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欧,字叔,是汉高祖的功臣安丘侯张说的小儿子。张欧在汉文帝时期,研习刑名之学来侍奉太子,但是他为人是忠厚长者。汉景帝时他很受尊重,多次位列九卿。到汉武帝元朔年间,接替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张欧做官,从来不曾说过要查办惩治别人,专门用诚恳宽厚长者的姿态处理公务。下属官吏认为他是宽厚长者,也不敢过分欺骗他。皇上把已经定案的奏报送来,案情有可以驳回重审的,张欧就予以驳回;实在无法推翻的,迫不得已,他就流着眼泪,把文书封好上报。他爱护官吏百姓就像这样。后来张欧病重,请求辞官,天子也优待他,赐予上大夫的俸禄,让他回家养老。家住阳陵,他的子孙也都官至高位。
赞语说:孔子有句话“君子言语要迟钝,行动要敏捷”,说的大概就是万石君、建陵侯、塞侯、张叔这类人吧?所以他们施行教化,不用严厉管束就能成事,不用严苛手段就能治理好。至于石建亲自浣洗衣帛,周仁故意弄得一身污秽,有德君子对此有所讥讽。
卷四十七 文三王传第十七
孝文皇帝有四个儿子:窦皇后生孝景帝、梁孝王刘武,其他姬妾生代孝王刘参、梁怀王刘揖。
梁孝王刘武,在孝文帝二年,和太原王刘参、梁王刘揖在同一天受封。刘武先是做代王,文帝四年改封为淮阳王,文帝十二年改封到梁国,从最初受封算起,至此一共经历了十一年。
孝王十四年,入京朝见天子。十七年、十八年,接连两年入朝朝见,留在长安。第二年,才返回封国。二十一年,入朝朝见。二十二年,汉文帝驾崩。二十四年,入朝朝见。二十五年,再次入朝朝见。这个时候,皇上还没有确立太子,景帝和梁孝王宴饮,语气舒缓地说:“我去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你。”梁王推辞道谢。梁王心里虽然知道这并不是十分认真的话,但是内心十分欢喜。窦太后也是这个想法。
这年春天,吴、楚、齐、赵七国发动叛乱,叛军先进攻梁国的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据守睢阳城,任命韩安国、张羽等人担任将军,抵御吴楚叛军。吴楚叛军被梁国阻挡,不敢越过梁国向西进兵,和太尉周亚夫等人对峙三个月。吴楚叛军被击溃,梁国斩杀俘虏的敌军数量和汉朝朝廷大致各占一半。
第二年,汉朝册立太子。梁国和皇室血缘最亲近,又立下大功,同时又是大国,占据天下肥沃富饶的土地,北边抵达泰山,西边直到高阳,境内四十多座城池,大多是大县。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太后十分疼爱他,赏赐给他的财物数也数不清。于是梁孝王修筑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把睢阳城扩大到七十里,大规模修建宫室,修建空中复道,从王宫一直连通到平台,长达三十余里。获赐天子所用的旌旗,随从的车马有成千上万,出门实行“警”的戒严,入宫实行“跸”的清道,排场规格和天子相仿。招揽天下四方豪杰,崤山以东的游士几乎全都前来投奔: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这类人都在其中。公孙诡有很多奇诡邪僻的计谋,初次拜见梁王的时候,梁王赏赐他千金,官做到中尉,号称公孙将军。打造兵器弓弩几十万件,府库当中的钱财将近亿万,珠玉宝器比京城皇宫还要多。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觐见。汉景帝派遣使者驾着四匹马拉的天子乘车,到关下迎接梁王。朝见完毕之后,梁王上奏疏,请求留在长安。靠着窦太后的缘故,进宫就和景帝同坐一辆辇车,出宫就一同到上林苑游猎。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登记名册,可以出入天子的殿门,待遇和汉朝宫廷宦官没有两样。
十一月,皇上废掉栗太子。窦太后心里想要立梁王为皇位继承人。大臣以及爰盎等人向景帝进言劝阻,太后想要立梁王的提议就此搁置,梁孝王也不敢再借着太后的缘故提起继承皇位的事情。这件事十分隐秘,世间没有人知晓,梁王于是辞别天子返回封国。
这年夏天,皇上册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爰盎以及参与议论此事的大臣,就和羊胜、公孙诡一伙谋划,暗中派人刺杀爰盎和其他十几位参与议论的大臣。凶手没有被捕获。于是天子怀疑是梁国所为,追捕凶手,果然是梁王派人干的。朝廷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在路上往来,反复查办梁国的案件。朝廷要抓捕公孙诡、羊胜,二人都藏匿在梁王的后宫。使者严厉斥责梁国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梁国丞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哭着劝谏梁王,梁王这才命令羊胜、公孙诡自杀,把二人的尸体交出来。皇上从此心中怨恨梁王。梁王十分恐惧,就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窦太后谢罪,这样才得到景帝的谅解。
皇上的怒气稍稍消解,梁王于是上书请求入朝。快要到函谷关的时候,茅兰劝说梁王,让他乘坐普通布车,只带两名骑兵入关,躲藏在长公主的园囿之中。汉朝使者前来迎接梁王,梁王已经入关,他的车马随从全都留在关外,外面的人不知道梁王身在何处。窦太后哭着说:“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内心忧愁惶恐。这时梁王背负刑具,到宫阙之下请罪。这样太后、景帝都十分欢喜,相对流泪,相处又和从前一样。把梁王全部随从官员召入关内。但是景帝更加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一车。
三十五年冬天,梁王再次入朝。上书想要留在长安,皇上没有准许。回到封国之后,内心闷闷不乐。向北到梁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的脚从背上长出来,梁孝王十分厌恶这件怪事。六月中旬,染上热病,六天之后就去世了。
梁孝王为人孝顺,每次听说窦太后生病,就吃不下饭,常常希望留在长安侍奉太后。窦太后也十分疼爱他。等到听说梁孝王去世,窦太后哭得极其哀痛,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真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又悲哀又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和长公主商议,于是把梁国拆分为五个诸侯国,把梁孝王的五个儿子全部封为诸侯王,五个女儿全都赐给汤沐邑。把这个方案上奏太后,窦太后这才高兴,为景帝吃了一顿饭。
梁孝王在世的时候,钱财数以亿万计,数不胜数。等到他去世,府库当中留存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和这个数目相称。
代孝王刘参,最初受封为太原王。文帝四年,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刘参改封为代王,又一并得到太原的土地,依旧以晋阳作为国都。五年入朝朝见一次,一共入朝三次。十七年去世,儿子共王刘登继承王位。刘登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刘义继承王位。元鼎年间,汉朝扩大关隘的界限,把常山作为险阻,把代王刘义迁徙到清河,这就是代刚王。算上之前在代国的时间,他一共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汤继承王位。刘汤在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刘年继承王位。
地节年间,冀州刺史林上奏,揭发刘年做太子的时候,和自己的妹妹刘则私通。等到刘年继承王位之后,刘则怀上刘年的孩子,刘则的丈夫让她不要生下这个孩子。刘则说:“我自己来处理这个孩子。”她丈夫愤怒地说:“给大王生下孩子,就该让王家来抚养。”刘则把孩子送到顷太后那里。代国丞相得知这件事,就限制刘则,不许她进入王宫。刘年派自己的堂叔不断接送刘则,连续多年没有断绝。主管官员上奏弹劾刘年淫乱,刘年因此被废黜为平民,迁徙到房陵,赐给他一百户汤沐邑。他一共在位三年,封国被废除。
元始二年,新都侯王莽致力于恢复断绝的诸侯国,禀报太皇太后,立刘年弟弟的儿子刘如意为广宗王,承续代孝王的祭祀。王莽篡夺皇位之后,封国断绝。
梁怀王刘揖,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喜好《诗经》《尚书》,皇帝十分宠爱他,对待他不同于其他儿子。五年入朝朝见一次,一共入朝两次。后来因为坠马死去,在位十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第二年,梁孝王刘武改封到梁国。
梁孝王的五个儿子都被封为王:太子刘买是梁共王,次子刘明是济川王,刘彭离是济东王,刘定是山阳王,刘不识是济阴王,都在孝景中元六年同一天受封。
梁共王刘买在位七年去世,儿子平王刘襄继承王位。
济川王刘明,由垣邑侯身份受封。在位七年,因为射杀本国中尉获罪,主管官员请求将他处死,汉武帝于心不忍,把他废为平民,迁徙房陵,封国废除。
济东王刘彭离,在位二十九年。刘彭离骄横凶悍,黄昏夜里私自和家奴、亡命少年几十人劫掠,把杀人抢夺财物当作乐事。已经被发觉的遇害之人就有一百多,封国之内人人知晓,百姓不敢在夜里出行。被害人家属上书告发,主管官员请求处死他,汉武帝不忍心,废黜为平民,迁徙上庸,封国撤销,改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在位九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济阴哀王刘不识,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梁孝王这四个庶子为王,全都身后没有继承人,封国断绝。
梁平王刘襄,母亲是陈太后。梁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梁平王刘襄的亲祖母。梁平王的王后是任后,任后深受刘襄宠爱。
当初,梁孝王有一件雷尊,价值千金,临终告诫后代要好好珍藏,不可以送给别人。任后听说之后想要得到这件器物。李太后说:“先王有遗命,不可以把雷尊送给别人。其他财物就算亿万,任凭你取用。”任后执意想要得到。梁王刘襄直接派人打开府库取出雷尊赏赐给任后。同时梁王和他的母亲陈太后对待李太后有很多忤逆不孝的行为。汉朝使者来到梁国,李太后想要亲自向使者控诉,梁王派谒者中郎胡某等人阻拦,关上大门。李太后和他们争抢大门,手指被门挤压受伤,太后哭喊,终究没能见到汉朝使者。李太后私下和食官长、郎官尹霸等人淫乱,梁王和任后就借着这件事示意压制李太后。李太后之后也就作罢,后来生病去世。她生病的时候,任后不曾前去探病;去世之后,任后也不主持丧事。
元朔年间,睢阳人犴反,有人侮辱他的父亲,那个侮辱他父亲的人和睢阳太守的门客同乘一辆车外出。犴反在车上杀死仇人,逃亡而去。睢阳太守大怒,责备梁国的二千石官员。梁国二千石以下官吏全力搜捕犴反,抓捕了犴反的亲戚。犴反知道梁国宫廷的秘事,于是上书告发梁王和祖母争夺雷尊的经过。当时梁国丞相以下官吏全都知晓内情,想要借此中伤梁国的高级官吏,这份上书传到天子那里。天子交给官吏查验审问,情况属实。公卿大臣审理此案,上奏认为梁王大不孝,请求处死梁王以及任后。天子说:“首恶、行事无道的,是任后。我设置的国相官吏不够称职,不能辅佐梁王,才让梁王陷入不义,我不忍心对他们施加死刑。”于是削减梁国五个县的封地,剥夺王太后陈太后的成阳汤沐邑,把任后在街市斩首示众,中郎胡等人全部处死。梁国还剩下八座城邑。
刘襄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无伤继承王位。刘无伤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敬王刘定国继承王位。刘定国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夷王刘遂继承王位。刘遂在位六年去世,儿子荒王刘嘉继承王位。刘嘉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刘立继承王位。
鸿嘉年间,太傅辅上奏:“刘立一天之内犯法多达十一次,下属官吏愁苦,没有人敢亲近他,劝谏也不能制止。希望下令给梁王:除非耕种、祭祀,不允许驾法驾出宫;把马匹全部放到外面的苑囿,兵器全部收藏到私府;不可以把金钱财物随意赏赐给别人。”这份奏章下发丞相、御史,他们请求批准这个提议,天子批复许可。后来刘立又多次殴打伤害郎官,夜里私自跑出王宫。太傅、国相接连上奏弹劾,刘立因此被削减封地,有的千户,有的五百户,像这样有好几次。
荒王刘嘉的妹妹园子,是刘立舅舅任宝的妻子;任宝哥哥的女儿任昭是刘立的王后。刘立多次到任宝家饮酒吃饭,对任宝说:“我喜欢园子,想要得到她。”任宝说:“园子是你的姑姑,触犯这条律法罪责很重。”刘立说:“律法又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和园子通奸。
过了好几年,永始年间,梁国丞相禹上奏,告发刘立对外家心怀怨恨,口出恶言。主管官员查验,顺势揭发了他淫乱的事情,上奏说刘立做了禽兽一般的丑事,请求将他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说:“我听说‘礼制,天子门外设立屏障,是不想让外面直接看到宫内’。所以帝王的原则,不去窥探别人闺房内部的私事,不去打听家庭内部的丑话。《春秋》会为亲属隐讳过错。《诗经》说‘兄弟至亲,不要疏远,应当亲近相处’。如今梁王年纪轻,有狂乱的毛病;一开始是因为口出恶言来查验,查不出事实,却揭发出闺房内部的隐私,并不是原本弹劾奏章所要追究的。梁王又拒不认罪,强行弹劾刘立,罗织难以核实的罪名,只凭单方面的供词定案断狱,对于治理国家没有益处。污蔑皇室宗亲,把家庭内乱的丑事宣扬到天下,这不是替公室宗族隐讳,增添朝廷声望,彰显圣朝教化德行的做法。依我的愚见,梁王年纪小,姑姑园子是父辈的姐妹,二人年龄差距很大;梁国十分富足,完全可以重金聘娶美女,搜罗佳丽;他的姑姑园子自身也知道羞耻。办案官员原本只是要核查口出怨言一事,为什么无端扯出这件奸情?从这三点来推测,恐怕不合人情。我怀疑是审问逼迫之下,说错话,办案官吏顺着言辞深究,让他无法辩驳。事情刚露头的时候,施加恩德不予治罪,是上策。既然已经立案查办、援引律法,趁着梁王拒不认罪,下诏让廷尉挑选德行高尚、明晓事理的官吏,重新仔细审问核查,查实没有犯罪的证据,纠正错判,再回复给原先办案官吏。以此弘扬朝廷优待宗室疏远亲属的恩德,替宗室洗刷乱伦的污名,十分符合对待宗室亲属的道义。”天子于是把这件案子搁置,不再追究。
过了几年,元延年间,刘立又因为公事怨恨丞相属官以及睢阳县丞,派家奴杀害他们,之后又杀掉家奴灭口。一共杀死三个人,打伤五个人,亲手殴打二十多名郎官。上书的时候不行朝拜之礼;还谋划劫取死刑囚犯。主管官员请求处死刘立,皇上不忍心,削减他五个县的封地。
哀帝建平年间,刘立再次杀人。天子派遣廷尉赏、大鸿胪由手持符节前往梁国审讯。到达之后,发文给梁国太傅、国相、中尉说:“梁王背弃封王的训诫,悖逆凶暴肆意妄为,屡次犯下死罪,残害官吏百姓。多次蒙受皇恩,没有处以重刑,却不思改过,又行凶杀人。有幸承蒙宽大,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前去讯问,梁王却假装生病抵赖,言辞傲慢,不肯认罪,和背叛没有两样。丞相、御史请求收回梁王的印玺绶带,押送到陈留监狱。天子下诏书施加恩典,又派廷尉、大鸿胪会同审问。如今梁王应当接受诏书如实供述,恐怕又不肯老实认罪。《尚书》说:‘再三不听从命令,就要执行责罚。’太傅、国相、中尉,都负有辅佐匡正诸侯王的职责。‘猛虎犀牛从牢笼跑出,龟甲美玉在匣子里毁坏,是谁的过错?’文书到达,要把道义明白告知梁王。倘若再心怀欺诈,罪过会更加深重。太傅、国相以下官员,不能辅佐引导,也要依法处置。”
刘立心中惶恐,脱去王冠认罪回答:“我年少失去父母,孤弱生活在深宫之中,只和宦官婢妾相处,沾染小国的风俗,加上本性愚钝,品性难以改变。过去太傅、国相也没有完全用仁义道义辅佐我,朝中大臣又崇尚苛刻,搜罗细小的过失。有谗佞小人在中间挑拨,身边的人搬弄是非,日积月累造成上下不和,互相窥伺算计。王宫里面,一丝一毫的过失,全都被揭发出来。我本该承受死刑,昭示天下,多次蒙受圣恩,得到赦免。如今我自知杀害中郎曹将,冬天快要过去,贪生怕死,就假装倒地生病,侥幸苟延片刻。我如实招供,等候重刑处置。”当时冬季已经结束,第二年春天朝廷大赦,刘立没有被治罪。
元始年间,刘立因为和汉平帝的外戚中山卫氏往来勾结获罪,新都侯王莽上奏,把刘立废黜为平民,迁徙汉中。刘立自杀。他一共在位二十七年,封国废除。两年之后,王莽禀报太皇太后,立梁孝王玄孙的曾孙、沛郡卒史刘音为梁王,承续梁孝王的祭祀。王莽篡夺帝位之后,封国断绝。
赞语说:梁孝王靠着太后的宠爱,受封肥沃富饶的土地,又恰逢汉朝国运昌盛,百姓富足殷实,所以能够积累大量财物,扩建宫室车马服饰。但是他的行为也确实越分僭越。依仗至亲身份贪求无度,出现牛背上长脚的灾异作为上天惩戒,最终忧惧而死,可悲啊!
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贾谊,是雒阳人。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擅长诵读诗书、写文章,在郡中很有名望。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把他召到自己门下,十分器重喜爱他。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的政绩天下第一,吴公过去和李斯同乡,曾经跟随李斯学习,于是征召吴公做廷尉。廷尉吴公就向文帝举荐贾谊,说贾谊年纪轻,十分通晓各家学派的典籍。汉文帝征召贾谊,任命他为博士。
当时贾谊二十多岁,在博士当中年纪最小。每次皇帝下达诏令,让群臣议论政事,各位年长的博士都说不出见解,贾谊就替大家把意见全部阐述出来,每个人所想表达的意思,都由他说得恰到好处。诸位博士于是都佩服贾谊的才能。汉文帝很欣赏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迁到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天下太平和睦,应当修改历法,改换车马服饰颜色与各项制度,确定官名,兴办礼乐。于是草拟各项礼仪法度,主张崇尚黄色,数字以五为标准,官名全部重新更改,把方案上奏朝廷。汉文帝谦让,无暇推行这些举措。但是各种法令的修改确定,以及命令列侯回到各自封国,这些主张都是贾谊提出来的。于是天子打算任命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冯敬这批人都妒忌贾谊,就诋毁贾谊说:“这个雒阳年轻人,年少初学,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搅乱各项政事。”于是天子之后也疏远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任命贾谊做长沙王太傅。
贾谊因为遭到贬谪离开朝廷,心中郁郁不得志。渡过湘水的时候,写下赋来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的贤臣,遭受谗言被流放,写下《离骚赋》,他赋的末尾写道:“算了吧!国内没有贤人,没有人理解我。”于是投江自尽。贾谊感伤屈原的遭遇,借屈原来比喻自己。他的赋文写道:
恭敬承受朝廷恩惠,贬谪到长沙待罪。听闻往昔屈原,自己沉入汨罗江。借湘水流水,恭敬凭吊先生。遭遇世道没有准则,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唉可悲啊,遇上不祥的时代!凤凰隐伏逃窜,猫头鹰肆意翱翔。庸碌小人显贵得志,谗佞阿谀之辈称心快意;贤良圣人遭受迫害,正直之人处境颠倒。说卞随、伯夷污浊,却说盗跖、庄蹻廉洁;把莫邪宝剑说成钝器,却把铅刀当作锋利兵器。可叹先生默默承受,平白遭受灾祸!抛弃周鼎国宝,把破瓦壶当作珍宝。驱使疲惫的牛,驾着跛驴;千里马垂着双耳,去拉运盐的车子。华美的礼帽垫在鞋子底下,祸患不会长久。可怜先生,偏偏遭遇这样的灾难!
