有功臣后裔继承爵位。作《景武昭宣元成哀功臣侯表》第五。
有德不能不报，保存前代二王后裔；宰相、外戚，记载他们，作为警戒。作《外戚恩泽侯表》第六。
汉朝承袭秦朝制度，有变革也有沿袭，大略记载官吏职位，列出相关人物。作《百官公卿表》第七。
篇章广博，贯通古今，大略区分名号，叙述九品人物高下。作《古今人表》第八。
万物本源，数字从一开始；黄钟产生音律，计量起于微末。八音、七始，五声六律，度量衡，历法算术由此产生。古代乐官失传，学问散乱，六家历法分歧，对比各家，探究其中道理。作《律历志》第一。
上天降雨，春雷震动，古代圣王观察天象，于是制作礼乐。后来礼乐崩坏，郑卫淫靡音乐盛行，风俗流荡纷乱。保留大纲，整理旧有文献。作《礼乐志》第二。
雷电齐至，上天震动，五刑的设立，效法天地威严。威严辅助德行，刑罚也辅助教化。末世偏离根本，追逐末节；吴起、孙膑诡诈，申不害、商鞅残酷。汉朝订立九章法律，汉文帝加以修改，刑罚轻重，世代有确定典籍。作《刑法志》第三。
远古百姓生存，衣食财货是第一位。划分井田，确定土地，缴纳十分之一赋税，百姓富足，朝廷尊崇。商业互通有无，钱币从龟贝演变到五铢钱。评说古今，观察时代贫富虚实。作《食货志》第四。
上古圣明帝王，恭敬侍奉众多神灵；祭祀上帝、宗庙，望祭山川。明德芬芳，年年丰收。后世祭祀泛滥，迷信巫祝方士；大夫擅自祭泰山，诸侯僭越祭天地；荒诞之人趁机兴起。回顾前后，端正祭祀制度的始末。作《郊祀志》第五。
光明上天，日月星辰高悬显耀；日月轮回照耀，星辰散布光芒。朝廷百官建立法度，宫室制度完备；天象对应帝王政事，光影映照人间。夏商周三代之后，祭祀天象之事纷乱，列举占卜感应，参考旧史考察新事。作《天文志》第六。
《河图》赐予伏羲，《洛书》赐给大禹；八卦排列，九畴条理完备。世代当作宝物，光大传于文武。《春秋》记载占卜，记录灾异征兆。用来预知未来，作为处理王事参考。作《五行志》第七。
大地形成地势，土地分为九等；自从黄帝唐尧，经营万国，安定东西，划分南北。夏商周三代有增有减，到秦汉，废除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大略记载山川，说明疆域分割。作《地理志》第八。
大禹乘着四种交通工具，疏导百川。唯独黄河水患难治，灾祸延续后世。商代黄河枯竭改道，周代迁徙；秦朝掘开黄河南岸。从秦到汉，北方八条支流消失。汉文帝堵塞枣野决口，汉武帝作《瓠子歌》；汉成帝一度治理平息洪水，后来又泛滥成灾。还有各处沟渠水利，造福国家。作《沟洫志》第九。
伏羲画八卦，之后才有文字；虞夏商周，孔子整理事业。编订《尚书》，删定《诗经》，整理《礼》《乐》，推演《易》，依据史书确立《春秋》。六经完成之后，世道不能弘扬，诸子百家纷纷兴起。秦朝焚毁典籍，汉朝修补残缺；刘向掌管皇家藏书，区分九流学派。撰写目录，记录盛大功业。作《艺文志》第十。
上位骄横，下层暴虐，百姓奋起讨伐。陈胜、吴广起兵，项梁、项羽声势浩大。战火熊熊，焚毁咸阳；分割华夏，封立诸侯王；诛杀子婴，放逐义帝，欺诈暴虐走向灭亡。作《陈胜项籍传》第一。
张耳、陈馀交好，亲如父子；一同躲避秦朝灾祸，携手起兵。占据封国争权，反目如同豺狼。张耳听从甘公计谋，成为汉朝藩辅。作《张耳陈馀传》第二。
三株残芽，本根已经腐朽，枯树开出花朵，怎能长久！田横才华雄武，退守海岛，在尸乡沐浴，向朝廷献出头颅；随从宾客殉死，忠义超过《黄鸟》诗篇记载。作《魏豹田儋韩信传》第三。
韩信曾经挨饿寄人篱下，英布受过黥刑，彭越曾经做盗贼，吴芮出身江湖。时运到来，都成为王侯，占有齐楚，控制淮梁。卢绾和高祖同乡，镇守北方边境；德行浅薄地位尊贵，只会招来灾祸。吴芮坚守忠信，后代子嗣长久。作《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刘贾辛苦随军征战，镇守淮楚；刘泽封王琅邪，借着诸吕变局。刘濞受封吴王，疆土超过规矩，朝廷对东南加以告诫，最终还是动用斧钺诛杀。作《荆燕吴传》第五。
太上皇四个儿子：刘伯早死，刘仲做代王，刘交封在楚国。刘戊荒淫作乱，平陆侯接续楚国宗祀。在京城的后代，世代正直，勤劳王室，被封为阳成侯。刘向博学，三代名声显扬。作《楚元王传》第六。
