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白话文)

世间流传的《百两篇》,出自东莱人张霸。张霸拆分原来二十九篇,合成几十篇,又采摘《左氏传》、《书序》,为它加上开头结尾,一共一百零二篇。有的篇章只有几片竹简,文意浅薄粗陋。成帝访求古文《尚书》,张霸凭借能作《百两篇》被征召。拿宫中秘藏经书比对,发现并非古本。张霸供述书本得自父亲,父亲有个弟子叫樊并,尉氏人。当时太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说皇帝暂且留存这部书。后来樊并谋反,朝廷就废黜这部伪书。

申公,鲁国人。年轻的时候和楚元王刘交一同跟随齐人浮丘伯学习《诗经》。汉朝建立,汉高祖路过鲁国,申公以弟子身份跟随老师在鲁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时期,浮丘伯住在长安,楚元王派儿子刘郢和申公一起完成学业。楚元王去世,刘郢继承楚王爵位,让申公做太子刘戊的老师。刘戊不爱学习,憎恶申公。等到刘戊继位为楚王,就把申公处以刑徒劳役的羞辱。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地居家教学,终身不出家门,谢绝宾客,只有楚王下命令召见才前去。

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申公只用《诗经》作训诂来教学,不写阐发大义的传文;遇到存疑的地方,就空缺下来不妄加传授。兰陵人王臧跟着申公学《诗经》,学成之后,侍奉汉景帝做太子少傅,后来被免职。汉武帝刚即位,王臧上书请求入宫宿卫,屡次升迁,一年就做到郎中令。代地人赵绾也曾经跟随申公学习《诗经》,官御史大夫。赵绾、王臧请求修建明堂,让诸侯朝见,却没有能力完成这件事,于是举荐自己的老师申公。

武帝派出使者,携带束帛玉璧,用蒲草包裹车轮的安车,四匹马拉车迎接申公,两名弟子乘坐驿车随从。申公来到京城拜见皇帝。武帝询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年纪老迈,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做得怎么样罢了。”当时武帝正喜好辞藻文饰,听到申公的回答,默然不语。但既然已经把他召来,就任命为太中大夫,安置在鲁地驻京府邸,商议明堂制度。窦太后喜爱老子学说,不喜欢儒家。抓到赵绾、王臧的过失,责备武帝说:“这些人是想再重演新垣平的骗局!”武帝于是废止明堂工程,把赵绾、王臧交给司法官吏审问,二人都自杀。申公也因病免官回乡,几年之后去世。

申公的弟子当中有十多人做博士:孔安国官临淮太守,周霸官胶西内史,夏宽官城阳内史,砀县人鲁赐官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长沙内史,徐偃官胶西中尉,邹国人阙门庆忌官胶东内史。这些人做官治理百姓,都以廉洁有节操著称。在官学受教的弟子,品行虽未必完备,但做到大夫、郎官、掌故的数以百计。

申公晚年也教授《诗经》与《春秋》,瑕丘江公把他的学问全部继承,门徒最多。鲁地许生、免中徐公,都坚守这套学问讲学。韦贤研习《诗经》,师从大江公和许生,同时研习《礼》,官至丞相。传学给儿子韦玄成,韦玄成以淮阳中尉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后来也官至丞相。韦玄成和侄子韦赏,向汉哀帝讲授《诗经》,韦赏官大司马车骑将军,有传记。从此《鲁诗》有韦氏学派。

王式,字翁思,东平新桃人。师从免中徐公和许生。王式做昌邑王刘贺的老师。汉昭帝驾崩,昌邑王继位,因为行为荒淫被废。昌邑王的群臣都被逮捕下狱处死,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屡次劝谏,减免死罪。王式关押狱中,按律当处死。办案使者责问他:“身为老师,为什么没有劝谏的文书?”

王式回答:“我每天早晚拿《诗经》三百零五篇教授大王,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没有不为大王反复诵读;讲到危亡无道的君主,没有不流着眼泪深刻讲说。我是用三百零五篇诗篇来劝谏,所以没有专门的谏书。”使者把这番话上报朝廷,王式也得以免除死罪,回到家乡不再教学。

山阳人张长安(字幼君)早先师从王式;后来东平人唐长宾、沛国人褚少孙也前来向王式求学,请教几篇经书。王式推辞说:“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就只有这些,你们自己去润色阐发。”不肯再多讲授。唐长宾、褚少孙参加博士弟子选拔,来到博士面前,提起衣襟登上堂屋,礼仪十分严整;诵读解说经书合乎法度,遇到疑惑就存疑不讲。各位博士十分惊奇,问他们师从何人,二人回答:“师从王式。”博士们素来听闻王式贤能,共同举荐王式。皇帝下诏征召王式为博士。

王式应征来到京城,身穿博士的官服,却不戴冠,说:“受过刑罚的人,哪里适合充当掌管礼仪的官员?”到京之后,住在馆舍。各位大夫、博士备办酒肉慰劳王式,众人都十分敬重他。博士江公世代是《鲁诗》宗师,此时撰写《孝经说》,内心妒忌王式,对演奏乐歌的学生说:“唱《骊驹》。”(《骊驹》是客人告别的乐曲)

王式说:“我听老师讲:客人唱《骊驹》,主人就该唱《客毋庸归》留客。今天各位是主人,天色还早,不该唱告别曲。”江翁问:“经书上哪有这个说法?”王式说:“出自《曲礼》。”江翁嘲讽道:“哪里来的狗曲!”王式深感耻辱,假装醉倒摔倒在地。宾客散去之后,王式责备弟子:“我本来不想来,你们极力劝我,结果竟被小人羞辱!”于是称病辞官回乡,终老家中。

张长安、唐长宾、褚少孙都官博士。张长安参加石渠阁论辩,官淮阳中尉;唐长宾官楚太傅。从此《鲁诗》分出张氏、唐氏、褚氏学派。张长安兄长的儿子张游卿官谏大夫,用《诗经》教授汉元帝。他的门生琅邪人王扶官泗水中尉;王扶传授陈留人许晏,许晏官博士。从此张氏之下又有许氏学派。当初薛广德也师从王式,以博士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传授龚舍。薛广德官御史大夫,龚舍官泰山太守,二人都有传记。

辕固,齐国人。研习《诗经》,汉景帝时期官博士,曾经和黄生在皇帝面前辩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承受天命,而是弑君篡位。”辕固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心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心讨伐桀纣。桀纣的百姓不再听从暴君,归附汤武,汤武不得已才登王位,这不叫受命又叫什么?”

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也一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崭新,也必须穿在脚上。这是上下名分。桀纣虽然无道,终究是君主;汤武即使圣贤,终究是臣子。君主有过失,臣子不去直言匡正,尊崇天子,反而趁着过错讨伐诛杀,取而代之,这不是弑杀是什么?”

辕固反驳:“照你这么说,汉高祖取代秦朝做天子,难道也是错的?”景帝就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美味;做学问不谈汤武受命,不算愚昧。”辩论就此终止。

窦太后喜爱老子的书,召来辕固询问。辕固说:“这只是普通百姓的言论。”太后大怒,说:“难道比不上那些刑徒儒生的书吗!”就命令辕固进兽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但辕固直言并没有罪过,就递给辕固一把锋利兵器。辕固下到圈中,一刀刺中野猪心脏,野猪当场倒地。太后无话,没法再加罪。后来景帝因为辕固清廉正直,任命他做清河太傅,辕固因病免职。汉武帝刚即位,又以贤良征召他。许多儒生嫉妒诋毁,说辕固年纪太老,于是遣送回乡。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公孙弘同时被征召,侧着身子对辕固表示恭敬。辕固告诫他:“公孙先生,务必秉持正道发表议论,不要歪曲学问迎合世俗!”齐地凭借《诗经》得到显贵的儒生,大多都是辕固的弟子。昌邑太傅夏侯始昌学问最为通达,有独立传记。

后苍,字近君,东海郯县人。师从夏侯始昌。夏侯始昌通晓《五经》,后苍也精通《诗经》、《礼》,官博士,官至少府。传授翼奉、萧望之、匡衡。翼奉官谏大夫,萧望之官前将军,匡衡官丞相,都有传记。匡衡传授琅邪人师丹、伏理(字斿君)、颍川人满昌(字君都)。满昌官詹事;伏理官高密太傅,家族世代传经;师丹官大司空,有传记。从此《齐诗》分出翼氏、匡氏、师氏、伏氏学派。满昌传授九江人张邯、琅邪人皮容,二人都官居高位,门徒众多。

韩婴,燕地人。汉文帝时期官博士,景帝时官常山太傅。韩婴推究诗人本意,撰写《韩诗内传》《韩诗外传》共几万字,文辞和齐、鲁版本颇有差别,但大旨归于一致。淮南人贲生跟随他学习。燕赵一带讲论《诗经》都源自韩婴。韩婴也用《周易》教授弟子,推演《周易》大义作传。燕赵地区更喜爱《诗经》,所以他的《易》学不显,只有韩家内部世代相传。武帝时,韩婴曾经和董仲舒在御前辩论,韩婴为人刚直敏锐,辨析事理分明,董仲舒也无法驳倒他。后来他的孙子韩商官博士。汉宣帝时期,涿郡韩生是韩婴后人,凭借《周易》被征召,在殿中待诏,说:“我所学的《周易》,就是当年常山太傅韩婴传下来的。我也学过《韩诗》,但不如韩氏《易》精深,太傅专门传讲这部《易》。”司隶校尉盖宽饶本来向孟喜学《周易》,听了涿郡韩生讲说十分喜爱,就改拜韩生为师。

赵子,河内人。师从燕地韩婴,传授同郡人蔡谊。蔡谊官至丞相,有传记。蔡谊传授同郡食子公与王吉。王吉做昌邑王中尉,有传记。食子公官博士,传授泰山人栗丰。王吉传授淄川人长孙顺。长孙顺官博士,栗丰做部刺史。从此《韩诗》分出王氏、食氏、长孙氏学派。栗丰传授山阳人张就,长孙顺传授东海人发福,二人都官居高位,门徒众多。

毛公,赵国人。研习《毛诗》,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传授本国贯长卿;贯长卿传授解延年;解延年官阿武令,传授徐敖;徐敖传授九江人陈侠,陈侠做王莽的讲学大夫。后世讲《毛诗》的,都溯源到徐敖。

汉朝兴起,鲁地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鲁地徐生擅长演习礼仪。汉文帝时,徐生凭借通晓礼仪做礼官大夫,学问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擅长演习礼仪,却不通晓经文;徐延大致能读懂经文,但礼仪演习不够精妙。徐襄也凭借礼仪官大夫,官广陵内史。徐延,还有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资,都做过礼官大夫。瑕丘萧奋研习《礼》官至淮阳太守。汉朝讲习礼仪演习的,都出于徐氏门下。

孟卿,东海人。师从萧奋,传学给后苍、鲁地闾丘卿。后苍阐释《礼》有几万字,书名叫做《后氏曲台记》,传授沛国人闻人通汉(字子方)、梁国人戴德(字延君)、戴圣(字次君)、沛国人庆普(字孝公)。庆普官东平太傅;戴德号称大戴,官信都太傅;戴圣号称小戴,以博士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官九江太守。从此《礼》分出大戴、小戴、庆氏学派。闻人通汉以太子舍人参加石渠阁论辩,官中山中尉。

庆普传授鲁地夏侯敬,又传给同族晚辈夏侯咸,夏侯咸官豫章太守。大戴戴德传授琅邪人徐良(字斿卿),徐良官博士、州牧、郡守,家族世代传经。小戴戴圣传授梁国人桥仁(字季卿)、杨荣(字子孙)。桥仁官大鸿胪,家族世代传经;杨荣官琅邪太守。从此大戴之下有徐氏,小戴之下有桥氏、杨氏学派。

胡母生,字子都,齐国人。研习《公羊春秋》,汉景帝时期官博士。和董仲舒是同门,董仲舒写书称赞他的德行。年纪大之后,回到齐地讲学,齐地研习《春秋》的都尊奉他,公孙弘也向他问学。董仲舒官江都相,有独立传记。董仲舒的弟子显达的,有兰陵褚大、东平嬴公、广川段仲、温县吕步舒。褚大官梁相,吕步舒官丞相长史;只有嬴公坚守老师家法,没有改动,做昭帝的谏大夫,传授东海孟卿、鲁地眭孟。眭孟官符节令,因为谈论灾异获罪被杀,有传记。

严彭祖,字公子,东海下邳人。和颜安乐一同师从眭孟。眭孟门下弟子一百多人,只有严彭祖、颜安乐学得透彻,相互诘问疑难义理,各持己见。眭孟说:“《春秋》的大义,就寄托在你们两个人身上了!”眭孟死后,严彭祖、颜安乐各自开门授徒。从此《公羊春秋》分出颜氏、严氏学派。

严彭祖是汉宣帝时博士,官河南郡太守;政绩优等,入朝任左冯翊,升任太子太傅。为人廉洁正直,不去攀附权贵。有人劝他:“天时抵不过人事,您不肯委屈小节迎合权贵,没有朝中贵人帮衬,经学造诣再高,也做不到宰相。希望您稍微迁就世俗。”严彭祖说:“通晓经术,本来就要践行先王正道,怎么可以屈从世俗,苟且谋求富贵!”严彭祖最后在太子太傅任上去世。传学给琅邪人王中,王中官汉元帝少府,家族世代传经。王中传授同郡公孙文、东门云。东门云官荆州刺史,公孙文官东平太傅,门徒众多。东门云因为向盗贼下拜辱没朝廷使命,下狱被杀。

颜安乐,字公孙,鲁国薛县人,是眭孟姐姐的儿子。家境贫寒,治学十分刻苦,官齐郡太守丞,后来被仇家杀害。颜安乐传授淮阳泠丰(字次君)、淄川任公。任公官少府,泠丰官淄川太守。从此颜氏门下有泠氏、任氏学派。

当初贡禹师从嬴公,又受学于眭孟,官御史大夫;疏广师从孟卿,官太子太傅,二人都有传记。疏广传授琅邪人管路,管路官御史中丞。贡禹传授颍川堂溪惠;堂溪惠传授泰山冥都,冥都官丞相史。冥都与管路又向颜安乐求学,所以颜氏又分出管氏、冥氏学派。管路传授孙宝,孙宝官大司农,有传记。泠丰传授马宫、琅邪左咸。左咸历任郡守九卿,门徒众多。马宫官大司徒,有传记。

瑕丘江公,向鲁地申公学习《谷梁春秋》与《诗经》,学问传到儿子、孙子,都官博士。汉武帝时期,江公和董仲舒同时在世。董仲舒通晓《五经》,善于辩论,擅长写文章;江公口才笨拙。武帝让他和董仲舒辩论,比不上董仲舒。丞相公孙弘本来研习《公羊》,整理汇总辩论结果,最终采纳董仲舒的观点。于是朝廷尊崇《公羊》,下诏太子学习《公羊春秋》,《公羊》由此大为兴盛。太子学完之后,私下研读《谷梁》,十分喜爱。之后《谷梁》逐渐衰落,只有鲁地荣广(字王孙)、皓星公二人传承。

荣广完整继承《诗经》、《春秋》,才思敏捷,和《公羊》大师眭孟等人辩论,多次驳倒对方,所以不少求学之人转而学习《谷梁》。沛人蔡千秋(字少君)、梁人周庆(字幼君)、丁姓(字子孙)都跟随荣广学习;蔡千秋又师从皓星公,治学最为笃实。汉宣帝即位,听说卫太子喜爱《谷梁春秋》,就询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以及侍中乐陵侯史高。这几个人都是鲁地人,说《谷梁》本是鲁地经学,《公羊》属于齐地经学,应当兴立《谷梁》。

当时蔡千秋官郎官,被召见,和《公羊》学者一同讲论,宣帝欣赏《谷梁》的解说,提拔蔡千秋做谏大夫给事中。后来蔡千秋犯过失,降职做平陵令。再寻找能研习《谷梁》的人,没有人比得上蔡千秋。宣帝怜惜这门学问将要断绝,就任命蔡千秋为郎中户将,挑选十名郎官跟随他学习。汝南尹更始(字翁君)本来师从蔡千秋,已经通晓经义;恰逢蔡千秋病死,朝廷征召江公的孙子为博士。刘向以原谏大夫身份待诏,学习《谷梁》,朝廷想让他辅助教学。江博士又去世,于是征召周庆、丁姓在保宫待诏,让他们完成对十名郎官的教学。

从元康年间开讲,到甘露元年,历时十余年,这些人全部通晓熟习。宣帝召集《五经》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等人,在大殿展开大讨论,评判《公羊》、《谷梁》的异同,各自引用经书来裁定是非。当时《公羊》一方是博士严彭祖、侍郎申輓、伊推、宋显;《谷梁》一方是议郎尹更始、待诏刘向、周庆、丁姓共同论辩。《公羊》的观点大多不被采纳,请求增加侍郎许广;主持的使者也让《谷梁》增加中郎王亥,两边各五个人,一共讨论三十多件议题。萧望之等十一人引经义答复,大多赞同《谷梁》。从此《谷梁春秋》大为兴盛。周庆、丁姓都官博士。丁姓官中山太傅,传授楚地申章昌(字曼君),申章昌官博士,又官长沙太傅,门徒众多。

尹更始官谏大夫、长乐户将,又研习《左氏传》,摘取其中合乎义理的内容编撰章句,传学给自己的儿子尹咸、翟方进、琅邪房凤。尹咸官大司农,翟方进官丞相,都有传记。

房凤,字子元,不其人。射策考中乙科,任太史掌故。太常举荐方正人才,出任县令、都尉,后来丢官。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上奏任命他做长史,举荐房凤通晓经义通达事理,提拔为光禄大夫,升任五官中郎将。当时光禄勋王龚作为外戚近臣,和奉车都尉刘歆一同校勘典籍,三个人都担任侍中。刘歆上书说《左氏春秋》应当设立博士。汉哀帝采纳,拿这件事询问各位儒生,儒生都不表态。刘歆多次拜见丞相孔光,劝说支持立《左氏》,孔光始终不肯。只有房凤、王龚支持刘歆,于是三人共同写信责备太常博士,这件事记载在《刘歆传》。大司空师丹上奏弹劾刘歆诋毁先帝确立的经学。皇帝于是把王龚等人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王龚任弘农太守,刘歆任河内太守,房凤任九江太守,后来官青州牧。

早先江博士传授胡常,胡常传授梁国萧秉(字君房),萧秉在王莽时期做讲学大夫。从此《谷梁春秋》分出尹氏、胡氏、申章氏、房氏学派。

汉朝立国,北平侯张苍、梁国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都研习《春秋左氏传》。贾谊为《左氏传》作训诂解说,传授赵国人贯公,贯公做河间献王博士;贯公的儿子贯长卿官荡阴令,传授清河张禹(字长子)。张禹和萧望之同时做御史,多次向萧望之讲说《左氏》,萧望之十分欣赏,多次上书称道。后来萧望之做太子太傅,向宣帝举荐张禹,征召张禹待诏,还没来得及问学,张禹就病逝。张禹传学给尹更始,尹更始传给儿子尹咸、翟方进、胡常。胡常传授黎阳贾护(字季君);贾护哀帝时以郎官待诏,传授苍梧陈钦(字子佚),陈钦给王莽讲授《左氏》,官至将军。刘歆跟随尹咸、翟方进学习。后世研习《左氏》的,都溯源到贾护、刘歆。

赞语说:自从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招收弟子,设置考试科目,用官禄劝勉读书人,到元始年间,一百多年,传习经学的人越来越兴盛,分支流派繁多。一部经书的解说有的达到一百多万字,大师门下弟子多到上千人,这是追逐利禄的道路造成的。

当初,《尚书》只有欧阳氏,《礼》只有后氏,《易》只有杨氏,《春秋》只有公羊氏。到汉宣帝时期,又设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氏、孟氏、梁丘氏《易》、《谷梁春秋》。汉元帝时期,又设立京氏《易》。汉平帝时期,再设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用来搜罗散失的典籍,一并保存,各家学说就包含在其中了。

汉书卷八十九 循吏传第五十九

汉朝建立之初,纠正秦朝的弊政,让百姓休养生息,一切政务简易,法令宽疏。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作为天下表率,百姓作歌称颂“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汉惠帝无为而治,高后以女主临朝,足不出宫门,天下安定太平,百姓专心务农,衣食渐渐富足。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移风易俗。那时候的循吏,像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这类人,都谨慎修身做表率,为政廉洁公平,不用严苛手段,百姓自然受到教化。

汉武帝时代,对外征讨四方外族,对内改革法令,百姓生计凋敝,奸邪犯法的事情禁绝不了。当时很少有靠教化治理被称道的官员,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倪宽,做官值得记载。这三个人都是儒生,通晓世事实务,熟习法令条文,用经术润饰政务,天子十分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称病辞官;公孙弘、倪宽都官至三公。

汉昭帝年纪幼小,霍光主持朝政。承接连年征战、奢侈耗费之后,国家财力空虚。霍光沿袭旧制,不做大的变革。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向往教化,百姓日渐富足;朝廷推举贤良文学,询问百姓疾苦,于是废除酒的专卖,又讨论盐铁政策。

到汉宣帝,出身民间登上天子之位,长在市井,深知百姓生计艰难。霍光去世之后,宣帝才亲自处理全部政务,励精图治,每五天听一次朝会。丞相以下百官各自履行职责进奏。每当任命刺史、郡守、诸侯国相,宣帝一定亲自接见询问,观察他们的志向;就任之后考察实际行事,核对他当初说过的话,如果言行不相符合,一定要追究原委。

宣帝常常说:“百姓能够安心耕种田地,没有叹息怨恨,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和我一起做到这件事的,就靠优秀的二千石郡守啊!”他认为郡守是官吏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郡守,下面就不安定;百姓知道郡守会长久任职,不能欺骗蒙蔽,才会服从教化。

所以二千石官员治理有成效,宣帝就下玺书勉励嘉奖,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赐爵关内侯;公卿职位有空缺,就挑选那些表彰过的优秀郡守依次任用。因此汉朝的优秀官吏,在宣帝一朝最为兴盛,号称中兴。像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这些人,也算是称职,但多使用刑罚,有的获罪被杀。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任职的地方百姓富足,离任之后被百姓思念;活着有荣耀的称号,死后受到供奉祭祀,差不多保有以德礼让的君子遗风。

文翁,庐江舒县人。年少好学,通晓《春秋》,由郡县官吏察举升迁。汉景帝末年,担任蜀郡太守。他仁爱,重视教化。看到蜀地偏僻落后,还有蛮夷风俗,文翁打算引导教化百姓。于是挑选郡县官吏当中聪慧有才干的张叔等十几个人,亲自训诫勉励,派往京师,跟随博士学习,有的学习法令。他缩减郡府少府的经费开支,采购蜀地刀、布等特产,托上计官吏带给京城的博士。几年之后,蜀地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归来,文翁把他们安排到职位重要的岗位,依次察举提拔,有的人官做到郡守、刺史。

文翁又在成都城内修建官学,招收所属各县子弟做官学弟子,免除他们的徭役;学业优秀的补充郡县官吏,次一等的担任孝弟力田。经常挑选官学的学生,让他们在郡府侧厅处理公务。每次外出巡行属县,就让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官学学生随同,让他们传布政令,出入官府。各县官吏百姓见到,都以此为荣。几年之后,百姓争相要做官学弟子,富人甚至出钱求取入学名额。蜀地风气大为改观,蜀地到京师求学的人数,和齐鲁地区相当。到汉武帝的时候,下令天下郡国都设立学校官,这件事是从文翁开始的。

文翁死在蜀郡任上,官吏百姓给他建立祠堂,一年四季祭祀不断。直到今天巴蜀地方崇尚文教,都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王成,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担任胶东相,治理很有声望。宣帝最先褒奖他。地节三年下诏书说:“听说有功不奖赏,有罪不惩处,就算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现在胶东相王成,安抚百姓勤勉不懈,流民主动登记户籍的有八万多人,治理成效格外突出。赐王成关内侯爵位,俸禄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入朝,王成就病死在任上。后来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了解政令得失。有人回答,原胶东相王成虚报流民数目,骗取奖赏。从这之后,不少庸俗官吏就热衷于伪造虚名。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因为家族豪强役使百姓,被迁徙到云陵。黄霸年少学习律令,喜欢做官。汉武帝末年,以待诏身份出钱捐官,补侍郎谒者;因为同父兄弟犯罪被弹劾免职。后来又向沈黎郡捐献粮食,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左冯翊认为黄霸靠钱财得官,不安排重要职务,让他掌管郡中钱粮统计。黄霸簿记清晰,以廉洁被举荐,补河东均输长,又凭廉洁察举为河南太守丞。

黄霸为人明察聪敏,熟习法令条文,同时温和谦让,足智多谋,善于统御众人。做太守丞的时候,议事合乎法令,顺应人心,太守十分信任,官吏百姓敬爱他。

自从汉武帝末年,刑罚严苛。汉昭帝即位,年纪幼小,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人和燕王谋划叛乱;霍光诛杀他们之后,沿用武帝旧法度,用重刑罚约束下属。于是世俗官吏崇尚严酷,当作能干;唯独黄霸以宽和著称。

恰逢汉宣帝即位,宣帝在民间的时候深知百姓被官吏严苛迫害。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征召他做廷尉正,多次处理疑难案件,廷尉府都称赞他判案公允。代理丞相长史,在公卿朝堂大讨论的时候,明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犯大不敬,黄霸徇私不检举弹劾,两人都交付廷尉,关押狱中,判处死刑。黄霸就在监狱里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过了两个冬天,一共三年才出狱,这件事记载在《夏侯胜传》。

夏侯胜出狱之后,官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当面向皇帝推荐黄霸。宣帝提拔黄霸做扬州刺史。过了三年,宣帝下诏书:“诏令御史,任命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俸禄比照二千石;赐给车盖,车盖高一丈;别驾、主簿的车子,车前轼板前面加上缇油屏泥,来彰显有德之人。”

当时宣帝一心求治,多次颁布施恩诏书,但地方官吏不肯宣达。太守黄霸挑选能干官吏,分区传布皇帝诏令,让百姓全都知道朝廷心意。让驿站、乡官都饲养鸡、猪,用来赡养鳏寡贫穷的人。然后制定教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布推行,劝导百姓行善防奸,努力耕田种桑,节约开支积累财富,种树饲养家畜,不要喂养只会消耗粮食的马匹。

处理事务细碎到柴米盐油,刚开始看起来繁琐细碎,但黄霸精力充沛,能够切实推行。接见官吏百姓,谈话之中追问细节,打探隐秘情况,用来互相印证。想要暗中调查事情,挑选年长廉洁官吏派出去,叮嘱务必周密。官吏出发,不敢住驿站,在路边吃饭,乌鸦飞来抢走他的肉。有百姓正要到郡府告状,正好看见这件事。黄霸和来人谈话,就说到乌鸦抢肉这件事。后来官吏回来拜见,黄霸迎接慰劳,说:“辛苦了!在路边吃饭,肉还被乌鸦偷走。”官吏大惊,以为黄霸完全知道自己的起居,问话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