结束语说:算了吧!国中没有人理解我,你心中抑郁又能向谁诉说?凤凰高高向远方飞去,本就该主动远离浊世。效仿深渊之中的神龙,潜入深水爱惜自身;远离水獭之类的祸害来隐居,哪里会去跟虾蟆、水蛭蚯蚓为伍?圣贤最为可贵的德行,就是远离污浊世道保全自己。倘若麒麟可以被绳索束缚,那和犬羊又有什么区别?纷纷扰扰遭遇灾祸,也有先生自身选择的缘故!走遍九州可以辅佐别的君主,何必执着留恋这一座都城?凤凰翱翔千仞高空,看到有德的光辉才飞落下来;看见德行浅薄、危险的征兆,就振翅向远方高飞。那狭小污浊的水沟,怎么容得下吞舟大鱼?遨游大江大湖的大鱼,一旦困在浅处,本就会被蝼蚁所制。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鸮鸟飞入贾谊的屋子,停在坐席角落。鸮鸟类似猫头鹰,是不吉利的鸟。贾谊因为贬谪居住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贾谊感伤自己,认为寿命不会长久,于是写赋宽慰自己。赋文写道:
太岁在单阏的年份,四月初夏,庚子这天太阳西斜,鸮鸟落到我的屋舍,停在座席角落,神态十分安闲。奇异飞鸟突然来到,我暗自诧异缘由;打开占卜的书来测算,谶语说出吉凶征兆:“野鸟飞入屋内,主人将要离去。”我问鸮鸟:“我将要去往何方?吉利就告诉我,凶险就说明灾祸。寿命长短的期限,请把时间告诉我。”
鸮鸟叹息,抬起头振动翅膀,嘴巴不能说话,用神态传达意思。世间万物流转变化,从来没有停息。运转迁移,循环往复。形体精气接续转化,不断更迭演变。幽深微妙没有间隙,哪里能够说得完!灾祸里面蕴藏福气,福气之中潜伏灾祸;忧愁喜悦相聚一门,吉利凶险同在一处。那吴国何等强大,夫差却因此败亡;越王困守会稽,勾践称霸天下。李斯游说秦国功成名就,最终身受五刑;傅说身为刑徒,后来辅佐武丁成为国相。灾祸和福气,就像绞合的绳索!天命无法解说,谁能知道它的终极?水流冲击就会汹涌,箭矢发力就会射得遥远。万物互相冲击,震荡辗转转化。水汽升腾化为雨水,纷繁交错。大自然化育万物,浩渺无边。天命不能够揣度,大道不能够谋划。寿命长短自有天命,哪里知道确切时辰?
况且天地如同熔炉,造化好比工匠;阴阳是炭火,世间万物是铜。聚合消散生灭,哪里有固定的法则?千变万化,没有尽头。偶然降生为人,不必过分珍重;死后化为别的事物,又哪里值得忧患!见识浅薄的人自私自利,看重自身,看轻外物;通达的人眼界宏大,看待万物没有什么不适宜。贪财的人为财而死,重义的士人为名献身;热衷权势的人为权而亡,普通百姓贪求生存。被利害胁迫的人,东奔西走;大德之人不被外物屈服,看待千变万化都是齐同一等。愚昧的人被世俗束缚,拘束得如同囚犯;至德之人遗忘外物,只和大道同在。众人昏惑,心中积攒好恶;得道之人淡泊宁静,只和大道同息。抛却智慧,遗忘形体,超脱物我;置身浩渺虚无,和大道一同遨游。顺着水流就向前漂行,遇到险阻就停下;把身体托付命运,不把生命看作一己私有。活着如同漂浮,死去如同休憩。沉静如同深渊止水,飘荡如同没有系绳的小船。不因为活着就顾惜自我,心怀空寂浮游世间。有德之人没有牵累,懂得天命没有忧愁。细小的芥蒂烦恼,哪里值得心生疑惧!
又过了一年多,汉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回京。贾谊入朝拜见,文帝刚刚祭祀完毕接受祭肉,坐在宣室殿。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详细讲解其中的原委道理。谈到夜半时分,文帝不自觉向前挪动坐席。谈完之后,文帝说:“我许久不见贾生,自以为学识超过他,如今才知道比不上他。”于是任命贾谊做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深受宠爱,又喜好读书,所以让贾谊做他的老师,文帝也多次向贾谊询问治国得失。
这个时候,匈奴势力强盛,侵扰汉朝边境。天下刚刚平定,各项制度粗疏不完备。诸侯王僭越本分,封地超过古代制度,淮南王、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被诛杀。贾谊多次上疏陈述政事,很多想法想要匡正建设,大致内容说:
我私下观察当下的形势,有一件事值得为之痛哭,两件事值得为之流泪,六件事值得为之深深叹息,其他违背事理伤害道义的事情,难以全部写在奏章上。上书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唯独我认为还没有。说天下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昧就是阿谀奉承,全都不懂得治乱的根本。把火种放在柴堆下面,人躺在柴堆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说很安全,如今的局势,和这个有什么区别!本末颠倒,首尾割裂,国家制度纷乱,没有条理,怎么能叫做太平!陛下何不允许我在您面前详细地陈述,献上安定天下的策略,请您仔细择取!
射猎玩乐的欢愉,和国家安危相比哪一个更急迫?治理天下,劳心费神,身体劳苦,缺少钟鼓的享乐,可以不去做。但是可以享乐依旧如从前,同时让诸侯王遵守法度,战争不起,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归服,四方外族向往教化,百姓民风淳朴,诉讼案件减少。大的方略掌握之后,天下就会大治,四海之内风气清和理顺。在世是英明君主,去世成为圣明神灵,美好的名声流传无穷。按照礼制,开创功业称祖,守成有德称宗,让顾成庙庙号太宗,对上匹配太祖高皇帝,和大汉国运永存。奠定长久安定的局势,开创长治久安的功业,承继宗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恩泽天下,抚育万民,这是最大的仁;建立纲纪法度,轻重处置得当,可以成为万世的准则,就算后世出现愚昧幼小不成器的君主,依旧可以靠着这套制度安定国家,这是最大的明智。凭着陛下的通达聪慧,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臣子辅佐,做到这些并不困难。这些举措可以在面前一一陈述,希望陛下不要忽视。我参考天地规律,验证古代史实,对照当今现实,日夜深思这套方略,就算大禹、舜帝重生,替陛下谋划,也不会更改这套主张。
分封诸侯国,就必然会形成朝廷和诸侯互相猜忌的局面,下面的诸侯屡屡遭受灾祸,上面的朝廷也屡屡为此担忧,这实在不是安定朝廷、保全诸侯的办法。如今,有的亲弟弟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发兵造反,现在吴王又被人告发图谋不轨。天子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失,恩德广布,尚且发生这样的事,更何况那些势力最强的大诸侯,权力比这些人还要大十倍!
但是天下暂时还算安定,是什么原因?大的诸侯王年纪还幼小,还没有成年,汉朝所设置的太傅、国相掌握封国的实权。几年之后,诸侯王大多行冠礼成年,血气正盛,汉朝派去的太傅、国相,就会称病被罢免。诸侯王就会从县丞、县尉以上,全部任用自己亲信的人,这样,和淮南王、济北王谋反又有什么不同!到那个时候想要天下安定,就算尧、舜在世也办不到。
黄帝说:“太阳到中天,就要抓紧曝晒;手里拿着刀,就要抓紧切割。”如今顺着时势,做到保全上下安宁十分容易。不肯早早动手,日后就会骨肉相残,把宗室送上刑场,这和秦朝末年的乱世又有什么区别!身为天子,趁着当下的时机,靠着上天相助,尚且害怕把危局转为安定,把动乱转为太平。假设陛下处在齐桓公的位置,难道不会会盟诸侯匡正天下吗?可我又知道陛下一定做不到。
假设天下还像从前,淮阴侯韩信依旧统治楚国,黥布统治淮南,彭越统治梁国,韩信统治韩国,张敖统治赵国,贯高做赵国丞相,卢绾统治燕国,陈豨驻守代地。倘若这六七个人全都在世,这个时候陛下登上天子之位,天下能够安定吗?我料定陛下做不到。天下战乱纷争,高皇帝和这些人一同起兵,高皇帝原本没有宗室势力作为依靠。这些人当中幸运的,才做到中涓,差一点的仅仅做到舍人,他们才能和高皇帝相差很远。高皇帝凭着圣明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分割肥沃土地封给这些功臣,多的一百多座城池,少的三四十个县,恩德已经十分优厚。然而之后十年之间,谋反的就有九起。陛下和这些功臣,不是亲自较量武力使他们臣服,也不是陛下亲手封他们为王。就连高皇帝都不能得到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做不到。
还可以找借口,说这些人和皇室关系疏远。那我再说关系亲近的同姓诸侯王。假使悼惠王统治齐国,元王统治楚国,中子赵王,幽王统治淮阳,共王统治梁国,灵王统治燕国,厉王统治淮南,这六七位诸侯王全都健在,在这个时候陛下即位,天下能够治理好吗?我又知道陛下做不到。这些诸侯王,名义上是臣子,内心却把自己看作普通兄弟,几乎全都想要施行天子的制度,自己做皇帝。擅自封授爵位,赦免死罪,甚至有的使用天子的黄屋车,汉朝的法令在封国得不到推行。就算像厉王那样行为不轨,下令他不肯听从,征召他怎么肯前来?就算来了,又怎么能施加国法?一旦触动一位宗室亲戚,天下诸侯就会瞩目而起。陛下的臣子就算有像冯敬那样勇猛的,刚开口进谏,匕首就已经刺进胸膛。陛下就算贤明,又有谁来处置这些祸乱?
所以,异姓诸侯势力强大就必然造成朝廷危机,同姓诸侯势力强大就必然发生叛乱,已经是被事实证明的。那些异姓诸侯恃强叛乱,汉朝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叛乱的制度根源。同姓诸侯重蹈覆辙,已经有征兆,照这样发展,还会重演祸乱。灾祸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贤明君主在位尚且不能安定,后世又该怎么办!
屠牛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刀刃依旧锋利,是因为切割的地方都是骨肉缝隙。遇到髋骨大腿骨这类硬骨头,就必须用大斧头。仁义恩德,是君主锋利的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斧头。如今诸侯王,就好比坚硬的髋骨大腿骨。放下斧头不用,却想用薄刀刃去对付,我认为刀刃不是缺口就是折断。为什么不能对淮南王、济北王单用仁义?是形势不允许。
我考察过往史实,大体上势力强大的诸侯最先谋反。淮阴侯韩信在楚国,势力最强,最先反叛;韩王信倚靠匈奴,接着反叛;贯高借着赵国资本,接着反叛;陈豨兵马精锐,接着反叛;彭越占据梁国,接着反叛;黥布占据淮南,接着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王的封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很小,却保全到最后,和朝廷关系疏远,却最为忠心。不只是品性和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
倘若当初樊哙、郦商、周勃、灌婴拥有几十个城池称王,到今天恐怕已经败亡;倘若韩信、彭越这类人只做彻侯,到今天也可以保全。那么安定天下的大计就清楚了。想要诸侯王全都忠心归附,就该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想要臣子不遭剁成肉酱的酷刑,就该让他们像樊哙、郦商那样;想要天下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建立诸侯国,削弱每个诸侯国的力量。力量弱小,就容易用道义约束;封国狭小,就不会生出叛乱的心思。让天下的形势,如同身体使唤手臂,手臂使唤手指,没有不服从控制的。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如同车轮辐条汇聚到车毂,全都归顺听命于天子。就算普通百姓,都能感受到安定,天下都会称颂陛下的英明。
分割土地订立制度,把齐、赵、楚各自拆分成若干小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按次序各自分到祖先的封地,土地分完为止。燕国、梁国等其他诸侯国也照此办理。有的诸侯国封地广阔但是子孙稀少,就先建立封国,王位空着,等到他们子孙出生,再让子孙去做诸侯王。诸侯封地当中,被朝廷收回削夺的土地,就用来改封他们的子孙,按数量补偿给他们。一寸土地,一户民众,天子并不贪图占有,只是用来安定天下罢了,天下都会称颂陛下的廉洁。
封地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不用担心得不到王位;诸侯没有背叛的心思,朝廷没有讨伐杀戮的想法,天下都会称颂陛下的仁爱。法律设立没有人敢触犯,政令推行没有人敢违背,贯高、利几的阴谋不会发生,柴奇、开章的诡计不会萌生,百姓向善,大臣恭顺,天下都会称颂陛下的道义。就算把婴儿放在天子之位天下也能安定,立遗腹子为王,朝拜先王遗留的衣冠,天下也不会动乱。当世实现大治,后世传颂圣德。一次举措成就五种功业,陛下还顾忌什么,迟迟不去推行?
如今天下的局势,好比人得了严重的浮肿病。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和腰一样粗,一根脚趾肿得几乎和大腿一样粗,平时屈伸都困难,一两个脚趾抽搐,整个人就痛苦难熬。错过现在不去医治,一定会变成顽固不治的重病,以后就算有扁鹊,也无能为力。祸患还不只是浮肿,还受脚掌扭曲的病痛。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现在继承王位的,是堂弟的儿子。悼惠王,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现在的齐王,是哥哥的孙子。关系亲近的宗室,没有封地来安定天下;关系疏远的宗室,却手握大权逼迫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浮肿,还有脚掌扭曲的病痛。值得痛哭的,就是这个祸患。
天下的局势,如同身体倒挂。天子,是天下的头,因为处在上位;蛮夷外族,是天下的脚,因为处在下位。如今匈奴傲慢侮辱汉朝,劫掠侵扰,极为不敬,成为天下祸患,没完没了。而汉朝每年送给匈奴金银丝帛绸缎。发号施令,本该是君主的权力;向别人进贡,本该是臣子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头,头反而处在下头,颠倒到这种地步,天下还能算有治国人才吗?
不只是颠倒,还好比人得了半身不遂、麻痹的病。半身不遂是一边身体有病,麻痹是一处地方疼痛。如今西边、北边边境的郡县,百姓就算爵位很高,也很难免除徭役;五尺以上的男子很难得到休养生息。哨兵守望烽火,不能安睡;将士身披铠甲睡觉。所以我说,有一处身体已经病痛。可以医治,陛下却不去处理,值得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
陛下怎么忍心,以帝王的尊号,去做外族诸侯一样的角色?地位屈辱卑下,祸患却没有止息,长此以往哪里是尽头!进言谋划的人大都认为现状本该如此,没有办法改变,实在是缺乏治国才能。我估算匈奴的人口,比不上汉朝的一个大县。偌大的汉朝,被一个县规模的部族困扰,实在替朝中大臣感到羞耻。陛下何不试着任命我做属国的官员,主管匈奴事务?施行我的计策,一定可以把单于的脖子套上绳索控制他的性命,捉住中行说鞭打他,让匈奴全部民众听从天子号令。如今不去对抗强大的敌寇,却去猎取野猪;不去讨伐反叛的贼寇,却去捕捉野兔;沉迷小的玩乐,不去图谋巨大的祸患,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恩德可以施加远方,威严可以传到边地,可是几百里之外,天子的威令就不能生效。值得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
如今百姓贩卖奴仆的时候,给奴仆穿上绣花丝绸镶边的衣裳,关在集市牢笼之中。这原本是古代皇后的服饰,只用于宗庙祭祀,平常不穿,现在普通人家拿来给婢女小妾穿戴。白色丝绢做外衣,轻薄细绢做里衬,镶上织锦花边,华美还有刺绣,这本是古代天子的服饰,如今富商大贾宴请宾客,拿来装饰墙壁。古代这些东西,用来供奉一位帝王一位皇后,尚且讲求节制。如今普通百姓家的墙壁,装饰着帝王才能用的纹饰;乐伎卑贱之人,穿戴皇后才有的衣饰。这样天下财富不耗尽,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天子自己穿黑色厚绸,富人的墙壁却布满锦绣;皇后衣领镶花边,平民小妾鞋子镶花边,这就是我说的本末错乱。
上百个人纺织,才够一个人穿衣,想要天下百姓不受冻,怎么可能做到?一个人耕作,十个人聚集起来吃饭,想要天下百姓不挨饿,不可能做到。饥寒逼近百姓的身体,想要百姓不做奸邪作乱的事,不可能做到。国家财力已经匮乏,盗贼只是等待时机爆发。但是献计的人还说“不要变革,维持现状”。社会风气已经极度不敬,没有等级差别,冒犯君上,献计的人依旧说“不要改动”。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就是这件事。
商鞅抛弃礼义,舍弃仁爱恩德,一心谋求进取功利。法令推行两年,秦国风俗日益败坏。秦国民间,家里富足,儿子成年就分家;家里贫穷,儿子成年就去做赘婿。父亲向儿子借农具,儿子脸上就露出施恩的神色;母亲拿簸箕扫帚,儿子就站着呵斥。媳妇抱着孩子,和公公并排坐着;婆媳闹矛盾,就互相顶嘴争吵。人们疼爱子女,一心追逐财利,和禽兽相差无几。虽然一心谋求功业,吞并六国统一天下。功业达成,欲望满足,终究不知道回归廉耻道义。推行兼并的法度,成就进取的功业,天下风气彻底败坏。人多欺凌人少,聪明欺骗愚笨,勇武威压怯懦,强壮欺压衰弱,祸乱达到极点。所以贤明的汉高祖起兵,威震海内,德行感召天下。过去属于秦朝的百姓,如今归属于汉朝。但是秦朝遗留的风俗,还没有改变。
如今社会互相攀比奢侈,朝廷没有制度约束,抛弃礼义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每个月每年都在变坏。人们只追逐利益,全然不顾品行,更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偷走宗庙寝殿的门帘,窃取高祖、惠帝宗庙的礼器,光天化日在大城市抢劫官吏抢夺钱财。弄虚作假的人,骗取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财,乘坐驿车周游郡国。这是完全不讲道义到极点。但是大臣只把文书没有上报、考核期限延误当作大事。至于风俗败坏世道堕落,却安然不以为怪,看不见听不见,认为本来就该这样。移风易俗,让天下人心回归正道,一般的俗吏做不到。俗吏所做的,不过是处理文书簿册,不懂治国大体。陛下自己又不去忧虑,我私下替陛下惋惜。
确立君臣名分,划分上下等级,让父子讲求礼仪,六亲有秩序,不是上天造就,而是人为设立。人为设立的制度,不去维护就不能确立,不去扶持就会垮掉,不去修缮就会毁坏。《管子》说:“礼、义、廉、耻,这叫做四维;四维不能伸张,国家就要灭亡。”倘若管子是愚昧的人也就罢了,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那这件事怎能不让人心寒!秦朝废弃四维不予伸张,所以君臣关系悖乱,宗室亲人遭到杀戮,奸人四起,百姓背叛,仅仅十三年,社稷就覆灭。如今四维依旧不完备,所以奸邪之人心存侥幸,百姓心中疑惑。何不现在就订立制度,让君像君,臣像臣,上下有等级,父子六亲各得其所,奸人没有侥幸作乱的机会,群臣得到信任,君主没有疑虑。这套制度一旦确立,世世代代长久安定,后世就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倘若制度不确立,就好比渡江河没有缆绳船桨,行到江心遇到风浪,船就一定会倾覆。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这件事。
夏朝做天子,历经十几代,商朝取代它。商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周朝取代它。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秦朝取代它。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人的本性相差不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君主行道国运长久,秦朝无道迅速灭亡?其中的缘由可以知晓。古代的帝王,太子刚出生,就要按照礼仪养育。让士人背负太子,官员穿戴整齐礼帽,在南郊拜见上天。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前行,这是孝子的道义。所以太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教化就已经施行。
从前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保,保护太子的身体;傅,教导太子德行道义;师,传授教训道理。这是三公的职责。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少保、少傅、少师,陪伴太子起居玩乐。所以孩童有认知开始,三公三少就用孝、仁、礼、义教导熏陶他,把邪恶小人赶走,不让太子看见恶行。挑选天下品行正直、孝顺友爱、见闻广博懂得道义的人护卫辅佐太子,让他们和太子一同起居出入。所以太子从出生,见到的都是正当的事,听到的都是正当的话,所作所为合乎正道,身边前后全是正直的人。和正直的人相处,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地方言;和不正派的人相处,不能不变得邪恶,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地方言。
太子想要吃什么食物,必须先学习相关道理,才可以品尝;太子想要玩乐什么,必须先练习相关技艺,才可以去做。孔子说:“年少养成的品性如同天生,习惯了就如同自然。”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女色,就进入学堂学习。学堂,就是教学的处所。《学礼》记载:“帝王进入东学,推崇亲情看重仁爱,亲疏就有次序,恩德就可以遍及众人;帝王进入南学,敬重年长看重信用,长幼就有差别,百姓就不会互相欺骗;帝王进入西学,尊崇贤才看重德行,有德有才的人得到任用,功业就不会被埋没;帝王进入北学,尊崇地位看重爵位,贵贱就有等级,下层不会僭越;帝王进入太学,向老师求教道理,退下温习功课,接受太傅考核,太傅责罚他做得不对的地方,纠正他的不足,德行智慧得到增长,治国的道理就学到手。这五种学习,君主在上成就德行,百姓在下就会被教化和睦。”
等到太子行冠礼成年,不再有太保太傅严格管束,就有专门记录过失的史官,有撤减膳食来规劝君主的宰官;树立进善言的旌旗,设立批评朝政的木牌,设置敢直言劝谏的大鼓。盲乐师诵读诗歌,乐工诵读规劝的箴言,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的舆论。品行随着智慧一同成长,所以做事不会惭愧;教化融入内心,所以行事合乎道义如同天性。
三代的礼制: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拜月亮,用来表达恭敬;春秋时节入学,请国中老人上座,君主亲手捧着酱送给老人食用,用来彰显孝道;出行车马铃铛合乎节奏,慢行合乎《采齐》乐律,快走合乎《肆夏》乐律,用来讲求举止有度。对待禽兽,看见活着的,就不吃它的肉;听到动物哀鸣,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用来培养恩德,彰显仁爱。
夏商周三代国运长久,就是因为有这套辅佐教导太子的制度。秦朝就不是这样。风俗不推崇谦让,推崇揭发告发;不推崇礼义,推崇刑罚。让赵高教导胡亥,教他断狱判刑,所学的不是砍头割鼻,就是诛灭三族。所以胡亥刚即位,第二天就射杀百姓。忠心劝谏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被说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如同割除野草。哪里只是胡亥本性恶劣?是教导他的东西不合道义的缘故。
俗语说:“不熟悉做官,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例。”又说:“前面车子翻倒,后面车子要引以为戒。”三代国运长久,他们的往事可以借鉴;却不肯效法,是不学习圣贤智慧。秦朝迅速灭亡,它的教训历历在目;却不知道避开,后面的车子又要倾覆。国家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要点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贤善,在于早早教导,选择身边侍从。心智还没有放纵之前进行教导,教化就容易成功;通晓道义智慧的宗旨,靠的是教育;至于习惯熏陶,就取决于身边侍从。
胡地、越地的人,刚出生啼哭声音一样,欲望喜好没有差别,长大之后风俗迥异,翻译好几次也不能沟通,行事就算死也不肯互相迁就,这是教化熏陶造成的。所以我说,挑选身边侍从,早早教导太子最为紧要。教育得当,身边侍从正直,太子就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尚书》说:“天子一人行善,亿万百姓都得到福祉。”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务。
普通人的智慧,能够看见已经发生的事,不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礼义,是在坏事发生之前加以禁止;刑法,是在坏事发生之后进行惩处。所以刑法的作用显而易见,礼义的作用很难被察觉。奖赏鼓励善行,刑罚惩治恶行,前代君王施行这套政治,坚定如同金石;推行这套政令,守信如同四季;秉持这套公道,无私如同天地,怎么会舍弃不用!但是推崇礼义,可贵的是把罪恶杜绝在萌芽,在细微之处施行教化,让百姓一天天趋向善良远离罪过,自己却感觉不到。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和别人一样;最好是让诉讼不再发生!”