季布忍辱屈身，气节不改；在大将面前信守承诺，震动朝臣。栾布哭祭彭越，田叔为赵王殉义；危难献出生命，忠义感动君主。季布先后在燕国、齐国做官，田叔也做鲁国相；百姓怀念他们的政绩，立金立社祭祀。作《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汉高祖八个儿子，两个做皇帝，六个封王。三个赵王无辜遇害，淮南厉王自杀；燕灵王没有后嗣；齐悼王格外昌盛，占有东方土地，从泰山到大海。庶子分封为王，前后九个儿子；六国被诛灭，嫡传齐国断绝祭祀；城阳王、济北王接续齐国。景王匡扶大汉社稷。作《高五王传》第八。
开国元勋萧何，举荐韩信，镇守关中，粮草充足，营建都城宫殿，订立制度，修明文教。曹参做丞相，清静无为，延续萧何法度；百姓作歌，教化淳厚。汉朝宗臣，这就是相国。作《萧何曹参传》第九。
张良跟随反秦，是汉朝心腹；在武关设计，解脱鸿门危难；劝说销毁六国印信，调动彭越韩信；招来商山四皓，安定太子。陈平历经战乱，归汉之后才安定；离间范增，逼走项羽，赶走狄王，擒获韩信；六出奇计，解除朝廷危难。安国侯袁盎朝堂直言，辞官闭门。绛侯周勃勇武，诛灭吕氏，尊立文帝。周亚夫坚守节操，平定吴楚叛乱。作《张陈王周传》第十。
樊哙曾经操刀屠狗，夏侯婴是马夫，颍阴侯灌婴是商贩，曲周侯郦商出身凡夫；追随帝王，登上显贵。作《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
张苍通晓古制，做秦朝柱下御史，制定汉朝章程，律法度量的开端。申屠嘉质朴刚直，敢于冒犯君主；广阿侯任敖，享受旧日恩德。故安侯申屠季坚守气节，责问通敌之人，请求诛杀晁错；忠心耿耿，不顾自身安危。作《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郦食其看城门为业，长揖拜见汉王，谋划袭取陈留，夺取敖仓，扼守关口，奠定王业根基。陆贾作为使者，百越臣服；从容游说，丰富文教。娄敬出身役夫，劝说迁都关中，对内巩固关中，对外和匈奴和亲。叔孙通做太常，顺应时势，脱去战甲，制定礼仪。有的聪慧，有的善谋，都显露风采。作《郦陆硃娄叔孙传》第十三。
淮南王刘安狂妄作乱，两个儿子遭受灾祸。刘安善辩却奸邪，刘赐顽劣荒淫；敢于发动叛乱，接连招致灭亡。作《淮南衡山济北传》第十四。
蒯通一番说辞，促成三位英雄败亡，坑害郦食其，骄纵韩信，造成田横祸乱。伍被被囚禁胁迫，酿成大祸。江充、息夫躬奸恶无边，搅乱朝廷。作《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万石君石奋性情温和，年少得到君主赏识；子孙兴旺，在齐国受百姓立社，不用言语教化百姓。卫绾、直不疑、周仁、张安世，都谨慎修身。作《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汉文帝三个儿子：代孝王、梁孝王；梁怀王夭折无后，梁孝王得到尊崇。对内是皇帝亲弟弟，对外抵御吴楚叛军；依仗宠爱，夸耀功劳，僭越欲望失去分寸；内心惑乱，牛生灾祸作为妖异警示。皇帝看重骨肉亲情，把梁国分为五份；德行承受不起厚宠，四支后代断绝。作《文三王传》第十七。
贾谊才华出众，二十岁入朝为官；遇到圣明文帝，屡次上书直言；列举秦朝教训，借鉴三代；建议设立藩王屏障巩固边防；吴楚七国合纵，得益于贾谊提前忧虑。作《贾谊传》第十八。
爰盎意气慷慨，激昂进言；整理朝堂秩序，陈述成败得失。晁错才能浅陋，智谋小而谋划大，灾祸瞬间爆发，自己先遭受叛军报复。作《爰盎朝错传》第十九。
张释之掌管刑狱，国家法度公平。冯唐为魏尚辩冤，启发君主明智。汲黯刚直，正义见于神色；折辱淮南王，端正太子冠礼。郑当时举荐贤才，德行值得称道。作《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荣耀屈辱，都有枢机；下位规劝上位，依靠的是正直德行。仰仗忠诚正直，君子可以从中汲取。作《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魏其侯窦婴风度翩翩，看重名节；灌夫崇尚勇武，武安侯田蚡骄横。恶德互相冲突，酿成大祸。韩安国脚受伤；王恢挑起战事。有的是天命，有的是人事过失。