鳏寡孤独有人去世无力安葬,乡吏上报,黄霸都一一安排:某处大树可以做棺材,某个亭的小猪可以做祭品。官吏前去,全部和黄霸说的一样。他明察事理就到这种地步,官吏百姓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都把他当作神明。奸邪之人逃往别的郡,盗贼一天天减少。

黄霸优先推行教化,教化无效才使用刑罚;一心保全、爱护基层官吏。许县县丞年纪老,耳朵聋。督邮禀报想要斥退他。黄霸说:“许丞是廉洁官吏,虽然年老,还能够跪拜迎接送别;就算听力差一点,又有什么妨害?好好帮助他,不要辜负贤人的心意。”有人问缘由。黄霸说:“频繁更换基层官吏,送旧迎新耗费钱财;奸吏趁着交接销毁账簿盗取财物,公家私人耗费都出自百姓。新上任的官吏未必贤能,有的还不如旧官,只会增添混乱。治理政事,只要除去特别恶劣的人就够了。”

黄霸外表宽厚内心精明,赢得官吏百姓拥戴,户口年年增加,治理考核天下第一。朝廷征召他代理京兆尹,俸禄二千石。因为征调百姓修驰道没有事先上报,又征调骑士去北军,马匹士兵不匹配,被弹劾耽误军需,接连降低俸禄。下诏让他回到颍川做太守,俸禄八百石,治理依旧和从前一样。前后八年,郡中治理更加安定。当时凤凰、神雀多次降临各个郡国,颍川尤其多。

宣帝认为黄霸治理堪称长者,下诏表彰:“颍川太守黄霸,宣达朝廷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孝子、悌弟、贞妇、顺孙一天天增多;耕田的人互相推让田界,路上遗失的东西没有人拾取;赡养鳏寡,接济贫穷;监狱当中八年没有重罪犯人。官吏百姓受教化,讲求道义,可以说是贤人君子。《尚书》不是说吗:‘辅佐大臣真好啊!’赐爵关内侯,黄金一百斤,俸禄中二千石。”颍川地方的孝悌、行义百姓、三老、力田,按照等级赏赐爵位和布帛。

几个月之后,征召黄霸做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五凤三年,接替丙吉做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黄霸擅长治理地方百姓,等到做丞相,总揽朝廷纲纪号令,风采比不上丙吉、魏相、于定国,功业名望不如做郡守的时候。

当时京兆尹张敞家里的鹖雀飞到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打算上奏。张敞上奏说: “我看到丞相召集中二千石、博士,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如何为民兴利除害、推行教化。整理他们的回答:能做到耕田让畔、男女分路行走、路不拾遗,又举荐孝子贞妇的列为上等,先上殿;讲到这些事迹却说不出具体人数的,列为次等;没有推行教化条教的排在最后,叩头请罪。丞相嘴上不说,心里却希望各地都这么做。

上计官吏应答的时候,我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屋顶,丞相以及几百在场官吏都看见了。边境官吏大多认识鹖雀,丞相身边的人问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丞相打算上奏说:‘我询问上计官吏教化成效,上天降下神雀作为祥瑞。’后来知道鸟是从我府中飞来,才作罢。郡国官吏私下笑话丞相仁厚有谋略,却迷信祥瑞怪事。

从前汲黯做淮阳太守,赴任之前对大行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狡诈迎合君主,扰乱朝廷,您不早点揭发,就要和他一同被杀。’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说话。后来张汤败亡被杀,武帝听到汲黯和李息的对话,就惩处李息,提升汲黯的俸禄,奖励竭尽忠心。

臣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担心群臣不敢说话;地方长吏守丞揣摩丞相心意,抛开国家法令,各自私设教令,竞相夸大虚饰,破坏淳朴风俗,弄虚作假,有名无实;政务松懈,甚至造出妖异传闻。假如京师先推行让畔异路、路不拾遗,对劝善惩恶并没有实际好处,拿虚假做天下表率,万万不可;如果诸侯国先搞这套,虚假名声超过京师,就不是小事。

汉朝继承前朝弊端,变通改革,制定律令,劝善禁奸,体系完备,不必再加花样。应当命令大臣明确告诫上计长吏、守丞,回去转告二千石郡守:举荐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选拔真正人才;郡内事务全部依照法令规章,不许擅自私设教令;有弄虚作假盗取名声的,一定要惩处,以此明确朝廷好恶。”

宣帝赞许采纳张敞的意见,召见上计官吏,派侍中当面训诫,完全按照张敞的建议。黄霸十分惭愧。

乐陵侯史高因为外戚旧恩做侍中,地位贵重。黄霸举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宣帝派尚书召见黄霸质问:“太尉这个官职已经废除很久,由丞相兼任,目的是停息武事,提倡文教。如果国家发生意外,边境有战事,身边大臣就可以担任将帅。宣扬教化,通达民间隐情,让监狱没有冤屈,地方没有盗贼,这才是你的职责。将相人选,由朕来决定。侍中乐陵侯史高是身边亲信,是朕亲自了解信任的,你为什么越职举荐?”尚书令等候黄霸答复,黄霸脱下帽子谢罪,过了几天事情才了结。从这之后,黄霸不敢再随意举荐人才。

但是从汉朝立国以来,论治理百姓的官吏,以黄霸为首。做丞相五年,甘露三年去世,谥号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最终担任大司马。黄霸的儿子黄赏(思侯)继承爵位,官关都尉;黄赏去世,儿子黄辅(忠侯)继承,官卫尉,位列九卿;黄辅去世,儿子继承侯爵,爵位一直到王莽时期才断绝。黄霸子孙当中官二千石的有五六个人。

当初黄霸年轻做阳夏游徼,和一位相面人同车出行,见到一个女子。相面人说:“这个女子将来会富贵;不然相书就没用了。”黄霸打听,是同乡巫家的女儿,就娶她做妻子,相伴终身。做丞相之后迁居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舒县人。年轻做桐乡啬夫,廉洁公平不苛刻,行事爱护百姓、给百姓便利,不曾鞭打羞辱人;慰问老人孤寡,待人有恩德,管辖区域官吏百姓敬爱他。升迁补太守卒史,察举贤良做过大司农丞,升任北海太守;因为治理第一,入朝做大司农。为人淳朴厚道,看重旧交,但本性公正,不能用私情请托。天子器重,朝廷敬重。

当时张敞做胶东相,写信给朱邑:“圣明君主向往上古治世,广泛招揽贤才,这正是忠臣尽心出力的时候。只是我远在繁杂的郡任职,被法令束缚,胸中抱负郁结,实在施展不出;就算有才干,又哪里可以施展?您凭着清明德行,掌管国家财政,就像饥饿的人吃到糟糠,丰收之年还有多余肉食。这是有无机遇的差别。从前陈平虽然贤能,要靠魏无知才得到任用;韩信虽然奇才,依靠萧何才被信任。人要赶上时代才能举荐英才;如果一定要等到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才举荐,那人才就不会通过您得到提拔。”

朱邑被张敞的话打动,举荐贤才,很多人得到他的帮助。身为列卿,生活节俭,俸禄赏赐拿来供给宗族乡邻,家中没有多余财物。神爵元年去世。皇帝怜惜,下诏书表彰:“大司农朱邑,坚守廉洁节操,一心为公,没有权贵私交,不收礼物馈赠,可以说是善人君子。遭遇不幸离世,朕十分痛惜。赐朱邑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祭祀。”

朱邑病重将死,嘱咐儿子:“我从前做桐乡小吏,那里百姓爱戴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祀我,比不上桐乡百姓诚心。”等到去世,儿子把他葬在桐乡外城西边。百姓果然共同给他修坟墓,建立祠堂,一年四季祭祀,直到汉代末年不曾断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通晓经义做官,官昌邑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行为多有不正。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对内向君王直言劝谏,对外责备师傅国相;引经据义,陈述祸福,常常流泪,恳切不止。当面指出君王过失,刘贺甚至捂住耳朵起身走开,说:“郎中令太会让人难堪了。”国中上下都畏惧龚遂。

昌邑王常常长时间和车夫厨师吃喝玩乐,赏赐没有节制。龚遂进宫拜见,流泪跪在地上向前挪动,身边侍从都为之落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痛心国家将要危亡!希望陛下屏退左右,让我讲心里话。”昌邑王让侍从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无道亡国吗?”昌邑王回答:“不知道。”

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阿谀的臣子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堪比桀纣,侯得却说他是尧舜。胶西王喜爱他的谄媚,常常和他吃住在一起,只听侯得的话,才落到灭亡地步。如今大王亲近小人,渐渐沾染邪恶习气,存亡关头,不能不谨慎。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陪侍大王起居;坐着就诵读《诗》《书》,站立就演习礼仪,应当会有益处。”昌邑王答应。龚遂挑选张安等十个郎中侍奉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把张安等人全部赶走。

后来宫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昌邑王问龚遂,龚遂认为预示大灾祸,王宫将要空无一人,这件事记载在《昌邑王传》。恰逢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他的属官全部征召入京。昌邑王国相安乐升任长乐卫尉。龚遂拜见安乐,流泪说:“大王做了天子,一天比一天骄纵,劝谏不再听从。如今丧期还没过,天天和近臣宴饮作乐,斗虎豹,驾着皮轩、九旒的车子四处奔驰,所作所为违背道义。古代制度宽和,大臣可以隐退;现在想走却不能,装疯又怕被识破,真要死了被天下人耻笑,怎么办?您是陛下原来的国相,应当极力劝谏。”

刘贺即位二十七天,最终因为荒淫无道被废。昌邑群臣因为引导君王作恶、不合臣道,全部被诛杀,死了两百多人。只有龚遂和中尉王吉因为多次劝谏,减免死罪,处以髡刑,罚做城旦劳役。

汉宣帝即位不久,渤海郡以及邻近郡县闹饥荒,盗贼四起,二千石郡守不能制服。宣帝挑选能干的官员,丞相、御史举荐龚遂可以任用。宣帝任命龚遂为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被召见。他身材矮小,宣帝远远看见,觉得和传闻不相称,心里有点轻视,对龚遂说:“渤海郡动乱,我十分忧虑。你打算怎么平息那里的盗贼,满足我的心愿?”

龚遂回答:“海边地方遥远,得不到圣上教化;百姓被饥寒逼迫,官吏不加体恤,所以陛下的子民才像小孩子一样,偷拿陛下兵器在池塘边戏耍罢了。现在陛下是想让我武力剿灭他们,还是安抚他们?”宣帝听了很高兴,说:“选用贤良,本来就是要安抚百姓。”

龚遂说:“治理作乱的百姓,如同解开乱绳,不能急躁;只有慢慢来,才可以治理。希望丞相、御史不要用法令条文拘束我,让我遇事可以酌情处理。”宣帝答应,赏赐黄金,派驿车送他赴任。

龚遂走到渤海郡边界,郡府听说新太守到,派出军队迎接。龚遂把军队全部遣回,下发文书告诫下属各县:全部撤销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的,都是良民,官吏不许盘问;手持兵器的才算盗贼。龚遂独自一人坐车来到郡府。全郡安定,盗贼纷纷解散。渤海很多结伙劫掠的人,听到教令,立刻解散,丢掉兵器拿起农具。盗贼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

龚遂打开粮仓,借粮食给贫民,选用贤良官吏安抚治理百姓。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人们喜好工商业,不从事农耕。就亲自带头节俭,劝导百姓务农种桑。命令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菜,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身上佩带刀剑的,让他们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小牛犊,说:“为什么把牛佩戴在身上!”春夏时节必须下田耕作;秋冬考核收获,多储存果实菱角芡实。龚遂巡行劝勉,郡中家家有积蓄,官吏百姓富足,诉讼案件渐渐停息。

过了几年,宣帝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请求跟随。功曹认为王生一向好酒,没有节制,不可以带去。龚遂不忍心拒绝,带着王生到京城。王生天天喝酒,不理会太守。等到龚遂要进宫拜见,王生喝醉,从后面喊住他:“明府暂且停下,我有话跟你说。”龚遂回头问他什么事。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靠什么治理渤海,您不要陈述自己的功劳,应当回答:‘都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能力。’”龚遂听从他的叮嘱。

见到宣帝,宣帝果然询问治理渤海的情况。龚遂按照王生教的话回答。宣帝欣赏他的谦让,笑着说:“你从哪里学到这种长者的言辞?”龚遂上前说:“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的议曹告诫我的。”宣帝因为龚遂年纪老,不能胜任公卿,任命他做水衡都尉,议曹王生做水衡丞,以此褒奖龚遂。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置办宫馆陈设,为宗庙准备祭品,官职亲近皇帝,宣帝十分器重。龚遂在官位寿终。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明经甲科出身做郎官,外放补谷阳县长。考核优等,升任上蔡县长。治理百姓如同对待子女,任职地方都被人称颂。越级提拔零陵太守,因病辞官。又征召为谏大夫,升任南阳太守,治理方式和上蔡一样。

召信臣为人勤勉有谋略,一心为百姓兴办福利,致力于让百姓富足。亲自劝导农耕,出入田间小路,住宿就在乡亭,很少安坐府中。巡行郡内水源,开通沟渠,修建几十处水闸堤堰,扩大灌溉面积,年年增加,灌溉田地多达三万顷。百姓得到水利好处,家家有积蓄。召信臣订立用水分配的规约,刻石碑立在田边,防止百姓争水。

禁止嫁娶丧葬铺张奢侈,务求节俭。府县官吏子弟喜欢游荡,不从事农耕,就斥责罢免;严重的追究不法行为,明确褒贬。教化大为推行,郡内百姓全都努力耕作,百姓归附,户口成倍增长,盗贼、诉讼案件大为减少。官吏百姓亲近爱戴召信臣,称他为“召父”。

荆州刺史上奏,召信臣为百姓兴修水利,郡因此富足。皇帝赏赐黄金四十斤。升任河南太守,治理考核常常全国第一,又多次增加俸禄赏赐黄金。竟宁年间,征召入朝做少府,位列九卿。上奏请求:上林苑那些皇帝很少去的离宫别馆,不要再修缮置办陈设;又上奏削减乐府、黄门倡优的各类表演,宫馆兵器器物削减大半。太官园种植冬天生长的葱韭菜,搭起棚屋,昼夜烧火升温,催生蔬菜。召信臣认为这些不是应季物产,对人身体有害,不适合供奉宫廷;其他不合时宜的食物,全部上奏取消。每年节省费用几千万钱。召信臣年老,死在任上。

元始四年,皇帝下诏书,祭祀历代对百姓有功的公卿官员。蜀郡上报文翁,九江上报召信臣来响应诏书。每年由郡二千石官员带领属官,到召信臣坟墓行礼祭祀;南阳也为他建立祠堂。

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会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义来规范百姓,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并且心悦诚服归顺。”老子说:“上等的德,不刻意表现为德,因此才保有德;下等的德,处处不肯丢掉德的形式,实际上已经没有德。法令越是细密繁多,盗贼反而越多。”这些话说得实在对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还是污浊的根本。

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十分严密,可是奸邪作乱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发展到极点,上下互相欺瞒逃避法网,国家以至于衰败不振。在那个时候,官吏处理政事就像拿开水去浇灭火,如果不靠强悍严酷的手段,又怎么能胜任职务求得成效呢?这时候空谈道德教化的人,就会荒废本职。所以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是一样的,最好是能做到没有诉讼案件!”“下等的士人听见大道,就会大加嘲笑。”这些都不是空话。

汉朝建立之后,破除严苛的法度,改为宽和,去掉繁复的修饰回归质朴,号称法网宽松,连能吞舟的大鱼都能漏过去。可是官吏治理政务蒸蒸日上,奸邪之事不兴,百姓安定。从这点来看,治理国家,靠的是德礼教化,而不是严刑峻法。

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他欺压刘氏宗室,凌辱功臣。吕氏集团败亡之后,侯封全家被诛杀。汉景帝时期,晁错为人苛刻严峻,多用权术辅佐自己,七国之乱就是因为怨恨晁错而爆发,晁错最终被杀。这之后又有郅都、甯成这一批人。

郅都,是河东郡大阳县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时担任中郎将,敢于直言劝谏,在朝堂上当面驳斥大臣。他曾经跟随景帝去上林苑,贾姬去厕所,一头野猪闯进厕所。景帝用眼神示意郅都去救,郅都不肯动身。景帝打算亲自拿着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景帝面前说:“失去一位姬妾,还会有新的姬妾进宫,天下难道还缺少姬妾这类人吗?陛下纵然看轻自己的性命,可宗庙社稷、太后该怎么办呢?”景帝于是回身,野猪也没有伤害贾姬。窦太后听说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景帝也赏赐黄金一百斤,从此景帝看重郅都。

济南郡瞷氏宗族有三百多户,强横狡猾,二千石级别的郡守都管束不了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做济南郡太守。郅都一到任,就诛杀瞷氏为首作恶的人,其余的人全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路不拾遗,周边十几个郡的太守畏惧郅都,就像畏惧自己的上级官府一样。

郅都为人勇猛有气节,公正廉洁,不拆开私人求情的信件,别人馈赠的礼物一概不接受,别人的请托一概不听。他常常说:“我已经离开亲人出来做官,本就应当恪尽职守,为国殉身,终究不能顾念妻子儿女。”

郅都升任中尉,当时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极其尊贵傲慢,郅都见到丞相也只是行拱手礼。这个时候民风质朴,百姓畏惧犯罪,自重品行,唯独郅都率先推行严酷的治理,执行法令不回避皇亲国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全都侧过脸不敢正视,给他起外号叫“苍鹰”。

临江王刘荣被召到中尉府接受审讯,临江王想要笔墨工具,写书信向景帝谢罪,郅都下令官吏不准给他。魏其侯窦婴派人暗中把刀笔送给临江王。临江王拿到之后,写下书信向皇帝谢罪,随后自杀。窦太后得知这件事十分愤怒,用严苛的法律罗织罪名中伤郅都,郅都被免官回家。汉景帝却派遣使者,就在家中任命郅都为雁门郡太守,可以就近直接赴任,遇事可以自行处置。

匈奴向来听说郅都的风骨节操,边境上匈奴军队全部撤兵离开,直到郅都死去,都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郅都的人偶靶子,让骑兵骑马射击,没有人能射中,郅都就是如此被匈奴忌惮。匈奴十分忌惮他,就用汉朝的法律来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处死了郅都。

甯成,是南阳郡穰县人。以郎、谒者的身份侍奉汉景帝。他为人好胜,做下级官吏的时候,一定要欺凌自己的上级;身居上位的时候,管束下属急迫得就像捆湿柴一样。为人狡诈凶狠,依仗威势行事。慢慢升迁做到济南郡都尉,当时郅都是济南太守。在此之前,好几任都尉进入太守府,都要通过属吏拜见太守,如同县令见长官,他们畏惧郅都到这种地步。等到甯成赴任,径直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就听说过甯成的名声,善待他,和他交好。

过了很久,郅都死去。后来长安城里宗室权贵很多人触犯法令,景帝征召甯成担任中尉。他治理政务效仿郅都,但是廉洁比不上郅都,可是宗室豪强人人都惶恐不安。

汉武帝即位,甯成调任内史。外戚大多向武帝诋毁甯成的短处,甯成被判罪,受到髡钳的刑罚。在那个时代,九卿高官犯了罪,判死刑就直接处死,很少会受肉刑,甯成却遭受很重的刑罚。他认为自己再也不会被朝廷起用,于是挣脱刑具,伪造通关文书逃出函谷关回到家乡。他扬言说:“做官做不到二千石,经商赚不到千万,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借贷租下一千多顷陂塘田地,转租给贫民,役使几千户人家。过了几年,遇上大赦,家产积累达到几千万。他行侠仗义,掌握官吏的把柄短处,出门随行的有几十名骑兵。他役使百姓,威势比郡太守还要重。

周阳由,他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舅,被封为周阳侯,后代便以周阳为姓氏。周阳由凭借宗室子弟的身份被任用为郎官,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周阳由担任郡太守。汉武帝即位,官吏治理崇尚严谨审慎,但是周阳由在二千石的官员当中最为残暴酷烈、骄横放纵。他喜爱的人,就歪曲法令让他活下来;他憎恶的人,就曲解法条置人于死地。他任职的郡,必定铲除当地豪强。做太守的时候,把都尉看作县令一样使唤;做都尉的时候,就欺凌太守,抢夺太守的治理权。汲黯为人刚猛,司马安善于舞文弄法,二人都位列二千石,可是和周阳由同乘一辆车的时候,都不敢和他平起平坐。

后来周阳由做河东郡都尉,和河东太守胜屠公争夺权力,互相告发,胜屠公被判有罪,坚守道义不肯接受刑罚,自杀身亡;周阳由被当众处死。

自从甯成、周阳由之后,社会上的案件越来越多,百姓也学会钻法律的空子,大抵官吏治理的风气,大多效仿甯成、周阳由这类人。

赵禹,是漦县人。以佐史身份补任京城官府的属官,因为廉洁担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做丞相,赵禹担任丞相史,丞相府里人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是周亚夫不重用他,说:“我非常清楚赵禹没有什么过错,但是他处理文书严苛深刻,不适合在丞相府这种大官府任职。”

汉武帝时期,赵禹作为刀笔小吏积累功劳,升迁为御史。武帝认为他有才干,官至中大夫。他和张汤一同讨论修订法令,制定“见知故纵”法条,官吏之间互相监视检举的法律,就是从这时开始。

赵禹为人廉洁孤傲,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不供养食客。公卿前来拜访,他始终不回访答谢,一心拒绝亲友宾客的说情,独立按自己的意志办事。遇到案件就依据法律处置,也不再去深挖下属官吏隐秘的罪行。他曾经被罢官,后来又出任廷尉。当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苛刻狠毒,等到赵禹位列九卿少府,为政严酷急躁。到了晚年,案件越来越多,官吏都追求严峻苛刻,赵禹处理政务反而渐渐宽松,被称为公平。王温舒等后辈兴起,治理比赵禹还要峻急。赵禹因为年老,调任燕国国相。几年之后,因为悖逆作乱获罪,被免官回乡。十多年之后,在家寿终正寝。

义纵,是河东郡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张次公一起抢劫,做过盗贼。义纵有个姐姐义姁,凭借医术得到王太后宠幸。王太后问她:“你家里有儿子、兄弟可以做官的吗?”义姁说:“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可以做官。”王太后于是禀告武帝,武帝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令。义纵处理政务敢作敢为,很少宽容缓和,县里没有积压未办的公事,考核成绩位列第一。

升迁为长陵令、长安令,严格依法办事,不回避权贵外戚。因为抓捕查办王太后的外孙脩成君的儿子,武帝认为他能干,提升为河内郡都尉。一到河内,就诛灭当地豪强穰氏一族,河内郡境内路不拾遗。张次公也做了郎官,凭借勇猛悍勇参军,敢于深入敌阵,立下战功,被封为岸头侯。

甯成闲居在家,武帝想要任命他做郡太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当年在山东做小吏的时候,甯成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就像狼放羊一样凶狠,不能让他管理百姓。”武帝于是任命甯成为关都尉。过了一年多,守关官吏稽查出入关口的郡国人员,民间流传:“宁可遇见哺乳的母老虎,也不要碰上甯成发怒。”他的残暴就到这种地步。

义纵从河内都尉升任南阳郡太守,听说甯成闲居在南阳。义纵到达关口,甯成侧身恭敬地迎送他,可是义纵盛气凌人,不向甯成行礼。到了郡府,就查办甯氏家族,把他家彻底摧毁。甯成被判有罪,南阳孔氏、暴氏等豪强全都逃亡,南阳官吏百姓吓得双脚并拢不敢随意走动。平氏的朱强、杜衍的杜周,做义纵得力的爪牙官吏,得到重用,后来升迁做了廷尉史。

朝廷军队多次出兵定襄,定襄官吏百姓秩序大乱,于是朝廷调义纵担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突然抓捕定襄监狱里的二百多名重罪犯人;还有私自入狱探望囚犯的宾客、兄弟亲属,一共二百多人。义纵把这些人全部逮捕审讯,罪名是“为死刑犯解脱罪责”。当天一共上报处死四百多人。全郡人都不寒而栗,奸猾之徒反而协助官吏办事。

当时赵禹、张汤位列九卿,但是他们治理还算宽厚,依照法律辅助行事;义纵却像猛禽捕猎一样凶狠施政。后来朝廷铸造五铢钱、白金,百姓大量作奸犯法,京城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为人极其凶恶,办事如果不事先告知义纵,义纵必定凭着气势凌辱他,破坏他的功业。义纵执政,诛杀的人非常多,只取得表面小小的安定,犯法作乱的人越来越多。朝廷开始派出直指绣衣使者。官吏处理政务,都把抓捕斩杀当作要务,阎奉也因为凶狠被任用。义纵为人廉洁,治理效仿郅都。

武帝前往鼎湖,生了很久的病,病好之后,突然动身前往甘泉宫,沿途道路没有修整。武帝发怒说:“义纵难道以为我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吗?”心中怀恨义纵。到了冬天,杨可正主持告缗令,义纵认为告缗扰乱百姓,部署官吏抓捕杨可派出的使者。天子听说这件事,派杜式查办,判定义纵阻挠破坏诏令实施,义纵被当众处死。过了一年,张汤也死去。

王温舒,是阳陵县人。年轻的时候干过挖坑埋人抢劫的勾当。后来尝试做县里的亭长,多次被罢免。多次出任小吏,因为审理案件升任廷尉史。侍奉张汤,升迁为御史,督查盗贼,斩杀杀伤很多人。逐步升迁为广平郡都尉。他挑选郡里十多个凶悍果敢的官吏做爪牙,掌握这些人隐秘的重罪,放手让他们去抓捕盗贼,只要满足王温舒想要达成的目的。这些爪牙官吏就算犯下上百条罪行,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有人有所回避包庇,就诛杀本人,还要灭他宗族。因此齐国、赵国交界一带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号称路不拾遗。武帝听说,提升王温舒做河内郡太守。

王温舒以前在广平的时候,就全部了解河内豪强奸猾人家。等到赴任,九月抵达河内,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人马匹,设置驿站从河内直通长安。部署官吏,沿用在广平的办法,抓捕郡中豪强奸猾,互相牵连定罪的有一千多家。向朝廷上书奏报,罪行重的灭族,罪行轻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抵偿赃款。奏疏递上去,不过两天,就得到皇帝批准,案件判决执行,血流十几里。河内人都惊异他奏报的速度,认为神速。到十二月底,郡中再也没有盗贼扰民。还有少数盗贼没有抓获,逃到邻近郡县,派人追捕,可春天已经到来。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要是冬季再多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能全部办完!”他就是这样喜好杀戮,逞示威势,不爱惜人命。