替君主谋划,不如审慎取舍。取舍的标准在内心确定,安危的征兆就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造就,危亡也不是一天酿成,都是日积月累,不能不仔细体察。君主日积月累的,就在于取舍。用礼义治理,积累的就是礼义;用刑罚治理,积累的就是刑罚。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怨恨背叛;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和睦亲近。
世上君主都希望百姓向善,但是用来引导百姓向善的办法不一样。有的用道德教化引导,有的用法令驱使。用道德教化引导,教化普及,百姓心气和乐;用法令驱使,法令严苛,百姓风气哀怨。哀乐的情绪,就是祸福的应验。秦王想要宗庙尊贵,子孙安稳,和商汤周武王心愿一样。但是商汤周武王广布德行,王朝六七百年不覆灭;秦王治理天下,十几年就大败。没有别的缘故,商汤周武王审慎选择治国方略,秦王选择治国方略不够审慎。天下,是巨大的器物。如今人们摆放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和器物没有两样,取决于天子把它安置在什么地方。商汤周武王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上,恩德广布,草木禽兽丰足,恩德遍及四方外族,传承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都听闻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上,没有一丝恩德,天下满是怨恨,百姓把君主当作仇敌,灾祸几乎落到自身,子孙遭到诛灭,这是天下都看见的。这不就是明显的验证吗!
人们说:“听取言论的办法,一定要看行事效果,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何不拿殷商、周朝、秦朝的史实来对照看看!
君主的尊贵好比厅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台阶层数多,厅堂底部离地面远,厅堂就高;台阶没有层级,厅堂底部贴近地面,厅堂就低矮。高的难以攀越,矮的容易践踏,这是事理形势。所以古代圣明君主制定等级序列,朝廷之内有公卿大夫士,朝廷之外有公侯伯子男,再到各级小官吏,一直到普通百姓,等级分明,天子处在最顶端,所以尊贵不能企及。民间谚语说:“想要打老鼠,又怕打碎旁边的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贵重器物,尚且顾忌不去投掷,怕打碎器物,更何况靠近君主的贵臣!用廉耻礼义对待君子,所以大臣有罪,赐他自杀,不对他施加杀戮侮辱。所以黥刑、劓刑不会施加到大夫身上,因为他们离君主很近。
礼制:不敢踩踏君主驾车马匹的草料,踩踏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手杖要起身,遇到君主的车驾要下车,进入正门要快步走。君主宠信的大臣就算有过失,杀戮刑罚不加在他身上,是为了尊崇君主。这是替君主预先防止不敬,礼遇大臣,勉励大臣保持节操。如今王侯三公这样尊贵,都是天子要改换面容以礼相待的人,古代天子称作伯父、伯舅。现在却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遭受黥、劓、髡、刖、笞、弃市的刑罚,那么厅堂不就没有台阶了吗?被侮辱杀戮的大臣不就离君主太近了吗?廉耻不能推行,手握大权的高官,心中就会如同刑徒一样没有羞耻之心。望夷宫的事变,秦二世被重刑逼迫,就是“打老鼠不顾器物”的习气造成的。
我听说:鞋子就算崭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就算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子。曾经身处尊贵受宠的地位,天子曾经以礼敬重,官吏百姓曾经俯身敬畏。如今犯了过错,天子可以废黜他,可以贬退他,可以赐他死,可以诛灭他。但是把他捆绑起来,押送到司法机关,编入刑徒行列,小吏辱骂鞭打,不适合让百姓看见。卑贱的人看到尊贵的大臣也可以被这样对待,就会心生轻慢,不利于教化天下,不符合尊崇尊贵的道义。天子曾经敬重的人,死也就死了,卑贱的人怎么可以肆意折辱他!
豫让侍奉中行氏,智伯攻灭中行氏,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国攻灭智伯,豫让毁坏容貌吞炭变哑,一定要报复赵襄子,多次行刺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我就以普通人的身份侍奉他;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就以国士的身份报答他。”同一个豫让,改换君主侍奉仇敌,品行如同猪狗;后来坚守气节尽忠,成为烈士。这是君主对待臣子的方式造成的。
所以君主对待大臣如同对待犬马,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君主对待大臣如同刑徒,大臣就把自己当作刑徒。没有廉耻,没有节操,苟且偷生,看见利益就追逐,看见便利就抢夺。君主遭遇失败,就趁机背叛;君主遭遇祸患,只求保全自己,站在一旁观望;对自己有利,就欺骗出卖君主谋取私利。君主能得到什么好处?臣子数量众多,君主人数很少,财物权力事务,全都托付给臣子。如果臣子全都没有廉耻,苟且妄为,君主的祸患最大。
所以古代,礼不下达普通百姓,刑罚不加于大夫,用来勉励大臣保持节操。古代大臣犯贪污被罢官,不直接说贪污,说“簠簋不饰(祭祀礼器没有修整好)”;犯淫乱男女不分的罪过,不说淫乱,说“帷薄不修(内闱没有治理好)”;软弱不能胜任职务,不说软弱无能,说“下官不职(下属官吏不能尽职)”。大臣确定有罪,依旧不直接直白斥责,还要委婉替他避讳。
所以大臣遇到严厉责备,听到斥责,就戴上白冠,系上牦牛缨,捧着盛水的盘子放上剑,到请罪的处所等待治罪,君主不会捆绑拖拽他前来。犯中等罪过,接到命令自己辞官,君主不会扭住他施加刑罚。犯大罪,接到命令向北跪拜两次,跪下自杀,君主不会揪住他行刑。说:“大夫是你自己犯下过错!我待你以礼。”君主待大臣有礼,大臣就会自爱;用廉耻约束大臣,大臣就会看重节操品行。君主用礼义廉耻对待臣子,臣子不用节操道义回报君主,那就算不上人。
教化风俗养成之后,做臣子的,为君主忘掉自身,为国家忘掉家庭,为公忘掉私利,利益不随便求取,祸患不随便逃避,只看道义所在。君主教化之下,父兄辈的大臣一心为宗庙牺牲,执掌法度的大臣一心为社稷牺牲,辅佐君主的大臣一心为君主牺牲,守卫边疆城池的大臣一心为疆土城池牺牲。所以说圣人有金玉一样的品行,比喻的就是这种志向。臣子愿意为君主赴死,君主才能和臣子一同生存;臣子愿意为君主赴难,君主才能和臣子一同保全;臣子愿意为君主冒险,君主才能和臣子一同平安。行事忘却私利,坚守节操奉行道义,才可以托付不受节制的大权,才可以托付年幼的孤儿。这就是勉励廉耻、推行礼义带来的结果,君主又有什么损失!不去做这件事,却长久施行侮辱大臣的做法,所以说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这件事。
当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去相位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被逮捕关押在长安监狱审讯,最后查无实据,恢复爵位食邑。所以贾谊拿这件事规劝文帝。文帝深深采纳他的意见,对待大臣讲求节操。从此以后,大臣有罪,都自杀,不再受牢狱刑罚。到汉武帝时期,大臣又渐渐入狱,从甯成开始。
当初,汉文帝以代王身份即位,后来把代国拆分为两个诸侯国,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小儿子刘胜为梁王。后来又把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太原王刘参改封为代王,全部得到代国原来的土地。过了几年,梁王刘胜去世,没有子嗣。贾谊又上疏说:
陛下如果不订立制度,照现在的局势,不过一两代之后,诸侯王就会肆意妄为,朝廷不能制约,势力壮大强横,汉朝法令无法推行。陛下用来作为屏障,以及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国两个封国。代国北边临近匈奴,和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身就足够。而淮阳国对比大诸侯国,就好比脸上一颗小黑痣,只足够引诱大国吞并,不能够起到遏制防御的作用。如今制度由陛下决定,分封诸侯国,却让自己儿子的封国只够充当诱饵,哪里算得上高明?
君主行事和平民不一样。平民讲求细小的品行,争小的廉洁,在乡里立足;君主只追求天下安定,社稷稳固。高皇帝分割天下封功臣为王,谋反的人多得像刺猬的刺,知道分封功臣不可行,就铲除不义的诸侯,空出他们的封国。挑选吉日,在雒阳上东门之外,把自己的儿子全都封为诸侯王,天下才安定。所以做大事的人,不要被小节牵绊,来成就大功。
如今淮南国有的地方距离京城几千里,隔着两个诸侯国,直接隶属于汉朝。淮南官吏百姓前往长安服徭役,自带衣食补给,半路衣服就破损,钱财耗费也与此相当。百姓苦于直属汉朝,十分希望有诸侯王统治,逃亡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这样的局势不能长久。
我的愚计:希望把淮南全部土地增益给淮阳国;替梁王确立后嗣,割淮阳北边两三座城以及东郡增益给梁国;如果不行,就把代王迁徙,定都睢阳。梁国从新郪向北一直到黄河,淮阳囊括陈县向南直到长江。那么势力强大有异心的诸侯,就会吓破胆子不敢图谋叛乱。梁国足以抵挡齐国、赵国,淮阳国足以遏制吴国、楚国。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崤山以东再也没有祸患,这是两代的利益。
现在天下看似太平,恰好遇上诸侯王都年纪幼小,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见隐患。秦国日夜苦心劳力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掌控天下,号令随心,安坐朝堂,却养成六国一样的祸乱,算不上明智。就算当下没有动乱,蓄养祸乱,眼睁睁不去解决,万年之后,传给年老的太后、年幼的太子,将会让天下不得安宁,算不上仁。我听说圣明君主向臣子咨询,不自己独断行事,所以让臣子能够竭尽愚忠。希望陛下裁断采纳!
汉文帝于是采纳贾谊的计策,就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北边抵达泰山,西边至高阳,得到四十多座大县城;迁徙城阳王刘喜做淮南王,安抚淮南百姓。当时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全都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将来一定会重新封他们为王,上疏劝谏说:“我私下担心陛下将要封淮南厉王的几个儿子为王,没有和我这类人仔细谋划。淮南厉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有幸赦免他,把他流放,他自己生病死去,天下谁会认为淮南王死得冤枉?如今尊崇罪人的儿子,正好招致天下非议。这些人长大之后,怎么会忘记父亲的仇怨!白公胜为父亲报仇,仇人是自己的祖父、伯父叔父。白公发动叛乱,不是想要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懑快意,手持利刃冲向仇人,本来打算同归于尽。淮南虽然小,黥布曾经凭借这里作乱,汉朝能够掌控淮南只是侥幸。把足够危害汉朝的资本交给仇人的儿子,从策略上不合适。就算拆分成四块封地,四个儿子同心一致。给予他们民众,积累财富,就算不在大城市上演伍子胥、白公复仇的动乱,也恐怕会出现专诸、荆轲这样的刺客。这就是所说的借给盗贼兵器,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稍三思!”
梁王刘胜坠马死去,贾谊感伤自己身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贾谊也去世。贾谊死的时候,三十三岁。
四年之后,齐文王去世,没有子嗣。汉文帝回想贾谊的话,于是把齐国拆分为六个诸侯国,把齐悼惠王六个儿子全部封王;又把淮南王刘喜迁到城阳,把淮南拆分为三个诸侯国,把淮南厉王三个儿子封王。十年之后,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景帝三年,吴、楚、赵和四个齐王联合起兵,向西攻打京城,梁王刘武抵挡叛军,最终击溃七国叛乱。到汉武帝的时候,淮南厉王的儿子当中做诸侯王的两国,也因谋反被诛杀。
汉武帝刚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都做到郡守。贾嘉最喜好读书,继承贾谊的家学。
赞语说:刘向评价,贾谊谈论夏商周三代和秦朝治乱的道理,议论十分精彩,通晓治国的体制,就算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超他。倘若当时得到重用,功业教化一定十分兴盛。被平庸大臣陷害,实在令人悲痛惋惜。回看汉文帝沉静无为,亲身推行教化改变风俗,贾谊的主张大体得到施行。至于想要改定制度,以汉朝为土德,崇尚黄色,数字用五;又想要任用属国,推行五饵三表的策略制服匈奴,这套办法本身就粗疏不切实际。贾谊寿命短促早死,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算不上怀才不遇。他的著作一共有五十八篇,选取其中切于世事的内容记载在本传之中。
《汉书》卷四十九
爰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地人,曾经做过盗贼,后来被迁徙到安陵。高后执政时期,爰盎做吕禄的家臣。孝文帝即位,爰盎的兄长爰哙保举爰盎做了郎中。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朝会结束快步退出朝堂,神色十分得意。文帝对他礼遇恭谨,常常目送他离去。爰盎上前问道:“丞相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国家社稷之臣。”爰盎说:“绛侯是所谓的功臣,并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君主存在他就一同存在,君主灭亡他就一同灭亡。吕后当政的时候,吕氏家族掌权,擅自封自家子弟为王,刘氏王朝命脉微弱得如同快要断绝的丝带。那时候绛侯身为太尉,手握兵权,却不能匡正时局。吕后去世之后,大臣们联合起来诛灭吕氏,太尉掌握军队,恰好碰上这件事取得成功。所以他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丞相现在显露有对君主骄矜的神色,陛下却一味谦让,君臣都失掉了应有的礼数,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采取这样的态度。”之后上朝,文帝越发庄重严肃,丞相周勃也就越发敬畏。不久之后,绛侯埋怨爰盎说:“我和你的兄长交好,如今你小子却毁谤我!”爰盎也没有道歉。
等到绛侯回到自己的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关进请室,公卿大臣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爰盎申明绛侯没有罪过。绛侯能够得以释放,爰盎出了很大力气。绛侯于是和爰盎深相交好。
淮南厉王刘长入朝,杀了辟阳侯审食其,日常举止十分骄横。爰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一定会滋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文帝没有采纳。淮南王越发蛮横。谋反的事情被发觉之后,文帝征召淮南王,把他流放到蜀郡,用囚车押送。爰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一向纵容淮南王,没有稍加约束,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现在又骤然打击折辱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在路上遭受风霜雨露而死去,陛下最终会落得拥有天下却不能包容弟弟、杀害弟弟的名声,该怎么办?”文帝不听,依旧押送淮南王上路。淮南王走到雍县,就病死了。消息传来,文帝停止进食,哭得十分哀痛。爰盎入宫,叩头请罪。文帝说:“就是因为没有听你的话,才弄到这个局面。”爰盎说:“陛下应当放宽心怀,事情已经过去,哪里能够追悔!况且陛下有三件高出世间常人的德行,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
文帝问:“我高出世人的三件事是什么?”爰盎答道:“陛下居住在代国的时候,太后曾经患病,整整三年,陛下不曾合眼脱衣休息,汤药不经过陛下亲口尝过,就不进奉给太后。就算是平民曾参做到这点尚且很难,如今陛下以诸侯王的身份做到,远远超过曾参。吕氏掌权之时,大臣专断朝政,然而陛下从代地乘坐六辆驿车,奔赴祸福难测的京城,就算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抵达代国驻京馆舍,面向西方三次辞让天子之位,面向南方又两次辞让。许由只辞让过一次天下,陛下五次辞让天下,超过许由四次。再说陛下流放淮南王,本意是想磨砺他的心志,让他改过自新,只是看守的官吏护卫不够谨慎,才导致他病死。”文帝这才消解心中郁结,爰盎也因此在朝廷名声显赫。
爰盎常常援引国家大体,意气慷慨。宦官赵谈凭借多次得到文帝宠幸,常常加害爰盎,爰盎为此感到忧虑。爰盎兄长的儿子爰种担任常侍骑,劝爰盎说:“您当众羞辱他,之后就算他再诋毁您,皇上也不会相信他了。”一次文帝去往东宫,赵谈陪坐在车的右侧,爰盎伏在车前说道:“我听说能够和天子同乘六尺大车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就算缺少人才,陛下为何偏偏要和受过宫刑的人同坐一辆车!”文帝听罢大笑,命令赵谈下车。赵谈流着眼泪走下车子。
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向西纵马冲下陡峭的山坡,爰盎拉住马缰绳。文帝说:“将军是胆怯了吗?”爰盎说:“我听说拥有千金家产的子弟不靠近屋檐边缘,拥有百金家产的子弟不倚靠楼台栏杆,圣明的君主不会置身危险境地,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驾驭六匹骏马,奔驰在险不可测的高山,如果马匹受惊、车辆毁坏,就算陛下看轻自身安危,又怎么对得起高祖的宗庙和太后呢?”文帝于是停止了行动。
文帝驾临上林苑,皇后、慎夫人随从。在皇宫之内,慎夫人常常和皇后同席就坐。等到就座,郎署长铺设坐席,爰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挪开。慎夫人大怒,不肯落座。文帝也十分生气,站起身来。爰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侍妾,侍妾怎么可以和主上同席!陛下宠爱她,就多多赏赐财物便是。陛下用来厚待慎夫人的做法,恰恰是会给她招来灾祸。难道陛下忘了‘人豕’的往事吗?”文帝这才心悦,回宫把这番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爰盎五十斤黄金。
不过爰盎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够长久留在朝廷内,被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对待士兵,士兵都争相为他效死。之后升任齐国国相,又改任吴国国相。辞别赴任的时候,爰种对爰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封国内奸邪之人很多。如今您要是严苛纠察治罪他们,他们要么上书告发您,要么就拿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只管天天饮酒,不要多管事,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就够了。这样才有希望脱身。”爰盎采纳了爰种的计策,吴王优厚地对待爰盎。
爰盎告假回乡,路上遇见丞相申屠嘉,下车行礼拜见,丞相只是在车上拱手答谢。爰盎回到住处,面对下属官吏感到羞愧,于是前往丞相府邸递上名帖求见。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爰盎跪下说:“希望能借一步单独谈话。”申屠嘉说:“如果你说的是公事,就到官署和长史、掾吏商议,我会上奏朝廷;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说情。”爰盎随即起身说道:“您做丞相,自己估量和陈平、绛侯周勃相比谁更强?”丞相说:“我比不上他们。”爰盎说:“对,您自己承认比不上。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身为将相,诛灭吕氏,保全刘氏社稷;而您原本只是个能拉强弓的材官,升到队帅,积累功劳做到淮阳太守,没有出奇谋略、攻城野战的大功。况且陛下从代地入京即位,每次上朝,郎官上书奏疏,没有不停下车辇接收。意见不可采用就搁置;意见可以采纳,没有不加以赞许。为什么?就是想要招揽天下贤才士大夫,听到过去听不到的事情,来增益圣明。而您却自我封闭,阻塞天下人的言路,一天天变得愚昧。圣明的君主来督责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灾祸的日子不远了。”丞相于是两次行礼说:“我是粗鄙之人,见识浅陋,多谢将军赐教。”引爰盎入内落座,把他奉为上宾。