作《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汉景帝十三个诸侯王，承接文帝恩泽。鲁恭王喜好宫室，江都王轻薄狂悖；赵敬王阴险诡诈，中山王沉溺酒色；长沙王沉默寡言，广川王没有好名声；胶东王昏昧，常山王骄横。四个封国断绝后嗣；河间王贤明，修明礼乐，是汉朝宗室英才。作《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李广诚恳质朴，深得士兵爱戴；拉弓射箭穿透石头，威名震动北方敌国；亲身经历七十多场战斗，最终战死军中。李敢怨恨卫青，被霍去病诛杀。李陵不能以死殉国，辱没家族，宗族覆灭。苏武坚守气节，不屈服匈奴王命。作《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大将军卫青威武，上将之首；讨伐猃允匈奴，开拓北方边境；七次出兵，战车威武，合围单于，北登阗颜山。骠骑将军霍去病，勇猛迅猛；六次长驱出击，雷霆电击；在翰海饮马，封狼居胥山；向西开拓到大河，在祁连山设立郡县。作《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董仲舒庄重谦逊，两次做诸侯相；修养自身，治理封国；辞官悬车，闭门深思，著书论道，对策直言，是当世纯粹的大儒。作《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司马相如文辞华美，实用不足；《子虚》《上林》，寓言辞藻华丽，寄托讽谏，见识广博，有可观之处，是辞赋宗师，赋颂的第一人。作《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
公孙弘谨慎，晚年才入朝显贵；得到爵位俸禄，供养贤才；盖布被，吃粗食，以节俭自我约束。卜式放牧耕田，坚守本心；忠心感悟明君，得到爵位任用。倪宽自幼好学，跻身名臣，辅佐朝政。作《公孙弘卜式儿宽传》第二十八。
张汤发达显贵，任职理事，逢迎君主，工作到天黑；得到宠幸，也招来罪责祸患。张安世温和善良，德行深厚；子孙继承家业，保全家族福分。作《张汤传》第二十九。
杜周审理案件，完全看君主心意轻重，借此捞取名利，侥幸免于灾祸。杜延年性情宽厚，位列名臣。杜钦富有谋略，和杜周大不一样。作《杜周传》第三十。
张骞持符节出使，到大夏建功；李广利手握兵权，最后在胡地反叛身死。拼命赴死反而得福，苟且求生招来祸患。作《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啊！司马迁，遭受刑罚。幽囚当中发奋，思考精深，综合各家言论，贯通古今，自成一家，见识大略明晰。作《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汉武帝六个儿子，汉昭帝、齐王没有后嗣；燕刺王谋反，广陵王祝诅获罪；昌邑王短命，刘贺昏乱失去帝位；戾太子遭遇不幸，汉宣帝继承帝统。作《武五子传》第三十三。
六代帝王雄心勃勃，欲望盛大，武功兴起，四处征伐。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淮南王这些人，自身不能保全，谋划却对国家有利。作《严硃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
东方朔言辞丰富诙谐，如同俳优；规劝上林苑，抨击董偃，直言揭发过失；大殿怀肉，或弛或张。作《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葛绎侯公孙贺靠后宫得宠，屈从王子。车千秋时机恰当，来自宜春旧官。杨敞、蔡义依靠霍光，差不多就这些。郑弘专心政事，陈万年苟合自保。陈咸不听父亲教诲，哪里算做儿子。作《公孙刘田杨王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杨王孙主张裸葬，朱云敢于朝堂弹劾张禹；梅福上书抨击王凤；这些人狂狷刚直；云敞接近中正。作《杨胡硃梅云传》第三十七。
霍光庄重堂堂，接受武帝遗命；辅佐汉昭帝，奉行先帝遗命。命运坎坷，废立帝王，安定社稷，功劳堪比伊尹。贪恋禄位宠幸，渐渐行事不善；妻子霍显作恶，灾祸落到儿子身上。秺侯金日磾，匈奴归降，恭敬忠诚；世代积累德行，恩泽传给子孙。作《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