武帝听说,认为他能干,升迁他做中尉。他治理手段又照搬河内的旧例,专门征召阴险好害人的官吏共事,河内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人。当时义纵担任内史,王温舒畏惧义纵,不敢肆意施暴。等到义纵死去,张汤倒台之后,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担任中尉犯罪获罪,王温舒又重新做中尉。

王温舒缺少文采,处理别的事务昏聩不明,可一做中尉就心思通透。他素来熟悉关中风俗,清楚哪些官吏强横凶恶,这些恶吏全都重新被他任用。官吏严苛侦查作恶的少年,设置检举的办法,鼓励告发奸邪,设立伯落长这类职位,专门监管奸徒。王温舒很会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没有权势的人,看待他们如同奴仆。有权势的人家,就算罪恶堆积如山,他也不去触犯;没有权势的,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必定欺凌侮辱。舞文弄法,整治底层的奸猾,借此胁迫大豪强。他当中尉就是这样行事。

对于奸猾之人,深究到底,大抵都在监狱里被折磨致死,判决之后几乎没有活着出狱的。他手下的爪牙官吏,如同戴着官帽的老虎。于是中尉管辖之内,中等以下的奸恶分子全部服帖;有权势的人还替他传播好名声,称赞他治理有方。几年下来,他手下官吏很多靠着权贵变得富有。

王温舒率军攻打东越回来,奏议不合皇帝心意,因罪被免官。当时武帝打算修建通天台,找不到合适的人力。王温舒请求调遣中尉府的脱刑囚徒,得到数万人供工程劳作。武帝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调任右内史,治理手段和从前一样,奸邪很难被禁止。后来犯法丢官,又出任右辅,代理中尉,照旧使用老一套手段。

过了一年多,征伐大宛的军队出动,朝廷下诏征召强悍的官吏。王温舒藏匿自己的属吏华成,又有人告发王温舒收受骑士钱财,还有其他非法牟利的事情,罪行重到应当灭族,王温舒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还有两家亲家,也各自因为别的罪名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感叹说:“可悲啊!古代有灭三族的刑罚,王温舒犯罪竟然同时连累五族被杀!”王温舒死后,家中积累千金家产。

尹齐,东郡茌平县人。从刀笔小吏逐步升迁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武帝派他督查盗贼,杀伐决断不回避权贵。升迁关都尉,威名超过甯成。武帝认为他能干,任命他做中尉。官吏百姓越发困苦凋敝。大家看不起尹齐为人刚强质朴缺少文采,强横凶恶的官吏躲藏隐匿,正直能干的官吏又办不好公事,因此很多公务荒废,尹齐被判罪。后来又出任淮阳都尉。王温舒败亡之后几年,尹齐病死,家中财产还不足五十金。他在淮阳诛灭很多人家,他死后,仇家想要焚烧他的尸体,他的妻子儿女逃走,才得以归葬。

杨仆,宜阳县人。以千夫的身份被任用为官吏。河南太守举荐他做御史,派他到关东督查盗贼,治理效仿尹齐,靠敢于杀伐出名。慢慢升迁为主爵都尉,武帝认为他有才干。南越反叛,任命杨仆为楼船将军,立下战功,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武帝打算再次派他领兵,又担心他居功自傲,下诏书斥责他说:

“将军的功劳,只有率先攻破石门、寻狭,并没有斩杀敌将、拔取敌旗的实在功绩,哪里值得骄傲呢!上次攻破番禺,把投降的人当成俘虏,挖掘死人算作斩获,这是你的第一条过错。建德、吕嘉叛逆,天下不能容忍,将军手握精兵却不穷追,放任东越成为他们的后援,这是第二条过错。士兵连年暴露在外辛苦作战,朝廷举行朝会,你不置酒犒劳将士,不体恤士卒劳苦,反而巧言谄媚,请求乘坐驿车回边塞,借机回乡,身佩金银官印,绶带三组,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条过错。延误期限一心顾念家事,拿道路难行做借口,破坏尊卑秩序,这是第四条过错。想要请求蜀地宝刀,问你刀价多少,你回答大约几百,武库天天调出兵器,你却假装不知道,心怀虚伪欺瞒君主,这是第五条过错。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前来回话。假设你的部下官吏对你问话不回答,命令不服从,该判什么罪?把这种心思放到对外领兵,江海之间,怎么能让人信服!如今要深入东越作战,将军能不能率众作战弥补你的过失?”

杨仆惶恐,回复说:“我愿意拼尽性命赎罪!”于是和王温舒一同攻破东越。后来又和左将军荀彘一同攻打朝鲜,被荀彘拘捕,相关记载写在《朝鲜传》。回国之后,被罢官贬为平民,得病死去。

咸宣,杨县人。以佐史身份在河东太守府办事。卫青将军到河东买马,见到咸宣办事能干,向武帝举荐,征召咸宣做厩丞。处理公务干练,逐步升迁御史、中丞,派他审理主父偃以及淮南王谋反的案件,他罗织细密苛刻的罪名,被处死的人很多,被称为善于处理疑难案件。多次被罢官又多次起用,担任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

王温舒当中尉的时候,咸宣任左内史。他处理政务细碎,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亲手过问,亲自部署各县曹署的财物器物,县令、县丞不能擅自改动,动辄用重法严惩官吏。任职几年,各项细碎事务办得井井有条,但是咸宣这种由小处推求大罪的做法,只能他自己施行,不能作为长久法度。后来被罢官,又出任右扶风。因为对属吏成信发怒,成信逃亡躲藏在上林苑,咸宣派郿县县令率领官兵,擅自闯入上林苑蚕室门,攻打亭舍击杀成信,箭矢射中苑门。咸宣被交给官吏审讯,判大逆罪应当灭族,咸宣自杀。之后杜周得到重用。

这个时候,郡太守、郡尉、诸侯国相这类二千石官员,想要做出政绩的,大抵都效仿王温舒这类人。官吏百姓反而更加轻易犯法,盗贼不断滋生。南阳有梅免、百政,楚地有段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一带有坚卢、范主等人。大的盗匪团伙多达几千人,自己设立名号,攻打城池府邑,夺取库房兵器,释放死刑囚犯,捆绑侮辱郡守、郡尉,杀害二千石官员,发布文书命令各县供给食物;小的团伙几百人,在乡里劫掠,数不胜数。

于是武帝开始派遣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前去督查,还是不能禁绝。就派遣光禄大夫范昆、各部都尉以及从前的九卿张德等人,身穿绣衣,手持符节、虎符,调动军队大规模围剿,大股盗匪被斩杀有的多达一万多人。还依法诛杀供给盗匪饮食的人,牵连好几个郡,受牵连的多达几千人。过了好几年,才抓获不少盗匪头目。溃散的盗匪逃散之后,又重新结伙占据山川险要,常常聚集成群,朝廷无可奈何。

于是朝廷颁布《沈命法》,规定:“盗匪出现没有发觉,发觉之后抓捕盗匪达不到规定数量的,从二千石一直到主管的小吏,全部处死。”这之后下级小吏畏惧诛杀,就算发现盗匪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到盗匪,会连累郡府获罪;郡府也授意下面不要上报。所以盗匪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来躲避法律的制裁。

田广明,字子公,郑县人。以郎官身份出任天水郡司马,积累功劳升迁河南郡太守,治理以杀伐为主。天下郡国到处兴起盗贼,朝廷提升田广明做淮阳郡太守。过了一年多,原来的城父县县令公孙勇,和门客胡倩等人谋反。胡倩假称自己是光禄大夫,身后跟随几十辆车马,宣称奉命督查盗贼,住进陈留的驿馆。陈留太守前来拜见,差点被胡倩劫持。田广明察觉阴谋,发兵把他们全部抓捕斩杀。公孙勇身穿绣衣,乘坐四马大车来到圉县,圉县一个小吏侍奉他,也察觉他是假冒的。守尉魏不害、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一同抓捕公孙勇。

武帝封魏不害为当涂侯,江德为轑阳侯,苏昌为蒲侯。一开始,四个人一同在殿前受封赏,那个小吏私下小声说话。武帝问:“你在说什么?”小吏回答:“被封侯的人能不能回到东方家乡?”武帝说:“你想回去吗?马上就显贵了。你的家乡叫什么名字?”小吏说:“名叫遗乡。”武帝说:“那就把遗乡赏赐给你。”于是赐这个小吏关内侯爵位,享有遗乡六百户的食邑。

武帝因为田广明接连擒获大奸叛贼,征召入朝做大鸿胪,提拔田广明的哥哥田云中接替他做淮阳太守。汉昭帝时期,田广明领兵攻打益州,回朝之后,赐关内侯爵位,调任卫尉。后来出任左冯翊,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汉宣帝刚刚即位,田广明接替蔡义做御史大夫,因为之前担任左冯翊的时候参与拥立宣帝的定策,封为昌水侯。过了一年多,以祁连将军身份领兵攻打匈奴,出兵塞外抵达受降城。受降都尉刚刚死去,灵柩还在厅堂,田广明就召来都尉的寡妻与之通奸。出兵之后没有抵达作战地点,率领军队无功而返。交给太仆杜延年审讯追责,田广明在宫阙之下自杀,封国被废除。他的哥哥田云中担任淮阳太守,也喜好诛杀,官吏百姓到皇宫门前控诉他,最终被判当众处死。

田延年,字子宾,是齐国田氏的后裔,家族迁徙到阳陵县。田延年凭借才干谋略,在大将军霍光幕府任职,霍光很器重他,升迁做长史。外放任河东郡太守,提拔尹翁归等人作为得力助手,铲除豪强,奸邪不敢作乱。被选拔入朝做大司农。恰逢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荒淫无道。霍将军内心忧虑恐惧,和公卿大臣商议废掉昌邑王,公卿没人敢发言。田延年手握宝剑,在朝堂之上厉声斥责群臣,当天废立的大事就定下来,相关记载写在《霍光传》。汉宣帝即位,田延年因为定策拥立的功劳,封为阳成侯。

在此之前,茂陵的富人焦氏、贾氏,拿出几千万钱财,暗中囤积木炭、芦苇这些丧葬所用物资。昭帝突然驾崩,修建陵墓的事情仓促启动,物资没有准备齐全。田延年上奏说:“有些商人预先囤积帝王丧葬的器物,指望紧急的时候高价牟利,这不是臣民该做的事情,请把这些物资没收归官府。”奏章得到批准。财产被没收的富人全都怨恨田延年,出钱搜寻田延年的罪证。

当初,大司农征用民间三万辆牛车,用来运送沙土到便桥下面,供给修建昭帝陵墓。每辆车的运费市价一千钱,田延年向朝廷上报账簿,虚报每辆车运费两千钱,一共虚报六千万,侵吞其中一半钱财。焦氏、贾氏告发这件事,案子交给丞相府审理。丞相上奏弹劾田延年:“身为主管官吏,盗取官府三千万钱,属于大逆不道。”

霍将军召见田延年询问,想要为他开脱。田延年抵赖说:“我出身将军门下,得到这份爵位,没有这件事。”霍光说:“如果确实没有这件事,那就要彻底查清案件。”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大义,可以用功劳遮盖过错。当初废掉昌邑王的时候,如果没有田子宾,大事办不成。如今官府拿出三千万钱,就当赏赐给他又如何?希望你把我的话禀报大将军。”

杜延年把这番话转告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勇士!当初朝堂商议废立,他震动整个朝廷。”霍光抬手按着心口说:“想到那件事,我到现在心里还惊悸不安!你转告田大夫,通知大司农田延年,让他主动前往监狱,朝廷会秉公处置。”

田广明派人转告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朝廷宽恕我,我又有什么脸面走进牢狱,让众人指指点点嘲笑我,狱卒唾弃我的后背呢!”于是关闭房门,独自待在斋戒的房舍,袒露一臂,拿着刀来回踱步。过了几天,使者传召田延年前往廷尉府。听到传唤的鼓声,田延年自刎而死,封国被废除。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郡下邳县人。他的父亲做过丞相掾。严延年少年在丞相府学习法律,回乡做郡吏。被选拔补任御史掾,又被举荐做侍御史。当时大将军霍光废掉昌邑王,拥立汉宣帝。宣帝刚刚即位,严延年就上奏弹劾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人臣的礼节,大逆不道。”这份奏疏虽然被搁置,但是朝廷上下都肃然敬畏严延年。

后来严延年又弹劾大司农田延年手持兵器冒犯天子随从车辆。田延年自己申辩没有冒犯。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处理,御史中丞斥责严延年:为什么不发文通知宫门守卫阻拦田延年,反倒让他得以入宫。于是反过来弹劾严延年放任罪人闯入宫内,依法应当处死。严延年逃亡躲避。遇上大赦才出来,丞相府、御史府的征召文书同一天送到,严延年因为御史府文书先到,就前往御史府,重新做掾吏。宣帝记得这个人,任命他做平陵县令,因为错杀无辜被罢官。后来做丞相掾,又被提拔为好畤县令。

神爵年间,西羌反叛,强弩将军许延寿请严延年担任长史,随军打败西羌。回朝之后出任涿郡太守。当时涿郡连续几任太守都没有才干。涿郡人毕野白等人因此肆意作乱。当地大姓西高氏、东高氏,从郡府小吏往下,人人都畏惧躲避,没人敢和他们作对。都说:“宁可辜负二千石的太守,也不能得罪豪强大家族。”高氏家的门客公然做强盗,事发之后就躲进高氏家中,官吏不敢追捕。盗匪一天天变多,百姓出门路上要拉开弓拔出刀,才敢行走,社会混乱到这种地步。

严延年到任,派遣属吏蠡吾人赵绣查办高氏,查实他们死罪。赵绣见严延年刚刚上任,内心害怕,准备两份弹劾文书,打算先拿出罪轻的那份,观察严延年的态度;如果严延年发怒,再拿出重罪的那份。严延年早就知道赵绣会这么做。赵绣前来禀报,果然先说罪行轻的,严延年从赵绣怀中搜出重罪的弹劾文书,立刻抓捕赵绣关进监狱。当夜收监,第二天清晨就押赴街市处死,先杀掉办案的属吏,郡府官吏全都吓得双腿发抖。

严延年再派官吏分头审讯两家高氏,彻底查清他们的奸恶,每家诛杀几十人。全郡震动恐惧,境内路不拾遗。

过了三年,严延年升任河南郡太守,赏赐黄金二十斤。当地豪强收敛气焰,野外没有盗匪,威名震动邻近各郡。他治理的宗旨就是打击豪强,扶助贫弱。贫苦百姓就算触犯法律,他也会曲解法条释放他们;豪强侵害小民,就想方设法罗织罪名惩治。大家认为应当处死的犯人,他一下子释放;大家觉得可以活命的,他却想方设法杀掉。官吏百姓没人摸得清他的心思,战战兢兢不敢触犯禁令。核查他判决的案件,文书周密,没有办法翻案。

严延年身材短小,精明强悍,处理事务敏捷迅速,就算子贡、冉有精通政务,也比不上他。官吏忠诚尽本分的,他厚待如同骨肉亲信,真心亲近重用,不顾自身得失,因此他管辖下,没有隐瞒不报的案情。但是他憎恨恶人太过极端,被他中伤害死的人很多。尤其擅长撰写狱讼文书,熟习史书,想要诛杀什么人,自己亲手写好奏报,府中主簿和亲近属吏都不能知晓。奏报得到皇帝批准之后处决犯人,快得如同有神助。每到冬天,把所属各县囚犯押解到郡府集中处决,血流数里,河南百姓给他外号叫“屠伯”。在他管辖境内,令行禁止,郡内政治清明。

这个时候张敞担任京兆尹,向来和严延年交好。张敞治理虽然严厉,但是时常有所宽宥。听说严延年用刑过于苛刻,就写信劝告他:“从前狩猎捕捉野兽,上面的人观望,下面的人捕获猎物,不会过多杀戮。希望次卿你稍微放宽刑罚,参考这个办法。”

严延年回信说:“河南是天下咽喉之地,是东周西周旧地,残余的风俗败坏,恶草长得茂盛就会妨害禾苗,怎么能不铲除呢?”他自夸才干,始终不肯减轻刑罚。

当时黄霸在颍川推行宽厚的治理,郡内安定,连年丰收,传说有凤凰降临。宣帝很赏识黄霸,下诏书褒奖,赏赐黄金爵位。严延年向来轻视黄霸的为人,又同在邻郡做太守,黄霸得到褒奖赏赐反而排在自己前面,内心不服。河南境内发生蝗灾,府丞义外出巡查蝗灾,回来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的食物吗?”义又说起司农中丞耿寿昌设立常平仓,对百姓有利。严延年说:“这件事丞相御史不知道办,他们应当辞官退位,耿寿昌凭什么专揽这个权事?”

后来左冯翊职位空缺,宣帝打算征召严延年,征召的符节已经发出,又因为他酷烈的名声作罢。严延年怀疑是少府梁丘贺诋毁自己,心中怀恨。恰逢琅邪太守因为生病满三个月被免官。严延年知道自己不会再被提拔,对府丞义说:“那个人都能够免官,我反倒不能吗?”又有一次,严延年举荐一名狱史,号称此人廉洁,可那人私下收受贿赂。严延年因为举荐不实被降低俸禄。他笑着说:“往后谁还敢举荐人才!”

府丞义年纪老迈,头脑糊涂,向来畏惧严延年,害怕被他陷害。严延年当初和义一同在丞相府做属吏,本来对他亲近厚待,并没有要加害他,馈赠给他很多财物。义却越发恐慌,自己占卜得到死亡的卦象,闷闷不乐,告假前往长安,上书列举严延年十件罪名。奏章递上去之后,义喝下毒药自杀,以此证明自己不是诬告。

案子交给御史中丞查验核实,查出好几件属实,就此定严延年的罪,判他心怀怨恨、诽谤朝政,大逆不道,当众处死。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过来,打算到河南郡过腊祭。走到洛阳,正好看见处决囚犯。严母大为震惊,就停留在驿馆,不肯进入太守府。严延年亲自到驿馆拜见母亲,母亲关上房门不肯见。严延年脱去官帽,在门外叩头请罪。过了很久,母亲才肯见他,于是狠狠斥责他:“你有幸做郡太守,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听不到你施行仁爱教化,保全安抚百姓,反倒滥用刑罚,大量杀人,想要树立威严,这哪里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

严延年认罪,重重叩头谢罪,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太守府宅。腊祭过完,母亲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能靠杀戮横行。我没想到到老,会亲眼看见自己壮年的儿子受刑被杀!我要走了,回东方家乡,为你打扫墓地罢了。”于是动身回乡。回到东海郡,见到兄弟宗族,又说起这件事。过了一年多,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郡人没有不称赞他母亲贤明有见识。

严延年兄弟五人,都有做官的才干,全部做到高官,东海郡把他们的母亲称作“万石严妪”。二弟严彭祖,官至太子太傅,记载在《儒林传》。

尹赏,字子心,巨鹿杨氏县人。从郡吏出身,因为廉洁被举荐为楼烦县长。被举荐茂才,担任粟邑县令。左冯翊薛宣上奏说尹赏善于处理繁难政务,调任频阳县令,因为残酷杀害百姓被免官。后来御史举荐,出任郑县县令。

永始、元延年间,汉成帝懈怠政事,皇亲国戚骄横放纵。红阳侯的长仲兄弟结交游侠,藏匿亡命逃犯。北地郡大豪强浩商等人报仇,杀害义渠县长的妻子儿女一共六人,浩商一伙往来长安作案。丞相、御史派遣属吏追捕党羽,皇帝下诏书抓捕,很久才抓获。

长安城里奸猾歹徒越来越多,街巷里少年成群结伙杀害官吏,接受别人钱财替人报仇。他们玩探弹丸的游戏,摸到红色弹丸就杀武官,摸到黑色弹丸就杀文官,摸到白色弹丸就负责料理同伙的丧事。傍晚时分,城里到处发生劫掠,路上死伤的人横躺,报案的鼓声接连不断。

尹赏凭借三辅官吏考核优等,被任命代理长安县令,允许遇事可以自行决断处置。尹赏到任,整修长安监狱,向下挖掘深坑,长宽各好几丈,用砖块垒砌四壁,用大石头盖住洞口,取名叫“虎穴”。

于是部署户曹属吏,会同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一起检举长安城里轻薄作恶的少年,没有户籍经营商贩,身穿鲜艳奇装、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的人,全部登记在册,一共几百人。尹赏召集长安全体官吏,出动几百辆车,分头抓捕这些人,全部弹劾他们勾结盗匪、供给盗匪饮食。

尹赏亲自审讯,每十个人释放一人,剩下的依次推进虎穴之中,每一百人为一批,盖上大石头。过几天打开查看,囚犯互相堆叠死去。就把尸体抬出去,埋在官府大门东边,在坟上树立木牌写下姓名。过一百天,才允许死者家属前来认领尸体。家属痛哭,路上行人无不叹息。长安民间流传歌谣:“去哪里找孩子的尸首?官府东门少年坟。活着行事不知谨慎,死后枯骨何处安葬?”

尹赏释放的,都是团伙的头目,还有从前良家子弟一时糊涂跟随恶徒,愿意改过自新的,只有几十上百人。全都赦免他们的罪过,责令他们立功赎罪。这些人办事有成效,尹赏就亲自任用他们做爪牙。追捕盗匪十分得力,打击奸恶比普通官吏还要凶狠。尹赏任职几个月,长安盗匪销声匿迹,各地亡命之徒四散逃回原地,不敢窥探长安。

江湖之间盗匪四起,朝廷任命尹赏做江夏郡太守,捕杀江上盗贼,诛杀的官吏百姓很多,因为残酷滥杀被免官。南山盗匪作乱,任命尹赏做右辅都尉,升迁执金吾,督查大奸大恶。三辅官吏百姓都十分畏惧他。几年之后,尹赏在任上去世。

病重快要死去的时候,尹赏告诫几个儿子说:“大丈夫做官,就算因为残酷滥杀被免官,朝廷回想你的办事功绩,还会重新起用。一旦因为软弱无能办不好公事被罢免,就会终身废弃,没有赦免起用的机会,这种羞辱,比贪污受贿获罪还要严重。千万不要做软弱无能的官吏!”尹赏四个儿子,全都官至郡太守,长子尹立做到京兆尹,全都崇尚威严,有办事干练的名声。

赞语说:从郅都往下,这些酷吏都以严酷刚烈著称。但是郅都刚正耿直,明辨是非,顾全国家大体。张汤懂得揣摩迎合君主心意,顺着君主好恶行事,时常议论判断政事得失,国家依靠他处理各类事务。赵禹坚守法令公正行事。杜周阿谀顺从,靠少说话显得持重。张汤死后,法网越来越密,事务繁多,国家渐渐损耗衰败。九卿官员忙于保全自己,弥补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顾及法度之外的事情!从这之后一直到哀帝、平帝时期,酷吏非常多,但是不值得一一记述,这里记录的,只是史书有名的人物。他们当中廉洁的,可以作为表率;贪腐的,也讲求治理方略,打击奸恶,本身也兼具文武才干。虽然手段严酷,但是还算胜任职位。张汤、杜周的子孙后代显贵兴盛,所以另外为他们立传。

货殖传第六十一

从前上古帝王的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一直到差役、守门人、打更的人,他们的爵位俸禄、生活供养、房屋居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丧葬的规格,各有等级差别。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这样一来,上下秩序分明,百姓的心思安定。

于是分辨各地土地、河湖沼泽、丘陵、肥沃平地、低洼原野适宜生产什么,教导百姓种植庄稼、饲养牲畜。五谷、六畜,以及鱼鳖鸟兽、芦苇蒲草、木材器械,凡是维持生存、办理丧葬需要的物资,没有不培育生产的。按照时节繁育万物,使用有所节制。草木还没有凋零,斧头不准进入山林;豺獭还没有开始捕猎祭祀,罗网不能在湖泽布设;猛禽还没有搏击猎物,弓箭不得在道路上使用。

就算顺应时节获取物产,依然规定:山林不能砍伐新生的小树苗,水泽不能捕捞幼兽幼鱼,小虫鱼卵鸟蛋,全都有禁令。这样顺应时节调和阴阳,让万物繁衍富足,储备充足物资,考虑得如此完备。

然后士农工商四民,依据当地物产条件,各自发挥智慧体力,早起晚睡,经营本业,互相交换产品,大家都得到利益,物资充足。不需要官府征调限期,远近各地物资都能供给充足。

所以《周易》说:“君王通过调配财物,辅助天地化育万物,来养护百姓。”“准备器物供给民用,制造工具让天下人得利,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管子》讲:古代士农工商四类百姓不能混杂居住。士人们闲暇的时候互相探讨仁义;工匠在官府一起研讨工艺技巧;商人在市井讨论财利;农夫在田野商议农耕。早晚从事本业,看不到别的诱惑,就不会改变志向。所以父兄的教化,不用严厉督促就能见效;子弟学习技艺,不用劳苦就可以学会。各人安于居所,喜爱自己的职业,对饮食服饰感到满足。就算看见华丽新奇的东西,不是自己习惯的,就如同戎狄和吴越风俗互不兼容。因此百姓欲望少,事务简约,财物充足,没有争夺。

处在上位的统治者,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义约束百姓,百姓就会知耻恭敬,看重道义,轻视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直道治理天下,不用严刑就能安定的大略。

等到周王室衰落,礼法崩坏。诸侯雕饰屋柱,漆红楹梁;大夫的斗拱雕刻山纹,梁上短柱画水草;卿大夫在家里演奏八佾舞蹈,祭祀完毕唱《雍》诗撤去祭品。这种风气蔓延到士人和平民,人人背弃制度,抛弃农业本业。从事农耕的人变少,经商的人变多,粮食不足,财货有余。

衰败到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义彻底败坏,上下互相侵越冒犯。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相异,欲望没有节制,僭越等级没有止境。于是商人贩卖珍稀难得的货物,工匠制作没有实际用处的器物,士人做出违背道义的行为,迎合世俗喜好,谋求社会地位。虚伪的人背弃实际来求取名声,奸恶之徒残害他人谋求利益。靠篡夺弑杀得到国家的,成为王公;靠劫掠起家的,成为豪杰。礼义不能够约束君子,刑罚不能够威慑小人。

富贵人家,房屋墙壁挂满锦绣,犬马吃不完粮食;穷苦百姓,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吃豆食,喝白水。同样是普通编户百姓,地位平等,却靠财力互相凌驾;就算做奴仆,也没有怨恨。所以善于玩弄奸诈手段的人,一辈子富足;坚守道义遵循常理的人,免不了饥寒。这种风气由上层开启,根源在于法度失去约束。所以记述他们的事迹,来反映时代的变迁。