爰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坐过的地方,爰盎就避开;爰盎坐过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个人从来没有同在一个厅堂交谈过。等到孝景帝即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办爰盎收受吴王财物的事情,爰盎被判处相应刑罚,景帝下诏赦免,把他贬为平民。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爰盎收受吴王大量金钱,专门替吴王遮掩,说吴王不会谋反。如今果真反叛,我想要请求治爰盎的罪,他应当清楚反叛的谋划。”丞史说:“叛乱没有爆发的时候,治他的罪或许可以断绝反叛念头。如今叛军向西进军,惩治他又有什么益处!况且爰盎应当不会参与谋反密谋。”晁错犹豫不决。
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爰盎,爰盎十分恐惧,连夜拜见窦婴,向窦婴说明吴国反叛的缘由,希望能够面见皇帝,亲口对答情况。窦婴进宫禀报,景帝于是召见爰盎。爰盎入朝觐见,完整陈述吴国反叛的缘由,提出只有赶紧斩杀晁错向吴国谢罪,吴国的军队才可以罢兵。景帝任命爰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二人素来交好。这个时候,各个陵邑以及长安城中的贤大夫争相依附这两个人,跟随他们的车马每天有几百辆。
晁错被杀之后,爰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要任命他做将领,爰盎不肯。吴王打算杀掉他,派遣一名都尉,带领五百士兵把爰盎围困在军营之中。当初爰盎做吴国国相的时候,有个从史私通爰盎的侍女。爰盎知道这件事,没有泄露,对待这个从史依旧和从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国相知道你和侍女私通。”从史于是逃走。爰盎亲自驾车追赶,还把侍女赏赐给他,依旧让他做从史。等到爰盎出使吴国被围困,这个从史正好是围困爰盎部队里的司马。他把自己全部行装财物拿出来,买来两石醇厚的美酒。恰逢天气寒冷,士兵又渴又饿,他把西南角的士兵全都灌醉,士兵纷纷醉倒睡下。司马夜里把爰盎叫起,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一早就要杀您。”爰盎不肯相信,问:“你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那个私通您侍女的从史。”爰盎大惊,道谢说:“您还有父母亲人,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逃走,我也将要逃亡,会安顿我的亲人,您不必担心!”于是用刀割开军帐,指引道路,从醉倒士兵的地方直接逃出去。司马和爰盎分别。爰盎把符节上的牦牛尾饰物解下来揣在怀里,穿着鞋子步行七十里。天亮之后,遇见梁国的骑兵,策马逃离,终于回到京城汇报。
吴、楚叛乱平定之后,景帝改立原楚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做楚王,任命爰盎做楚国国相。爰盎曾经上书进言,不被采纳。于是称病免职闲居在家,和乡里人厮混,一同斗鸡走狗。洛阳的剧孟曾经拜访爰盎,爰盎善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博之徒,将军为什么要和他交往?”爰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徒,但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前来送丧的车子有一千多辆,这也是他有过人之处。况且危急的情况,人人都有可能遇上。一旦有人登门求助,不拿父母还在作为借口推脱,不以自己是否在家推辞,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剧孟二人。如今你仗着身后有几个随从骑士,一旦遇上危急之事,难道他们可以依靠吗!”于是斥责这个富人,不再和他来往。公卿们听说这件事,都称赞爰盎。
爰盎虽然闲居在家,景帝还是时常派人向他询问计策。梁王刘武想要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爰盎进言加以劝阻,之后梁王谋求储位的议论就此平息。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派人刺杀他。刺客来到关中,打听爰盎,众人对爰盎交口称赞。于是刺客面见爰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钱财来刺杀您,您是宽厚长者,我不忍心下手。但是后面前来刺杀您的还有十几批人,您要多加防备!”爰盎心中闷闷不乐,家中又接连发生怪事,于是去棓生那里占卜。回来的路上,梁王派来的后面一批刺客果然在安陵外城门外拦截刺杀了爰盎。
晁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和洛阳宋孟、刘带是同门师兄弟。凭借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沉。孝文帝时期,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地有伏生,是从前秦朝的博士,精通《尚书》,已经九十多岁,年纪太大不能够征召来京城。文帝于是下诏太常,派人前去学习。太常派遣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学成归来,晁错上书讲述解说《尚书》。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又升任博士。
晁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够尊崇显赫,功名流传万世,是因为懂得统治的权术方略。君主懂得如何驾驭管理臣下治理百姓,群臣就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意见处理事务,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如何安定抚育万民,天下百姓必定归顺;懂得恪守忠孝侍奉尊上,臣子的德行就完备。这四点,我私下认为是皇太子急需掌握的。有的大臣议论说皇太子不需要懂得处理政务,我愚昧地认为不是这样。纵观前代的君主,不能够保全宗庙社稷,被臣子胁迫杀害的,都是不懂得权术方略的人。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却没有深入掌握权术方略,是因为不去深究书中的道理。诵读很多却不懂要义,这就是劳苦却没有成效。我看皇太子才智高超不凡,骑马射箭技艺远超常人,但是权术方略方面还没有掌握,是因为陛下没有着重教导。希望陛下挑选适合当世施行的圣人治国方略,赐给皇太子,时常让太子在陛下面前阐发讲解。恳请陛下裁定明察。”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于是任命晁错做太子家令。晁错凭借辩才得到太子宠幸,太子府中称他为“智囊”。
这个时候匈奴势力强大,屡次侵犯边境,文帝发兵抵御。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
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侵入边境,小规模入侵就取得小的收益,大规模入侵就取得大的掠夺成果。高后时期两次攻入陇西郡,攻打城池屠戮城邑,驱赶掠夺牲畜财物;后来又侵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兵,大肆劫掠。我听说打了胜仗的士气,能够让百姓勇气百倍;战败的士兵,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元气。自从高后时期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挫败,百姓士气受挫,没有取胜的信心。如今陇西的官吏,仰仗国家神灵护佑,奉行陛下英明的诏令,团结士兵,磨砺节操,带领受过创伤的百姓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多,斩杀匈奴一个王,大败敌军,取得重大战果。不是陇西百姓有的勇敢有的怯懦,而是将领指挥调度的巧妙和拙劣不一样。所以兵法说:“有必定取胜的将领,没有必定取胜的士兵。”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优秀将领,不能不慎重选择。
我又听说行军打仗,两军交锋有三件紧要的事:第一是占据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兵熟练训练,第三是兵器装备锋利。兵法上说:一丈五尺宽的壕沟,水深可以淹没车轮的河流,山林乱石,大河丘陵,草木丛生的地方,这是适合步兵作战的地形,战车骑兵两个抵不上步兵一个。土山丘陵连绵相接,平原旷野,这是适合战车骑兵作战的地形,十个步兵抵不上一个骑兵。平原高地相距遥远,河谷穿插其中,可以居高临下,这是适合弓弩作战的地形,一百个手持短兵器的士兵抵不上一个弓弩手。两军阵地靠近,平地浅草地带,进退自如,这是适合长戟作战的地形,三个持剑盾的士兵抵不上一个长戟士兵。芦苇竹林,草木繁茂枝叶相连,这是适合矛鋋作战的地形,两个长戟士兵抵不上一个矛鋋士兵。道路曲折隐蔽,险要狭窄互相迫近,这是适合剑盾作战的地形,三个弓弩手抵不上一个剑盾士兵。
士兵不加以挑选训练,起居动作不熟练,行动集合不整齐,追逐战机跟不上,躲避危难做不到,前锋交战后卫就溃散,行动和金鼓号令相违背,这是士兵不勤加训练的过错,一百个人抵不上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兵器不锋利完好,就等同于赤手空拳;铠甲不坚固致密,就等同于袒露身体;弓弩射不远,就等同于短兵器;射箭射不中,等同于没有箭矢;射中却不能穿透铠甲,等同于没有箭头。这是将领不检查兵器装备带来的祸患,五个人抵不上一个装备精良的士兵。
所以兵法说:兵器不锋利,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作战,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良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上最重要的。
我又听说,小国大国形势不同,强国弱国态势不同,险地平地防备不同。放低姿态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实力对等国家的形势;任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朝廷的策略。如今匈奴的地形、作战技艺和中原不一样:攀爬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要倾斜的道路上边奔驰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受风雨疲劳,饥渴也不受困扰,中原的人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三项长处。
至于平坦开阔的平地,轻快战车突击骑兵,那么匈奴军队容易被冲乱;强劲弓弩和长戟,射击距离远,匈奴的弓箭抵挡不住;坚固铠甲锋利兵刃,长短兵器互相配合,流动的弓弩轮番射击,士兵成编制一同冲锋,匈奴的士兵抵挡不住;材官骑兵齐射,箭矢都命中同一个目标,匈奴的皮甲木盾不能支撑;下马徒步格斗,剑戟互相交锋,近身搏杀,匈奴人的腿脚行动比不上我们,这是中原的五项长处。这么看来,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原朝廷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发动几十万军队,去讨伐几万匈奴,这是以十打一的战术。
即便如此,兵器是凶险的器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强大可以转眼变成弱小,强盛转眼变成衰败,就在俯仰之间。拿人的性命去争胜利,一旦挫败就一蹶不振,后悔也来不及。帝王行事,要追求万无一失。如今归降的匈奴、义渠这些蛮夷部族,有几千人,饮食、作战技艺和匈奴一样,可以赐给他们坚固铠甲、丝绵衣服,强劲的弓箭锋利箭矢,再配上边郡优良战马。选派熟悉他们习俗、能够团结他们人心的贤明将领,依照陛下明确的规约统领他们。遇上险阻地形,就让这些归降的蛮夷抵挡;平坦通畅的地带,就用战车和材官对付。两支部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自身长处,再加上人数上的优势,这就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古书上说:“狂妄之人说的话,圣明的君主加以取舍。”我晁错愚昧浅陋,冒死呈上这些狂妄言论,希望陛下裁断选择。
文帝十分赞许晁错的上书,赐给他加盖玉玺的书信给予褒奖答复,说:“皇帝问候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军事的三点,我已经看过。书上说‘狂妄之人说的话,圣明的君主加以取舍’。如今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未必狂妄,但是做抉择的人不能明辨是非,这才是国家巨大的祸患。如果让不能明辨的人去取舍进言,听一万条意见就会错一万次。”
晁错又上书谈论戍守边塞、鼓励农耕发展根本这两件当代紧要政务,说:
我听说秦朝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上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杨粤,派遣戍守士兵。秦朝起兵攻打胡、粤,不是为了保卫边疆拯救百姓,是贪婪扩张领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大乱。况且起兵作战不了解敌方形势,上阵就会被俘虏,屯守边境士兵大批死亡。胡貉居住的地方,常年阴冷,树皮厚三寸,冰厚六尺,当地人吃肉喝乳酪,皮肤肌理细密,鸟兽皮毛厚实,他们天性能够忍耐严寒。杨粤之地少寒冷多暑热,当地人皮肤肌理疏松,鸟兽皮毛稀少,天性能够忍耐酷暑。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边疆的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倒毙在路上。秦朝百姓被征发,就如同奔赴刑场,于是就用贬谪发配的方式征发士兵,叫做“谪戍”。首先征发犯罪官吏、入赘女婿、商人;之后征发曾经有商人户籍的人;再之后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商人户籍的人;最后,征召闾里左边的百姓。征发不合情理,被征发的人心怀恐惧,生出反叛的念头。
大凡百姓作战守卫至死也不投降败逃,是有相应制度激励。作战取胜、守卫牢固就有封爵赏赐;攻克城池缴获财物,就可以让家里富足,所以能够让百姓冒着箭石,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秦朝征发士兵,只有万死的危害,没有一丝一毫回报,战死之后,家人也免除不了赋税徭役。天下百姓都清楚灾祸会落到自己身上。陈胜被征发戍边,走到大泽乡,率先带头起义,天下人响应他如同流水,这就是秦朝用武力胁迫征发百姓带来的恶果。
匈奴人的衣食产业不依靠土地耕种,这种形势就容易侵扰边境。凭什么这么说?匈奴吃肉饮乳酪,穿皮毛,没有城池田宅定居,就如同旷野的飞鸟野兽,水草丰美就停留,水草耗尽就迁徙。由此看来,辗转迁徙,时来时去,这是匈奴的生存方式,也是中原百姓脱离农田耕作的缘由。如今匈奴多处到边塞下游牧打猎,有的对着燕、代,有的对着上郡、北地、陇西,窥探防守边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劫掠。陛下不救援,边地百姓绝望就会生出投降敌人的心思;出兵救援,派出兵力太少不足以抵抗,派出大量军队,远方郡县的士兵刚刚赶到,匈奴人已经撤走。大军集结不撤,耗费巨大;大军撤去,匈奴又再来入侵。这样连年往复,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不得安宁。
陛下忧虑边境,派遣官吏征调士兵修筑要塞,这是莫大的恩惠。但是远方调来的士兵戍守边塞,一年就要轮换,不熟悉匈奴的本事。不如挑选能够长期定居边塞的百姓,安家种田,同时防备匈奴。借着有利地势修筑高大城墙,深挖壕沟,准备礧石,布设铁蒺藜,城内再修筑一重小城,两城相隔一百五十步。关键要道、河流通行的地方,修建城邑,每座城邑不少于一千户人家,城外设置竹木栅栏防御工事。先建好房屋,准备农具。招募犯罪的人以及赦免的刑徒前往定居;人数不够,就招募可以用丁奴婢女赎罪,或者捐献奴婢求取爵位的人;还不够,就招募自愿前往边疆的百姓。全都赐给高等级爵位,免除全家徭役赋税。官府供给冬夏衣服,供给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自足才停止。内地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爵位可以一直升到卿。那些失去丈夫或者妻子的人,官府出钱为他们婚配。人之常情,没有配偶,就不能长久安稳居住。边塞百姓,如果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够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难之地。匈奴入侵劫掠,如果有人能够夺回被掳掠的人口财物,就把一半赏赐给他,官府出钱赎回被掳的百姓还给原主。这样,邻里之间就会互相救助,抗击匈奴不怕牺牲。不是感恩君主恩德,而是想要保全亲人、获取财物。这和从东方征调来不熟悉地形、畏惧匈奴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
凭借陛下在位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塞,让远方不再有屯戍的徭役,边塞百姓父子互相保护,不再有被掳掠的祸患,恩惠流传后世,陛下也会得到圣明的名声。这和秦朝驱使心怀怨恨的百姓戍边,相差太远了。
文帝采纳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
晁错又说:
陛下招募百姓迁徙充实边塞,屯戍的事务越发减省,运输物资的耗费越发减少,这是莫大恩惠。地方官吏如果真的能够领会朝廷的厚恩,奉行严明法令,体恤安抚迁徙过去的老弱,善待青壮年,团结人心,不压榨侵害,让最先迁来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勉励前来。
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充实空旷边远地区,要勘察阴阳水土是否调和,品尝泉水水质好坏,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耕种,观察草木是否丰茂,之后才营建城邑,划分街巷住宅,修通田间道路,规整田亩边界。先建造房屋,每家有一堂两内的居室,关好门户,置办器物。百姓到了之后有房屋居住,劳作有工具使用,这才让百姓愿意离开故乡,奔赴新的城邑。为他们设置医生、巫祝,救治疾病,主持祭祀;男女婚配嫁娶,生死互相体恤,坟墓集中安葬,栽种树木饲养六畜,房屋完好安稳。这样才能让百姓乐于居住,有长久定居的心思。
我又听说古代治理边县防御敌人的制度:五家组成一伍,设置伍长;十个伍组成一里,设置假士;四个里组成一连,设置假五百;十个连组成一邑,设置假候。全部挑选当地贤良有保护百姓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就教百姓练习射箭,战时就教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内部编制训练完成,对外军事秩序就确立。训练成熟之后,不让他们随意迁徙。年幼的时候一同游玩,长大之后一同共事。夜里作战听声音就能互相识别,可以救助;白天作战眼睛看见彼此,可以相认。互相友爱的心意,足以让他们为对方拼死。再用丰厚奖赏勉励,用严厉刑罚威慑,就会向前拼死绝不后退。迁徙过去的百姓,如果不是身强力壮有才干,只会耗费衣食,不能发挥作用;就算有才干,没有贤良官吏管理,依旧不会取得成效。
陛下断绝和匈奴和亲,我私下料想匈奴冬天会向南进犯。狠狠挫败他们一次,他们就会长久受到重创。想要树立威严,就要趁着秋季匈奴人马肥壮之时打击。如果匈奴来犯不能够困住他们,让他们得意离去,之后就不容易降服了。我愚昧见识浅薄,希望陛下明察决断。
后来皇帝下诏,命令官员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被选中。文帝亲自颁布策问诏书说:
汉文帝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往昔大禹勤恳访求贤才,恩泽延伸到边远地方,四海之内,车船能够到达、人迹能够走到的地方,没有不听从命令,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近处的人贡献明见,远方的人通达见闻,大家同心协力辅佐天子。所以大禹德行没有过失,夏朝长治久安。高皇帝亲自铲除大祸害,扫除祸乱,选拔英才担任官吏,作为谏臣,弥补天子的过失,辅佐维护汉家天下。仰仗上天神灵,宗庙福佑,国内安定,恩泽遍及四方夷狄。如今我继承天子大位,承接宗庙祭祀。我德行浅薄,天资不聪敏,洞察力不能够明察万事,智慧不能够治理天下,这是大夫们都清楚的。所以下诏命令有关官员、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地方郡官,各自尽心,选拔贤良,通晓国家大体,明白人事兴衰始末,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人,各举荐若干人,用来匡正我的过失。诸位大夫品行合乎这三类标准,我十分赞许,所以把诸位请到朝廷,亲自说明我的心意。诸位要上书阐发这三项要义,深入思考我的德行不足、官吏不公、政令不通、百姓不安这四项弊病,全部陈述自己的想法,不要有所隐瞒。对上可以供奉先帝宗庙,对下可以谋求百姓福祉,写在简册之上,我会亲自阅览,看诸位辅佐我做得够不够。文书要周密妥善,封好呈上。对策从我这里开启,诸位要正直议论,不要畏惧当权大臣。啊,要慎重!诸位大夫尽心不要懈怠!