兵家上策，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赵充国年老白头，建立功业主张，把不可行化为可行，宣示朝廷信义。辛武贤父子，勇武良将。作《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义阳侯傅介子平定楼兰，长罗侯常惠安抚乌孙，安远侯郑吉收服日逐王，义成侯陈汤诛杀郅支单于。陈汤气节奔放，得到三位贤哲保全；段会宗勤劳国事，边疆杰出人物。作《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隽不疑聪敏，遇事应变；拒绝和霍氏联姻，辞官隐退。疏广、疏受善始善终，散金养老。于定国的福分，来自他仁厚的父亲。薛广德、彭宣，懂得知耻进退。作《隽疏于薜平彭传》第四十一。
四皓躲避秦朝，古代隐士；严君平、郑子真，不求进取。吉受贺恩惠，不为污浊改变；贡禹年老白头，凭借德行做官。龚胜保全自身，守道义而死；郭钦、蒋诩，是避世的贤士。作《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韦贤家族兴盛，熟习《诗》《礼》。韦玄成谦让，接连两代做丞相。汉朝宗庙制度，叔孙通初定，汉元帝时代儒臣改动。国家重大典章，大量记载其中。作《韦贤传》第四十三。
魏相为人庄重，执行天子威严，铲除凶害，辅佐天子。丙吉不夸耀功劳，心胸弘大；上天赐福，恩泽传给后代。作《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
占卜推算过去预知未来，佐助神明。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道术不会凭空显现。学问术数衰微，偶尔窥见一点表象；怀疑缺漏，违背众人，忤逆当世；浅学就招来过失，深究就会酿成祸害。作《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
赵广汉治理京城，聪慧明察；韩延寿做地方长官，为政平和。夸耀才能，冒犯上司，都遭受极刑。尹翁归继承风气，皇帝表彰他的声名。张敞文雅有才干；王尊勇武刚强，国家栋梁；王章无罪被杀，士民为之叹息。作《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
盖宽饶神色正直，朝廷的耿直之臣。诸葛丰性情刚烈，刘辅也崇尚正直，都陷入狂直，不合法度。郑崇直言，孙宝坚守职责。毋将隆持守言责，何并坚守志向。作《盖诸葛刘郑田将孙何传》第四十七。
萧望之有才，霍氏当权，得不到举荐；遇到汉宣帝才被提拔，做元帝辅政大臣；思虑不够周全，被石显、许史陷害。作《萧望之传》第四十八。
冯奉世起家西方边疆，抵御外敌；儿子也很贤良。作《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汉宣帝四个儿子，淮阳王聪敏；被舅舅诱导，几乎触犯大法。楚孝王身患重病；东平王行为不合法度；中山王短命，母亲回到戎地旧族。元帝两个王，后代成为大宗；昭穆次序混乱，天命再次更迭。作《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匡衡学问渊博，为百姓仰望，被两个司隶弹劾。张禹经营财货，朱云上书抨击。孔光谨慎，遭受王莽时代的祸患。作《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王商忠厚实在，不屈服权势；遭遇很多磨难，因此被罢黜。史丹殷勤，辅佐太子，既忠诚又有谋略，立下功勋。傅喜坚守正道，保全自身。作《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薛宣通晓文法，朱博擅长武略；有处理政务才干，德行浅薄；官位超过能力，很少得到善终。朱博乌鸦鸣叫的凶兆，妖事先显现。作《薜宣硃博传》第五十三。