从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重用范蠡、计然。计然说:“懂得作战,就要提前做好储备;了解时节变化,就能懂得物资供求。这两点弄明白,世间所有货物的行情就可以看清。所以发生旱灾,就要储备船只;发生水灾,就要储备车辆,这是事物的道理。”

勾践按照这套道理治理国家,十年时间国家富足,用丰厚财物犒赏战士,终于报复强大的吴国,洗刷会稽被困的耻辱。范蠡感叹说:“计然的策略,施行五次就能见到成效。既然用来治国已经成功,我打算用它来治家。”于是乘坐小船,漂泊江湖,改换姓名,到齐国叫鸱夷子皮,到陶地叫朱公。

他认为陶地处在天下中心,四方诸侯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集散地。于是置办产业囤积货物,顺应时势谋利,对待别人不苛求。所以善于经营产业的人,要会选用人才,把握时机。十九年之间,三次积累千金财富,又两次把钱财分给贫穷亲友兄弟。后来年纪衰老,听凭子孙经营产业,财富增值,达到亿万。后世谈论富豪,都称道陶朱公。

子贡在孔子门下求学,学成之后回到卫国做官,囤积货物,在曹国、鲁国之间经商。孔子七十多个弟子当中,端木赐也就是子贡最为富足;而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小巷。子贡车马成群,带着丝帛礼物拜访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和他分庭抗礼的。但是孔子看重颜回,批评子贡说:“颜回差不多接近大道,却常常穷困。端木赐不遵从天命,去经商,预测行情却常常猜中。”

白圭,是周国人。魏文侯时期,李悝致力于充分开发土地产出。白圭喜欢观察时势变化,别人抛售的时候他买进,别人买进的时候他抛售。他能够粗茶淡饭,克制欲望,节俭服饰,和手下奴仆一同吃苦。捕捉商机的时候,迅猛得如同猛兽猛禽扑击猎物。

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如同伊尹、吕尚谋划国事,孙武吴起用兵打仗,商鞅推行法令。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决断取舍,仁爱不能够懂得给予获取,刚强不能够守住原则,就算想学我的经商方法,我终究也不会教给他。”天下谈论经商谋生,都尊奉白圭为祖师。

猗顿靠经营盐业起家;邯郸郭纵靠冶铁建立家业,财富可以和君王相比。

乌氏倮从事畜牧,牲畜繁衍众多,就卖掉牲畜,收购奇异丝织品,暗中送给戎王。戎王给他十倍的回报,赏赐牲畜,牛马数量多到要用山谷来计量。秦始皇下令,乌氏倮享受封君的待遇,可以按时和列位大臣上朝觐见。

巴郡的寡妇清,她的祖先得到朱砂矿,几代独占这份利益,家产不计其数。清是寡妇,能够守住家业,用钱财自我防卫,没有人敢侵犯她。秦始皇把她当作贵客对待,为她修筑女怀清台。

秦汉的制度:列侯封君依靠收取租税生活,大致每户每年交纳二百钱。享有一千户的封君,一年就有二十万钱,朝会聘问的开销都从这里支出。普通百姓,不管务农、做工、经商,大致本钱一万,一年获利二千;有一百万本钱的人家,一年获利二十万,徭役赋税从里面开支,就可以衣食丰美。

所以说:陆地养马二百匹,牛一百头,羊一千只;沼泽养猪一千头;水乡有池塘养鱼千石;山里出产成材的楸树一千株。安邑有一千棵枣树;燕地、秦地有一千棵栗子树;蜀郡、汉中、江陵有一千棵橘树;淮北、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一千棵楸树;陈地、夏地有一千亩漆树;齐国、鲁国有一千亩桑麻;渭川有一千亩竹子;拥有万户人家的大城市,城郊有一千亩亩产一钟粮食的田地;或是一千亩栀子茜草,一千畦生姜韭菜。拥有这些产业的人,财富都和千户侯相等。

民间谚语说:“想要摆脱贫穷,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布,不如站在集市做买卖。”这说的是工商业,是穷人发家的途径。

繁华的大城市,一年酿造酒一千瓮,醋酱一千坛,浆水一千儋;屠宰牛羊猪一千头;买进谷物一千钟;柴草一千车;船只总长度一千丈;木材一千根;竹竿一万个;轻便马车一百辆,牛车一千辆;上漆的木器一千件;铜器三万斤;原木铁器、栀子茜草一千石;马驹一千匹;牛五百头;羊猪各一千对;奴仆一百人;筋角朱砂一千斤;丝帛细布三万斤;彩色丝织品一千匹;粗布皮革一千石;漆一千大斗;酒曲盐豉一千套;海鱼一千斤;咸鱼三千斤;枣子栗子三千石;狐貂皮衣一千件;羊羔皮一千石;毛毡席子一千套;各类果品上千种;放贷的钱一千贯。居间交易的牙商,贪婪商人获利十分之三,忠厚商人获利十分之五,收入也可以比得上千乘诸侯之家。这就是大致的情况。

蜀郡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把卓氏迁徙到蜀地,夫妻二人推着车子赶路。别的被迁徙俘虏,手里还有一点余财,争相贿赂官吏,请求安置到近处,落脚葭萌。唯独卓氏说:“这个地方土地狭小贫瘠。我听说岷山之下土地肥沃,地里出产大芋头,就算闹饥荒也不会饿死。百姓擅长纺织,方便经商。”于是请求迁徙到更远的地方。

被安置到临邛,卓氏大喜,就在铁矿开山冶铸,筹划算计,把铁器卖给滇蜀百姓,家中奴仆多达八百人,拥有田地池塘,打猎游乐,排场比得上君主。

程郑,是从山东迁徙过来的俘虏,也从事冶铸,把铁器卖给当地少数民族,财富和卓氏不相上下。

等到程郑、卓氏衰败之后,成帝、哀帝年间,成都罗裒家产达到亿万。一开始,罗裒到京城经商,随身带着几十万上百万钱财,替平陵石氏打理钱财。罗裒为人强悍能干。石氏家产仅次于如氏、苴氏,十分信任他,给他丰厚本钱,派他往来巴蜀做生意,几年时间获利一千多万。罗裒拿出一半钱财贿赂曲阳侯、定陵侯,依仗权贵势力,在各郡国放贷,没有人敢欠债不还。独占盐井的利润,一年本钱翻倍,财富不断增殖。

宛地孔氏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灭掉魏国,把孔氏迁徙到南阳。大规模冶铁铸造,开垦池塘田地,车马成群,游历诸侯,借此获取经商的利润,有游闲公子的名声。但是他赚取的利润远超常人,胜过吝啬的商人,家产积累几千金。所以南阳经商的人,全都效仿孔氏的从容阔绰。

鲁地风俗节俭吝啬,丙氏尤其突出,靠冶铁起家,家产亿万。家里父兄子弟定下规矩:低头就要有所收获,抬头也要谋取利益。借贷经商遍布各个郡国。邹鲁一带,因为这个缘故,很多人放弃儒学,追逐财利。

齐地风俗轻视奴仆,唯独刀间喜爱重用强悍的奴仆。凶悍狡黠的奴仆,人人都嫌弃,刀间却收留他们,派他们经营鱼盐贸易,有的奴仆车马成群,结交郡守国相,刀间越发信任任用,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家产达到几千万。所以俗语说“宁愿求爵位,不如投靠刀间”,说的就是刀间能让强横奴仆自己发财,又能竭尽他们的力气。

刀间衰败之后,成帝哀帝年间,临淄的姓伟,家产五千万。

周国人吝啬,师史尤其厉害。转运货物的车子上百辆,到各个郡国经商,无处不去。洛阳处在齐秦楚赵的中心,当地富豪互相攀比谁在外经商时间久,路过家乡城池都不进门。靠着这种风气,师史家产达到亿万。

师史衰败之后,成帝、哀帝、王莽时期,洛阳张长叔、薛子仲家产也达到亿万。王莽任命他们做纳言士,想要效仿汉武帝,但是得不到实际好处。

宣曲任氏,祖先担任督道粮仓官吏。秦朝败亡的时候,各路豪杰争相抢夺金玉宝物,唯独任氏挖地窖储存粮食。楚汉两军在荥阳对峙,百姓没法耕种,一石米价钱涨到一万。豪杰手中金玉全部流到任氏手里,任氏靠这个发家。

别的富人崇尚奢侈,任氏却克制欲望,致力于耕田畜牧。别人抢购低价的劣等土地牲畜,任氏偏偏买价高质量好的,家族富裕好几代。但是任家家规:不是自家耕田畜牧产出的,不吃不穿;官府公事没有办完,不能喝酒吃肉。因此成为乡里表率,虽然富有,朝廷也敬重他家。

边塞向外开拓的时候,桥桃饲养马一千匹,牛两千头,羊一万只,粮食数以万钟计算。

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长安的列侯封君要从军出征,向放贷商人借钱。放贷商人认为关东胜负未定,不肯出借。只有毋盐氏拿出千金放贷,利息十倍。三个月,吴楚叛乱平定。一年之内,毋盐氏得到十倍利息,靠这个成为关中富豪。

关中的富商大贾,大抵都是田家: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家产也亿万。从前的富豪衰落之后,从元帝、成帝直到王莽时期,京城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卖丹的王君房,卖豆豉的樊少翁、王孙大卿,是天下家产最高的人。樊嘉家产五千万,其余的都达到亿万。王孙卿拿钱供养士人,结交豪杰,王莽任命他做京司市师,也就是汉朝的东市令。

这些都是史书明确记载格外显赫的人物。其余各郡国的富豪,兼并产业垄断财利,靠钱财打通门路,在乡里横行的,数不胜数。所以秦杨靠种田,财富位居一州第一;翁伯靠做油脂生意,压倒一县;张氏靠卖酱,生活奢侈超标;质氏靠磨刀,列鼎吃饭;浊氏靠卖肉脯,车马成群;张里靠医治马匹,鸣钟作乐。这些人的生活都超越法度。但是他们还能守住本业,积累盈利,慢慢起家。至于蜀郡卓氏、宛地孔氏、齐地刀间,公然独占矿山铜铁鱼盐市场的收益,运用计谋,对上争夺君王的财利,对下垄断普通百姓谋生的行业,全都犯下越轨奢侈僭越的罪过。更何况盗墓、赌博,靠作奸犯法致富的曲叔、稽发、雍乐成这类人,还能和良民并列,败坏风俗教化,是大乱的根源。

游侠传第六十二

上古时代,天子建立诸侯国,诸侯设立卿大夫之家。从卿大夫一直到平民百姓,各有等级名分。因此百姓服从上面的统治,下层不会觊觎上位。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权力不会落在大夫手里。”百官各司其职,奉行法令,做好本职。失职就要受责罚,越权就要受惩处。这样上下和顺,各项事务得到治理。

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征伐的权力出自诸侯。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把持权柄,家臣执掌国命。衰落到战国时代,合纵连横,靠武力互相争强。于是各国公子,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凭借王公的权势,争相做游侠,鸡鸣狗盗之徒,全都以宾客之礼接纳。赵国丞相虞卿,抛弃国家君主,解救穷途末路的好友魏齐;信陵君魏无忌偷取兵符,假传君命,诛杀大将,擅自调动军队,解救平原君的急难。这些举动,让他们在诸侯之中获得声望,名扬天下。慷慨激昂谈论的人,都推崇这四位公子。于是背弃公义、为死党拼命的风气兴起,恪尽职守、侍奉君主的道义荒废。

等到汉朝建立,法网宽松,没有匡正这种风气。所以代国丞相陈豨,随从的车马上千;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招揽的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这类人,在京城互相争逐权势;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流,在民间奔走,权势影响州郡,力量可以挫败公侯。普通百姓羡慕他们的名声事迹,向往追随。就算他们触犯刑律,自己也把这看作舍身成名,如同季路、仇牧,死了也不后悔。

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丧失正道,百姓人心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没有圣明的君主在上,确立好恶标准,用礼义法度约束百姓,百姓又怎么知道禁令,回归正道!

古代公正的评判: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六国诸侯,是五霸的罪人。战国四公子,又是六国的罪人。更何况郭解这类人,一介平民,窃取生杀予夺的权力,论罪行,被杀都不足以抵罪。看他为人温良博爱,救济穷困,待人谦让不自夸,也确实有过人的品质。可惜不遵循道德大义,放纵在末流的游侠行径,招致身死族灭,不是偶然的灾祸。

自从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事件之后,天子对游侠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也改变结交宾客的作风。但是郡国到处都有豪强,京城权贵接连不断,也是古今常有的情况,不值得细说。只有成帝时期,外戚王氏门下宾客声势浩大,楼护是宾客的首领。王莽时期,公卿之间陈遵最为突出,民间游侠以原涉为首。

朱家,鲁国人,和汉高祖同一时代。鲁地人大都崇尚儒学,唯独朱家靠行侠闻名。他藏匿救活的豪杰有上百人,其余普通受救助的人不计其数。但是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能耐,不感念别人对自己的感激。凡是他施舍救助过的人,唯恐再见到对方。救济别人的困乏,先从贫贱的人开始。家中没有多余钱财,衣服没有多种色彩,吃饭不吃两道荤菜,乘坐的不过是小牛车。专门奔赴别人的急难,胜过关心自己的私事。他暗中解救季布的危难,等到季布地位尊贵,朱家终身不去见季布。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想要和他结交。

楚地的田仲,以行侠出名,把朱家当作父辈侍奉,自认为品行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出现剧孟。

剧孟,洛阳人。周地百姓靠经商谋生,剧孟却靠行侠扬名。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周亚夫做太尉,乘坐驿车向东进军,快要到河南,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去争取剧孟,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事。”天下动乱,太尉得到剧孟,力量相当于得到一个敌国。

剧孟行事大体和朱家相像,但是喜欢赌博,爱玩少年人的游戏。剧孟母亲去世,从远方前来送葬的车马有上千辆。等到剧孟死去,家中财产不到十金。符离人王孟,也靠行侠在江淮一带出名。

这个时候,济南瞷氏、陈地周肤,也以豪强闻名。汉景帝听说,派遣使者把这类人全部诛杀。之后,代地的各个白氏、梁地韩毋辟、阳翟薛况、陕地寒孺,又纷纷兴起。

郭解,河内轵县人,是擅长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行侠,在汉文帝时期被处死。郭解为人沉静强悍,不喝酒。年轻的时候内心狠毒,容易冲动,心里不痛快,亲手杀过很多人。替朋友报仇不惜豁出性命,藏匿亡命之徒,抢劫作恶,空闲的时候私铸钱币、挖掘坟墓,坏事数不清。有幸总能逢凶化吉,危急关头常常逃脱,或是遇上大赦。

等到郭解年纪长大,改变作风,克制自己,以德报怨,厚施恩惠,很少索取回报。但是内心更喜欢行侠。救了别人性命,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骨子里狠毒的性情,因为一点小怨恨就会发作,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事,常常暗中替他报仇,不让郭解知道。

郭解姐姐的儿子仗着郭解的势力,和别人喝酒,强迫对方干杯。对方酒量不行,他还强行灌酒。那人发怒,刺杀郭解姐姐的儿子,逃走。郭解姐姐发怒说:“靠着郭翁伯的权势,别人杀了我的儿子,却抓不到凶手!”把儿子尸体扔在路边,不下葬,想要羞辱郭解。

郭解派人暗中查到凶手下落。凶手走投无路,主动回来,把实情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应当的,是我家孩子理亏。”于是放走凶手,归罪于自己姐姐的儿子,收敛尸体安葬。各路豪杰听说这件事,全都称赞郭解讲义气,更加依附他。

郭解出门,路人都避让,有一个人却岔开双腿坐着,直视郭解。郭解询问这人姓名,门下门客想要杀掉此人。郭解说:“住在同乡,得不到他的敬重,是我自己德行不够,他有什么罪过!”于是私下嘱托县尉的属吏:“这个人是我看重的人,轮到他服徭役的时候,免除他的差役。”每到征发徭役,好几次轮到这个人,官吏都不找他服役。这个人感到奇怪,询问缘由,才知道是郭解帮他免除。于是袒露身体向郭解谢罪。少年听说这件事,越发仰慕郭解。

洛阳有两户人家结仇,当地十几个贤明豪强从中调解,双方始终不肯和解。有人去找郭解。郭解连夜去见仇家,仇家委屈自己听从调解。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很多豪杰调解,你们都不听。如今有幸听从我的劝说,我怎么能从别的县抢夺本地贤士大夫调解的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不让别人知道,交代说:“暂且不要和解,等我走之后,让洛阳本地豪强再来调解,你们再听从。”

郭解身材矮小,谦恭节俭,出门从来没有车马随从,不敢乘车进入县衙大门。到别的郡国,替别人办事,事情能解决,就帮人解决;解决不了,也要让各方都感到满意,之后才肯吃喝。各路豪杰因此十分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本县少年和邻县豪强,半夜登门拜访,常常十几辆车,请求把郭解的门客接到自己家中供养。

等到朝廷迁徙富豪到茂陵,郭解家里贫穷,财产达不到迁徙的标准。官吏畏惧,不敢不把他列入迁徙名单。卫青将军替郭解说话:“郭解家里贫穷,不符合迁徙的标准。”汉武帝说:“郭解一介平民,权力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并不贫穷!”

郭解迁徙,前来送行的人送给他的钱财超过一千万。轵县杨季主的儿子做县掾,阻挠郭解。郭解哥哥的儿子砍掉杨县掾的脑袋。郭解进入关中,关中豪杰,不管认识不认识,听到名声,争相和他交好。后来又有人杀死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告状,告状的人又在皇宫门前被杀。武帝听说,下令官吏抓捕郭解。

郭解逃亡,把母亲家眷安置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籍少翁本来不认识郭解,郭解请求他帮助出关。籍少翁把郭解放出关,郭解辗转逃往太原,所经过的地方,都告诉收留自己的主人。官吏顺着踪迹追到籍少翁,籍少翁自杀,线索就此断绝。过了很久才抓到郭解。深究郭解过往的案件,但是郭解亲手杀人的事情,全都发生在大赦之前。

轵县有个儒生,陪伴前来办案的使者坐着,门客称赞郭解贤能。儒生说:“郭解专门作奸触犯国法,哪里谈得上贤能?”郭解的门客听见这话,杀掉这个儒生,割掉他的舌头。官吏审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杀人的人最终也查不出身份。官吏上奏,判定郭解无罪。

御史大夫公孙弘评议说:“郭解一介平民,行侠玩弄权势,因为一点小仇怨就杀人。就算郭解不知情,这个罪过,比他亲手杀人还要严重。应当判处大逆无道。”于是诛杀郭解全族。

从这之后,游侠数量极多,但是不值得记述。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陈君孺,虽然行侠,但是温良恭谨,有君子退让的风度。至于北道姚氏,西道各个杜氏,南道仇景,东道赵佗羽公子,南阳赵调这类人,不过是活在民间的盗跖罢了,哪里值得称道!这些,都是从前朱家所羞耻的行径。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长安繁华,街巷各有豪强游侠。萭章住在城西柳市,号称“城西萭章子夏”。担任京兆尹门下督,跟随京兆尹到宫殿,侍中、诸侯、权贵争相向萭章作揖,没有人搭理京兆尹。萭章局促不安十分惶恐。之后京兆尹就不再带他入宫。

萭章和中书令石显交好,借石显的权势,家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成帝初年,石显因为专权擅势被免官,遣送回故乡。石显家产亿万,将要离开,留下价值几百万的床席器物,想要送给萭章。萭章不肯接受。门客问他缘故。萭章感叹说:“我一介平民,得到石君的厚待。石家败落,我不能保全他,反倒接受他的财物,这是把石家的灾祸,当成我萭家的福气吗!”众人因此佩服称赞他。

河平年间,王尊担任京兆尹,抓捕打击豪强游侠,杀掉萭章、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这些人都是长安有名的豪强,收养刺客,替人报仇。

楼护,字君卿,齐地人。父辈世代行医。楼护年少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权贵外戚家中。楼护诵读医经、本草、方剂几十万字。年长的权贵都喜爱看重他,对他说:“凭君卿你的才干,为什么不去读书做官?”于是楼护辞别父亲,学习儒家经传,做京兆府属吏好几年,获得很好的名声。

这个时候王氏家族权势鼎盛,家中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他们的门客各有依附,不能两边讨好。唯独楼护可以出入五侯每一家,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结交士大夫,尽心尽力对待长者,尤其得到亲近敬重,众人因此佩服他。楼护身材短小,言辞机敏,议论时常坚守名节道义,听的人都为之肃然。他和谷永,同为五侯府上上等宾客。长安流传俗语:“谷子云的文笔,楼君卿的口舌。”说的就是二人被权贵重用。

楼护母亲去世,前来送葬的车子多达两三千辆。民间歌谣唱道:“五侯办丧事,全靠楼君卿。”过了很久,平阿侯举荐楼护方正,担任谏大夫,出使各郡国。楼护出使,发放借贷,携带很多丝帛礼物。路过齐地,上书请求祭扫祖先坟墓,借机会见宗族亲友,按照亲疏远近,分别赠送丝帛,一天花销几百金。出使回朝,奏报事情合乎皇帝心意,被提拔为天水郡太守。任职数年,被免官之后,在长安家中闲居。当时成都侯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退朝之后,打算前去拜访楼护,他的主簿劝谏说:“将军身份尊贵至高,不应当出入街巷民居。”王商不听,还是前往楼护家中。楼护家宅狭小,王商的下属官吏只能站在车下等候,停留了很长时间,天快要下雨。主簿对西曹的各位属官说:“不能尽力劝谏阻拦,反倒要淋雨站在街巷之中!”王商归家之后,有人把主簿这番话告诉了他,王商心中怀恨,借着别的公务过失把主簿罢黜,这个主簿终身不得再出仕做官。

后来楼护又经人举荐,出任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担任安汉公,把持朝政。王莽的长子王宇,和妻子的兄长吕宽谋划,把鲜血涂抹在王莽府第大门上,想要恐吓王莽,逼迫他把政权交还给汉平帝。事情败露,王莽勃然大怒,处死王宇,吕宽则逃亡在外。吕宽的父亲素来和楼护交好,吕宽逃到广汉,前去投奔楼护,但没有把全部实情告诉楼护。过了几天,搜捕吕宽的诏书下达,楼护抓捕了吕宽。王莽十分高兴,征召楼护入朝担任前辉光,封为息乡侯,位列九卿。

王莽代行皇帝职权的时候,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人聚众作乱,战火蔓延到前辉光的辖区,楼护因此获罪,被罢官贬为平民。他做官的时候,得到的爵位俸禄、别人馈赠的财物,到手就随手挥霍一空。罢官之后居住在街巷,这时王氏五侯都已经死去,楼护年纪老迈,失去权势,门下的宾客越来越少。等到王莽篡夺汉朝皇位,念及旧日恩情召见楼护,封他为楼旧里附城。

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邑官居大司空,地位显贵。王商旧日的部下故交全都恭敬侍奉王邑,唯独楼护安守旧日的礼节,王邑也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楼护,不敢有半点失礼。有时候召集宾客宴会,王邑坐在酒樽之下,自称“晚辈向您祝寿”。在座有上百人,全都离开坐席伏地行礼,只有楼护面朝东端正坐着,称呼王邑的字说道:“公子,你何等显贵啊!”

当初,楼护有一位旧友吕公,没有子嗣,前来投靠楼护。楼护本人和吕公一同吃饭,楼护的妻子和吕公的妻子一同吃饭。等到楼护罢官居家,他的妻子儿女渐渐厌烦吕公。楼护听说这件事,流着眼泪斥责妻儿:“吕公因为是我的旧交,年老穷困才托身于我,按照道义应当奉养他。”于是供养吕公直到去世。楼护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

陈遵,字孟公,是杜陵县人。他的祖父陈遂,字长子,汉宣帝还没有即位、地位微贱的时候就和他相识,两人相伴博弈,陈遂屡次输掉赌资。等到汉宣帝登基,任用陈遂,逐步升迁做到太原太守。宣帝赐给陈遂一封玺书说:“诏令太原太守:如今你官位尊崇,俸禄丰厚,可以偿还当年博弈欠下的赌债了。你的妻子君宁当时就在旁边,清楚这件事。”陈遂上书推辞谢罪,说:“这件事发生在元平元年大赦令颁布之前。”他就是这样受到宣帝的厚待。汉元帝时期,征召陈遂入朝做京兆尹,后来官至廷尉。

陈遵幼年丧父,和张竦(字伯松)一同担任京兆史。张竦学识渊博通达事理,以清廉节俭约束自身;而陈遵放纵不羁。二人操守品行虽然不一样,却彼此亲近交好。汉哀帝末年,两人都名声显著,是后辈士人中的翘楚。他们一同进入公府任职。公府的属官,大多乘坐破旧小车、小马,车马服饰不求华丽,唯独陈遵极力追求车马、衣物的华美,他家门外车马络绎交错。他又常常每日喝得大醉才回府,多次耽误府中的公务。西曹依照旧例要处罚他,侍奉的属吏就前往官舍禀报陈遵:“陈卿今日因为某件事受到责罚。”陈遵说:“等记满一百次责罚再来告诉我。”按照旧例,被记满一百次责罚的官吏就要被斥退罢官。等到记满一百次,西曹禀报请求斥退陈遵。

大司徒马宫是大儒,宽厚优待士人,又看重陈遵,对西曹说:“这个人是气度宏大的士人,怎么能用细碎的法条来苛责他?”于是举荐陈遵,说他能够治理三辅地区难以治理的县邑,补任郁夷县令。过了很久,陈遵和右扶风产生矛盾冲突,自己辞官离去。

槐里大盗赵朋、霍鸿起兵作乱,陈遵担任校尉,攻打赵朋、霍鸿立下战功,被封为嘉威侯。他居住在长安城中,列侯、皇帝近臣、皇亲贵戚都十分敬重他。州牧、郡守将要赴任,以及各郡国的豪杰来到京师,没有不通过关系登门拜访陈遵的。

陈遵酷爱饮酒,每次大摆酒宴,宾客满堂,就关上大门,把客人车上的车辖拔下来扔到井里,就算客人有紧急事务,终究也不能离开。曾经有一位部刺史进京奏报公务,顺路拜访陈遵,正赶上陈遵正在宴饮。刺史十分窘迫,等到陈遵喝得酩酊大醉,径直闯入拜见陈遵的母亲,叩头说明自己要去尚书府赴约的情况。陈遵的母亲才叫人从后阁放刺史离开。陈遵大抵常常喝醉,但是公务却没有荒废。

陈遵身高八尺多,脑袋长、鼻子大,容貌十分魁梧。粗略涉猎各类传记典籍,文辞丰赡。生性擅长写字,写给别人的书信,收信人都收藏起来,以此为荣。别人对他有所请求,他不会拒绝;他每到一处,士大夫都仰慕他,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当时有一位列侯和陈遵同姓同字,每当这个人到别人家门,通报“陈孟公来了”,在座的人无不震动,等到人进来,才发现不是陈遵,于是戏称这个人为“陈惊坐”。

王莽向来看重陈遵的才干,朝廷中很多大臣也称赞他,于是起用他担任河南太守。到任之后,要派遣属吏向西出行,他招来十位擅长书写的官吏在面前,替自己写信答谢长安的旧友。陈遵靠着几案,口头口述内容,让书吏记录,同时还处理官府公务,一共写了几百封信,关系亲近疏远,每一封都措辞得体,河南郡的人对此大为惊叹。过了几个月,陈遵被免官。

当初,陈遵担任河南太守,他的弟弟陈级担任荆州牧,准备前去赴任,两人一同到长安富人、原淮阳王外戚左氏家中饮酒作乐。后来司直陈崇听说这件事,上奏弹劾:“陈遵兄弟承蒙皇恩,破格得到官职,陈遵身为列侯,担任郡守;陈级身为州牧,奉命出使。二人的职责,本是检举奸邪、昭明教化,却不能端正自身、谨慎行事。陈遵刚被授官的时候,乘坐藩车出入街巷,造访寡妇左阿君,摆酒歌舞,陈遵起身跳跃起舞,跌倒在坐席之上,到夜里就留宿在那里,由侍女搀扶着就寝。陈遵明知宴饮应当合乎礼节,礼法不允许进入寡妇家门,却沉溺酒宴,男女混杂,扰乱男女的界限,轻辱自己的爵位,玷污官印绶带,恶行令人不堪听闻。臣请求将二人全部免官。”

陈遵被罢官之后,回到长安,门下宾客反而更加众多,饮酒宴乐一如往日。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出任九江都尉、河内都尉,一共三次担任二千石级别的高官。而张竦也官至丹阳太守,封为淑德侯。后来两人一同被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张竦家境贫寒,没有宾客,偶尔有好事的人来找他请教疑难,谈论儒家经书而已。而陈遵日夜呼朋唤友,家门口车马盈门,酒肉宴请接连不断。

在此之前,黄门郎扬雄写了一篇《酒箴》,用来讽谏汉成帝。文章借酒客诘难恪守法度的士人,拿器物作比喻:“你就好比汲水的瓶子。看那瓶子,安放在井沿之上,身居高处,下临深井,一举一动常常靠近危险。美酒一点都沾不到口,怀中盛满井水,不能自主,被井绳束缚。一旦磕碰,撞在井壁石块上,就会坠入黄泉,碎裂化为泥土。如此处世,还不如酒皮囊。酒皮囊圆转自如,肚子像大壶,终日盛满美酒,人们还借来打酒。常常作为朝廷的器物,随车驾出行,出入皇宫两宫,供公家使用。这么说来,酒又有什么过错呢!”