晁错对策写道:
平阳侯曹窋、汝阴侯夏侯灶、颍阴侯灌何、廷尉宜昌、陇西太守公孙昆邪所举荐的贤良、太子家令晁错冒死两次叩拜进言:
我听说古代圣明君主没有不寻求贤臣作为辅佐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皋陶,成为三王开端;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效法大禹和高皇帝选拔英才,谦称自己不够明达,访求贤良,谦让到了极点。我看前代史籍,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得到贤臣辅佐,这些都是官员所见证的,刻在玉版,藏在金匮,历经岁月,记录流传后世,成为帝王的楷模,和天地一样长久。如今曹窋等人把我晁错充数,实在配不上陛下求贤的美意。我晁错出身草莽,见识浅陋,冒死呈上愚钝对策:
策问说“通晓国家大体”,我用古代五帝来阐明。我听说五帝智慧超凡,臣子比不上他们,所以亲自处理政务,身处皇宫明堂。行为举措上顺应天道,下契合地利,中间合乎人心。世间万物没有不被庇护,地上草木没有不被承载;光明普照,没有偏私。德行上及飞鸟,下到水虫草木,万物都蒙受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季有序,日月光明,风雨按时而至,甘露降落,五谷丰收,灾异消亡,寇乱止息,百姓没有瘟疫疾病。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神龙降临,凤凰飞翔。德泽布满天下,光辉遍及四海。这就是顺应天地,治国大体的功效。
策问说“明白人事兴衰始末”,我用三王来阐明。我听说三王之时君主臣子都贤明,所以一同谋划辅佐,谋求天下安定,全部以人情作为根本。人之常情没有不希望长寿,三王就让百姓生存不受伤害;人之常情没有不希望富足,三王就让百姓富足不受困乏;人之常情没有不希望平安,三王就让百姓安稳不受危难;人之常情没有不希望安逸,三王就节制民力不耗尽。他们制定法令,合乎人情之后才推行;征调百姓做事,依据人情才施行。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自己厌恶的,不强加给别人;自己想要的,不去禁止百姓追求。所以天下喜爱他们的政令,归向他们的德行,看待君主如同父母,追随如同流水。百姓和睦,国家安宁,名声地位不失,恩泽流传后世。这就是通晓人情世事始末的成效。
策问说“直言极力劝谏”,我用五霸的臣子来阐明。我听说五霸比不上自己的臣子,所以把国事托付给他们,任用他们处理政务。五霸的辅臣作为人臣,审视自身不敢虚妄,奉行法令不徇私情,竭尽心力不自夸,遭遇祸患不逃避死亡,见到贤才不位居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功绩,不凭着无能占据尊贵显要的位置。自身行事像这样,可以称作端方正直之士。他们制定法令,不是刻意苛害百姓设置陷阱,而是为了兴办利益除去祸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制止暴乱。施行赏赐,不是凭空拿百姓财物随意赏赐,是用来劝勉天下忠孝之人,彰显功绩。所以功绩多赏赐丰厚,功绩少赏赐微薄。这样,征收百姓财物用来酬报功劳,百姓不会怨恨,知道赏赐可以让自己安稳。施行刑罚,不是凭着愤怒随意杀戮宣泄暴虐之心,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行大处罚重,罪行小处罚轻。这样,百姓就算被判死罪也没有怨恨,知道是自己犯罪招致刑罚。制定法令像这样,可以称作公平正直的官吏。不合理的法令,请求加以修改,不伤害百姓;君主行事暴虐,敢于纠正挽回,不危害国家。匡正君主的过失,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显君主的功业,让君主在内没有邪僻的行为,在外没有受辱的名声。侍奉君主做到这样,可以称作直言极谏的臣子。这就是五霸德行匡扶天下,威势整肃诸侯,功业盛大,名声显赫的原因。天下贤明君主之中,五霸位列其中,就是因为他们自知不如臣子,能够接纳直言劝谏弥补自身不足。如今陛下拥有众多百姓,威势隆重,德惠深厚,政令通行天下,远远超过五霸。却下诏策问我说“匡正我的过失”,我哪里配得上领会陛下的高明,来承接这份诏命!
策问说“官吏不公,政令不通,百姓不安”,我拿秦朝旧事来阐明。我听说秦朝刚刚统一天下的时候,君主比不上三王,臣子比不上三王的辅臣,但是功业成就很快,是什么缘故?地理形势便利,山川条件优越,财用充足,百姓善于作战。它所要吞并的六国,君主臣子都不贤明,谋划不能同心,百姓不愿效力。在那个时候,秦国最为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动乱,这是成就帝王的资本,所以秦国能够兼并六国,登上天子之位。那个时候,就算三王的功业也不能够超过它。等到秦朝末年衰败,任用不肖之人,听信谗言奸贼;宫室修建过度,欲望没有止境;民力耗尽,赋税没有节制;君主骄傲自满自以为贤明,群臣惶恐只会阿谀;骄横放纵,不顾及祸患;随意赏赐顺着自己的喜好,随意杀戮宣泄愤怒;法令繁多严苛,刑罚残酷暴虐,轻易草菅人命;君主亲自射杀罪人。天下人心寒,没有安身之处。奸邪官吏借着法令混乱,作威作福;司法官吏断案,生杀任凭自己心意。朝廷上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秦朝刚开始动乱的时候,官吏最先侵害的,是贫贱百姓;动乱发展到中期,侵害富户官吏之家;到王朝末年,连宗室大臣都遭到侵害。于是无论亲疏全都危机重重,朝廷内外全都怨恨,百姓流离逃亡,人人怀有叛逃之心。陈胜率先起义,天下土崩瓦解,宗庙断绝祭祀,江山被异姓取得。这就是官吏不公,政令不通,百姓不安带来的灾祸。如今陛下效法天地,庇护万民,革除秦朝的弊政,废除混乱法令;亲自致力于农耕根本,摒弃奢侈末业;废除严苛繁琐法令,宽厚爱护百姓;废除肉刑,犯罪不再株连家属;不再惩治诽谤言论,废除私自铸钱的禁令;通关放行,不猜忌诸侯;礼遇老人,体恤孤儿;罪犯服刑有期限,后宫宫女放出嫁人;尊崇奖赏孝悌之人,减免农民租税;下诏军中体恤将士;寻求正直之人,斥退奸邪;废除宫刑,残害百姓的予以诛杀;忧劳百姓,命令列侯回到自己封国;亲自耕作,节约用度,向天下示范不奢靡。为天下兴利除害,变革旧法,安定海内,大功几十件,都是前代很难做到,陛下都已经施行。德行纯粹仁厚,普通百姓何其幸运!
策问说“深入思考我的德行不足”,我不敢承当这句话。
策问说“全部陈述想法,不要隐瞒”,我用五帝的贤臣来阐明。我听说五帝臣子比不上君主,君主就亲自处理政务;三王君主臣子都贤明,就一同为国分忧;五霸比不上臣子,就放手任用臣子。这样神明智慧不会荒废,贤才不会被弃置,各自适合自己的时代建立功业。古书上说:过去的时代无法追回,未来还可以期待;能够认清时代形势的人叫做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听说作战不能取胜,就要改换作战策略;百姓贫穷,就要变革治理办法。如今陛下圣明德行深厚,资质不在五帝之下,统治天下已经十六年,百姓没有更加富足,盗贼没有止息,边境没有安定。之所以这样,想来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诸多事务,把事情托付给群臣。如今在位的大臣,已经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但是都比不上陛下的智慧,就好比五帝的辅臣。陛下不亲自处理,而托付比不上自己的臣子,我担心会损耗圣明。一天天损耗,一年年流逝,岁月渐晚,盛大德行不能够普及天下,流传万世。我不自量力,私下替陛下惋惜。冒死呈上我草野之人愚昧的想法,我的言论听凭陛下裁断取舍。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成绩列为上等,因此升迁做了中大夫。晁错又上书说应当削减诸侯封地,以及可以更改的法令,上书一共有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是看重他的才干。在那个时候,太子赞同晁错的计策,爰盎以及一众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任命晁错做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觐见谈论政务,景帝总是听从,受宠程度压倒九卿,很多法令都被他修改定立。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但是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建造在太上庙的内墙空地之中,府门向东开,出入不方便。晁错于是开凿向南的大门,凿穿了太上庙的内墙。丞相大怒,想要借着这个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之后,立刻请求单独面见景帝,把这件事禀报皇上。丞相上朝奏事,趁机说晁错擅自凿穿宗庙的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处死。景帝说:“那不是宗庙本体的墙,是庙外围空地的墙,不至于触犯法令。”丞相谢罪。退朝之后,丞相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该先杀了他再上报,却先请示皇上,本来就做错了。”丞相于是发病去世。晁错从此越发显贵。
晁错升任御史大夫,检举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他们的支郡。奏疏递上,景帝命令公卿、列侯、宗室共同商议,没有人敢诘难,只有窦婴争辩反对,从此窦婴和晁错结下嫌隙。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喧哗怨愤。晁错的父亲听说这件事,从颍川赶来京城,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当权处理政务,侵害削减诸侯封地,离间人家骨肉亲情,招来很多怨恨,你究竟要干什么?”晁错说:“本就该这样做。不这么做,天子得不到尊崇,宗庙不能安宁。”晁错的父亲说:“刘家安稳了,晁家就要危险了,我要离开你回去了!”于是喝下毒药自尽,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落到自己身上。”
十几天之后,吴、楚七国一同反叛,打出诛杀晁错的旗号。景帝和晁错商议出兵的事务,晁错想要让景帝亲自带兵出征,自己留守京城。恰逢窦婴举荐爰盎,景帝下诏召爰盎觐见,景帝正和晁错调配军粮。景帝问爰盎:“你曾经做吴国国相,了解吴国大臣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你怎么看待这件事?”爰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如今就可以击破叛军。”景帝说:“吴王靠着矿山采铜铸钱,煮海水制盐,招揽天下豪杰,头发白了才起兵,如果谋划不是万无一失,怎么会发动叛乱,凭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爰盎说:“吴国确实有铸铜煮盐的利益,哪里招揽得到真正的豪杰!如果吴国得到豪杰,也会辅佐他行忠义,就不会反叛。吴国所招揽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盗铸钱币的奸人,互相勾结作乱。”晁错说:“爰盎分析得很好。”景帝又问:“有什么对策?”爰盎说:“希望屏退左右侍从。”景帝让旁人退下,唯独晁错还在。爰盎说:“我要说的话,人臣不能够听见。”景帝于是令晁错退避。晁错快步退到东边厢房,心中十分愤恨。景帝最终询问爰盎,爰盎答道:“吴、楚互通书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自拥有封地。如今奸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他们封地,所以才起兵反叛,向西进军一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如今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遣使者赦免吴楚七国,归还他们原来的封地,那么军队可以不用交战就全部撤兵。”景帝沉默很久,说:“看看事情究竟如何,如果真的可行,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就辜负天下。”爰盎说:“我的计策就是这样,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任命爰盎做太常,秘密整理行装准备出使。
十几天之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张欧上奏弹劾晁错:“吴王大逆无道,想要倾覆宗庙社稷,天下理当共同讨伐。如今御史大夫晁错提议说:‘几百万军队,全部托付给群臣,不能信任,陛下不如亲自统兵出征,晁错留守京师。徐、僮这些吴国还没有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晁错不称颂陛下恩德信义,想要离间群臣百姓,还打算把城池土地送给吴国,丧失臣子的礼节,大逆无道。晁错应当判处腰斩,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姐妹无论长幼全部当众处死。我们请求依法处置。”景帝批示:“准许。”晁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朝廷派遣中尉召见晁错,欺骗他乘车巡行街市。晁错还穿着上朝的官服,就在东市被处斩。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率军攻打吴楚叛军。班师回朝,上书汇报军情,觐见景帝。景帝问道:“你从军中回来,听说晁错被杀,吴楚罢兵了吗?”邓公说:“吴王想要谋反几十年,因为削夺封地发怒,拿诛杀晁错作为借口,本意不在于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忠臣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势力强大不能够控制,所以请求削减封地,来尊崇朝廷,这是造福万世的好事。计划刚刚施行,突然遭受杀戮。对内堵塞忠臣进言的嘴,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景帝长长叹息说:“你说得对,我也对此感到悔恨!”于是任命邓公做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谋。建元年间,皇帝招揽贤良,公卿举荐邓公。邓公当时已经免官,从家中起用担任九卿。过了一年,又称病辞官回乡。他的儿子邓章,研习黄老学说,在公卿之间名声显扬。
赞曰:爰盎虽然不喜好学问,但是善于阐发事理,本性心怀仁爱,秉持道义意气慷慨。遇上孝文帝刚刚即位,恰逢施展才干的时代。等到时局发生变化,吴楚叛乱之时,他提出诛杀晁错的建议,果敢地施展辩才,自己最后也没能保全性命。晁错一心为国家做长远谋划,却看不见自身会遭遇的灾祸。他的父亲预见到祸患,自尽身死,依旧不能够挽救败局,比不上赵母预判赵括灾祸,保全赵氏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不得善终,世人都哀怜他的忠心。所以把他施行过的奏议记载在本篇之中。
《汉书》卷五十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白话译文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县人。和兄长张仲一同生活,靠着家财捐官做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没有得到升迁,没有什么名声。张释之说:“长久做官耗费兄长的家产,仕途没有进展。”打算辞官回乡。中郎将爰盎知道他贤能,惋惜他离去,于是请求朝廷调任张释之补谒者的职位。
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机上前陈述利于当下的政务。文帝说:“说得平实一点,不要高谈阔论,要讲如今可以实行的。”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更替的事情,分析秦朝灭亡、汉朝兴起的缘由。文帝十分赞许,任命他为谒者仆射。
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禽兽登记的簿册,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全都答不上来。虎圈啬夫在一旁代替上林尉,对文帝询问的禽兽簿册应答得十分详尽,想要展现自己口才敏捷,对答无穷。文帝说:“官吏不该像这样吗!上林尉实在无能!”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做上林令。
张释之上前问道:“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又说:“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作长者,这两个人议事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流畅,哪里像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才伶俐!秦朝重用掌管文书的小吏,官吏争相追求办事急促苛刻,它的弊病是只有文书形式,没有体恤百姓的实际本心。所以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朝政一步步衰败,到秦二世的时候,天下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口才出众就越级提拔,我担心天下人跟风效仿,争相讲求口舌辩才,丢掉实际才干。而且下面百姓效仿上面,比影子追随形体、回声追随声音还要迅速,任免官吏不能不审慎考察。”文帝说:“说得好。”于是不再提拔啬夫。
登上马车,文帝召张释之陪坐在车右,车马缓缓前行,路上文帝向张释之询问秦朝的弊病。张释之全部如实回答。回到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没过多久,太子和梁王一同乘车入朝,经过司马门却不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还上奏弹劾他们经过公门不下车,犯了不敬的罪名。薄太后听说这件事。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是我教导儿子不够谨慎。”薄太后派遣使者秉承诏令赦免太子、梁王,二人才得以入宫。文帝从此看重张释之,任命他为中大夫。
不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随从文帝来到霸陵,文帝站在外侧临近山崖。慎夫人随行,文帝指着新丰的道路给慎夫人看,说:“这是通往邯郸的道路。”让慎夫人弹瑟,文帝跟着瑟声歌唱,内心凄怆伤感。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把苎麻、丝絮切碎填充缝隙,再用漆封好,这样难道还能被打开吗!”身边侍从都说:“对。”张释之上前说道:“如果墓穴里面有引人贪求的珍宝,就算把南山封死也还是会有缝隙;如果墓穴之中没有让人贪求的东西,就算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文帝十分赞同。这之后,任命张释之为廷尉。
不久,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百姓从桥底下跑出来,惊吓到皇帝驾车的马匹。文帝派遣骑兵抓捕这个人,交给廷尉处置。张释之审问。那人供称:“我是县里来的百姓,听到清道的戒严号令,就躲到桥下面。过了很久,以为皇帝车驾已经过去,就从桥下走出来,看见车马,就慌忙逃跑。”张释之上奏判处意见:“这个人冒犯清道戒严,应当处以罚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直接惊吓我的马,幸好马匹性情温驯,如果换做别的马,岂不是会让我受伤!可是廷尉却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百姓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就是这样规定,如果加重判罚,法律就不能取信于百姓。事发的当时,陛下派人直接杀掉他也就罢了。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标杆。一旦廷尉执法有所偏斜,天下用法就都会随之轻重失当,百姓哪里还安放自己的手脚?恳请陛下明察。”过了很久,文帝才说:“廷尉的判处是正确的。”
后来有人偷盗高祖庙神座前面的玉环,盗贼被抓获。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按照偷盗宗庙御用器物的法律条文上奏,判处当众处死。文帝勃然大怒说:“这个人无道,竟敢偷盗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要判处灭族,而你却依照法律上奏,这不是我用来恭敬供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脱下帽子叩头谢罪说:“依照法律这样判处已经足够。况且同样的罪名,也要按照情节轻重作为依据。如今偷盗宗庙器物就判处灭族,万一,有愚昧百姓盗取长陵一捧泥土,陛下又该用什么刑罚来处置他?”文帝和薄太后商议这件事,才准许廷尉的判决。这个时候,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国相山都侯王恬启看到张释之判决公允,于是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因此被天下人称道。
文帝驾崩,景帝即位。张释之内心恐惧,托称生病。想要辞官离开,害怕招来杀身大祸;想要面见谢罪,又不知道结果如何。采纳王生的计策,终于面见景帝谢罪,景帝没有追究他的过错。
王生,擅长黄老学说,是个处士。曾经被召到朝廷之中,公卿全都站在朝堂上。王生年纪老,说:“我的袜子松了。”回头对张释之说:“替我系好袜子!”张释之跪下来给他系袜子。事情结束之后,有人责备王生:“为什么偏偏要在朝堂上羞辱张廷尉!”王生说:“我年老又地位卑贱,自己估量终究帮不上张廷尉什么。张廷尉是天下名臣,我故意姑且让他给我系袜子,是想要抬高他的名望。”公卿听说这件事,既赞许王生,也敬重张释之。
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被调任淮南国相,还是因为从前司马门那件旧事。后来年老病逝。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被免官。因为不能够迎合当世权贵,所以终身不再做官。
冯唐,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徙到代地。汉朝建立之后迁居安陵。冯唐以孝顺出名,担任郎中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车经过郎官官署,问冯唐:“老人家,你怎么做到郎官的?家在哪里?”冯唐全部据实回答。文帝说:“我居住在代国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和我说起赵国大将李齐的贤能,讲述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事迹。我每次吃饭,心里没有不想到巨鹿战事。老人家你知道李齐吗?”冯唐答道:“李齐尚且比不上廉颇、李牧带兵的本事。”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的时候,担任军队的将帅,和李牧交好。我的父亲从前做代国国相,和李齐交好,了解他的为人。”文帝听完廉颇、李牧的事迹,十分高兴,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如果有,哪里还会忧虑匈奴!”冯唐说:“臣惶恐!陛下就算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够任用他们。”文帝大怒,起身回到宫中。过了很久,召见冯唐责备说:“你当众羞辱我,就不能找个私下的场合吗?”冯唐谢罪说:“我是粗鄙之人,不懂忌讳。”
就在这个时候,匈奴大举入侵朝那,杀死北地都尉孙卬。文帝心中忧虑匈奴侵扰,终究又问冯唐:“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冯唐答道:“我听说上古帝王派遣大将出征,跪着推送车轮,说:‘朝廷之内的事情由我决断,国门之外的事情由将军决断;军功、封爵、赏赐,全部由将军在外决定,回来再上奏朝廷。’这不是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守边大将的时候,军市的租税全部拿来犒赏士兵,赏赐在外自行决断,不需要朝廷复核。君主把重任托付给他,只要求取得成功。所以李牧能够充分施展才干,挑选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的骑兵一万三千,勇士十万。向北驱逐单于,攻破东胡,灭掉澹林;向西抵抗强秦,向南抵挡韩、魏。那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舞艺人,赵王迁听信郭开的谗言,诛杀李牧,让颜聚代替他,赵国于是被秦国灭亡。如今我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太守,军市的租税全部拿来供给士兵,拿出自己的俸禄钱财,每五天杀一次牛,犒劳宾客、军吏、属下。所以匈奴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云中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战车骑兵出击,斩杀很多敌人。士兵都是普通百姓子弟,从田间应征从军,哪里懂得军中的簿册规章。整日奋力作战,斩杀俘虏敌人,向幕府报功,只要上报的首级数目和实际稍有出入,掌管文书的官吏就用法令纠治他们。应得的赏赐不能兑现,官吏的法令惩罚却必定执行。我愚钝地认为陛下法令太严苛,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太守魏尚,就因为上报斩获敌人首级差了六级,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爵位,罚他服劳役。从这件事来看,陛下就算得到李牧,也不能够任用。我实在愚昧,触犯忌讳,死罪!”文帝听了十分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拿着符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做云中太守;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统领中尉和郡国的车兵。
过了十年,景帝即位,任命冯唐做楚国国相。武帝即位,朝廷举荐贤良,有人推举冯唐。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够做官,于是任用他的儿子冯遂做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才能出众的人。魏尚,是槐里人。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他的先祖受到卫国古代国君的宠幸。到汲黯这一代,十世世代代都做卿大夫。靠着父亲的保举,孝景帝时期担任太子洗马,为人严肃,被人敬畏。
武帝即位,汲黯担任谒者。东越部族互相攻打,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他走到吴地就折返,回报说:“越人互相攻伐,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不值得劳动天子的使者。”河内郡发生火灾,烧毁一千多家房屋,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回来汇报说:“普通人家失火,房屋相连蔓延烧毁,不值得忧虑。我路过河内,河内遭受水旱灾害的贫民有一万多家,有的父子互相残食。我就借着便利,拿着符节打开河内粮仓,赈济贫苦百姓。现在归还符节,甘愿承受假传诏令的处罚。”武帝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调任他做荥阳县令。汲黯耻于做县令,托病辞官回乡。武帝听说,就征召他做中大夫。因为多次恳切直谏,不能够长久留在宫内,调任东海郡太守。
汲黯研习黄老学说,治理官吏百姓,喜好清静无为,挑选丞、史把事务委任给他们,只把握大的纲要,不苛求细碎小节。汲黯经常生病,躺在府阁之内不出门。一年多,东海郡治理得十分安定,人人称赞。武帝听说,征召他做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处理政务只求无为,把握大体,不拘泥法令条文。
汲黯为人性情倨傲,缺少礼节,当面驳斥别人,不能够容忍别人的过错。合自己心意的就善待,不合心意的就不愿意见,士人也因此不太依附他。但是喜好行侠仗义,看重气节,品行高洁。劝谏君主,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常常仰慕傅伯、爰盎的为人。和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疾交好。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够长久身居高位。
这个时候,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做丞相。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前来拜见,田蚡都不回礼。汲黯拜见田蚡,从来不行跪拜礼,只是拱手作揖。武帝正在招揽文学儒生,武帝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应声答道:“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够效法唐尧虞舜的治国!”武帝大怒,脸色一变就结束朝会。公卿都替汲黯担心。武帝退朝之后,对身边人说:“汲黯的愚直实在太过分!”有的大臣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佐大臣,难道是让我们阿谀奉承,陷君主于不义吗?况且身居官位,就算爱惜自身,怎么能够辱没朝廷!”