翟方进修习儒学，使用刑罚树立威严；顺应时势，才干适合当世。翟义勇武如同猛虎，起兵没有踏出半步，宗族覆灭。作《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王朝统纪衰微，政令有缺，灾异屡次发生。谷永陈述灾祸罪责，警戒三七之期。杜邺直指丁傅外戚，略通占卜术数。作《谷永杜鄴传》第五十五。
哀平时代忧患，丁、傅、王莽、董贤祸乱。何武、王嘉坚持正义，身死。高隆等人被罢黜，都属于贞直之臣。作《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
扬雄喜好文章。早年效仿司马相如，在黄门献赋；停下辞赋深思，写作《法言》《太玄》，斟酌六经，效法《周易》《论语》；埋头典籍，彰显自身。作《扬雄传》第五十七。
秦朝残暴，毁灭圣人文化；汉朝保存事业，六经分化。综合整理，树立纲领；师徒分散，记录始末。作《儒林传》第五十八。
毁谤赞誉，要看实际效验。千万百姓，教化造就良吏。贤良君子，时代相同，功业却不一样。死后留下仁爱，百姓思念。作《循吏传》第五十九。
上位松弛，下层侵凌，奸邪数不胜数；施行猛酷政令，刑罚大兴。强悍官吏横征暴敛，暴虐逞威；用暴力回报暴虐，自身也遭祸殃。作《酷吏传》第六十。
士农工商靠劳力生存，不允许兼营多种产业；富人不奢侈，穷人不匮乏；大致均衡没有贫困，遵守王者法度。没有法度，百姓行诈；豪强侵吞上下，积聚财富；王侯一样的服饰玉食，败坏风俗教化。作《货殖传》第六十一。
开创国家继承家业，有法令制度；家中不许私藏铠甲，国家不可以擅自杀戮百姓。普通百姓，作威施惠，如果不加匡正，礼法何在！作《游侠传》第六十二。
那些是什么样的人，窃取富贵；记录他们，警示后世。作《佞幸传》第六十三。
帝王典籍记载，外族侵扰华夏；周宣王驱逐猃允，也写进《国风》《小雅》。周幽王昏庸，沉溺褒姒，戎狄攻破骊山大关，镐京灭亡。大汉初定，匈奴强盛，围困平城，侵犯边境。到汉武帝，勃然大怒，王师雷霆出击，攻打北方。汉宣帝接续功业，广施恩德，彰显威严，五代匈奴前来臣服。王莽窃取帝位，边疆倾覆；记录变故事理，作为后世典范。作《匈奴传》第六十四。
四方域外蛮夷，种族地域各不相同。南越尉佗，在番禺自立为王。遥远属地，闽越、东瓯。到朝鲜，原本燕国属地。汉朝建立安抚远方，授予符节。都依仗险阻，时而臣服，时而骄横；汉武帝出兵，在海边诛灭平定。作《西南夷两越朝鲜传》第六十五。
西方戎狄归服，夏禹时代就有记载。周穆王耀兵，荒远部族不来朝。汉武帝劳心，图谋远方。王师出征，讨伐大宛。公主远嫁乌孙，使者到达条支。昭宣接续，设立西域都护，统辖三十六座城郭，进贡朝见，各守本分。作《西域传》第六十六。
祸福变幻，在外戚身上显现。吕后首先掌权，吕氏覆灭。薄姬身在魏地，生下文帝，积累德行。窦太后违逆心意，在代国安居。王氏出身低微，生下汉武帝。卫子夫兴起，却不得善终。钩弋夫人忧伤，汉昭帝得以登基。上官皇后年纪轻轻尊贵，宗族覆灭。史良娣、王悼后遭遇不幸，等到汉宣帝即位，两族后代光耀。恭哀许皇后生下元帝，年少早死。邛成太后王氏，居尊位历经三代。赵飞燕妖乱，灾祸连累妹妹。丁傅僭越放纵，自取凶祸。中山冯太后无辜被害。惠帝张后、景帝薄后、武帝陈后、宣帝霍后、成帝许后、哀帝傅后、平帝王后。身世让人羡慕，却不合天命。灾祸如此，怎能不谨慎！作《外戚传》第六十七。
元后母亲怀孕，有月光入怀的吉兆。汉成帝安逸懈怠，政权落到舅舅手中。阳平侯王凤作威作福，诛杀大臣。成都侯王商僭越，借用明光宫。曲阳侯王根，府邸朱红彩绘。新都侯王莽气焰滔天，作乱灭亡。作《元后传》第六十八。
唉！奸贼王莽，篡夺大汉，罪恶滔天；骄横超过夏桀，暴虐胜过商纣。虚伪效法黄帝虞舜，假借典籍文饰奸恶；万民怨恨，神灵发怒，罪恶满盈遭到诛杀。百王以来，穷究他的奸邪昏乱。作《王莽传》第六十九。
整部《汉书》，记述帝王，排列百官，建立王侯。效法天地，统合阴阳；阐发大道，记述日月星辰。划分州域，记载土地疆域；穷尽人间事理，包罗万方。以六经为经纬，接续大道纲领；汇总百家，评述篇章。保存雅训古事，贯通古今，订正文字，服务读书人。作《叙传》第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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