陈遵十分喜爱这篇文章,常常对张竦说:“我和你就像文中的瓶子与酒囊。你诵读经书,劳苦自身,约束自己,不敢有半点差错;而我放纵心意,肆意行事,混迹世俗之间,官爵功名不比你差,还独享快乐,难道不是更好吗!”张竦说:“人各有天性,长处短处由自己决定。你想要学我,做不到;我如果效仿你,也会身败名裂。虽说如此,效仿我的人容易立身,效仿你的人难以保全自身,这是我的一贯看法。”

等到王莽败亡,两个人都客居在池阳。张竦被乱兵杀害。更始帝进驻长安,大臣举荐陈遵担任大司马护军,和归德侯刘飒一同出使匈奴。匈奴单于想要胁迫陈遵屈服,陈遵向单于陈述利害,分辨是非曲直,单于十分惊异他的才干,把他遣送回汉朝。恰逢更始政权败亡,陈遵留在朔方,被乱军击败,当时他正喝醉,被人杀害。

原涉,字巨先。他的祖父在汉武帝时期,以豪杰身份从阳翟县迁徙到茂陵。原涉的父亲在汉哀帝时期担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富足,大郡二千石的官员去世,各地馈赠的丧葬财物动辄上千万,死者的妻子儿女全部收下,用来置办家业。当时社会上很少有人实行三年守丧的古礼。等到原涉的父亲去世,原涉退还南阳郡馈赠的全部助丧财物,在坟墓旁搭建草庐守孝三年,因此在京师名声大振。守丧结束之后,右扶风聘请他出任议曹,士大夫仰慕他,像车辐汇聚车毂一样投奔他。大司徒史丹举荐他,说他擅长处理繁难政务,于是任命他为谷口县令,当时他才二十多岁。谷口县百姓听闻他的名声,不用政令督促,地方就治理安定。

早先,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杀害。原涉在谷口任职大约半年,主动弹劾自己,辞去官职,想要为叔父报仇。谷口的豪杰替他杀了秦氏。原涉逃亡一年多,遇上大赦才出来。各郡国的豪杰,还有长安、五陵一带崇尚气节的人,全都慕名归附他。原涉诚心诚意对待前来投奔的人,无论贤才还是不肖之徒,都挤满家门,所居住的街巷到处都是宾客。有人讥讽原涉说:“你本是二千石官员的后代,年少修身,靠守丧、推让财物获得礼让的名声;就算报仇杀人,尚且不失仁义。为什么要放纵自己,做轻侠之辈呢?”

原涉回答说:“你难道没见过民间的寡妇吗?刚开始自我约束的时候,心中仰慕宋伯姬、陈孝妇这样守节的女子;不幸一旦被盗贼玷污,就行为放荡,明知不合礼法,却不能回归正道。我的处境就和这个一样!”

原涉自认为当初推掉南阳郡助丧财物,博取名声,却让先人的坟墓简陋寒酸,这是不孝。于是大规模修建墓舍,回廊层层,门户重重。当初汉武帝时期,京兆尹曹氏安葬在茂陵,百姓把那条墓道叫“京兆仟”。原涉羡慕这件事,于是购买土地开辟墓道,立标牌题为“南阳仟”,百姓不肯这么称呼,叫它“原氏仟”。修建的花费全都依靠富人长者资助,但是他本人的衣服车马仅仅够用,家中妻子儿女生活困窘。他一心致力于救济穷苦,解救别人的急难。

曾经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走进里巷大门,有宾客说起他相识的一个人的母亲生病,寄居在这个里巷的住宅。原涉立刻前去探望,敲门,听见屋内传来哭声,原涉进门吊唁,询问丧事如何筹办。这户人家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房屋,沐浴洁净,等我过来。”

他回到宴请自己的主人家中,对着宾客叹息:“人家的亲人死了,尸体还没有收殓,我哪里有心思享用酒席!希望撤掉酒食。”宾客争相询问需要置办什么东西。原涉侧着身子坐下,削木简写下清单,详细记录下葬需要的被褥棺木,一直到口中所含的饭玉等物品,分派给各位宾客。宾客奔走采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全部置办齐全。原涉亲自查验完毕,对丧家主人说:“现在可以接受宴席的款待了。”众人一同吃喝,唯独原涉没有吃饱。随后他拉着棺木器物,跟着宾客去到丧家,帮着入殓,慰劳办理丧事的人,直到安葬完毕。他就是这样周济别人的急难。

后来有人诋毁原涉,说他是奸人中的魁首,那个丧家的儿子立刻刺杀了说这话的人。原涉门下很多宾客触犯法律,他们的罪过屡次上报朝廷。王莽好几次抓捕原涉想要处死他,却又总是赦免释放。原涉内心恐惧,谋求到公卿府中做属吏,想要借此避开宾客。文母太后丧事的时候,他暂代复土校尉,之后又担任中郎,后来被免官。

原涉打算去祭扫祖坟,不想会见宾客,私下和旧友相约。他独自乘车赶往茂陵,傍晚,进入自己在当地的住宅,躲藏起来不见外人。派遣奴仆到市场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势力,和屠夫争吵打斗,砍伤屠夫之后逃跑。这个时候,茂陵代理县令尹公刚刚上任,原涉还没有登门拜见。尹公听说这件事勃然大怒。他知道原涉是当地豪侠,打算借这件事惩戒众人,整肃风俗,派遣两名官吏扣押看守原涉。到正午时分,逃跑的奴仆还是没有归案,官吏打算直接杀掉原涉再回去交差。原涉窘迫无计。

恰好和原涉相约扫墓的几十辆车子赶到,车上全是各路豪杰,众人一起劝说尹公,尹公不肯听从。豪杰们就说:“原巨先的奴仆犯法抓不到,就让原涉脱去上衣,自己捆绑,把箭穿在耳朵上,到官署门前谢罪,对您的威严来说也足够了。”尹公答应下来。原涉按照说的谢罪,之后换上衣服被放走。

当初,原涉和新丰富人祁太伯交好。祁太伯的同母弟弟王游公素来嫉恨原涉。当时王游公在县府做属吏,劝尹公说:“您作为代理县令,如此折辱原涉;一旦正式的县令到任,您又只能孤身回去做府中小吏。原涉门下刺客众多,杀人都不知道主谋是谁,实在令人寒心。原涉修建墓舍,奢侈僭越,违背制度,罪恶昭彰,皇上是知道的。如今为您谋划,不如拆毁原涉的墓舍,逐条上奏他旧日的罪状,您必定能正式任命为县令。这样,原涉也不敢怨恨您。”

尹公听从他的计策,王莽果然任命尹公为正式的茂陵县令。原涉因此怨恨王游公,挑选门下宾客,派自己的长子原初,带领二十辆车马劫掠王游公的家。王游公的母亲就是祁太伯的母亲,宾客见到她全都下拜,传令:“不要惊扰祁夫人。”于是杀掉王游公的父亲和儿子,砍下两颗人头离去。

原涉的性情大略和郭解相近,外表温和仁厚谦逊,内心却暗藏好杀之心。街头极小的仇怨,被他触及而死的人很多。王莽末年,东方各地起兵,不少宗室子弟举荐原涉,说他能让士人拼死效力,可以任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他的罪状,又赦免他,任命他为镇戎大尹。

原涉到任没多久,长安陷落。各郡县那些自立名号起兵的人,攻杀二千石的官吏来响应汉朝。这些起兵的人早就听闻原涉的名声,争相打听原涉在哪里,前去拜见他。当时王莽任命的州牧、使者,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众人把原涉护送到长安。更始政权的西屏将军申屠建,请原涉相见,十分器重他。之前拆毁原涉墓舍的茂陵令尹公,此时做了申屠建的主簿。原涉本来并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府中出来,尹公故意拦路拜见原涉,说:“时代已经变了,希望不要再结下旧怨!”原涉说:“尹君,你当初何等欺凌我啊!”原涉因此发怒,派刺客杀死了这位主簿。

原涉想要逃走。申屠建内心感到耻辱愤恨,表面却说:“我打算和原巨先一同安定三辅地区,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吏就舍弃他呢!”宾客从中传话,让原涉主动到监狱认罪,申屠建假意应允。几十辆车子的宾客护送原涉前往监狱。申屠建派兵在半路拦截,从车上捉住原涉,护送的车马四散奔逃。于是斩杀原涉,把首级悬挂在长安街市示众。

从汉哀帝、汉平帝年间开始,各郡国到处都有豪杰,但是大多不值得记述。那些名声传遍州郡的,有霸陵的杜君敖、池阳的韩幼孺、马领的绣君宾、西河的漕中叔,这些人都有谦逊退让的风范。王莽代行皇帝权力的时候,铲除豪侠,悬赏抓捕漕中叔,却抓不到他。漕中叔向来和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藏匿他,随口向孙建询问。孙建说:“臣确实和他交好,如果要治罪,杀我就可以了结这件事。”王莽生性残忍,不能容忍别人,但是看重孙建,不再深究,终究没能抓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凭借侠义闻名于世。

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朝建立以来,受到宠幸的奸佞宠臣:汉高祖时期有籍孺,汉惠帝时期有闳孺。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才干,只是靠着柔顺谄媚得到尊贵宠幸,和皇帝同睡同起,公卿大臣都要通过他们向皇帝陈情说情。所以汉惠帝的时候,郎官、侍中都戴着鵕鸃羽毛装饰的帽子,系着贝壳装饰的腰带,脸上涂抹脂粉,这就是受闳孺、籍孺这类人的影响。这两个人把家搬迁到安陵。

之后的宠臣:汉文帝时期,士人有邓通,宦官有赵谈、北宫伯子;汉武帝时期,士人有韩嫣,宦官有李延年;汉元帝时期,宦官有弘恭、石显;汉成帝时期,士人有张放、淳于长;汉哀帝时期,有董贤。汉景帝、汉昭帝、汉宣帝时代,没有特别受宠的臣子。汉景帝只有郎中令周仁。汉昭帝时期,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为侯,这两个人所受的宠爱只是超过普通人,并不深厚。汉宣帝时期,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年少的时候和地位低微的宣帝同席读书。等到宣帝即位,张彭祖靠着旧日恩情封为阳都侯,外出常常陪同皇帝乘车,被称为亲近宠幸之臣。他为人谨慎守法,没有什么过失,被小妾下毒害死,封国被废除。

邓通,是蜀郡南安县人,因为善于划船,担任黄头郎。汉文帝曾经做梦想要飞升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从后面推他上天;文帝回头,看见这个人衣服腰带的后面破了。梦醒之后,文帝来到渐台,按照梦中的印象悄悄寻找那个推自己上天的郎官。见到邓通,他的衣服后面正是破损的,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文帝召来询问姓名,姓邓名通。“邓”读音如同“登”,文帝十分高兴,宠爱敬重邓通,对他的恩宠一天天加深。邓通为人老实谨慎,不喜欢和外人交际,就算皇帝赐给他休假,也不愿意出宫。于是汉文帝赏赐邓通的钱财,动辄数以亿万计,官做到上大夫。

文帝常常抽空到邓通家中游乐,但是邓通没有别的本事,不能举荐人才,只会谨慎侍奉,讨好皇帝而已。皇上找来会看相的人为邓通看相,相士说:“他将来会贫穷饿死。”文帝说:“能让邓通富贵的人就是我,怎么会说他贫穷?”于是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邓通,允许他自己铸造钱币。邓氏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他的富贵就到了这种地步。

汉文帝曾经身上长痈疮,邓通常常为文帝吸吮脓疮。文帝心中闷闷不乐,从容问道:“天下谁是最爱我的人?”邓通回答:“应当没有谁比得上太子。”太子进宫探问病情,文帝就让太子给自己吸吮痈疮。太子吸吮的时候面露为难的神色。后来太子听说邓通经常为文帝吸吮脓疮,内心惭愧,从此记恨邓通。

等到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邓通被罢官,在家闲居。没过多久,有人告发邓通私自把铜运到边境之外铸钱。交给官吏查验审问,确有其事,于是定案,把邓通的家产全部没收充公,邓通家里还欠下好几亿万的债务。长公主赏赐给邓通钱财,官吏就随即没收,邓通连一支簪子都不能留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只能借给他衣食度日。邓通最终一文钱也不能归自己所有,寄居在别人家里死去。

赵谈靠着擅长观测星象气象得到宠幸;北宫伯子为人宽厚爱人,所以被皇帝亲近。但是这两个人的受宠程度都比不上邓通。

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汉武帝做胶东王的时候,韩嫣和武帝一同读书,彼此友爱。等到武帝被立为太子,和韩嫣更加亲近。韩嫣擅长骑马射箭,聪慧过人。武帝即位,打算征讨匈奴,韩嫣预先研习军事,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得到的赏赐可以和邓通相比。起初,韩嫣常常和武帝同睡同起。

江都王进京朝见,跟随皇上到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清道还没有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几十上百骑兵奔驰,查看野兽踪迹。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驾到,斥退随从,趴在道路旁边拜见。韩嫣驱车径直驶过,没有理会。事情过后,江都王十分愤怒,对着皇太后哭泣,请求允许自己归还封国,入宫担任宿卫,地位和韩嫣一样。太后从此怀恨韩嫣。

韩嫣在宫中侍奉,出入后宫永巷不受限制,他淫乱后宫的事情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大怒,派人赐韩嫣自尽。武帝替他求情,终究不能改变太后的决定,韩嫣于是死去。韩嫣的弟弟韩说,也受到宠幸,靠着军功封为案道侯,巫蛊之祸的时候被戾太子杀死。韩说的儿子韩增封为龙雒侯,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另外有传记记载他的事迹。

李延年,中山国人。他本人、父母兄弟从前都是乐工。李延年犯法受腐刑,在狗监任职。他的妹妹得到皇帝宠幸,就是李夫人,记载在《外戚传》中。李延年擅长歌唱,创作新颖变换的乐曲。这个时候,皇上正修建天地祭坛,想要创作礼乐,命令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颂。李延年就秉承皇帝的心意,为这些诗作谱曲歌唱,创作出新的乐曲。李夫人生下昌邑王,李延年因此显贵,担任协律都尉,佩戴二千石的官印,和皇上同睡同起,受到的宠幸和韩嫣不相上下。时间久了,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和宫中的宦官淫乱,出入骄横放肆。等到李夫人去世,皇帝对李家的宠爱衰减,于是诛杀李延年兄弟全族。

这之后,受到宠幸的臣子,大抵都是外戚家族的人。卫青、霍去病也得到皇帝喜爱宠幸,但他们也是凭借功业才能得到晋升。

石显,字君房,济南郡人;弘恭,沛郡人。二人年少的时候都犯法受腐刑,担任中黄门,被选做中尚书。汉宣帝时期任用中书的官员,弘恭熟习法令和旧例,善于草拟奏章,能够胜任职务。弘恭担任中书令,石显担任中书仆射。汉元帝即位几年之后,弘恭去世,石显接替他做中书令。

这个时候,汉元帝身体有病,不亲自处理政务,又十分喜爱音乐。认为石显长期掌管事务,宦官在朝外没有朋党,心思专一值得信任,于是把朝政委托给他。无论大事小事,都通过石显禀报决断。石显尊贵受宠,权倾朝野,百官全都恭敬侍奉他。石显为人机巧聪慧,熟习公务,能够揣摩皇帝内心细微的想法;内心阴险狠毒,用诡辩来中伤别人。只要和他结下一点嫌怨,就会罗织重罪加以陷害。

初元年间,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都担任给事中。萧望之掌管尚书事务,知道石显专权奸邪,上奏说:“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国家的中枢,应当任用通达明事理、公正的人来担任。汉武帝在后庭宴饮游乐,所以任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应当撤销中书宦官,顺应古代不亲近受刑之人的道理。”汉元帝没有听从,萧望之从此和石显严重对立。后来这几个人都遭到迫害:萧望之自杀,周堪、刘更生被罢官禁锢,不许再被任用,详细记载在《萧望之传》。

后来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都曾经呈上密封奏章,或者被皇帝召见,揭发石显的过错。石显搜寻罗织他们的罪名,京房、贾捐之被当众处死,张猛在公车署自杀,陈咸被判罪,受髡刑,罚做城旦劳役。郑县县令苏建拿到石显私下的书信上奏朝廷,后来石显借别的罪名把他处死。从此以后,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石显,双脚并拢走路,不敢有一点差错。

石显和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成同党,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显贵的职位。民间传唱歌谣说:“牢啊,石啊,五鹿家的门客啊!官印何其多,绶带何其长!”讽刺他们一身兼任很多官职,把持权势。

石显看到左将军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名声显赫,女儿又在宫中做昭仪,石显心里想要攀附他们,举荐说昭仪的兄长谒者冯逡品行谨慎,适合在皇帝身边侍奉。天子召见冯逡,打算任命他做侍中。冯逡请求私下禀报事情。皇上听到冯逡揭发石显专权,勃然大怒,罢免冯逡,让他回去继续做郎官。后来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群臣都举荐冯逡的兄长大鸿胪冯野王,才干品行第一。天子询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人比得上冯野王。但是冯野王是冯昭仪的亲哥哥,臣担心后世一定认为陛下越过众多贤才,偏宠后宫的亲戚,才把他提拔为三公。”皇上说:“说得对,我没有想到这点。”于是下诏褒扬赞美冯野王,却搁置不用他,记载在《冯野王传》。

石显自己明白把持大权,担心皇帝有一天采纳身边人的意见,离间自己和皇帝。就常常假意表示忠心,做一件事来博取皇帝的信任。石显曾经奉命到各官署征调物资,事先向皇帝禀报,担心宫门关闭之后回不来,请求下诏叫守门官吏开门。皇上准许。石显故意等到深夜才回来,声称奉皇帝诏令叫人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擅作主张,假传诏令打开宫门。皇帝看了奏章,笑着拿给石显看。

石显趁机哭泣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委任我处理政务,朝中臣子没有不嫉妒,想要陷害我的。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陛下了解。微臣地位低微,实在不能让千万人称心如意,承受全天下的怨恨。臣希望辞去中枢的官职,去后宫做扫除的差役,就算死也没有遗憾。只求陛下怜悯,保全我的性命。”天子信以为真,怜惜他,多次慰劳勉励,给他更加丰厚的赏赐。赏赐加上别人贿赂馈赠,财产达到一万万。

当初,石显听闻众人议论纷纷,说自己害死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世名儒,石显害怕天下读书人讥讽自己,对此十分忧虑。这个时候,通晓经书、坚守节操的琅邪人贡禹担任谏大夫。石显派人向贡禹示好,深深和他结交。石显向天子举荐贡禹,贡禹历任九卿,官做到御史大夫,石显对他礼遇周全。于是议论的人称赞石显,认为他没有妒忌陷害萧望之。石显就是像这样玩弄欺诈手段,为自己开脱,博取君主的信任。

汉元帝晚年卧病,定陶恭王受到宠爱,石显在扶持太子这件事上出力不少。元帝驾崩,汉成帝刚即位,把石显调任长信中太仆,俸禄二千石。石显失去靠山,离开权力中枢几个月,丞相、御史逐条上奏石显旧日的罪状。石显和他的同党牢梁、陈顺全部被罢官。石显带着妻子儿女被遣送回故乡,心中忧愤,吃不下饭,在路上病死。那些靠结交石显得到官职的人,全部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降职做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贬为雁门都尉。长安流传歌谣:“伊嘉贬到雁门,五鹿充宗贬到玄菟;牢梁、陈顺被斥退,权势全无。”

淳于长,字子鸿,是魏郡元城县人。年少的时候,凭借是太后姐姐的儿子,担任黄门郎,还没有得到皇帝宠幸。恰逢大将军王凤生病,淳于长侍奉养病,早晚在身边扶持照料,甥舅之间情义深厚。王凤临死,把淳于长托付给太后和皇帝。成帝赞许淳于长的情义,任命他为列校尉诸曹,升迁水衡都尉、侍中,后来官至卫尉,位列九卿。

过了很久,赵飞燕得到皇帝宠幸,皇上想要立她为皇后。太后嫌弃她出身低微,感到为难。淳于长负责往来东宫沟通传话。过了一年多,赵飞燕得以被立为皇后。皇上十分感激淳于长,于是追念表彰他以前的功劳,下诏说:“先前将作大匠解万年上奏请求修建昌陵,使得天下疲惫。侍中卫尉淳于长多次上奏,应当停止迁徙百姓,让百姓返回故土。朕把淳于长的意见下发公卿商议,大臣们都赞同他的计策。他首先提出正确的国策,百姓得以安宁。赐淳于长关内侯爵位。”后来又封他做定陵侯,十分受信任,权势压过公卿。他对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收到的贿赂、赏赐累计数以亿万。蓄养很多姬妾,放纵声色,不遵守法令。

早先,许皇后因为施行巫蛊邪术被废,囚禁在长定宫。许皇后的姐姐许孊是龙额思侯的夫人,守寡独居。淳于长和许孊私通,娶她做小妾。许皇后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希望能够重新做婕妤。淳于长收受许皇后金钱、车马服饰器物,前后价值一千多万,欺骗许诺替许皇后向皇上进言,立她做左皇后。许孊每次进入长定宫,淳于长就写信给许孊,戏弄侮辱许皇后,轻慢戏谑,什么话都写。书信往来,贿赂持续好几年。

这个时候,皇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多年,常年生病,多次请求辞官。淳于长以外戚身份位居九卿,按照次序应当接替王根。王根哥哥的儿子新都侯王莽,内心嫉妒淳于长受宠,私下听说淳于长娶许孊,收受长定宫许皇后的财物。王莽侍奉生病的王根,趁机说:“淳于长看到将军久病,心中暗自欢喜,自以为将要接替您辅政,甚至对着士大夫谈论朝廷官员的任免。”把淳于长的罪过全部说出。王根发怒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禀报太后?”王莽说:“不知道将军的心意,所以不敢说。”王根说:“快去禀报东宫太后。”

王莽求见太后,全部陈述淳于长骄纵放肆,想要取代曲阳侯,当着王莽母亲的面上车,私通长定贵人的姐姐,收受她的财物。太后也大怒,说:“孩子竟然到这种地步!去禀报皇帝!”王莽禀报成帝,皇上于是免去淳于长官职,遣送他回到封国。

当初,淳于长做侍中,奉命往来两宫,和皇室关系亲近。红阳侯王立一直没能做大司马辅政,王立自己怀疑是淳于长诋毁自己,常常怨恨淳于长。皇上知道这件事。等到淳于长将要前往封国,王立的嫡子王融向淳于长求取车马。淳于长通过王融送给王立大量珍宝,王立于是在皇上面前替淳于长说好话。天子心中起疑,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抓捕王融,王立逼迫王融自杀灭口。皇上更加怀疑有重大奸谋,于是逮捕淳于长,关押在洛阳诏狱彻底审讯。淳于长全部招供,承认戏弄侮辱长定宫许皇后,谋划立她为左皇后,犯下大逆之罪,死在狱中。他妻子儿女应当连坐的,流放到合浦;母亲若氏遣送回故乡。红阳侯王立被遣送回封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因为淳于长案件被罢免的有几十人。王莽于是接替王根担任大司马。过了很久,把淳于长的母亲和儿子淳于酺放回长安。后来淳于酺犯罪,王莽又杀了他,把家属遣送回故乡。

当初,淳于长以外戚身份亲近皇帝,但是他得到的宠爱比不上富平侯张放。张放常常和皇上同睡同起,一同改装出行游历。

董贤,字圣卿,云阳县人。父亲董恭,担任御史,举荐董贤做太子舍人。汉哀帝即位,董贤随着太子属官的身份,担任郎官。过了两年多,董贤在殿下传报时辰。他容貌俊美,顾影自怜。哀帝远远望见,喜爱他的相貌,认出他问道:“这不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他上前交谈,任命为黄门郎,董贤从此得到宠幸。哀帝询问他的父亲,随即征召董恭,先做霸陵令,又升迁光禄大夫。

董贤受到的宠爱一天胜过一天,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出门陪同皇帝乘车,入宫就在皇帝身边侍奉。短短一个月,赏赐累计亿万,权势震动朝廷。常常和皇帝同睡同起。曾经白天睡觉,董贤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衣袖。哀帝想要起身,董贤还没有睡醒,哀帝不想惊动他,就割断袖子起身。两人恩爱就到这种地步。董贤性情柔和,善于逢迎,靠谄媚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次皇帝赐给他休假,他不肯出宫,经常留在宫中照看医药。皇上觉得董贤回家不便,下诏允许董贤的妻子登记名籍进入宫殿,住在董贤的住所,就像官吏的妻子住在官舍一样。又征召董贤的妹妹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把她的居所改名叫椒风,用来对应皇后的椒房。董昭仪、董贤还有董贤的妻子,早晚出入宫廷,一同侍奉皇帝左右。赏赐董昭仪和董贤的妻子,钱财各达上千万。

升迁董贤的父亲董恭做少府,赐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又调任卫尉。任命董贤的岳父做将作大匠,董贤的弟弟做执金吾。下诏命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之下为董贤修建宏大的府第,殿宇重重,门户相通,土木建筑极尽精巧,柱子栏杆都裹上丝锦。就连董贤家的奴仆,都得到皇上的赏赐;皇家武库的兵器,皇宫的珍宝,也赏赐给他。挑选出来上等贡品,全都送到董贤家里,皇帝自己使用的反而是次一等的。甚至皇家丧葬用的东园秘器、珠襦玉匣,预先赐给董贤,样样齐备。又命令将作大匠在义陵旁边为董贤修建坟墓,墓内修建便房,用坚硬的柏木垒成题凑;墓外修筑巡行的道路,围墙绵延数里,门楼、屏风建筑宏伟。

皇上想要封董贤为侯,没有合适的缘由。恰逢待诏孙宠、息夫躬等人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祭祀诅咒,交给官吏查办,全都认罪伏法。皇上于是授意息夫躬、孙宠,说是因为董贤才揭发东平王的案子,借着这件功劳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孙宠为方阳侯,每人食邑一千户。没过多久,又给董贤增加二千户食邑。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王一案有冤情,十分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直言劝谏,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最终因为进言获罪,下狱而死。

汉哀帝刚即位的时候,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都还在世,两家先得到显贵。傅太后的堂弟傅喜原先做大司马辅政,多次劝谏,违背太后心意,被免官。皇上的舅舅丁明接替做大司马,也执掌朝政,十分嫉妒董贤的受宠。等到丞相王嘉死去,丁明十分同情王嘉。皇上越来越看重董贤,想要给他最高的官位,怨恨丁明的态度,于是下策书罢免丁明:

“先前东平王刘云贪图帝位,祭祀诅咒;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以医生身份待诏,和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祸患迫在眉睫。仰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人告发此事,奸人全部伏法。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吴、同族父辈左曹屯骑校尉宣,都知晓伍宏和诸侯王后的亲党关系,宣还任用栩丹做自己的属官;吴和伍宏交往亲密,多次称赞举荐伍宏。伍宏靠着吴得以萌生叛逆之心,借着医术得到进用,几乎危害国家社稷。朕因为恭皇后的缘故,不忍心加以斥责。将军地位尊贵责任重大,既不能树立威严道义,把祸患消弭在萌芽;又不深深痛恨刘云、伍宏的恶行,心中非议君主,偏袒宣、吴;反而痛心刘云等人,到处说他们被群臣冤枉,还当面说伍宏医术高明,死得可惜,董贤等人封侯太过宠幸。你嫉妒忠良,诋毁有功之臣,实在令人痛心!