汲黯常常生病,病假快要满三个月,武帝多次赐予假期,终究还是没有痊愈。最后,严助替他请求续假。武帝问:“汲黯是什么样的人?”严助说:“让汲黯任职办事,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但是要让他辅佐年少君主,守住已成基业,就算是自称孟贲、夏育的勇士,也不能够动摇他的意志。”武帝说:“说得对。古代有所谓社稷之臣,像汲黯,就接近这样的人。”
大将军卫青在宫中侍奉,武帝坐在床边接见他。丞相公孙弘闲时觐见,武帝有时候来不及戴帽子。至于接见汲黯,不戴好帽子就不相见。武帝曾经坐在武帐里面,汲黯前来上奏事情,武帝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就躲进帷帐之中,派人批准他的奏疏。汲黯就是这样受到敬重礼遇。
张汤靠着改定法令做廷尉,汲黯在武帝面前当面责问张汤,说:“你身为正卿,对上不能够发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够化解天下奸邪之心,安定国家,富裕百姓,让监狱空虚,为什么凭空把高皇帝定下的法令扰乱更改!你这样下去,会招致灭族!”汲黯时常和张汤议论政务,张汤辩论的时候,总是深究细碎严苛的法条。汲黯愤怒,骂道:“天下人都说掌管文书的小吏不能做公卿,果真如此!要是张汤掌权,会让天下百姓吓得双脚并拢站立,不敢正眼相看!”
这个时候,汉朝正在征讨匈奴,招抚四方夷狄。汲黯力求减少事端,时常借机劝说和匈奴和亲,不要发动战争。武帝正推崇儒家学术,尊崇公孙弘,国家事务越来越繁多,官吏百姓投机取巧。武帝注重条文法令,张汤等人多次上奏判决案件博取宠幸。而汲黯常常诋毁儒学,当面戳穿公孙弘等人心怀狡诈,伪装智慧来迎合君主博取好感;掌管文书的小吏专门深究法条,巧言罗织罪名,陷害他人,把这当做自己的功劳。武帝越发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内心怨恨汲黯,就算武帝也对汲黯不太满意,想要借着事情诛杀他。公孙弘做丞相,于是向武帝进言:“右内史管辖地界有很多权贵宗室,很难治理,不是素来有威望的重臣不能够胜任,请调任汲黯担任右内史。”汲黯做右内史好几年,公务没有荒废。
大将军卫青地位越发尊贵,姐姐是皇后,但是汲黯对待他行平等的礼节。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要群臣都对大将军谦卑,大将军尊贵权重,您不能不行跪拜礼。”汲黯说:“让大将军有拱手作揖的宾客,难道不是更能彰显大将军的尊贵吗?”大将军卫青听说之后,越发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汲黯请教朝廷疑难之事,对待汲黯比往日更加优厚。淮南王谋划谋反,忌惮汲黯,说:“汲黯喜好直言劝谏,坚守节操,愿意为道义赴死;至于游说公孙弘这类人,就如同掀开蒙布一样容易。”
武帝多次征讨匈奴取得战功之后,汲黯的进言越来越不被采纳。当初汲黯位列九卿的时候,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官吏。等到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和汲黯官位同等,汲黯又非议诋毁他们。不久公孙弘做到丞相,封为列侯;张汤做到御史大夫。汲黯手下过去的丞史,有的也已经官位超过他。汲黯心胸狭隘,难免心生怨望,觐见武帝,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柴草,后来的堆在上面。”汲黯退下,武帝说:“人果真不能没有学问,看汲黯这番话,愚直一天天更加严重。”
没过多久,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前来归降,汉朝征发两万辆马车去迎接。官府没有钱财,向百姓借马。有的百姓把马匹藏匿起来,马匹凑不齐。武帝大怒,想要斩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过,只有杀了我汲黯,百姓才肯拿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自己的君主前来归降汉朝,慢慢由各个县依次传送接待就可以,何至于让天下骚动,损耗中原,去侍奉夷狄之人!”武帝沉默不语。后来浑邪王抵达长安,商人跟匈奴人做买卖,被判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入宫,请求单独觐见,在高门殿见到武帝,说:“匈奴攻打我们的边塞,断绝和亲,中原出动军队讨伐他们,死伤的人不计其数,耗费亿万钱财。我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匈奴归降之人,应当全部当做奴婢,赏赐给出征战死将士的家属;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来告慰天下,平复百姓心中的怨恨。如今就算做不到这样,浑邪王带领几万人前来,掏空国库赏赐他们,征调良民供养他们,如同侍奉骄纵的孩子。普通百姓哪里懂得,在长安街市做买卖,就被官吏按照私自把财物运出边关的罪名治罪。陛下既不能够拿匈奴的缴获来慰劳天下百姓,又凭着细碎法令诛杀五百多个无知百姓,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武帝没有听从,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言论,如今又开始妄发议论。”过了几个月,汲黯因为小过失犯法,恰逢大赦,被免去官职。于是汲黯在田园隐居好几年。
恰逢朝廷改铸五铢钱,百姓很多私自铸钱,楚地尤其严重。武帝认为淮阳是楚地的要冲,征召汲黯,任命他做淮阳太守。汲黯跪拜推辞,不肯接受官印绶带,武帝多次下诏强行授予,他才接受。汲黯上殿,哭泣说:“我自以为会死在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起用我。我常怀有报效朝廷的心愿,如今身患疾病,体力不能够胜任郡中的事务。我希望做中郎,出入宫廷,弥补君主过失,拾遗补缺,这是我的心愿。”武帝说:“你是不是轻视淮阳郡?我很快就会召你回来。只是淮阳官吏百姓关系不和,我需要借助你的威望,你躺着就可以治理好淮阳。”汲黯辞别武帝之后,去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朝廷抛弃,贬斥出京居住在郡里,就不能够参与朝廷的议论了。可是御史大夫张汤,智谋足以拒绝规劝,狡诈足以掩饰过错,不会正直地为天下进言,专门迎合君主的心意。君主心中所厌恶的,他就趁机诋毁;君主心中想要的,他就顺势称誉。喜好兴办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诡诈来揣摩君主心思,在外倚仗凶恶的官吏抬高自己的声势。您身居九卿高位,为什么不早早向皇上揭发?您将要和他一同遭受杀戮了!”李息畏惧张汤,终究不敢进言。汲黯治理郡务,沿用过去的治理方法,淮阳郡政治清明。后来张汤身败,武帝听闻汲黯曾经对李息说过那番话,就判了李息的罪。下令让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留任淮阳。汲黯在淮阳任职十年后去世。
汲黯死后,武帝因为汲黯的缘故,提拔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国相。汲黯姐姐的儿子司马安,年少时和汲黯一同做太子洗马。司马安善于钻营文法,工于心计擅长做官,四次升迁做到九卿,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兄弟因为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二千石俸禄官职的有十个人。濮阳人段宏当初侍奉盖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段宏也两次官至九卿。但是卫地出来做官的人全都敬畏汲黯,地位都在汲黯之下。
郑当时,字庄,是陈县人。他的先辈郑君曾经侍奉项籍;项籍死后,郑君归顺汉朝。汉高祖下令,所有原先项籍的旧臣,提到项籍时要直呼其名,唯独郑君不肯遵从诏令。皇上下诏,把那些直呼项籍名字的人全都任命为大夫,驱逐了郑君。郑君在汉文帝时期去世。
郑当时以行侠仗义自我期许,把张羽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名声传遍梁、楚一带。汉景帝的时候,担任太子舍人。每五天一次休假,常常在长安郊外设置驿马,拜访答谢宾客,夜以继日,直到第二天清晨,还常常担心招待不周。郑当时喜好黄老学说,仰慕年长有德之人,唯恐侍奉得不够周到。虽然自己年纪轻、官职低微,但结交的知己都是祖父一辈、天下有名望的人士。
汉武帝即位,郑当时逐步升迁,先后做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国相,官至九卿,担任右内史。因为在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廷辩事件当中发表意见,被贬官做詹事,又升任大司农。
郑当时身为高级官吏,告诫门下随从:“有宾客前来,无论身份贵贱,都不要让来客在门口等候。”他恪守宾主的礼节,凭借自己尊贵的身份谦恭待人。生性廉洁,不置办产业,依靠俸禄和赏赐供给各位友人。不过他馈赠给别人的礼物,不过是简单的饮食。每次上朝,等候皇上有空就举荐人才,言谈之中没有不称道天下德高望重之人的。他举荐士人以及下属的丞、史属官,说起他们来津津有味,常常称赞他们比自己贤能。从来不对属吏直呼名字,和下属交谈,生怕伤害对方。听到别人有高明的见解,就马上禀报皇上,唯恐耽搁。崤山以东的士人们因此一致称颂郑庄。
朝廷派郑当时视察、主持黄河决口的治理工程,他请求给五天时间整理行装。武帝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路途都不用携带口粮,为什么还要整理行装呢?”然而郑当时在朝为官,常常附和顺从皇上的旨意,不敢明确地评判人事的好坏。汉朝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夷狄,国家耗费巨大,财政日益匮乏。郑当时担任大司农,任用宾客承担运输徭役,很多人拖欠赋税债务。司马安时任淮阳太守,检举揭发这件事,郑当时因此获罪,赎罪之后贬为平民。没过多久,代理长史,后来升迁汝南太守,任职数年后,在官任上去世。他的兄弟因为郑当时的缘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郑当时当初和汲黯同为九卿,品行修养很好。二人中途被罢官之后,门下宾客日渐零落。郑当时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早些时候,下邽人翟公担任廷尉,宾客挤满家门;等到被罢官免职,门外冷清得可以设置捕雀的罗网。后来翟公再次出任廷尉,宾客又想要登门,翟公就在大门上写下大字:“经历生死,才知道交情的真假;历经贫富,才看清交友的世态;遭遇贵贱浮沉,朋友的本心才会显现。”
赞曰:张释之恪守法度,冯唐议论将领,汲黯正直不屈,郑当时举荐贤才,如果没有这些品格,又凭什么成就名声呢!扬雄认为汉文帝放下帝王的尊严,在周亚夫的军营面前表示敬重,那为什么不能任用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那只是有所感慨才这么说罢了。
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贾山,颍川人。他的祖父贾祛,是原魏王时期的博士弟子。贾山跟随贾祛求学,读书涉猎各类典籍,但算不上纯粹的儒生。曾经在颍阴侯手下做骑从。汉文帝时期,贾山谈论国家治乱的道理,借秦朝作为譬喻,写成奏章名叫《至言》。
奏章写道: “臣听说做臣子的,竭尽忠诚、献出愚见,直言规劝君主,不畏惧杀身之祸,就是我贾山这样的人。我不敢拿太过久远的事来譬喻,希望借用秦朝的往事来说明,恳请陛下稍加留意。
那些穿粗布衣带的平民士人,修养自身于家中,成就名声于天下,使得后世传承不绝。秦朝却不是这样。贵为天子,拥有整个天下,赋税征敛繁重,百姓疲惫困苦,路上一半的人都是罪犯,盗贼遍布山林,天下百姓全都怒目而视,侧耳等待时机。一个人振臂呼喊,天下人纷纷响应,这就是陈胜。
秦朝还不止这些:从咸阳向西直到雍城,修建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随处齐备,不用迁移就可享用。又修建阿房宫殿,殿高几十仞,东西长五里,南北宽千步,车马仪仗罗列,四马飞驰,旌旗迎风舒展。把宫室建造得如此华丽,可它的后代,连搭建简陋草庐容身都做不到。
在天下修筑驰道,东边抵达燕、齐,南边直达吴、楚,江湖沿岸、海边的景观全部连通。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栽种树木,路基筑得厚实,用铁椎夯实,沿途种植青松。驰道修造得如此壮丽,可秦朝后世子孙,连一条小路落脚都得不到。
死后安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刑徒几十万人,历时十年。墓穴向下深挖穿过三重泉,开采金石材料,熔化铜水填塞墓内缝隙,墓外涂漆,铺满珠玉,装饰翡翠,墓内修建游览景观,坟上堆土成山林。丧葬奢侈到这般地步,后世子孙连一小块土堆埋葬都得不到。
秦朝拥有熊罴般的力量,虎狼一般的心性,逐步吞并诸侯,一统天下,却不尊崇礼义,所以上天降下灾祸。臣冒死罪向陛下进言,希望陛下稍加留意,审慎取舍其中的道理。
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辞恳切直率,往往不被采纳还会危及自身;可如果说话不恳切直率,就不能够讲明治国道理。所以切直的谏言,是圣明君主急于听闻的,也是忠臣甘愿冒死竭尽才智的原因。
土地贫瘠,即便有优良种子,也长不出庄稼;江边河滩沃土,就算种下劣种,也能长得繁茂。从前夏、商末年,就算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臣,还是身死,主张不被采用。周文王时代,豪杰之士都能竭尽才智,就连砍柴割草的平民都能贡献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缘由。
所以肥沃的土地善于培育禾苗,仁厚的君主善于养育士人。雷霆轰击,万物无不折断;万钧重物碾压,万物无不粉碎。当今君主的威严,不只是雷霆;权势分量,不只是万钧。敞开进谏的通道,和颜悦色接纳意见,采纳谏言并且提拔进谏之人,士人尚且心怀恐惧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放纵欲望,施行暴虐,厌恶听闻自己的过失!
用威势震慑,用重压逼迫,就算拥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武,又怎能不被摧折?像这样,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听不到过错,国家社稷就危险了。
古代圣明君王的制度:史官在面前记录君主的过失,乐工诵读规劝的箴言,盲乐师诵读诗篇讽谏,公卿依次进谏,士人传递民间批评,百姓在道路上非议朝政,商贩旅人在街市议论得失,这样君主才能得知自己的过失。知道过失就加以改正,见到道义就依从,因此才能长久保有天下。
天子地位尊贵,四海之内道义上全都是他的臣子。可还是要在太学奉养三老,亲自捧着酱食送上,端酒劝饮,有人祝祷进食不噎,有人祝祷吞咽无碍,公卿捧着拐杖,大夫奉上鞋子。选拔贤才辅佐自己,寻求正直敢言的士人来规劝过失。
以天子的至尊,尊奉赡养三老,是为了提倡孝道;设置辅弼大臣,是害怕骄纵;设置直谏之士,是怕听不到过错;向砍柴的底层百姓求教,是求取意见不知满足;百姓商人非议自己,就加以改正,所有善言全部听取。
过去秦朝凭借武力兼并各国,拥有天下,拆分六国设置郡县,修筑长城作为边塞。秦朝国土的险固,势力的强弱轻重,和一户人家、一个匹夫的力量相比,差距难以计算!然而军队被陈胜击败,国土被刘氏夺取,这是什么缘故?秦始皇贪婪暴虐,残害天下,使万民困苦,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征用民力每年不超过三天,抽取十分之一作为赋税,君主有富余财物,百姓有剩余力气,赞美之声四处兴起。秦始皇用原本供养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体力耗尽承担不了徭役,财物枯竭满足不了索取。只是他一个君主,用来满足驰骋游猎的享乐,整个天下都供给不起。
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挨饿受冻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却被处死的人无处申诉,人人和他结怨,家家和他为仇,所以天下崩坏。秦始皇在世的时候,天下就已经败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行,到达会稽、琅邪,刻石碑记录自己功绩,自以为功绩超过尧、舜;铸造钟鼎,修筑阿房宫,自以为能够保有天下万世。
古代圣明君王确立谥号,传承三四十代;就算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代代积累德行奠定子孙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代。秦始皇说,死后定谥号,会出现父子名号重复;希望从一世传到万世,世代名号不相重复。所以自称始皇帝,后代叫二世皇帝,想要一代传到万代。秦始皇估量自己功德,预想后世子孙代代无穷,可是他死去才几个月,天下四方起兵攻打,宗庙就此覆灭。
秦始皇身处灭亡危机却不自知,为什么?天下没有人敢告知他。为什么没人敢告知?没有奉养老人的道义,没有辅佐的大臣,没有敢于进谏的士人;肆意诛杀,贬斥非议朝政之人,杀害直谏之臣。于是满朝都是阿谀逢迎之徒,称颂德行就说胜过尧、舜,夸耀功业就说超过商汤、周武王,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知君王。
《诗经》说:“不是不能进言,为何如此畏惧顾忌;听到顺耳的话就应答,听到忠直的话就回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说:“人才济济,周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唯独周文王依靠人才安定国家,为什么?周文王喜好仁德,仁道就兴起;得到士人并且敬重他们,士人就愿意效力,任用士人合乎礼义。
如果不能给予爱护敬重,士人就不会竭尽内心;不能竭尽内心,就不会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成就不了功业。所以古代贤明君主对待臣子:抬高他们的爵位俸禄,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多次亲自探望;臣子去世,前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殓、大殓;入棺下葬之后,穿上丧服,三次亲临丧礼。没有入殓,君主不饮酒吃肉;没有安葬,不演奏音乐。如果大臣在宗庙祭祀的时候死去,就停止奏乐。
古代君王对待臣子,可以说是极尽礼数。穿上正式礼服,端正仪容神色,之后才接见臣下。所以臣下没有不竭尽力量、不惜生命报答君主,功德流传后世,美名不会被遗忘。
如今陛下追念祖先,效法前代功业,想要光大宏大的基业美德,下令天下举荐贤良方正的士人,天下人欢欣鼓舞,都说将要复兴尧、舜的治国之道,重建三王的功业。天下士人无不砥砺操守,来承接陛下的德泽。
现在方正贤才已经身在朝廷,又挑选其中贤能的做常侍等近臣,陪同陛下骑马射猎,一天之内出去两三次。臣担心朝廷风气松弛懈怠,百官荒废本职事务;诸侯听闻,也一定会懈怠政务。
陛下即位之初,亲自励精图治造福天下:缩减膳食,不听音乐,减少外地徭役和宫廷卫卒,停止每年进贡;减少御厩马匹补给驿站,开放皇家苑囿分给农夫,拿出十万多匹布帛赈济贫民;礼遇高龄老人,九十岁老人免除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老人免除两个人的算赋;赏赐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迁至公卿;拿出内府金银赏赐大臣宗族,人人蒙受恩泽;赦免罪人,怜悯囚徒没有头巾,赏赐头巾;同情受刑之人身上刺字,父子兄弟相见的时候赐给衣物。审慎断案、放宽刑罚,天下无不喜悦。
所以元年降下及时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辅佐陛下。刑罚比别的时代轻,犯法的人却很少;百姓衣食比往年丰足,盗贼稀少,这是天下归心陛下。我听说崤山以东官吏颁布诏令,百姓就算年老体弱身患疾病,也要拄着拐杖前去聆听诏令,都希望多活些时日,亲眼见证德政教化的成功。
如今功业将要成就,名声正要彰显,四方向往教化;现在却和豪杰大臣、方正贤才,天天打猎射猎,追逐野兔狐狸,损害宏大的帝业,辜负天下人的期盼,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
《诗经》说:“凡事大都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坚持到底。”臣衷心希望陛下稍稍减少射猎游乐,在夏季二月,修建明堂,兴办太学,修明先王的治国之道。教化风行,风俗养成,奠定万世基业,之后再任凭陛下四处游幸。
古代大臣不可以轻慢狎玩,所以君子常常保持庄重严肃的仪容。大臣不能参与宴饮游乐,品行高洁方正之士不能陪同射猎,让他们专心本职,提升节操。那么群臣没有人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恪守大礼。这样,陛下的道义受人尊崇,功业遍及四海,流传万代子孙。如果不能这样,行事一天天败坏,荣光一天天消亡。士人在家修养德行,却在天子朝堂之上遭到毁坏,我私下为之哀悯。陛下可以和群臣宴游,也可以和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堂议论国事。游乐不失分寸,上朝不失礼仪,议事不失谋略,这是治国最重要的准则。”
在这之后,汉文帝废除禁止民间铸钱的法令,贾山又上书规劝,认为更改先帝法令是不对的。又申辩淮南王没有大罪,应当赶快让他返回封国。又谈论柴唐子作恶,值得引以为戒。奏章下发责问贾山,贾山答复:“钱币,本身是无用器物,却可以靠它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手中的权柄;让百姓私自铸钱,这就是和君主一同把持权柄,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他的言辞大多激烈恳切,善于点明事理,但文帝始终没有处罚他,用来拓宽规劝进谏的门路。这之后朝廷又再次禁止民间铸钱。
邹阳,齐地人。汉朝建立之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封国,招揽贤才。吴王刘濞招纳四方游士,邹阳和吴地的严忌、枚乘等人一同在吴国做官,都凭借文辞辩才闻名。时间久了,吴王因为太子的仇怨心怀不满,称病不上朝,暗中谋划反叛。邹阳上书规劝。因为吴王谋反的事情还隐秘,不便直接指责,就先引用秦朝作为譬喻,再叙说胡、越、齐、赵、淮南可能带来的祸患,之后才说出自己的本意。
奏书写道: “臣听说秦朝占据曲台宫,执掌天下权柄,划定疆域,诸侯不敢违犯;出兵攻打胡、越。等到秦朝末年,张耳、陈胜联合各路义军,进攻函谷关,咸阳就此危急。这是什么原因?各郡互不亲近,百姓互不救援。
如今胡人屡次渡过北河以北,战场之上飞鸟都不敢经过,地下看不见躲藏的野兔,城池交战不停,救兵接连不断,死去的人前后相连,运送战车络绎不绝,粮草转运千里不绝。为什么?强大的赵国对河间之地心存怨望;六齐的后人对惠后心怀不满;城阳王记挂卢博旧地;三个淮南王的后人思念先王坟墓。大王不为此忧虑,我担心各地救兵不能一心抗胡,胡人的兵马就会进一步窥伺邯郸,越人水军逼近长沙,战船开到青阳。就算梁国出动淮阳全部军队,直下淮东,越过广陵,截断越人的粮道;汉朝军队从西河顺流而下,向北据守漳水,援助大国,胡人还是会步步进逼,越人也会深入内地。这就是我为大王担忧的事。
我听说蛟龙昂首振翅,就会兴起浮云,降下雨露;圣明君王砥砺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就会慕名前来,追求名节。如今我竭尽智谋,倾尽思虑,那么哪个国家不能去求取功名;如果掩饰浅陋本心,哪一个王侯门下不能依附奔走?
可我之所以辗转多个王侯的朝廷,离开淮地千里来到吴国,不是厌恶我的家乡而喜爱吴地百姓,只是私下仰慕大王的高义。希望大王不要轻视,体察听取我的心意。
我听说上百只猛禽,比不上一只鱼鹰。当初赵国完整强盛的时候,武士豪杰身穿华丽服饰聚集在丛台之下,人山人海,却不能阻止赵幽王遭受灾祸。淮南国招揽崤山以东侠客,勇士满朝,也不能挽回厉王向西赴京而死的结局。计谋筹划不得当,就算是专诸、孟贲这样的勇士,也保全不了自身地位,道理已经很明白了。希望大王审慎谋划。
当初汉文帝凭借关中入主帝位,内心警惕不安,天还没亮就起身处理政务。登基之后,派东牟侯、朱虚侯向东褒奖齐王的后人,大片割地分封幼童为王。把皇子封到梁、代,又把淮阳加封给他们。最终还是济北王谋反覆灭,自己的弟弟淮南王被囚禁雍地,难道不是新垣平这类事件的教训吗!
如今天子刚继承先帝基业,向东管控崤山以东,向西掌控关中,权势局势变化莫测,大臣都难以揣测。大王如果不能明察,我担心周朝的宝鼎会在汉朝再度发生位移,新垣平那样的计谋会在朝堂重演,那么吴国想要留有后嗣,就很难指望了。
汉高祖烧毁栈道,水淹章邯,军队一往无前,收拢疲惫的百姓,向东直入函谷关,大破西楚霸王。用水攻,章邯丢失城池;陆上交战,荆王丧失国土。这些都是国家不能侥幸冒险的事例,希望大王仔细审察。”
吴王没有采纳邹阳的意见。这个时候,汉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尊贵权势盛大,也善待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不能劝服吴王,全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追随梁孝王交游。
邹阳为人富有智谋,慷慨有气节,不肯苟合逢迎,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梁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狱吏,准备处死他。邹阳作为客游之人,因为谗言被逮捕,害怕死后还要背负罪名,就在监狱中上书梁孝王:
“臣听说忠心的人一定得到回报,诚信的人不会遭受怀疑,我曾经以为是真的,现在才知道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道义,刺杀之前出现白虹贯穿太阳的天象,太子丹却还心存畏惧;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战事,出现太白星侵蚀昴星的天象,秦昭王依旧怀疑他。精诚感动天地,却不能取得两位君主的信任,难道不悲哀吗!如今我竭尽忠诚,献上全部想法,希望大王知晓,大王身边的人不明白我的本心,终究把我交给狱吏审讯,让我被天下人怀疑。就算荆轲、卫先生重生,燕丹、秦昭王依旧不会醒悟。恳请大王仔细体察。
从前玉匠卞和进献宝玉,楚王却惩处他;李斯竭尽忠心,胡亥却对他处以极刑。所以箕子假装疯癫,接舆避世隐居,就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体察卞和、李斯的本心,抛弃楚王、胡亥那样的偏听,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耻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尸体被装入皮袋,我原本不信,现在亲身经历才明白。恳请大王详察,稍稍怜悯我的处境!
俗语说:‘有的人相交到老,还像初识一般生疏;有的人路上偶遇,停车交谈,就如同多年老友。’原因是什么?在于彼此相知还是不相知。
樊於期逃离秦国来到燕国,把自己头颅借给荆轲,成全燕太子丹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投奔魏国,登上城楼自刎,逼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不是和齐、秦刚认识,和燕、魏是旧交,他们离开故国、为新君赴死,是因为志向契合,无限仰慕道义。
所以苏秦不被天下各国信任,却对燕国像尾生一样坚守信义;白圭作战丢掉六座城池,却为魏国攻取中山国。为什么?确实是彼此相知信任。苏秦做燕国国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手按剑柄发怒,反而把骏马赏赐苏秦;白圭在中山身居高位,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坏话,魏文侯却赐给他夜光璧玉。为什么?两位君主和两位大臣,肝胆相照,怎么会被流言蜚语动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就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做官就会被人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遭受膑刑,最后做了中山国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打掉牙齿,最后被秦国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谋划,不结党营私,只靠孤立的交情,所以免不了遭到嫉妒之人的迫害。
因此申徒狄投雍河自尽,徐衍背着石头沉入大海。他们不被当世容纳,坚守道义,不肯苟且在朝堂勾结朋党,来改变君主的心意。
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国政交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一向在朝廷做官,依靠君王近臣的赞誉,才被两位君主重用吗?内心互相感应,行事彼此契合,牢固如同胶漆,亲兄弟都不能离间,又怎么会被众人闲言迷惑!
所以偏听一方就会滋生奸邪,单独任用一人就会酿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谗言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借孔子、墨翟那样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开谗言陷害,两个国家也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众人的流言可以熔化金属,不断的诋毁能够销蚀骨头。
秦国任用戎人由余,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使得齐威王、齐宣王时代国力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被世俗偏见、片面流言牵制吗?公正听取各方意见,全面观察,才能留下英明的名声。
心意投合,那么胡人和越人都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例子;心意不合,骨肉至亲也会变成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当今君主如果能够拥有齐、秦二国君主的明智,抛弃宋、鲁那样的偏听,那么五霸的功业不值得攀比,三王的伟业也容易实现。
圣明君王有所觉悟,抛弃子之那样的野心,不欣赏田常那种伪贤,封赏比干的后人,重修被纣王残害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追求善政永不停息。晋文公亲近曾经伤害自己的仇敌,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曾经射杀自己的仇人管仲,匡正天下。为什么?内心怀着真挚仁厚,不能依靠虚浮言辞。
至于秦国采用商鞅变法,向东削弱韩、魏,天下强盛,最后商鞅却被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击败强大吴国称霸中原,之后文种却被诛杀。所以孙叔敖三次被罢免相位也不悔恨;於陵子仲拒绝三公高位,替人浇灌菜园。
当今君主如果能够放下骄傲之心,怀有善待士人、知恩图报的心意,袒露内心,拿出真情,披肝沥胆,厚施恩德,无论士人困厄还是显达都不离不弃,不吝惜对待人才。那么夏桀的狗都可以去对着尧狂吠,盗跖的门客可以去刺杀许由,更何况凭借万乘大国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本呢!那么荆轲七族被诛杀,要离烧死妻儿这样的事,又哪里值得向大王称道!
我听说明月珠、夜光璧,黑夜之中扔到路上,路过的人没有不手按剑柄斜眼相看。为什么?宝物无缘无故来到面前。盘曲的树根,回旋奇特,却能成为天子的器物,是因为君王身边的人先对它加以修饰称誉。
所以无缘无故来到跟前,就算是随侯珠、和氏璧,只会招来怨恨,不会得到感激;如果有人预先引荐称扬,就算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不被遗忘。
现在天下出身平民、处境困窘的士人,身处贫苦瘦弱之中,就算怀有尧、舜的治国方略,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心怀关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从来没有人在君王面前为他们引荐修饰。就算竭尽精神,想要向当世君主效忠,君主也一定会手按剑柄斜眼看待。这就使得平民士人,连枯木朽株那样被引荐的机会都得不到。
圣明君王治理世间,要像陶工转动转轮一样独立决断,不被卑下的谗言牵制,不被众人的议论改变主意。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才有匕首行刺的变故;周文王在泾渭狩猎,遇到吕尚,载他同车回宫,称王天下。秦国信任身边近臣而灭亡,周朝任用偶然相遇的人才而称王。为什么?因为能够摆脱拘束狭隘的言论,听取不受局限的见解,看到开阔光明的大道。
如今君主沉溺阿谀奉承的言辞,被后宫近臣牵制,让才能不受拘束的士人和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世离世的原因。
我听说身穿华服入朝的人,不会因为私情玷污道义;磨砺名节的人,不会因为利益损伤品行。所以里巷名叫“胜母”,曾子不肯进入;城邑名叫“朝歌”,墨子调转车头离开。现在想要让天下胸襟远大的士人,被权势威压胁迫,改变操守、玷污德行,去侍奉阿谀小人,求得亲近君王左右,那么士人就只会隐居山洞草泽,哪里还会有人奔赴宫廷竭尽忠信!”
书信上奏梁孝王,梁孝王立刻释放邹阳,最终把他尊为上等宾客。
当初,羊胜、公孙诡想要让梁孝王谋求汉朝太子之位。梁孝王曾经上书,希望赏赐可以通行车辆的土地,直接连通长乐宫,让梁国士卒修筑甬道朝见太后。爰盎等人全都坚决反对。天子没有准许。梁孝王大怒,派人刺杀爰盎。皇上怀疑是梁王所为,朝廷使者络绎不绝,责问梁孝王。梁孝王当初和羊胜、公孙诡谋划这件事,邹阳曾经争辩劝阻,所以遭到谗言陷害。枚乘、严忌都不敢进谏。
等到梁孝王谋刺事情败露,羊胜、公孙诡自杀,梁孝王害怕被诛杀,才想起邹阳的劝谏,诚恳向他道歉,送给他千金,让他谋求办法向皇上脱罪。邹阳素来认识齐地的王先生,年纪八十多岁,善于奇谋,就前去拜见,把这件事告诉他。王先生说:“这件事很难!君主怀着很深的私愤,一定要施行诛杀,实在难以化解。就算有太后的尊贵、骨肉的亲情,尚且不能阻止,更何况臣子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心怀怒火,劝谏而死的大臣有十几人。依靠茅焦申明大义,秦始皇不是真心喜爱他的言论,只是勉强听从。茅焦也仅仅是侥幸免于一死罢了,所以这件事非常棘手。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邹阳说:“邹、鲁之人恪守经学,齐、楚多善辩有智谋之人,韩、魏常常有重义的奇士,我将一一去向他们求教。”王先生说:“您去吧,回来的时候,再来拜访我,之后再向西去长安。”
邹阳出行一个多月,没有人能想出对策,回来拜见王先生,说:“我就要向西出发了,该怎么做?”王先生说:“前些日子我想献上愚计,担心想法比不上众人,私下觉得自己浅陋不敢开口。您前去,一定要拜见王长君,没有比这个人更合适的了。”邹阳心中豁然醒悟,说:“谨遵教诲。”辞别离开,不经过梁国,直接赶往长安,通过宾客引荐拜见王长君。
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停留数日,找机会劝说道:“我不是因为长君身边缺少供差遣的人,才前来侍奉;我愚钝不自量力,有要事想要禀告。”王长君跪坐说:“请讲。”
邹阳说:“我私下听闻长君的妹妹在后宫备受宠爱,天下少有,可是长君行事很多地方不合道理。如今爰盎刺杀一案如果追查到底,梁王恐怕会被处死。这样一来,太后悲痛泣血,怒火无处发泄,就会切齿怨恨贵幸大臣。我担心长君处境危如累卵,私下替您忧虑。”
王长君惶恐问道:“那该怎么办?”