古话说:‘君亲跟前,不能有叛逆的念头,有叛逆念头就要诛杀。’所以季友毒死叔牙,《春秋》赞美他;赵盾不能讨伐弑君贼人,被记作弑君。朕怜悯将军将要遭受重刑,所以写下文书告诫你。将军坚持错误不肯悔改,又和丞相王嘉相互勾结,让王嘉有借口欺骗皇上。官吏上奏请求依法治罪,朕念及至亲旧恩,于心不忍。请上交骠骑将军的印绶,罢官回家。”

于是让董贤接替丁明担任大司马卫将军。策书写道:“朕继承天命,考察古制,把你提拔到公位,作为大汉的辅弼大臣。希望你竭尽心力,统领军队,抵御外敌,安抚远方,匡正各项政务,公允不偏。天下万民归朕统辖,依靠军队号令,凭借武力立威,能不谨慎吗!”

这个时候董贤才二十二岁。虽然位居三公,仍然常常担任给事中,掌管尚书,百官都要通过董贤上奏事情。皇上认为董贤的父亲董恭不宜再处在九卿位置,调任光禄大夫,俸禄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做驸马都尉。董氏的亲属全都担任侍中、各曹官,享受奉朝请的资格,受宠程度超过丁氏、傅氏两家。

第二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皇帝设宴接见,群臣都在面前。单于奇怪董贤年纪轻轻,向翻译询问。皇上叫翻译回复:“大司马年纪轻,因为德行贤良身居高位。”单于于是起身下拜,祝贺汉朝得到贤臣。

当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的时候,董贤的父亲董恭是御史,侍奉孔光。等到董贤做大司马,和孔光同为三公,皇上特意叫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素来恭敬谨慎,知道皇上想要抬高董贤的地位。听说董贤要来,孔光整理衣冠,出门等候,望见董贤的车马,才退进门内。董贤走到中门,孔光退入内室;董贤下车之后,孔光才出来拜见,迎来送往十分恭敬,不敢用平等宾客的礼节对待董贤。董贤回去,皇上听说这件事十分高兴,立刻任命孔光两个侄子做谏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几乎和君主相等。

这个时候,汉成帝的外戚王氏已经失势。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哀帝做太子的时候,他做太子庶子得到宠幸。哀帝即位之后,担任侍中、骑都尉。皇上看到王氏没有人在朝中任职,就念旧恩亲近王去疾,又提拔他的弟弟王闳做中常侍。王闳妻子的父亲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长期做郡守,因病免官,担任中郎将。王氏兄弟一同身居要职。董贤的父亲董恭羡慕萧家,想要和他家结为姻亲。王闳替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向萧咸求娶他的女儿。萧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做大司马,策书上写‘允执其中’,这是尧禅让帝位给舜的文句,不是任命三公的旧例。年长有见识的人看到策文,没有不内心恐惧的。这样的高位,哪里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能够匹配的!”

王闳有见识谋略,听了萧咸的话,心中醒悟。回去回复董恭,转达萧咸自谦、不敢高攀的心意。董恭叹息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地方,竟然被人畏惧到这种地步!”心中很不高兴。

后来皇上在麒麟殿摆酒,董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皇上酒意上来,从容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要效仿尧禅位给舜,怎么样?”王闳上前说道:“天下是高皇帝打下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陛下继承宗庙,应当把帝位传给子孙万代。国家大业至关重大,天子不能说戏言!”皇上沉默,心中不悦,左右侍从都惶恐不安。于是把王闳赶出去,之后不许他再参加宫廷宴饮。

董贤新建成的府第,建筑坚固,外面的大门无缘无故自己坏掉,董贤心里十分忌讳这件事。过了几个月,汉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如何调度。董贤内心忧愁,回答不上,摘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从前以大司马身份处理先帝丧事,熟悉旧例,我叫王莽来协助你。”董贤叩头,十分庆幸。

太后派遣使者征召王莽。王莽到了之后,以太后的旨意,指使尚书弹劾董贤,说皇帝生病的时候,董贤不亲自照料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门。董贤不知所措,到宫门前脱帽赤脚谢罪。王莽派谒者在宫门前宣读太后的策书罢免董贤:“近来以来,阴阳失调,灾害接连出现,百姓遭受苦难。三公,是国家鼎足一样的辅弼重臣。高安侯董贤不通晓政务事理,担任大司马,不能让众人信服,不能够抵御外敌安抚远方。收回大司马印绶,罢官回家。”

当天,董贤和妻子双双自杀。家人惶恐,连夜安葬。王莽怀疑董贤是装死,官吏上奏请求打开董贤的棺材,到狱中查验尸体。王莽又示意大司徒孔光上奏:“董贤生性奸巧谄媚,靠着奸邪得到封侯;父子把持朝政,兄弟一同受宠。收受大量赏赐,修建府第坟墓,奢侈没有限度,规格和帝王没有两样,耗费数以万万计,使得国家府库空虚。父子骄横傲慢,对待朝廷使者不讲礼节,接受赏赐不下拜,罪状昭著。董贤自杀伏罪,死后他的父亲董恭等人不知悔改,又用沙把棺木描画成四季色彩,左边画苍龙,右边画白虎,棺上装饰金银日月,用玉衣珠璧入殓,规格比帝王还要高。董恭等人侥幸免于诛杀,不应当留在中原。臣请求没收他家财物归入官府。凡是靠着董贤得到官职的人全部罢免。”

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和家属流放到合浦,董贤的母亲遣送回巨鹿故乡。长安城中百姓喧哗,跑到董贤府宅外哭号,几乎趁机盗窃财物。官府变卖董家的财物,一共四十三万万。董贤的棺材被打开,脱去衣服查验尸体,之后就埋在监狱里面。

董贤所厚待的属吏沛郡人朱诩,主动辞去大司马府的官职,买来棺木寿衣,收敛埋葬董贤的尸体。王莽听说大怒,罗织别的罪名杀死朱诩。朱诩的儿子朱浮,建武年间地位显贵,官到大司马、司空,封为侯。而王闳在王莽时期担任州牧郡守,任职的地方都有政绩记载;王莽败亡之后辞官。光武帝下诏说:“周武王战胜殷商,表彰商容的闾门。王闳修身向善,行事谨慎。战乱兴起的时候,官吏百姓都没有争抢他的人头。现在任用王闳的儿子做官。”王闳的儿子做到墨绶级别的官吏,在任上去世,他就是萧咸的外孙。

赞曰:女子柔媚惑乱人心,不仅仅是女色;男色也同样如此。看籍孺、闳孺、邓通、韩嫣这一类人不止一个,而董贤受到的宠爱尤其盛大。父子一同位居公卿,可以说人臣之中,没有比他们更显贵的了。但是他们晋升不靠正道,官位超过自己的才干,没有能够善终。正所谓宠爱他,恰恰是害了他。

汉朝国运在汉元帝、汉成帝的时候开始衰败,在汉哀帝、汉平帝的时候崩坏。哀帝、平帝之际,国家祸乱频发。皇帝身体有病,没有子嗣,靠弄臣辅佐朝政。三公重臣无力,国家栋梁微弱。一旦皇帝驾崩,奸臣专擅大权。董贤上吊身死,丁氏、傅氏外戚被流放,灾祸牵连太后,废黜囚禁。过错就在于亲近奸佞小人,任用的不是仁德贤才。所以孔子提出“三种有损的朋友”的告诫。帝王不可以凭着私人恩情授予官职,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况吧。

卷九十四上 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匈奴,是夏朝王族的后裔,名叫淳维。唐尧、虞舜之前,就有山戎、猃允、薰粥这些部族,居住在北方边境,随着水草畜牧,不断迁徙。他们饲养的牲畜,马、牛、羊居多;珍奇的牲畜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驒奚。追逐水草辗转迁居,没有城郭、固定居所,不从事农耕;但是各部也有自己划分的牧地。没有文字文书,靠口头语言约束部族。小孩子能骑羊,拉弓射鸟、老鼠;稍微长大,就射狐狸、兔子,吃肉为生。成年男子力气能够拉开硬弓,全部披甲做骑兵。

他们的风俗:和平无事的时候,就跟着牲畜狩猎禽兽作为生计;局势紧急的时候,人人就练习攻战,出兵侵略征伐,这是他们的天性。长兵器用弓箭,短兵器用刀、铁矛。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就撤退,不以逃跑为羞耻。只要对自己有利,不顾礼义。从君王往下,全都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皮革,身披毛毡裘衣。健壮的人吃肥美的肉食,老年人吃剩下的食物。看重强壮年轻的人,轻视年老体弱的人。父亲死后,儿子可以娶后母;兄弟死了,其他兄弟可以娶寡嫂。他们的习俗,有名,不避讳名讳,没有字。

夏朝国运衰微,公刘失去掌管农事的官职,改变习俗,和西戎杂处,在豳地建立城邑。这之后三百多年,戎狄攻打太王亶父,亶父逃跑到岐山下,豳地百姓全都追随亶父,在岐山之下定居,建立周。之后一百多年,周西伯姬昌讨伐畎夷。又过十多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营建雒邑,又回到酆、镐,把戎夷驱逐到泾水、洛水以北,让他们按时进贡,称为荒服。

之后两百多年,周朝王室衰落,周穆王讨伐畎戎,俘获四头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这以后,荒服部族不再前来朝贡。于是朝廷制定《吕刑》的刑法。到穆王的孙子周懿王的时候,王室更加衰微,戎狄轮番入侵,残害中原。中原百姓深受苦难,诗人开始作诗,悲愤地歌唱:“没有家,没有室,都是猃允带来的祸患”;“怎么能不日夜戒备,猃允的祸患如此急迫!”

到懿王的曾孙周宣王,兴兵派遣将领征伐猃允,诗人赞美他的功业,写道:“大举讨伐猃允,一直打到太原”;“战车隆隆”,“在那北方修筑城池”。这个时候四方外族臣服,号称周朝中兴。

到周幽王的时候,因为宠爱褒姒,和申侯结下仇怨。申侯大怒,联合畎戎,在骊山之下攻打杀死周幽王,夺取周朝土地,掳掠人口财物,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犯残害中原。秦襄公援救周王室,于是周平王离开酆镐,向东迁都雒邑。当时秦襄公攻打戎人,打到岐地,秦国开始列为诸侯。

六十五年之后,山戎越过燕国攻打齐国,齐釐公在齐国郊外和山戎交战。又过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攻打山戎,山戎逃走。二十多年之后,戎狄打到雒邑,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到郑国的汜邑。

早先,周襄王想要讨伐郑国,所以娶狄族女子做王后,和狄人一同攻打郑国。后来襄王废黜狄后,狄后心生怨恨;襄王的继母惠后,有儿子叫子带,想要立子带为王。于是惠后、狄后、子带做内应,打开城门迎接戎狄。戎狄因此攻入王城,驱逐周襄王,立子带做天子。于是一部分戎狄居住在陆浑,往东一直到卫国,劫掠侵扰尤其严重。周襄王在外流亡四年,派遣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刚即位,想要成就霸业,于是出兵攻打戎狄,诛杀子带,迎接周襄王回到雒邑。

那个时候,秦国、晋国是强国。晋文公驱逐戎狄,把他们安置在西河圜水、洛水一带,叫做赤狄、白狄。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个国家归服秦国。所以陇山以西,有绵诸、畎戎、狄獠等戎族;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晋国北面有林胡、楼烦;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各部分散居住在山谷溪涧,各自有首领,常常聚集的有一百多个戎人部族,但是不能统一。

这之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和戎狄修好,戎狄来晋国朝见。又过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击破戎狄,吞并代地,和胡、貉接壤。后来赵国、韩国、魏国一同灭掉智伯,瓜分晋国土地。于是赵国占有代地、句注山以北;魏国占有西河、上郡,和戎人边境相接。

之后,义渠戎修筑城郭自卫,秦国慢慢蚕食义渠的土地。到秦惠王的时候,攻下义渠二十五座城池。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的时候,义渠戎王和宣太后私通,生下两个儿子。宣太后设圈套,在甘泉宫杀死义渠戎王,接着出兵攻灭义渠。于是秦国占有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抵御胡人。

赵武灵王也改变习俗,推行胡服,练习骑射,向北击破林胡、楼烦。从代地沿着阴山,一直到高阙,修筑要塞,设置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之后燕国有名将秦开,在胡人那里做过人质,胡人很信任他。秦开回国之后,出兵袭击攻破东胡,东胡向后退却一千多里。那个和荆轲一同刺杀秦王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抵御胡人。

在这个时候,中原七个战国,有三个国家和匈奴交界。后来赵国大将李牧驻守边境的时候,匈奴不敢侵入赵国边界。之后秦国吞并六国,秦始皇派蒙恬率领几十万大军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沿着黄河修筑要塞,修建四十四座县城临近黄河,迁徙被判流放的犯人充实这些县城。又修筑直道,从九原到云阳;沿着险要山势,挖掘整治溪谷,能修缮的就加固修缮,长城从临洮绵延到辽东,一万多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一带。

这个时候,东胡强大,月氏兴盛。匈奴的单于叫头曼。头曼抵挡不住秦朝,向北迁徙。十多年之后,蒙恬死去,诸侯反叛秦朝,中原大乱,秦朝迁徙到边境的流放犯人全都逃回去。于是匈奴得以喘息,又慢慢渡过黄河以南,和中原以旧时边塞为边界。

单于有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头曼宠爱一位阏氏,生下小儿子。头曼想要废掉冒顿,改立小儿子,就派冒顿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到月氏之后,头曼急忙攻打月氏。月氏想要杀掉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好马,骑马逃回匈奴。头曼认为他很勇猛,命令他统领一万骑兵。

冒顿制造响箭,训练他的骑兵射箭,下令:“响箭射向什么目标,所有人必须一起射,不射的,斩首。”出去打猎鸟兽,有人不对着响箭的目标放箭,立刻斩杀。过一阵,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左右侍从有的人不敢射,冒顿当场杀掉他们。又过不久,冒顿用响箭射自己喜爱的妻子,左右侍从十分恐惧,不敢放箭,又被处死。后来外出打猎,冒顿用响箭射单于的宝马,左右全部放箭射击。于是冒顿知道手下的骑兵可以使用。跟着他的父亲头曼单于外出打猎,冒顿用响箭射头曼,手下骑兵全都跟着响箭,射杀头曼。冒顿把后母、弟弟,还有不服从自己的大臣全部诛杀。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即位的时候,东胡势力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遣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头曼那匹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和邻国相交,何必爱惜一匹马?”于是把千里马送给东胡。

过了一段时间,东胡以为冒顿畏惧自己,又派使者说:“想要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又问左右,侍从都愤怒地说:“东胡不讲道义,竟敢索要阏氏!请求出兵攻打它。”冒顿说:“和邻国相交,何必吝惜一个女子?”于是把自己喜爱的阏氏送给东胡。

东胡王越发骄横,向西侵犯。东胡和匈奴之间,有一千多里无人居住的废弃土地,双方各自在边界设立瓯脱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和我国边界瓯脱以外的荒地,匈奴到不了那里,我们想要占有这片土地。”冒顿询问大臣,有的人说:“这是废弃的土地,可以送给他们。”

冒顿勃然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可以送给别人!”所有说可以送土地的大臣,全部斩首。冒顿跨上战马,下令国内有后退的人一律处斩,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原先轻视冒顿,没有设防。等到冒顿大军杀到,大败东胡,杀死东胡王,掳掠东胡的百姓、牲畜财物。

归来之后,向西打跑月氏;向南吞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全部收复过去蒙恬夺走的匈奴土地。和汉朝以黄河以南旧时边塞为界限,一直到朝那、肤施,接着侵扰燕国、代地。这个时候,汉朝正和项羽对峙,中原被战争消耗疲惫,所以冒顿得以强大,能拉弓作战的士兵有三十多万。

从淳维到头曼,一千多年,匈奴时而强大,时而弱小,部族分散离合,年代久远,世系不能够一一排列记录。但是到冒顿时期,匈奴最为强大,全部降服北方各部族,向南和中原华夏王朝相对抗。他们的世系姓氏、官号才可以记述。

单于姓挛鞮氏,匈奴国内称单于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把天叫做“撑犁”,把儿子叫做“孤涂”;“单于”,是广大的意思,意思就是像苍天一样广大。

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把贤能叫“屠耆”,所以常常任命太子做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往下到当户,大的统领一万多骑兵,小的几千,一共二十四个长官,号称“万骑”。大臣都是世袭官职。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贵族大姓。

各个左方的王、将领居住在东部,面对上谷郡以东,和秽貉、朝鲜接壤;各个右方的王、将领居住在西部,面对上郡以西,和氐、羌相接;单于王庭正对着代郡、云中郡。各部都有自己的分地,追逐水草迁徙游牧。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势力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单于处理政务。二十四个万骑长官,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这些属官。

每年正月,各个长官小规模在单于王庭聚会,举行祭祀。五月,在龙城举行盛大集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马匹肥壮,在蹛林大规模聚会,统计核查人口牲畜的数目。

匈奴的法令:拔出刀刃一尺,就判死刑;偷盗的人,没收他的家产。犯罪,轻罪就用刀刻面部,重罪处死。狱中关押的犯人,时间不会超过十天,整个国家的囚犯不过几个人。单于早上走出营帐,祭拜初升的太阳;傍晚祭拜月亮。就坐的时候,以左边为尊,面朝北方。重视戊日、己日。丧葬有棺椁、金银、衣物,不起坟堆,不穿丧服;单于亲近的臣妾殉葬,多到几十上百人。

发动战事,常常看月亮:月亮圆满,就出兵进攻;月亮亏缺,就收兵撤退。作战,斩杀俘获敌人,赏赐一杯酒;缴获的财物就分给立功的人,掳来的人就做奴婢。所以匈奴作战,人人都主动追逐利益,擅长用诱兵包围敌人。追逐利益的时候,像飞鸟一样聚集;战败溃散,就如云烟一样四散。打仗的时候,如果把战死的人运回故土,就可以得到死者全部的家产。

后来向北征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藜这些国家。于是匈奴贵族大臣全都信服冒顿,认为他贤明。

这个时候,汉朝刚刚平定天下,把韩王信迁徙到代地,建都马邑。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接着带兵向南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一直打到晋阳城下。汉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前去攻打匈奴。恰逢冬天严寒,天降大雪,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战败逃跑,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把精锐士兵藏起来,只展示老弱残兵。于是汉朝出动全部军队三十二万,向北追击。汉高祖先抵达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出动三十多万精锐骑兵,把高祖围困在白登山,一共七天,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接济粮食。匈奴的骑兵,西方全是白马,东方全是青黑色马,北方全是黑马,南方全是红黄色马。

汉高祖于是派遣使者,暗中重重贿赂阏氏。阏氏对冒顿说:“两个君主不应当互相逼迫。就算得到汉朝土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居住在这里。况且汉朝君主有上天护佑,请单于仔细考虑。”冒顿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师,但是王黄、赵利军队迟迟不到,冒顿怀疑他们和汉朝有密谋,又采纳阏氏的话,于是解开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皇帝命令士兵全部拉满弓,箭头朝外,从解围的缺口冲出去,得以和大军会合。冒顿于是领兵撤走。汉朝也收兵,派刘敬缔结和亲的盟约。

这之后,韩王信替匈奴带兵,还有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违背盟约,侵扰劫掠代郡、雁门郡、云中郡。没过多久,陈豨反叛,和韩王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去进击,收复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的各个县城,汉军不出边塞。这个时候,匈奴因为很多汉朝将领率众前来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侵扰代地。高祖对此十分忧虑,于是派刘敬送汉朝宗室的公主做单于的阏氏,每年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丝绸、丝绵、酒、粮食,两国约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才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领部下将近一万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祖去世。

汉惠帝、高后时期,冒顿越发骄横,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信上说:“我这个孤独的君主,生长在沼泽荒野,牛马遍地的地方,多次来到边境,希望游历中原。陛下孤身守寡,我也独居苦闷。两位君主都不快乐,没有什么可以消遣,希望拿我所有的,换取你所没有的。”

高后大怒,召来丞相陈平、樊哙、季布等人,商议斩杀匈奴使者,出兵攻打匈奴。樊哙说:“臣愿意率领十万军队,横扫匈奴境内。”问季布,季布说:“樊哙该杀!之前陈豨在代地造反,汉朝三十二万大军出征,樊哙担任上将军。当时匈奴把高帝围困在平城,樊哙不能解围。民间歌谣唱道:‘平城城下多么困苦,七天吃不上饭,弓都拉不开。’歌谣的声音还没有消散,受伤的人刚刚恢复,樊哙却想要动摇天下,口出狂言,说十万军队横扫匈奴,这是当面欺瞒陛下。况且夷狄就如同禽兽,听到他们的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恶言也不值得发怒。”高后说:“说得好。”

命令大谒者张泽回信:“单于没有忘记我们小国,赐来书信,我国惶恐不安。退下思虑,我年纪衰老,气血衰败,头发牙齿都脱落,走路都不稳当。单于误听传言,不值得玷污您。我国没有罪过,希望得到您的宽恕。我这里有御用马车两辆,驾车马八匹,供您日常乘坐。”

冒顿收到回信,又派使者前来谢罪:“我不懂得中原的礼仪,希望陛下宽恕。”献上马匹,于是继续和亲。

到汉文帝即位,又重新实行和亲。文帝三年夏天,匈奴右贤王进入黄河以南地区劫掠。于是文帝下诏说:“汉朝和匈奴约为兄弟,互不侵犯边境,所以送给匈奴丰厚财物。如今右贤王离开本国,带领部众占据黄河以南,违背旧约。出入边塞,杀害官吏士卒,驱赶劫掠上郡守护边塞的蛮夷,让他们不能回到故土。凌辱边境官吏,入侵劫掠,十分狂妄无道,这不符合盟约。派遣边境官吏、战车骑兵八万人前往高奴,派丞相灌婴率领军队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文帝亲临太原。这个时候,济北王造反,文帝返回京城,撤销丞相攻打匈奴的军队。

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书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问候皇帝平安。先前皇帝说起和亲的事情,书信之中,两国希望和好欢乐。汉朝边境官吏欺侮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单于禀报,听从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谋,和汉朝官吏结下仇怨,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间兄弟的情谊。皇帝责备的书信两次送来,我们派遣使者回信,使者没有回来,汉朝使者也没有到匈奴。汉朝因为这件事不和我们和好,邻国也不能归附。如今因为下级官吏破坏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派他向西攻打月氏。仰赖上天福佑,官吏士卒精良,战马强壮,攻灭月氏,全部斩杀、降服平定月氏。楼兰、乌孙、呼揭和周边二十六国,全都归属于匈奴。所有拉弓射箭的游牧部族,合并为一家,北方全部安定。希望停止战事,休养士兵战马,抛开过去的矛盾,恢复原先的盟约,安定边境百姓,沿袭古代的传统,让壮年人能够施展才干,老年人能够安度晚年,世世代代和平安乐。因为还没有揣摩到皇帝的心意,所以派遣郎中系虖浅送来书信请求,进献一头骆驼、两匹可供骑乘的马、两套驾车的四匹马。皇帝如果不希望匈奴靠近边塞,那就请下诏,让官吏百姓远远迁徙避开。我们的使者到达汉朝,汉朝就立刻遣返匈奴使者。”

六月,匈奴使者来到新望这个地方。书信送到朝廷,汉朝大臣讨论是出兵攻打匈奴,还是和亲更为有利。公卿大臣都说:“单于刚刚打败月氏,正乘着胜利的势头,不能去攻打。况且就算夺得匈奴的土地,都是盐碱沼泽之地,不能够居住,和亲十分有利。”汉朝便应允了匈奴的和亲请求。

汉文帝前元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问候匈奴大单于身体安康。使者系虖浅送来你的书信,上面说‘希望停止战争,让士兵休养,消除过去的仇怨,恢复旧日的盟约,安抚边境百姓,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十分赞赏这个想法。这是古代圣明君王才有的心愿。汉朝与匈奴相约结为兄弟,所以馈赠给单于的财物十分丰厚。背弃盟约、破坏兄弟情谊的,常常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挑起的事端,发生在大赦之前,就不再过分追究责罚。单于如果认同书信中的心意,明确告诫手下官吏,不要再违背盟约,恪守信义,就按照单于书信所说的来办。

使者说单于亲自领兵吞并邻国,立下大功,战争让您十分劳苦。现送上绣面夹层绮纹衣服、长袄、锦袍各一件,一把装饰细密的梳子,一件用黄金装饰的腰带,一件黄金犀毗带钩,绣帛十匹,锦缎二十匹,红色厚绢、绿色丝绢各四十匹。派遣中大夫意、谒者令肩,把这些礼物送给单于。”

没过多久,冒顿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刚即位,汉文帝又派遣宗室女子翁主,去做单于的阏氏,派燕国出身的宦官中行说辅佐翁主。中行说不愿意前往匈奴,汉朝强行命令他出使。中行说说:“一定要逼我去的话,我就会成为汉朝的祸患。”

中行说到达匈奴之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十分宠幸信任他。

起初,单于喜爱汉朝的丝织品与食物。中行说说:“匈奴全部人口,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我们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衣食都和汉朝不一样,不需要仰仗汉朝供给。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物产;汉朝拿出的物产只要占匈奴全部物资的十分之二,匈奴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

拿到汉朝的丝绢衣物,就穿上在草丛荆棘中骑马奔跑,让衣服裤子全都撕裂破损,以此显示它们不如毡裘皮衣结实耐用;得到汉朝的食物就全部丢弃,以此表明它们不如乳酪方便美味。”

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做统计记事,核算登记匈奴的人口、牲畜数目。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写在一尺一寸的木简上,开篇文辞是“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后面写馈赠的物品以及问候的话语。中行说让单于使用一尺二寸的木简回信,印章封泥也做得又大又宽,回信措辞十分傲慢,写道:“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置的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后面同样写上馈赠物品与问候言辞。

汉朝使者有人议论,说匈奴风俗轻视老人。中行说诘难汉朝使者:“你们汉朝风俗,凡要应征去戍守、参军出征的人,他们的父母难道不是拿出家中温暖丰厚、肥美可口的衣食,送给出行的子弟吃喝吗?”

汉朝使者说:“确实是这样。”

中行说说:“匈奴把攻伐作战当作头等大事,年老体弱的人不能上阵拼杀,所以把肥美的饮食供给健壮的青年,用来保卫自身,这样父子都可以互相保全,凭什么说匈奴轻视老人?”

汉朝使者又说:“匈奴父子睡在同一个毡帐之中。父亲死后,儿子就娶后母为妻;兄弟死去,其余兄弟就全部迎娶死者的妻子。没有冠冕衣带的礼仪,也没有朝堂尊卑的规矩。”

中行说说:“匈奴的风俗,吃牲畜的肉,喝牲畜的乳汁,穿牲畜的皮毛;牲畜吃草饮水,随着时节迁徙转移。所以情况紧急的时候,人人熟习骑射;时局宽松的时候,人人安乐无事。法令简约,容易施行;君臣关系简单,能够长久维持。一国的政事就如同一个人的身体一样浑然一体。

父兄去世之后,就娶他们的妻子,是害怕本宗族的血统断绝。所以匈奴就算内部发生动乱,也一定会确立本宗族的后代继承君位。如今中原名义上不娶父兄的妻妾,可亲属关系疏远之后就互相残杀,甚至于改朝换代,全都是这类原因。况且讲究礼义,也会产生弊端,上下互相怨恨;大兴土木修建宫室,耗尽民力。百姓努力耕作桑蚕谋求衣食,修筑城郭来自我防卫,所以百姓遇到危难就不熟习作战攻伐,太平时候又被劳作搞得疲惫不堪。唉,住在土屋里面的汉人,不要喋喋不休地夸夸其谈,就算戴着冠冕,又有什么用处!”

从这以后,汉朝使者想要辩论诘难匈奴,中行说就说:“汉朝使者不必多说闲话。只需要保证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绢、粮食,数量充足、品质精美就够了,何必多费口舌?如果送来的物资完备精美,那就作罢;如果送来的粗劣不堪,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我们就会派骑兵前去践踏你们的庄稼。”

中行说日日夜夜教导单于,分辨哪里有利、哪里有祸患。

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郡都尉孙卬,掳掠了大量百姓与牲畜,一直打到彭阳。派出骑兵攻入,烧毁回中宫,侦察骑兵甚至抵达雍县的甘泉宫。

于是汉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担任将军,出动一千辆战车、十万骑兵,驻扎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脩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规模征调战车骑兵出击匈奴。

单于在汉朝边塞之内停留一个多月,汉军把匈奴赶出边塞就收兵返回,没能斩杀俘获敌人。匈奴一天比一天骄横,年年侵入边境,杀害掳掠大量百姓,云中郡、辽东郡受害最为严重,每郡受害人数多达一万多人。汉朝十分忧虑,就派遣使者给匈奴送去书信,单于也派遣当户前来答谢,重新商议和亲的事情。

汉文帝后元二年,汉朝派遣使者送给匈奴书信写道:“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身体安康。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送来的两匹马,已经收到,十分敬重这份心意。

先帝定下制度:长城以北,是弯弓射猎的国度,归单于统辖;长城以内,是戴冠束带的礼仪之邦,由我来治理。让天下百姓耕种纺织、射猎谋生,父子不会离散,君臣彼此安定,双方都不施行暴虐。如今听说有些奸恶之徒贪图劫掠,背弃道义,断绝盟约,不顾万民性命,破坏两位君主的和睦。不过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在过去。

你的信中写道‘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欣喜悦,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马匹,世世代代昌盛安乐,一切重新开始’,我十分赞同。圣明的人日日更新,革除旧弊开启新局,让老人得以安歇,孩童得以成长,人人保全性命,安享天年。

我和单于都应当遵循这个道理,顺应上天,体恤百姓,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惠及无穷,天下没有不感到便利的。

汉朝与匈奴是势均力敌的邻国。匈奴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寒霜来得很早,所以我下诏官吏,每年送给单于粮食、美酒、黄金、丝绵等各类物品,都有固定的数额。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只有我和单于,如同万民的父母。我回想过去发生的矛盾,都是细小的琐事,或是谋臣谋划失当,这些都不足以破坏兄弟般的情谊。

我听说上天不会偏袒一方覆盖万物,大地不会偏心承载众生。我与单于都放下细小嫌隙,共同走上大道,摒弃从前的仇怨,谋求长久安定,让两国百姓如同一家人。普天下的万民,下到鱼鳖,上到飞鸟,凡是用脚爬行、用嘴呼吸、蠕动的生灵,全都追求安稳得利,躲避危难灾祸。所以接纳前来归附的人不加阻拦,这是天道。

一同忘却从前的过节:汉朝释放逃亡到匈奴的百姓,单于也不要再追究章尼这类投降匈奴的汉人。我听说古代的帝王,盟约订立清楚,绝不违背诺言。希望单于坚守这份心意,天下就会太平。和亲之后,汉朝绝不率先违背约定。还请单于明察。”

单于订立和亲盟约之后,汉文帝下诏给御史:“匈奴大单于送来书信,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口,不足以扩充双方的人口、拓展土地。匈奴不许闯入汉朝边塞,汉朝也不许越出边塞,违犯这份盟约的人,一律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亲善,不再产生祸患,对双方都有利。我已经应允匈奴。把这份诏令布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清楚知晓。”

四年之后,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继位,中行说继续侍奉军臣单于。汉朝再次和匈奴和亲。

军臣单于即位一年多,匈奴又撕毁和亲盟约,派出三万骑兵,大举攻入上郡、云中郡,杀害掳掠了大量人口。于是汉朝派遣三位将军分别驻守北地、代郡句注山、赵国飞狐口,沿边各郡县也坚守城池防备匈奴。又设置三位将军,屯驻长安西边的细柳、渭河北岸的棘门、霸上,拱卫京师。

匈奴骑兵攻入代郡句注边境,烽火警报一直传到甘泉宫、长安。过了几个月,汉军开赴边境,匈奴就远离边塞退走,汉军也随即罢兵。

又过一年多,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赵王刘遂暗中派遣使者勾结匈奴。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赵王想要联合匈奴一同入侵汉朝边境。汉朝出兵包围攻破赵国,匈奴才停止行动。

从这以后,汉景帝再次和匈奴和亲,开通边境互市,馈赠财物给单于,依旧按照旧例派遣翁主和亲。整个景帝一朝,匈奴时常小规模前来劫掠边境,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寇乱。

汉武帝即位之后,重申和亲的规约,优厚对待边境互市,多多供给匈奴物资。从单于往下,匈奴人都亲近汉朝,往来活动在长城脚下。

汉朝派马邑人聂翁壹私自出关,和匈奴做买卖,假装要献出马邑城引诱单于。单于相信了聂翁壹,又贪图马邑城中的财物,就率领十万骑兵攻入武州边塞。

汉朝在马邑城外埋伏三十多万军队,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统筹各路伏兵,等候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看见原野到处放牧着牲畜,却看不见放牧的百姓,心中觉得怪异,就攻打附近的烽火亭。

当时雁门郡尉史出外巡察边境,遇到敌寇,退守这座烽火亭。单于俘获了尉史,打算杀掉他。尉史知晓汉军的计谋,就投降,把全部计划告诉单于。单于大吃一惊,说:“我本来就有所怀疑。”于是带领军队撤退。

出边塞之后单于说:“我得到这个尉史,是上天的恩赐。”把尉史封为“天王”。

汉军原本约定,单于进入马邑之后,全军出击。单于没有抵达马邑,所以汉军一无所获。将军王恢的部队从代郡出兵,准备袭击匈奴的辎重队伍,听说单于已经退兵,匈奴兵力强盛,不敢出兵进攻。朝廷认为王恢是这次军事计划的倡导者,却临敌不敢出击,将王恢处死。

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打边境要塞,屡次入塞劫掠,次数多得数不清。但是匈奴生性贪婪,依旧喜爱边境互市,贪图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不断开放关市,以此笼络匈奴。

马邑伏击事件之后第五年的秋天,汉朝派遣四位将军,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在关市之下出击匈奴。将军卫青从上谷郡出兵,打到龙城,斩杀俘获匈奴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兵,没有斩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被匈奴打败,损失七千兵马。李广从雁门郡出兵,被匈奴击溃,李广被匈奴活捉,之后寻机逃回汉朝。朝廷把公孙敖、李广逮捕入狱,二人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这年冬天,几千匈奴骑兵劫掠边境,渔阳郡受害最重。汉朝派韩安国将军驻守渔阳防备匈奴。

第二年秋天,两万匈奴骑兵攻入汉朝,杀死辽西郡太守,掳掠两千多人。又击败渔阳太守麾下一千多士兵,包围将军韩安国。韩安国当时手下一千多骑兵快要死伤殆尽,恰好燕国的救兵赶到,匈奴才退走;匈奴又攻入雁门郡,杀害掳掠一千多人。

于是汉朝派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数千敌人。

第二年,卫青再次出兵,从云中郡向西一直打到陇西郡,攻打匈奴占据河南地的楼烦王、白羊王,斩杀俘获几千匈奴,缴获一百多万头牛羊。于是汉朝夺取河南地区,修筑朔方城,重新修缮秦朝蒙恬当年修筑的边塞,依靠黄河构筑坚固防线。汉朝也放弃上谷郡偏远的造阳县,送给匈奴。这一年,是元朔二年。

这年冬天,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出来投降汉朝,汉朝封於单为陟安侯,几个月之后於单死去。

伊稚斜单于即位之后,这年夏天,几万匈奴骑兵攻入代郡,杀死太守共友,掳掠一千多人。秋天,又攻入雁门郡,杀害掳掠一千多人。

第二年,匈奴又攻入代郡、定襄郡、上郡,每处三万骑兵,杀害掳掠几千百姓。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走河南地、修筑朔方城,屡次进犯边境,攻入河南地区,侵扰朔方,杀害掳掠大量官吏百姓。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遣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大军,从朔方、高阙出兵。右贤王以为汉军不可能前来,饮酒喝醉。汉军出边塞六七百里,夜里包围右贤王的营地。右贤王大惊,只身突围逃走,精锐骑兵也纷纷四散逃离。汉军俘获右贤王部下男女一万五千人,十几个小王。

这年秋天,一万匈奴骑兵攻入代郡,杀死都尉朱央,掳掠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又派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两次从定襄郡出兵,深入几百里攻打匈奴,前后斩杀俘获一万九千多匈奴;但是汉朝也损失两位将军、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赵建只身逃脱,前将军翕侯赵信作战失利,投降匈奴。

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汉朝封他做翕侯。这次他和右将军两军合并,单独遭遇单于主力部队,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封他做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和他谋划对付汉朝。

赵信劝单于更加向北迁徙,越过沙漠,引诱汉军深入,等到汉军疲惫至极再攻打,不要靠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

第二年,几万匈奴骑兵攻入上谷郡,杀害几百百姓。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郡出兵,越过焉耆山一千多里,斩杀俘获八千多匈奴,缴获休屠王祭祀上天的金人。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又和合骑侯,率领几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兵,行军两千里,经过居延,进攻祁连山,斩杀俘获三万多匈奴,俘获小王以及下属十多人。

这个时候,匈奴也攻入代郡、雁门郡,杀害掳掠几百人。汉朝派遣博望侯张骞和李广将军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广,李广四千部队死伤过半,杀伤敌人的数量也超过自身损失。等到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广才得以脱身,张骞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合骑侯延误了和霍去病约定的军期,博望侯张骞也因罪被判死刑,二人出钱赎罪,贬作平民。

这年秋天,单于恼怒昆邪王、休屠王在西方被汉军杀伤数万人,打算召见二人诛杀他们。昆邪王、休屠王心中恐惧,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前去迎接。昆邪王杀掉休屠王,合并两部部众投降汉朝,总共有四万多人,对外号称十万。

汉朝得到昆邪王归降之后,陇西、北地、河西一带匈奴的寇扰大为减少。朝廷迁徙关东的贫民,安置在从匈奴手中夺取的河南地新秦中,充实那里的人口;同时裁减北地以西戍守的士兵一半。

第二年春天,匈奴分别派出几万骑兵,攻入右北平、定襄,杀害掳掠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君臣谋划:“翕侯赵信给单于出主意,居住在大漠以北,认为汉军不能长途抵达那里。”于是喂饱战马,征调十万骑兵,私人自带随行战马十四万匹,还不算运输粮草辎重的马匹。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把军队一分为二;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骠骑将军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共同约定,横穿大漠进攻匈奴。

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前来,把辎重远远转移,率领精锐部队,在大漠北面等候汉军。卫青大军和单于交战一整天,恰逢黄昏,大风刮起。汉军调遣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估量自己打不过汉军,就只带着几百精锐骑兵,冲破汉军包围圈,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击,没能抓获单于;一路行军,斩杀俘获一万九千匈奴,向北追到寘颜山赵信城之后回师。

单于逃走的时候,大量匈奴士兵和汉军混战,跟随单于逃亡。单于很久没能和自己的大部队会合,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战死,就自立为单于。等到真正的单于重新收拢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的称号,恢复原来的王位。

骠骑将军霍去病从代郡出兵,行军两千多里,和匈奴左贤王交战,斩杀俘获匈奴七万多人,左贤王手下将领全部逃走。霍去病在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一直打到瀚海才班师回朝。

这一战之后,匈奴向远方迁徙,大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往西直到令居,到处开凿水渠,设置屯田官吏,驻守官吏士卒五六万人,逐步蚕食土地,疆域一直拓展到匈奴旧地以北。

当初,汉朝两位大将军大举出兵围困单于,一共斩杀俘获匈奴八九万人;但是汉朝士兵战死的也有数万人,战马死亡十几万匹。匈奴虽然遭受重创,远远退走,汉朝的战马也损耗严重,没有能力再次远征。

单于采纳赵信的计策,派遣使者,用好话请求和亲。汉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商议,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迫使匈奴向汉朝称臣。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困顿衰弱,应当让他们做汉朝的外藩臣子,到汉朝边境朝见天子。”

汉朝派遣任敞出使匈奴。单于听到任敞的主张,勃然大怒,扣留任敞,不让他返回汉朝。在此之前,汉朝也扣留过匈奴的使者,单于也就扣留汉朝使者,两方互相扣押使者,数量对等。

汉朝正准备重新训练兵马,恰逢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于是汉朝很长时间没有向北攻打匈奴。

几年之后,伊稚斜单于在位十三年死去,他的儿子乌维即位为单于。这一年,是元鼎三年。

乌维单于即位,汉武帝开始出巡视察各郡县。这个时候汉朝正在向南攻打两越,没有进攻匈奴,匈奴也没有侵入汉朝边境。

乌维单于即位三年,汉朝攻灭两越。派遣原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郡向北行军两千多里,抵达浮苴井;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兵,行军数千里,抵达匈奴河水。两路大军都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就返回。

这个时候,天子巡视边境,亲自到达朔方,检阅十八万骑兵,宣扬汉朝武力;派遣郭吉委婉劝说单于。

郭吉到达匈奴,掌管接待使者的匈奴官员询问他出使的目的。郭吉装作谦卑和善说:“我要面见单于,亲口陈述事情。”单于接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头颅,已经悬挂在汉朝皇宫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敢于前来和汉朝交战,天子亲自率领大军驻守边境等待你;如果不能作战,就赶紧面朝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远远逃走,躲藏在大漠北边寒冷贫瘠、没有水草的地方呢!”

话说完,单于勃然大怒,立刻处死引见郭吉的接待官员,扣留郭吉,不允许归国,把他流放到北海受尽屈辱。但是单于终究不肯派兵侵扰汉朝边境,休养兵马,练习射猎,屡次派遣使者,用甜美的言辞请求和亲。

汉朝派遣王乌等人窥探匈奴的虚实。匈奴的法令:汉朝使者如果不除去符节,不在脸上刺字,就不能进入单于的毡帐。王乌是北地郡人,熟悉匈奴习俗,除去符节,脸上刺字之后进入毡帐。单于很喜欢王乌,假意许诺:“我会派遣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此请求和亲。”

汉朝派遣杨信出使匈奴。这个时候,汉朝向东攻灭濊貉、朝鲜,设置郡县;向西设置酒泉郡,隔绝匈奴和羌人往来的通道;又向西打通月氏、大夏,把翁主嫁给乌孙王,以此削弱匈奴西方的盟友;再向北拓展屯田,一直到眩雷,修筑边塞。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

这一年,翕侯赵信死去。汉朝当权的大臣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迫使匈奴臣服。

杨信为人刚直倔强,向来不是皇帝亲近显贵的大臣,单于并不亲近他。单于想要召他进毡帐,杨信不肯除去符节,单于只好在毡帐外面接见杨信。

杨信劝说单于:“如果想要和亲,就要把单于的太子送到汉朝做人质。”

单于说:“这不是从前的盟约。旧约,汉朝经常派遣翁主和亲,送给匈奴固定数量的丝绢食物,匈奴也就不再侵扰边境。如今想要违背旧例,让我的太子去做人质,这是不可能的。”

匈奴的习俗:见到汉朝使者,如果不是朝廷显贵,是儒生,就认为对方想要游说辩驳,就要挫败对方的言辞;如果是年轻人,就认为对方想要行刺,就要打击对方的锐气。

每当汉朝军队攻入匈奴,匈奴一定报复。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朝使者,一定要双方人数对等才罢休。

杨信回国之后,汉朝再派王乌出使匈奴。匈奴又用甜言蜜语哄骗王乌,想要得到更多汉朝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要进入汉朝,拜见天子,当面结为兄弟。”

王乌回国上报朝廷,汉朝就在长安为单于修建府邸。匈奴又说:“如果汉朝不派地位尊贵的重臣前来,我不会说真心话。”

匈奴派遣本国贵人出使汉朝,贵人得了病,汉朝给他医治服药,不幸去世。汉朝派遣佩戴二千石官印的路充国作为使者,护送贵人灵柩回国,馈赠价值数千金的丰厚财物。单于却认为是汉朝杀害自己的贵人使者,于是扣留路充国,不许返回。

单于之前对王乌所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凭空欺骗,完全没有入朝汉朝、派遣太子做人质的打算。于是匈奴屡次派出奇兵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任命郭昌做拔胡将军,和浞野侯驻守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乌维单于在位十年死去,他的儿子詹师庐继位,年纪幼小,号称儿单于。这一年是元封六年。

从此以后,单于王庭更加往西北迁移,匈奴左方军队对着云中郡,右方军队对着酒泉、敦煌郡。

儿单于即位,汉朝派出两批使者,一批吊唁单于,一批吊唁右贤王,打算离间匈奴君臣。使者进入匈奴,匈奴人把两批使者全部送到单于那里。单于大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前后被匈奴扣留的汉朝使者有十几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同样扣留,人数对等。

这一年,汉朝派遣贰师将军向西讨伐大宛,命令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这年冬天,匈奴降下大雪,牲畜很多因为饥寒死去。儿单于年纪轻,喜好杀伐,国内很多人心中不安。左大都尉想要杀掉单于,派人暗中告知汉朝:“我打算杀掉单于,投降汉朝。但是汉朝距离太远,如果汉朝派兵靠近我这里,我就立刻起事。”

当初汉朝听到这个消息,所以修筑受降城,还是觉得距离匈奴太远。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遣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骑兵,从朔方向北出兵两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之后回师。赵破奴抵达约定地点,左大都尉准备起事,计划败露,单于诛杀左大都尉,派兵攻打赵破奴。赵破奴一路出击,俘获几千匈奴。回师途中,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

夜里赵破奴亲自出外寻找水源,被匈奴活捉。匈奴趁机猛攻汉军。军中官吏害怕因为主将被俘而被朝廷处死,没有人鼓动士兵突围归国,两万大军就此全军覆没。

单于大喜,派兵攻打受降城,没能攻克,就劫掠边境之后退走。第二年,单于打算亲自攻打受降城,还没有抵达,就病死。儿单于在位三年死去。

儿子年纪幼小,匈奴拥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句黎湖,做单于。这一年是太初三年。

句黎湖单于即位。汉朝派遣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塞出兵几百里,最远上千里,修筑城堡、烽火亭障,一直延伸到卢朐;派遣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守在城堡附近;派遣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边上修筑防御工事。

这年秋天,匈奴大举攻入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害掳掠几千百姓,打败汉朝二千石级别官员的部队之后离去,沿途毁坏徐自为所修筑的亭障。又派遣右贤王攻入酒泉、张掖,掳掠几千人。恰逢汉朝将领任文率军赶来救援,匈奴把掳掠得到的人口物资全部丢掉,仓皇逃走。

听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斩杀大宛王班师,单于想要半路截击汉军,却不敢动手。这年冬天,句黎湖单于病死。句黎湖单于在位一年死去,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继位为单于。

汉朝攻灭大宛之后,威名震动外国。汉武帝打算趁机困死匈奴,于是下诏说:“高皇帝留给我平城被围的耻辱,高后时期单于送来书信言辞极为悖逆。从前齐襄公为先代九世复仇,《春秋》十分赞许这件事。”这一年是太初四年。

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前来袭击,把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比如路充国等人全部放回汉朝。单于自称:“我是晚辈小孩子,哪里敢和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长辈。”

汉朝派遣中郎将苏武,携带丰厚礼物馈赠单于。单于却越发骄横,对待汉朝使者的礼节十分傲慢,完全不符合汉朝的期待。

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

第二年,汉朝派遣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打右贤王,斩杀俘获一万多匈奴之后回师。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汉军几乎不能脱身,士兵战死十分之六七。

汉朝又派遣因杅将军从西河出兵,和强弩都尉在涿邪山会合,没有任何斩获。派遣骑都尉李陵,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向北行军一千多里,和单于主力遭遇交战。李陵部队杀伤一万多匈奴,粮草箭矢耗尽,打算撤退。单于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匈奴,部下得以逃回汉朝的只有四百人。单于看重李陵,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两年之后,汉朝派遣贰师将军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出兵;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和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三万步兵,从五原出兵;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兵。

匈奴得知消息,把全部辎重转移到余吾水以北;单于率领十万军队,驻守余吾水南岸,和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摆脱敌军,率军撤退,和单于连续交战十几天。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战果;因杅将军公孙敖和左贤王交战失利,领兵退回。

第二年,且鞮侯单于死去,在位五年。他的长子左贤王即位,就是狐鹿姑单于。这一年是太始元年。

当初,且鞮侯单于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单于病重临死,留下遗命立左贤王继位。左贤王还没有赶来,匈奴贵族认为他生病了,改立左大将做单于。

左贤王听说这件事,不敢前来王庭。左大将派人召见左贤王,要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生病推辞,左大将不肯,对他说:“如果你不幸去世,再把君位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于是继位为狐鹿姑单于。

狐鹿姑单于即位,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之后左大将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能继承左贤王之位,改封为日逐王;日逐王的地位,低于左贤王。单于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左贤王。

狐鹿姑单于即位六年,匈奴攻入上谷、五原,杀害掳掠官吏百姓。同年,匈奴再次攻入五原、酒泉,杀死两地都尉。

于是汉朝派遣贰师将军率领七万军队从五原出兵;御史大夫商丘成,率领三万多人从西河出兵;重合侯莽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兵,行军一千多里。

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动,把全部辎重迁移,送到赵信城以北,郅居水边上。左贤王驱赶治下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和左安侯渡过姑且水。

御史大夫商丘成的大军,走到追邪径,没有见到匈奴,班师。匈奴派遣大将,和李陵一同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两军在浚稽山交战,连续转战九天。汉军冲锋陷阵击退敌人,杀伤大量匈奴。打到蒲奴水,匈奴作战不利,撤兵离去。

重合侯莽通的军队开到天山。匈奴派遣大将偃渠,会同左右呼知王,率领两万骑兵准备截击汉军;看见汉军兵力强盛,领兵退走。重合侯没有损失,也没有斩获。

这个时候,汉朝担心车师出兵拦截重合侯,派遣闿陵侯另外带兵围攻车师,俘获车师王和全国百姓之后回师。

贰师将军率军出边塞。匈奴派遣右大都尉和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峡谷截击汉军。贰师将军调遣归降汉朝的胡人骑兵两千和敌人交战,匈奴溃败,死伤数百人。汉军乘胜向北追击,打到范夫人城,匈奴四散奔逃,没有人敢于抵抗。

就在这时,贰师将军的妻儿因为巫蛊之罪被朝廷逮捕关押。贰师听到消息,心中忧虑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是为了躲避罪责随军出征,劝说贰师:“你的家眷已经被官吏逮捕,如果回去不能让天子满意,正好就要关进监狱,还能再见到郅居以北这片土地吗?”