邹阳说:“长君如果能够好好向皇上进言,不要再深究梁王的案件,长君就一定能够和太后结下深厚情谊。太后发自内心感激长君,长君的妹妹同时得到太后和皇上的宠爱,地位就会固若金汤。又有保全诸侯、延续王族的功劳,恩德传遍天下,美名流传后世。希望长君仔细考量。
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要杀害舜;等到舜做天子,把象封在有庳。仁人对待兄弟,不记怨恨,只加厚亲爱,所以后世称颂。鲁国公子庆父派仆人杀死子般,罪责归于别人,季友不深究实情就诛杀凶手;庆父亲手杀害闵公,季友放缓追捕放过凶手,《春秋》认为这是看重骨肉亲情的道义。鲁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评价‘齐桓公守礼法却不够权变’,认为处置过分。拿这些道理劝说天子,或许梁王的案子可以不再追究。”
王长君说:“好。”找机会进宫向皇上进言。同时韩安国也拜见长公主说情,这件事最终不再追究。
当初吴王刘濞联合七国谋反,叛乱爆发的时候,齐国、济北国紧闭城门没有参与叛乱。汉朝击败吴国之后,齐王自杀,不能立后嗣。济北王也想要自杀,希望保全妻儿。齐国人公孙获对济北王说:“请让我尝试为大王游说梁王,转达心意给天子;劝说不成,再死也不晚。”
公孙获于是拜见梁孝王,说:“济北的封地,东边挨着强大的齐国,南边牵制吴、越,北边受到燕、赵威胁,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力量不足以守卫国土,武力不足以抵御寇贼,又没有奇异的办法应对危难。虽然口头答应吴国,并不是真心本意。
从前郑国祭仲答应宋国立公子突,保全君主,不合道义,《春秋》却记载这件事,因为是用生换取死,用存续换取灭亡。假使济北国表露真实立场,表明不跟随吴国,那么吴国一定会先经过齐国,踏平济北,招集燕、赵一同西进。那样崤山以东诸侯就会结成同盟,没有破绽。
吴、楚两国率领诸侯军队,驱使普通百姓,向西和天子争夺天下,唯独济北国坚守节操不肯屈服。使得吴国失去盟友,孤立进军,土崩瓦解,溃败不能救援,未必没有济北国的功劳。小小的济北,对抗众多诸侯,就像小羊小牛抵御虎狼强敌。恪守臣节不肯屈服,可以算得上忠诚专一。立下这样的功绩道义,尚且被皇上怀疑,只能缩肩低头,局促不安,产生后悔当初坚守的念头,这对国家不利。我担心其他恪守本分的藩臣,都会心生疑虑。
我私下估量,能够翻越西山,直达长乐宫、未央宫,捋起衣袖仗义直言的,只有大王。对上有保全危亡诸侯国的功劳,对下有安定百姓的美名,恩德深入骨髓,恩惠流传无穷,希望大王留心仔细思量。”
梁孝王十分高兴,派人快马把这番话上报天子。济北王得以不被治罪,改封到淄川国。
枚乘,字叔,淮阴人,做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心怀怨恨谋划反叛的时候,枚乘上书规劝吴王:
“臣听说保全道义,一切都会昌盛;失去道义,一切都会败亡。舜没有一寸土地,最终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最终称王诸侯;商汤、周武王领地不过百里,对上不扰乱日月星辰的光明,对下不伤害百姓心愿,是掌握了称王的方略。
父子之间的关系,出自天性;忠臣不畏惧重刑直言规劝,那么谋划就不会有疏漏,功业流传万代。我枚乘愿意袒露内心,献上愚忠,恳请大王对我的话稍加体察,心怀恻隐。
一根细线,系上千钧的重物,上端悬挂在极高之处,下端垂向不可测的深渊,就算非常愚笨的人,也知道细线快要断裂。马匹正要受惊,还去擂鼓惊扰它;绳子快要断了,又给它加重分量。绳子一旦从高空断绝,不能重新接起;坠入深渊,难以再次取出。事态成与不成,间隙短得容不下一根头发。
能够听从忠臣的谏言,做什么事都能避开灾祸。如果一定要做心中想做的叛逆之事,处境危如累卵,比登天还难;如果改变想法,易如反掌,安稳如同泰山。
现在想要尽享天年,穷尽无穷的享乐,拥有万乘诸侯的权势,不去选择易如反掌的道路,安于泰山一般的安稳,却要走向累卵的危局,做登天一样的难事,这是愚臣大为困惑的地方。
有的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脚印,就转身奔跑,脚印越来越多,影子跑得更快,不知道走到阴影之下停下,影子脚印就全部消失。想要别人听不到,不如自己不说;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做。想要热水变凉,一个人生火,上百人对着水面扇风,没有用处;不如抽掉柴火熄灭火焰。不从根源断绝,只在末端补救,就如同抱着柴草去救火。
养由基,楚国擅长射箭的人,距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那么小,还能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于射箭。可他的限度,不过百步之内,和臣相比,他还算不上懂得开弓射箭。
福气有萌生的根基,灾祸有萌发的源头;培植福的根基,断绝祸的源头,灾祸从哪里来?泰山屋檐的流水,长期滴落穿透石头;绳索不断摩擦,磨断树干。水不是钻石头的钻头,绳索不是锯木头的锯子,是一点点侵蚀才变成这样。
一铢一铢去称量,累积到一石,一定出现差错;一寸一寸去丈量,累积到一丈,一定会有误差。用石秤称重,用丈尺丈量,直接度量,失误就少。十围粗的大树,刚长出来的时候只是嫩芽,用脚就能踩断,用手就能拔起,要在它还没长成、尚未成形的时候处理。
磨砺打磨,看不见器物损耗,可到一定时候就会耗尽;栽种培育树木,看不见它长大,到一定时候就变得高大;积累德行善举,看不到它的好处,到时机来临就会发挥作用;背弃道义事理,看不到它的恶果,到时候就会灭亡。希望大王仔细思量,亲身践行,这是百代不会改变的道理。”
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追随梁孝王交游。
汉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朝修订制度,削减诸侯封地,吴王于是联合六国谋反,发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作为名义。朝廷得知,处死晁错向诸侯谢罪。枚乘又劝说吴王:
“过去秦国西边抵御胡戎的祸患,北边把守榆中关塞,南边阻挡羌笮的要塞,东边抵挡六国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坚守苏秦的盟约,振奋荆轲那样的勇气,齐心协力对抗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覆灭诸侯社稷,统一天下。为什么?是地理条件不一样,百姓实力强弱悬殊。
如今汉朝占据秦国全部故土,兼有六国的人口,和戎狄修好,让羌笮臣服。汉朝土地是秦国的十倍,百姓是秦国的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
现在那些阿谀谗佞之人为大王谋划,不顾骨肉亲情,不考量百姓实力、国家大小,给吴国招来灾祸,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
调动吴国军队和汉朝对抗,就如同蚊虫牛虻依附大牛,腐肉去碰锋利宝剑,一旦交锋,必定一败涂地。天子听闻大王率领失去应有封地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旧约,现在汉朝已经亲手诛杀三公晁错,来弥补之前的过失。这样大王的威名震动天下,功业超过商汤、周武王。
吴王拥有诸侯的名分,实际财富超过天子;名义上有藩国的身份,宫室奢华超过中原朝廷。汉朝统辖二十四郡、十七个诸侯国,各地贡品交错输送,运输绵延几千里不绝,奇珍宝物比不上吴国东山府库。粮食向西运输,陆路车马不绝,河道船只塞满河流,比不上吴国海陵粮仓。修建上林苑,遍布离宫,收集玩赏宝物,圈养禽兽,比不上吴国长洲苑。游览曲台,驰行大路,比不上吴国朝夕池。城墙堡垒坚固,关隘重重,比不上江淮天险。这些都是替大王感到庆幸的地方。
现在大王赶紧收兵回国,尚且还有一半保全的希望。不这样的话,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赫然震怒,派遣羽林、黄头水军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攻打大王国都;鲁国、东海郡截断吴国粮道;梁孝王整顿兵马,操练作战,囤积粮食固守,把守荥阳,坐等吴军粮草耗尽。大王就算想要返回国都,也做不到。
三淮南的诸侯坚守盟约没有跟随叛乱,齐王自杀掩盖参与谋反的行迹,四国诸侯不能从封国出兵,赵王被困邯郸。这些事实遮掩不住,已经十分清楚。大王已经离开千里国土,被控制在狭小战场之内。张羽、韩安国驻守当地,弓高侯韩颓当就在大军近处,军队不能走出营垒,士兵不敢喘息,我私下为大王哀痛。希望大王仔细审察。”
吴王不采纳枚乘的计策,最终被擒获覆灭。
汉朝平定七国之乱之后,枚乘由此知名。汉景帝征召,任命枚乘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在大诸侯国做上等宾客,和英才俊士交游,喜爱那样的生活,不喜欢做郡级官吏,托病辞官。再次游历梁国。梁国的门客全都擅长辞赋,枚乘水平最高。梁孝王去世,枚乘回到淮阴。
汉武帝做太子的时候就听闻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车蒲轮征召枚乘,枚乘在路途上去世。武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没有人擅长写文章,后来找到了他庶出的儿子枚皋。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的时候,娶枚皋的母亲做小妾。枚乘东归淮阴的时候,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枚乘发怒,分给枚皋几千钱,留他和母亲居住。十七岁,上书拜见梁共王,被征召任命为郎官。任职三年,为梁共王出使,和闲散侍从发生争执,遭到谗言陷害获罪,家人被没入官府为奴。枚皋逃亡到长安。恰逢大赦,到北阙上书,自述是枚乘的儿子。武帝见到奏书十分高兴,召他入宫待诏。枚皋就在殿中作赋。武帝下诏让他为平乐馆作赋,写得很好。任命为郎官,出使匈奴。
枚皋不通晓儒家经术,诙谐调笑如同俳优艺人,作赋颂喜欢戏谑嬉笑,因此得到亲近宠幸,待遇和东方朔、郭舍人相近,却不能像严助那样得到尊贵高官。
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皇子,群臣都很欢喜,枚皋和东方朔写下《皇太子生赋》以及《立皇子禖祝》,是接受诏令创作,不沿用旧例,用来隆重庆贺皇子降生。当初卫皇后被册立,枚皋献上赋文,劝诫皇后慎终如始。枚皋作赋水平胜过东方朔。
跟随皇上巡行甘泉宫、雍地、河东,向东封禅泰山,在宣房堵塞黄河决口,游览三辅各处离宫馆舍,登临山水,射猎游玩、赛马蹴鞠观赏雕刻,皇上心中有所感触,就命令枚皋作赋。写文章速度很快,接到诏令立刻写成,所以创作的赋很多。司马相如善于写文但是下笔迟缓,所以作品数量少,却比枚皋精致。
枚皋在赋文中自己说作赋比不上司马相如,又说作赋是俳优一类的事,自己被当成艺人看待,心中悔恨。他的赋有嘲讽东方朔,也有自我调侃。文风曲折随意,顺着事件铺写,表达出本意,多诙谐嬉笑,不追求典雅华美。可以诵读的有一百二十篇,那些过于戏谑轻浮不能流传的还有几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他的父亲做里巷的守门小吏。让路温舒去放羊,路温舒采摘沼泽中的蒲草,截成简牒,编联起来抄写书籍。渐渐通晓文书,请求做监狱小吏,趁机学习法令,升任狱史,县里疑难案件都向他请教。太守巡行属县,见到路温舒认为他才干出众,委任他做决曹史。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被举荐孝廉,担任山邑县丞,犯法被免官,又做郡府属吏。
元凤年间,廷尉李光负责审理皇帝交办的案件,请路温舒代理奏曹掾,兼任廷尉史。恰逢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被废黜,汉宣帝刚刚即位,路温舒上书,建议应当崇尚德行、放宽刑罚。
奏疏写道: “臣听说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乱,齐桓公才得以兴起;晋国有骊姬的祸难,晋文公才得以称霸。近代赵王如意不得善终,诸吕作乱,才有汉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发生,往往是为圣明君主的出现开辟道路。
齐桓公、晋文公扶持衰微的王室,复兴败亡的国家,继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恩泽施加百姓,功德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人心归向仁政。汉文帝心怀至高德行,承接上天旨意,尊崇仁义,减省刑罚,打通关卡桥梁,远近一体;尊敬贤才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孩童,把内心心安的准则推行天下,所以监狱空虚,天下太平。
经历动乱变革之后,一定要施行不同于往日的恩德,这是圣贤用来彰显天命的做法。过去昭帝去世没有后嗣,大臣忧心,尽心谋划,都认为昌邑王身份尊贵亲近,拥立他为帝。可是上天不授予帝王之命,使他内心淫乱,于是自取灭亡。深刻体察祸乱变故,这是上天用来开启至圣君主的机缘。
所以大将军霍光接受武帝遗命,辅佐汉室,披肝沥胆,决断大计,废黜无道昌邑王,拥立有德陛下,顺应上天行事,于是宗庙安定,天下安宁。
臣听闻《春秋》重视帝王即位,推崇天下一统,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刚刚登上至尊之位,和天命相符,应当革除前代的过失,端正刚刚承受的帝王统绪,清除繁琐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疾苦,复兴灭亡的世系,延续断绝的祭祀,以此顺应上天心意。
臣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有一条至今还留存,就是办案的狱吏。秦朝的时候,轻视文学,崇尚勇武,鄙视仁义之士,看重办案狱吏;正直的言论被说成诽谤,制止过错的话被当作妖言。所以衣冠儒者不被朝廷任用,忠良恳切的意见郁积胸中;阿谀赞美之声充满君主耳朵;虚假的美意迷惑内心,真实的祸患被遮蔽。这就是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
如今天下仰仗陛下厚恩,没有战乱危难,没有饥寒困苦,父子夫妻同心安家,可是太平还没有遍及天下,是刑狱扰乱造成的。刑狱,是天下人命的关键。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斩断的肢体不能再接上。《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法度放过罪人。’
现在办案的狱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使,把苛刻当成精明;判案严苛的获得公正的名声,判案宽平的反而留下后患。所以狱吏都希望置犯人于死地,不是憎恨犯人,而是保全自己的办法就在于置人于死罪。所以受刑者的鲜血在街市流淌,受刑罚的人并肩站立,每年判处死刑的数以万计,仁圣的君主为之哀伤。太平不能遍及天下,大都是因为这个。
人之常情,安适就乐于活着,痛苦就想要求死。棍棒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囚犯忍受不住痛苦,就编造虚假供词招认;狱吏利用这样的情况,就引导逼供,罗织罪名;上奏判决又害怕被驳回,就修饰文辞,编织罪状,构陷罪名。判决文书一旦写成,就算是皋陶来听审,也会认为犯人死有余辜。为什么?罗织加工的罪状很多,法律条文罗织的罪名十分明确。
所以狱吏专门追求严苛,残害百姓没有止境,苟且应付当下,不顾国家祸患,这是当世的大害。俗语说:‘就算在地上画牢狱,人们也不愿进去;就算刻木头做狱吏,人们也不愿和它对质。’这都是痛恨狱吏的悲愤言辞。
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深重;败坏法度扰乱正道,离间亲情,阻塞忠言,没有比狱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我说的秦朝十大过失当中,至今还留存的那一条。
我听说,老鹰的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飞来;诽谤的罪名不诛杀,忠直良言才能进献。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藏有毒虫,大河大泽容纳污垢,美玉也会含有瑕疵,国君要容忍些许指责。’恳请陛下废除诽谤治罪的法令,接纳恳切直言,敞开天下人的言路,拓宽规劝进谏的途径,扫除亡秦的弊病,尊崇周文王、周武王的德行,减省法令制度,放宽刑罚,减少刑狱。那么太平风气就会在当世兴起,永远安乐,和上天一样没有穷尽,天下万分幸运。”
宣帝认为他说得很好,升迁路温舒做广阳私府长。内史举荐路温舒,文学考核成绩优异,升迁右扶风丞。当时,诏书命令公卿挑选可以出使匈奴的人,路温舒上书,愿意充当仆役,在边塞牺牲生命,尽臣子节操。奏章下发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核查情况,之后遣返,回到原来官职。很久之后,升任临淮太守,治理政绩卓著,在官任上去世。
路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数天文,认为汉朝国运遭遇三七之灾,呈上密封奏章预先告诫。汉成帝时期,谷永也说过同样的话。等到王莽篡夺皇位,想要彰显取代汉朝的符兆,就把路温舒的这番话写进文书。路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州牧郡守一类大官。
赞曰:春秋鲁国的臧孙达用礼义规劝君主,君子认为他会有后福。贾山以低微身份直言冒犯君主,邹阳、枚乘在危险的诸侯国游历,却最终免于杀戮,是因为他们言论合乎正道。路温舒文辞和顺,用意恳切笃实,于是家族世代做大官,理所应当啊!
卷五十二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窦婴,字王孙,是汉文帝皇后堂兄的儿子。父辈世代是观津人。喜好结交宾客。汉文帝时期做吴国国相,因病免职。汉景帝即位,担任詹事。
景帝的弟弟梁孝王,被窦太后十分疼爱。梁孝王入朝,趁着兄弟宴饮。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喝到畅快的时候,景帝随口说:“我去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听了很高兴。窦婴举起一杯酒献给皇上,说:“天下,是汉高祖打下的天下,皇位父子相传,是汉朝的制度,陛下怎么可以传给梁王!”太后从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弃自己官职低微,托病辞官。太后除去窦婴出入宫廷的门籍,不允许他朝见请安。
汉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皇上考察宗室以及窦氏族人,没有谁比窦婴贤能,召他入宫,窦婴坚决推辞,称自己身体不堪重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怎么可以推辞!”于是任命窦婴做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举荐赋闲在家的爰盎、栾布等名将贤士入朝。皇上赏赐的黄金,全部摆放在廊屋之下,军中官吏经过,就让他们按需取用,黄金一点也不拿回自己家中。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方向的军队。七国叛乱平定,窦婴被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相归附他。每次朝廷议论大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列侯之中没有人敢和他们平起平坐。
汉景帝四年,册立栗太子,任命窦婴做太子太傅。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争辩不能挽回,托病辞官,隐居蓝田南山好几个月。很多窦氏的宾客辩士劝说他,都不肯出来。梁国人高遂劝说窦婴:“能够让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够亲近将军的,是太后。现在将军身为太子太傅,太子被废,争辩不能保全,又不能以死尽忠,自己托病退隐,抱着美女闲居,不肯上朝。这只会显露心中不满,彰显君主的过失。倘若太后和皇上都对将军动怒,您的妻儿就会全部被杀。”窦婴认为说得对,于是复出,依旧上朝请安。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窦太后多次举荐魏其侯窦婴。汉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舍不得相位,才不让魏其侯做丞相?魏其侯沾沾自喜,行事轻率,难以担当丞相重任,执掌朝政。”于是不任用窦婴,任命建陵侯卫绾做丞相。
田蚡,是汉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弟,生长在长陵。窦婴已经做了大将军,权势正盛,田蚡还只是普通郎官,地位不高,常常去窦婴家陪酒,跪拜侍奉如同子侄晚辈。到景帝晚年,田蚡越来越受宠幸,做中大夫。口才善辩,研习《盘盂》等典籍,王皇后很看重他。
汉景帝驾崩,汉武帝刚刚即位,田蚡凭借国舅身份被封为武安侯,弟弟田胜封为周阳侯。田蚡刚刚掌权,谦恭对待宾客,举荐赋闲的名士,让他们显贵,想要以此压倒各位将相大臣。皇上安抚天下的举措,很多出自田蚡宾客的谋划。恰逢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任命丞相、太尉。藉福劝说田蚡:“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天下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崛起,声望比不上他。就算皇上任命将军做丞相,将军也一定要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一定做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同等尊贵,还能得到让贤的美名。”
田蚡就委婉地通过太后暗示皇上,于是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藉福向窦婴道贺,同时又提醒他:“君侯本性喜好善人,憎恶恶人。如今善人称赞您,所以做到丞相;可是恶人很多,也会诋毁您。君侯如果能够包容善恶,就可以长久平安;做不到,马上就会因为毁谤被罢官。”窦婴不听。
窦婴、田蚡都喜好儒家学说,举荐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迎来鲁国申公,打算修建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封国,废除关卡稽查,依照礼制制定服饰制度,来促成天下太平。检举弹劾窦氏宗室品行恶劣的人,从宗室名册中除名。很多外戚列侯大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意回到封国,所以诋毁窦婴、田蚡的话天天传到窦太后耳中。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极力推崇儒学,贬抑道家言论,窦太后越发不高兴。
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上奏,请求不要再把政务奏报给窦太后。窦太后勃然大怒,说:“这是想要重演新垣平的把戏!”于是罢免驱逐赵绾、王臧,免去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的官职,任命柏至侯许昌做丞相,武强侯庄青翟做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以侯爵身份赋闲在家。
田蚡虽然不在职位,凭借王太后的缘故依旧亲近受宠,多次议论政事,大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士人和官吏,都离开窦婴归附田蚡。田蚡一天比一天骄横。
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办理丧事不力被免职。皇上任命田蚡做丞相,大司农韩安国做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和郡国诸侯更加依附田蚡。
田蚡相貌丑陋,出身显贵。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皇上刚刚即位,年纪还轻;自己作为外戚担任丞相,如果不狠狠地用礼法压制诸侯,天下就不会恭顺。那个时候,丞相入朝奏事,一谈就是大半天,所说的建议皇上全都听从。举荐人才,有的人直接从平民提拔到二千石官职,权力几乎盖过君主。皇上于是说:“您任命官吏完了没有?我也想要任命官吏。”田蚡曾经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土地划给自己扩建住宅,皇上发怒说:“干脆把武库也拿去!”这之后田蚡才有所收敛。
召集宾客宴饮,让自己的哥哥盖侯面向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地位尊贵,不能因为是兄长就私下降低自己身份。从此更加骄纵。修建住宅在所有贵族府第当中最为豪华,田园都是最肥沃的土地,从各地郡县采购器物的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前堂陈列钟鼓,竖立曲柄大旗;后房妇女数以百计。各地进献的珍宝、狗马玩赏器物,数都数不过来。
窦婴失去窦太后的庇护,越发被疏远,不被任用,失去权势。原先依附他的公卿大臣渐渐疏远怠慢他,唯独灌夫没有改变态度。所以窦婴郁郁不得志,厚待灌夫。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曾经是颍阴侯灌婴的门客,得到宠幸,得到举荐,官至二千石,所以改姓灌,叫灌孟。
吴楚七国反叛的时候,颍阴侯灌婴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周亚夫,请求任命灌孟做校尉。灌夫率领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纪老迈,颍阴侯强行举荐他,内心抑郁不得志,作战常常冲锋陷阵,最后战死在吴军军中。汉朝法令,父子一同从军,有一个战死,活着的人可以护送灵柩回乡。灌夫不肯护送父亲灵柩回去,激昂地说:“我希望取下吴王或者敌将的头颅,来报杀父之仇!”
于是灌夫披上铠甲手持长戟,招募军中愿意跟随自己的勇士几十人。冲出营门之后,没有人敢向前。只有两个随从和十几个家奴骑马冲入吴军大营,冲到吴军帅旗之下,杀伤几十人。不能继续前进,骑马跑回汉军营垒,家奴几乎全部战死,只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上十几处重伤,恰好有名贵良药,才得以不死。伤口稍稍痊愈,又向将军请求:“我更加熟悉吴军营垒的地形,请允许我再次冲锋。”将军佩服他的义勇,害怕灌夫战死,禀报太尉。太尉坚决阻止他。吴军被击败之后,灌夫因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向皇上说起灌夫,灌夫被任命为郎中将。几年之后,犯法被免官,居住长安,公卿没有不称赞他。后来又出任代国国相。
汉武帝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交通要冲,驻扎强劲军队,所以调灌夫做淮阳太守。之后入朝做太仆。建元二年,灌夫和长乐卫尉窦甫饮酒,饮酒发生争执,灌夫喝醉动手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害怕太后诛杀灌夫,调灌夫做燕国国相。几年之后,犯法被免官,居住长安。
灌夫为人刚强直率,酒后任性,不喜欢当面阿谀奉承。地位权势比自己高的贵戚,一定要压制他们;士人地位比自己低,越是贫贱,就越发恭敬对待,和他们平等相交。大庭广众之下,举荐褒扬地位低下的后辈,士人也因此称颂他。
灌夫不喜好儒家文学,喜好行侠仗义,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办到。和他交往的,全都是豪杰豪强奸猾之徒。家产数千万,门下食客每天几十上百人。修建池塘田园,宗族宾客仗着他的势力谋取利益,横行颍川。颍川民间童谣唱道:“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赋闲在家,卿相侍中这些宾客越来越少。等到窦婴失势,也想要依靠灌夫,去清算那些原先仰慕自己、后来背弃自己的人。灌夫也依靠窦婴,结交列侯宗室,抬高自己名声。两个人互相倚重,交往如同父子,相处十分投合,十分快意,只恨相识太晚。
灌夫曾经服丧,前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随口说:“我想要和仲孺一起拜访魏其侯,恰逢仲孺正在服丧。”灌夫说:“将军竟然肯屈尊光临魏其侯家,我怎么敢因为服丧推辞!请让我告知魏其侯置办酒席,将军明天一早光临。”田蚡答应。
灌夫把这件事告诉窦婴。窦婴和夫人大量购置牛肉美酒,夜里打扫厅堂,摆设器物,一直忙到天亮。天刚亮,就让门下等候。到了中午,田蚡还没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不高兴,说:“我不顾丧服邀约他,不应该失信。”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田蚡。田蚡之前只是开玩笑答应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前去。灌夫来到门口,田蚡还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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