贰师将军因此内心犹豫,想要深入敌地博取大功。于是向北进兵,抵达郅居水。匈奴军队已经撤走。贰师派遣护军率领两万骑兵渡过郅居水。有一天,遭遇左贤王、左大将率领两万匈奴骑兵,双方交战一整天。汉军杀死左大将,匈奴死伤惨重。

军中长史和决眭都尉辉渠侯谋划:“将军心怀异心,想要拿全军安危换取个人功劳,恐怕必定会失败。”两人谋划,打算逮捕贰师将军。贰师得知,斩杀长史,领兵撤退,来到速邪乌燕然山。

单于知道汉军疲惫,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截击贰师,双方死伤都很多。夜里匈奴在汉军大营前面挖掘好几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方猛攻。汉军大乱溃败,贰师将军投降匈奴。

单于向来知道贰师是汉朝地位尊贵的大将,把女儿嫁给他,对他的尊宠超过卫律。

第二年,单于派遣使者送来给汉朝的书信,写道:“南方有大汉,北方有强胡。胡,就是上天的骄子,不会被繁琐小礼节拖累。如今想要和汉朝打开大的边关,求取汉朝女子做妻子;每年送给我一万石酿酒的粮食,五千斛小米,一万匹各色丝绢,其余照旧遵守旧约,那么双方边境就不会互相劫掠。”

汉朝派遣使者回复匈奴。单于让手下人诘难汉朝使者,说:“汉朝是讲究礼义的国家。贰师将军之前,汉朝太子发兵造反,这是什么道理?”

汉朝使者回答:“确实有这件事。那是丞相私下和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想要诛杀丞相,丞相诬陷太子,所以朝廷诛杀丞相。这不过是儿子擅自动用父亲的军队,按罪应当鞭打,只是小小的过失。哪里比得上冒顿单于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经常娶后母,做禽兽一般的事!”

单于扣留汉朝使者,过了三年才得以回国。

贰师在匈奴一年多,卫律嫉妒他受到的恩宠。恰逢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唆使匈奴巫师,假借已经去世的先单于发怒,说道:“匈奴从前出兵祭祀,常常说抓到贰师就用来祭祀神灵,现在为什么不用他?”于是抓捕贰师。贰师大骂:“我死之后,必定让匈奴灭亡!”于是匈奴杀掉贰师,用他来祭祀。

之后接连几个月雨雪不停,牲畜大量死亡,百姓染上瘟疫,庄稼无法成熟。单于心中恐惧,专门为贰师设立祭祀祠庙。

自从贰师兵败之后,汉朝刚刚损失大将军以及数万士兵,不再出兵攻打匈奴。过了三年,汉武帝驾崩。

在此之前,汉朝军队深入匈奴穷追猛打二十多年。匈奴怀孕的母畜大多流产,国力疲惫困苦。从单于往下,很多人都想要和亲。

又过三年,单于打算请求和亲,还没有行动就病死。

当初,单于有个异母弟弟,担任左大都尉,十分贤能,国内百姓都归心于他。单于的母亲阏氏,害怕单于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就派人私下刺杀左大都尉。左大都尉同母兄长心怀怨恨,就不肯再参加单于王庭的朝会。

单于病重将死,对匈奴贵族说:“我的儿子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国家,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做单于。”

等到单于去世,卫律和颛渠阏氏密谋,隐瞒单于死去的消息,伪造单于的命令,召集贵族饮酒盟誓,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这一年是始元二年。

壶衍鞮单于即位之后,委婉示意汉朝使者,说想要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因为没能继承单于之位,心怀怨恨,率领部众想要向南归降汉朝。担心自己达不到目的,就胁迫卢屠王,打算一同向西投降乌孙,谋划攻打匈奴。卢屠王告发这件事。单于派人查验审问,右谷蠡王拒不认罪,反而把罪名推给卢屠王,国内人都替卢屠王感到冤枉。于是左贤王、右谷蠡王回到自己的领地居住,再也不肯前往龙城参加集会。

两年之后的秋天,匈奴攻入代郡,杀死都尉。单于年纪轻刚刚即位,母亲阏氏行为不正,国内人心离散,常常害怕汉朝军队前来袭击。

于是卫律给单于谋划:“挖掘水井,修筑城池,建造粮仓储存粮食,驱使投降匈奴的汉人守卫城池。汉朝军队来了,对我们无可奈何。”随即挖掘几百口水井,砍伐几千根木材。有人说:匈奴人不擅长守城,这么做只会白白送给汉朝粮食。卫律于是停止这项计划。转而谋划,把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苏武、马宏等人送回汉朝。

马宏,从前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的副使,途中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活捉,同样不肯投降匈奴。所以匈奴放回这两个人,想要向汉朝释放友好信号。这个时候,单于即位已经三年。

第二年,匈奴调动左右两部两万骑兵,分成四支队伍,一同入侵汉朝边境劫掠。汉军追击,斩杀俘获九千人,活捉瓯脱王,汉军没有伤亡。匈奴看见瓯脱王被汉朝俘获,担心瓯脱王带路攻打自己,就向西北远远迁徙,不敢再向南逐水草放牧,征调百姓驻守瓯脱地带。

第二年,匈奴又派遣九千骑兵驻守受降城防备汉朝,在余吾河上架设桥梁,方便随时渡河逃跑。这个时候卫律已经去世。卫律活着的时候,常常讲和亲的好处,匈奴不肯相信。等到卫律死后,匈奴屡次兵败,国家越发贫穷。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想起卫律的主张,想要和亲,又怕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主动开口,常常让手下委婉暗示汉朝使者。但是匈奴劫掠边境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待汉朝使者越发优厚,想要慢慢促成和亲,汉朝也用羁縻的手段对待匈奴。后来左谷蠡王去世。

第二年,单于派遣犁污王窥探汉朝边境。犁污王回报,说酒泉、张掖两地汉军兵力薄弱,可以出兵试探进攻,希望夺回这些土地。汉朝提前得到投降过来的匈奴人禀报,得知这个计划,天子下诏边境严加戒备。没过多久,右贤王、犁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成三队,攻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迎击,大败匈奴,匈奴只有几百人逃脱。属国千长义渠王手下骑士射死犁污王;朝廷赏赐义渠王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封他做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封为成安侯。从此以后,匈奴再也不敢入侵张掖。

第二年,三千多匈奴骑兵攻入五原,杀害掳掠几千百姓。之后几万匈奴骑兵向南靠近边塞狩猎,顺便攻打塞外的亭障,掳走官吏百姓。这个时候汉朝边境各郡烽火瞭望体系严密,匈奴劫掠边境很难占到便宜,很少再进犯边塞。

汉朝又得到投降的匈奴人禀报:乌桓曾经挖掘先前匈奴单于的坟墓,匈奴怀恨在心,正要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大将军霍光想要出兵半路截击匈奴,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

赵充国认为:“乌桓屡次侵扰汉朝边塞,如今匈奴攻打乌桓,对汉朝有利。况且匈奴很少劫掠边境,北方边境幸而太平。蛮夷之间互相攻打,如果我们出兵拦击,就会招来祸患,滋生事端,不是好计策。”

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认为可以出兵。于是朝廷任命范明友做度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从辽东出兵。匈奴听说汉军到来,领兵撤走。

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军队不能白白出动。如果赶不上攻打匈奴,就顺势攻打乌桓。”乌桓刚刚遭受匈奴打击,范明友追不上匈奴,就趁着乌桓疲敝,攻打乌桓,斩杀六千多人,斩获三位乌桓王的首级,回朝之后被封为平陵侯。

匈奴从此畏惧汉朝,不敢轻易出兵。匈奴派遣使者前往乌孙,想要索取汉朝嫁到乌孙的公主;出兵攻打乌孙,夺取车延、恶师两地。乌孙公主上书朝廷,公卿大臣商议是否救援,还没有做出决断。汉昭帝驾崩,汉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再次上书:“我国接连遭到匈奴侵略削弱。我愿意出动全国一半精锐,五万骑兵,竭尽全力攻打匈奴,恳请天子出兵,哀怜救助乌孙公主!”

本始二年,汉朝大规模征调关东精锐士兵,挑选各郡国中三百石级别、强健善于骑射的官吏,全部参军。派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出兵;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兵;前将军韩增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兵;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兵;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兵。一共五位将军,十多万骑兵,各自出边塞行军两千多里。

同时派遣校尉常惠,出使乌孙,督促乌孙出兵。乌孙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方进攻匈奴。汉朝五路汉军加上乌孙军队,一共二十多万大军。

匈奴听说汉朝大军出动,老弱百姓四散奔逃,驱赶牲畜远远逃亡,所以五位汉朝将军收获都不多。

度辽将军范明友,出边塞一千二百多里,抵达蒲离候水,斩杀俘获七百多人,缴获牛羊一万多头。

前将军韩增,出边塞一千二百多里,抵达乌员,一路打到候山,斩杀俘获一百多人,缴获牛羊两千多头。

蒲类将军赵充国,原本约定和乌孙一同合击匈奴蒲类泽,乌孙军队提前抵达就离开了,两军没能会合。蒲类将军出边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打到候山,斩杀俘获单于使者蒲阴王等三百多人,缴获牛羊七千多头。听说匈奴已经撤走,没有抵达预定目标就回师。天子宽宥他们的过失,没有治罪。

祁连将军田广明,出边塞一千六百里,抵达鸡秩山,只斩杀俘获十九人,缴获牛羊一百多头。遇见从匈奴回来的汉朝使者冉弘等人,冉弘说鸡秩山西边还有大批匈奴。祁连将军告诫冉弘,叫他谎称没有敌寇,想要撤兵。御史属官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能退兵。祁连将军不听,领兵返回。

虎牙将军田顺,出边塞八百多里,抵达丹余吾水边,就停止进军,不再深入;斩杀俘获一千九百多人,缴获牛羊七万多头,领兵回朝。

汉宣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抵达约定目的地,虚报缴获战利品;祁连将军明明知道前方有敌军,却逗留不进。二人交付官吏审问,全都自杀。提拔公孙益寿做侍御史。

校尉常惠和乌孙军队攻入匈奴右谷蠡王王庭,俘获单于父辈亲属、单于嫂子、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各级将领,一共三万九千多人;缴获马、牛、羊、驴、骡、骆驼七十多万头。汉朝封常惠为长罗侯。

匈奴百姓战死逃亡,牲畜长途迁徙死去,数目数不过来。于是匈奴国力大为损耗,深深怨恨乌孙。

这年冬天,单于亲自率领一万骑兵攻打乌孙,掳掠不少老弱百姓,准备撤军。恰逢天降大雪,积雪一丈多深。匈奴百姓牲畜大量冻死,能够回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于是丁令趁着匈奴衰弱攻打匈奴北方,乌桓攻打匈奴东方,乌孙攻打匈奴西方。三个国家一共斩杀匈奴数万人,夺走几万匹马,无数牛羊。再加上饥荒,百姓死去十分之三,牲畜死去十分之五。匈奴国力极度衰弱,原先归附匈奴的各个属国全部背叛瓦解,匈奴已经无力镇压盗寇。

之后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成三路攻入匈奴,俘获几千人回来。匈奴终究不敢前来报复,一心想要向汉朝求和亲,边境战事渐渐平息。

壶衍鞮单于在位十七年死去,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就是虚闾权渠单于。这一年是地节二年。

虚闾权渠单于即位,立右大将的女儿做大阏氏,废掉前任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怨恨。这个时候,匈奴已经没有能力侵扰汉朝边境,汉朝撤掉塞外的防御城堡,休养生息百姓。单于听说十分高兴,召集贵族商议,想要和汉朝和亲。

左大且渠从中破坏这件事,说:“从前汉朝使者前来,后面就跟着汉军。如今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遣使者出使,同时派出军队。”于是请求和呼卢訾王,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向南靠近边塞狩猎,约定会合之后入侵汉朝。大军还没有赶到边塞,有三个匈奴骑兵逃亡投降汉朝,告发匈奴打算入寇的计划。

于是天子下诏,边境骑兵驻守险要关口。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成三队,各自出边塞几百里,每队俘获几十个匈奴之后返回。匈奴逃走了三名骑兵,阴谋已经泄露,不敢入侵,就领兵撤退。

这一年,匈奴发生大饥荒,百姓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又派出两支部队,每支一万骑兵,防备汉朝。

这年秋天,从前匈奴掳掠安置在东部的西嗕部落,部落首领率领几千百姓,驱赶牲畜,和匈奴边境守军交战,死伤惨重,向南投降汉朝。

第二年,西域各个城邦国家联合攻打匈奴,夺取车师国,俘获车师王和百姓离去。单于重新立车师王的兄弟兜莫做车师王,收拢剩下的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居住车师旧地。汉朝加派屯田士兵,开垦车师的土地,充实当地。

第二年,匈奴怨恨各国联合攻打车师,派遣左右大将各一万多骑兵,在匈奴右部屯田,想要威逼乌孙和西域各国。

两年之后,匈奴派遣左右奥鞬王,各率领六千骑兵,和左大将两次攻打汉朝在车师屯田的部队,没能攻克。

第二年,丁令连续三年劫掠匈奴,杀害掳掠几千百姓,抢走马匹牲畜。匈奴派出一万多骑兵攻打丁令,一无所获。

第二年,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靠近边塞狩猎,打算入侵劫掠。还没有抵达边塞,他的部众题除渠堂投降汉朝,告发这个计划。汉朝封题除渠堂为言兵鹿奚卢侯;派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驻守沿边九郡防备匈奴。过了一个多月,单于生病吐血,不敢入塞,领兵回去,解除军事行动。单于派遣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出使汉朝,请求和亲,还没有得到汉朝答复,单于就死去。这一年是神爵二年。

虚闾权渠单于在位九年死去。他即位之初,就废掉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就和右贤王私通。右贤王前来参加龙城集会之后准备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重,不要走远。几天之后,单于去世。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各路王爷,诸王还没有赶到,颛渠阏氏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密谋,拥立右贤王屠耆堂,做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继承父亲担任右贤王,是乌维单于的玄孙。

握衍朐鞮单于即位,重新谋求和亲,派遣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到汉朝进贡朝见。单于刚刚即位,性情凶狠残暴,把虚闾权渠单于时代掌权的贵人刑未央等人全部诛杀;任用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又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部罢免,改用自己的子弟担任。

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不能继承君位,逃亡投奔岳父乌禅幕。乌禅幕,原本是乌孙、康居之间的小国,屡次遭受侵略,率领几千部众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把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他,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居住在匈奴右部。

日逐王先贤掸,他的父亲本应当继承单于之位,让位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许诺将来传位给他。国内很多人认为日逐王应当做单于。日逐王素来和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于是率领几万部众归降汉朝。汉朝封日逐王先贤掸为归德侯。单于改立自己的堂兄薄胥堂做日逐王。

第二年,单于又杀害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替二人求情,单于不听,乌禅幕心中愤怒。后来左奥鞬王死去,单于把自己年幼的小儿子立为奥鞬王,留在王庭。奥鞬部落的贵族,共同拥立原来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带领部众向东迁徙。单于派遣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攻打,损失几千人马,不能取胜。

单于即位两年,施行暴虐杀伐,国内百姓不归附。加上太子、左贤王屡次谗毁东部的贵族,东部贵族人人怨恨。

第二年,乌桓攻打匈奴东边的姑夕王,掳走不少百姓。单于大怒。姑夕王心中恐惧,就联合乌禅幕以及东部贵族,共同拥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调动东部四五万兵力,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抵达姑且水北面。

两军还没有交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逃走。派人告知自己的弟弟右贤王:“匈奴全国攻打我,你肯发兵援助我吗?”

右贤王回复:“你不爱惜百姓,杀害兄弟和各位贵族。你就在你那里等死吧,不要过来玷污我。”

握衍朐鞮单于悲愤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奔右贤王那里,他的部众全部归降呼韩邪单于。这一年是神爵四年。握衍朐鞮单于在位三年败亡。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王庭几个月之后,解散军队,让士兵各自回到家乡。找到流落在民间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派人告知右贤王手下的贵族,要他们杀掉右贤王。

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一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出动几万军队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战败逃走。屠耆单于回到王庭,立自己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他们驻守单于王庭。

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派遣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乌藉都尉,各率领两万骑兵,驻守东部防备呼韩邪单于。

这个时候,西方的呼揭王前来,和唯犁当户密谋,一同诬陷右贤王,说右贤王打算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诛杀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右贤王蒙受冤屈,又杀掉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心中恐惧,叛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自立为乌藉单于。匈奴一共有五位单于并立。

屠耆单于亲自领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遣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单于、车犁单于全都战败,向西北撤退,和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合计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的称号,合力辅佐车犁单于。

屠耆单于得知,派遣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驻东部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领兵向西南,驻扎阘敦。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遣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害掳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亲自率领六万军队攻打呼韩邪单于,行军一千里,还没到嗕姑地,遇上呼韩邪单于大约四万兵力,两军交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和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归降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

呼韩邪单于手下左大将乌厉屈,和父亲呼速累乌厉温敦,看见匈奴大乱,率领几万部众向南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

这个时候,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做单于,呼韩邪单于抓捕杀掉他,于是重新占据单于王庭,但是部众只有几万人。

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自己统辖的五六百骑兵,击杀左大且渠,吞并他的兵马,来到匈奴右部,自立为闰振单于。之后,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占据匈奴东部。

两年之后,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迎战,杀死闰振单于,吞并他的军队,随即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军队溃败逃走,郅支单于占据单于王庭。

呼韩邪兵败之后,左伊秩訾王给呼韩邪出主意,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天子,求得汉朝援助,这样匈奴才能安定。

呼韩邪单于和各位大臣商议这件事。大臣们都说:“不可以。匈奴的习俗,向来崇尚武力,以臣服服役为下;依靠骑马作战建立国家,所以在各个蛮夷之中保有威名。战死沙场,是壮士的本分。如今兄弟争夺国家,不是哥哥赢就是弟弟赢,就算战死,尚且保有威名,子孙依旧可以统治各个部族。汉朝虽然强大,尚且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抛弃上古传下的制度,向汉朝称臣,羞辱历代先单于,被各个蛮夷耻笑!就算这样可以求得平安,又凭什么再做各部族的首领!”

左伊秩訾王说:“不是这样。强弱是不断变化的。如今汉朝正处在强盛时期,乌孙和西域各个城邦国都已经做汉朝的藩属。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国力一天天削弱,始终不能恢复;就算倔强对抗,没有一天得到安宁。现在臣服汉朝就可以保全生存,不臣服就会走向危亡,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计策!”

匈奴贵族互相诘难争辩很久。呼韩邪单于听从左伊秩訾的建议,带领部众向南靠近汉朝边塞,派遣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到汉朝做侍子。郅支单于也派遣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汉朝做侍子。这一年是甘露元年。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来到五原边塞,请求在甘露三年正月朝见天子。汉朝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前去迎接;征调沿途七个郡,每郡出动两千骑兵,在道路上列队护卫。

正月,单于在甘泉宫朝见汉宣帝。汉朝给予极高的礼遇,地位排在诸侯王之上;朝见赞拜的时候,只称臣,不直呼自己的名字。赏赐给他冠冕衣裳、黄金印玺和紫色绶带、玉饰宝剑、佩刀、一张弓、四套箭矢、十支戟、一辆安车、一套马鞍马勒、十五匹马、黄金二十斤、钱币二十万、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绮缎各类丝帛八千匹,丝絮六千斤。

典礼结束,使者引导单于先行,在长平留宿。汉宣帝从甘泉宫前往池阳宫住宿。天子登上长平阪,下诏单于不必行跪拜大礼;单于手下左右当户等大臣都可以列队观赏;各蛮夷部落的君王王侯几万人,全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天子登上渭桥,众人全都高呼万岁。

单于住进馆舍,停留一个多月,朝廷送他回国。单于主动请求,希望留居光禄塞之下,遇到危难,可以退守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调边郡数以千计的兵马,护送单于从朔方鸡鹿塞出塞。下诏董忠等人留下来护卫单于,协助单于讨伐不归服的势力;又转运边境粮仓的粮食干粮,前后三万四千斛,供给单于部众食用。

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遣使者前来进贡,汉朝对待他的使者也十分优厚。

第二年,两位单于都派遣使者朝贡,汉朝对待呼韩邪的使者更加优待。

又一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赏赐规格和上次一样,额外增加衣服一百一十套,锦帛九千匹,丝絮八千斤。因为边境已经有护卫单于的驻军,所以不再出动骑兵护送。

起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投降汉朝,兵力衰弱,不能再返回匈奴旧地,就率领部众向西,打算平定匈奴右部。屠耆单于的小弟弟,原本侍奉呼韩邪,也逃亡到右部,收拢两位兄长残余的几千兵马,自立为伊利目单于。路上遭遇郅支单于,两军交战,郅支杀死伊利目单于,吞并他五万多兵马。

郅支听说汉朝出兵运粮援助呼韩邪,就留居匈奴右部。自己估量力量不能统一匈奴,就进一步向西靠近乌孙,想要联合乌孙。派遣使者去见乌孙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看到呼韩邪得到汉朝扶持,郅支是流亡的势力,想要攻打郅支讨好汉朝,于是杀掉郅支的使者,把使者头颅送到西域都护的官府;派出八千骑兵假意迎接郅支。

郅支看见乌孙兵力众多,使者又没有回来,领兵迎面攻打乌孙,打败乌孙军队。随即向北攻打乌揭,乌揭投降。调动乌揭的兵力向西攻破坚昆,向北降服丁令,吞并这三个国家。屡次派兵攻打乌孙,每次都取得胜利。坚昆向东距离单于旧王庭七千里,向南距离车师五千里,郅支就在这里建都。

汉元帝刚刚即位,呼韩邪单于又上书,说自己的部众百姓穷困匮乏。元帝下诏云中郡、五原郡,转运两万斛粮食供给匈奴。

郅支单于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又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派遣使者上书,要求送回在汉朝做人质的儿子。汉朝派遣谷吉护送侍子回去,郅支杀掉谷吉。汉朝得不到谷吉的音讯,投降汉朝的匈奴人都说,谷吉在瓯脱地带被杀害。呼韩邪单于的使者前来,汉朝就严厉责问这件事。

第二年,汉朝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的侍子回国,查问谷吉等人的下落,同时赦免呼韩邪,让他不要心中疑惧。

韩昌、张猛看见单于的部众人口越来越多,边塞附近的禽兽已经捕猎殆尽,单于的力量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听说单于手下很多大臣劝说单于回到北方王庭,担心单于北归之后,汉朝难以约束管控。韩昌、张猛就和单于订立盟约:“从今往后,汉朝和匈奴合为一家,世世代代互不欺骗、互相攻伐。出现偷盗劫掠,互相通报,执行诛杀,赔偿财物;遇到敌寇入侵,互相出兵援助。汉朝、匈奴如果有谁率先背弃盟约,就要承受上天降下灾祸。让双方的子子孙孙,全都遵守这份盟约。”

韩昌、张猛和单于以及匈奴大臣,一同登上匈奴诺水东山,宰杀白马歃血。单于用径路宝刀,把金饰酒勺放进酒中搅拌,拿老上单于打败月氏之后,用月氏王头骨做成的酒器,共饮血盟。

韩昌、张猛回到朝廷上奏盟约。公卿大臣议论认为:“单于作为藩属,保守边塞;就算他想要北归,也不会造成危害。韩昌、张猛擅自拿汉朝世世代代子孙,和夷狄对天诅咒立盟,让单于可以拿恶言向上天祷告,羞辱国家,损害朝廷威严,这份盟约不能执行。应当派遣使者前往,祭祀上天,解除盟约。韩昌、张猛出使行事失当,罪名属于大逆不道。”

汉元帝从轻处理二人,下诏允许韩昌、张猛出钱赎罪,没有解除汉匈盟约。之后呼韩邪单于终于向北回到单于王庭,百姓渐渐回归,匈奴国内安定。

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者谷吉之后,自知得罪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势力越来越强,害怕遭到袭击,打算向更远的地方迁徙。恰逢康居王屡次被乌孙攻打围困,康居王和手下翕侯商议: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畏惧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困顿流亡在外,可以把他接到康居东部,联合兵力夺取乌孙,立郅支在那里,就可以长久消除匈奴带来的忧患。

康居王派遣使者到坚昆联络郅支。郅支本来就恐惧,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的计划十分高兴,就和康居结盟,率领军队向西进发。康居也派出贵族,带着几千骆驼驴马迎接郅支。郅支的部众在路上严寒冻饿,大量死去,只剩下三千人抵达康居。

后来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发兵到康居,诛杀斩杀郅支单于,这件事记载在《甘延寿陈汤传》之中。

郅支被诛杀之后,呼韩邪单于又欢喜又畏惧,上书说:“我一直希望入朝拜见天子,实在是因为郅支在西方,我担心郅支联合乌孙攻打我,所以没能前来汉朝。如今郅支已经伏法被杀,我希望入朝觐见天子。”

竟宁元年,单于再次入朝,赏赐规格和从前一样,衣服锦帛丝絮的数量,比黄龙年间加倍。单于主动提出,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此亲近汉朝。汉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赏赐给单于。单于十分欢喜,上书请求,愿意守护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汉朝边塞,世代传续;请求撤销边塞守备的官吏士兵,让天子的百姓休养生息。

天子把这份请求交给主管官员商议,大臣都认为这个提议有利。郎中侯应熟悉边境事务,认为不能答应。汉元帝询问缘由。侯应说:

“从周朝、秦朝以来,匈奴凶暴桀骜,侵扰边境。汉朝建立之后,尤其深受其害。我听说北方边塞直到辽东,塞外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繁茂,禽兽众多。当初冒顿单于依靠这里的地势,在山中制造弓箭兵器,出来劫掠汉朝,阴山就是匈奴的猎场。

到汉武帝时代,出兵征伐,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赶到大漠以北。修筑边塞、烽火亭隧,修建外城,设置戍守屯田的士兵,守卫这里,之后边境才得以稍稍安定。大漠以北地势平坦,缺少草木,到处都是大沙漠。匈奴前来劫掠,没有地方隐蔽;从边塞往南,山谷幽深,往来行军十分艰难。

边境年长的人都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路过这里没有不哭泣的。如果撤销边塞戍守士兵,是向夷狄展示巨大的利益,这是不可以答应的第一条。

如今天子恩德广布,上天庇护匈奴。匈奴蒙受保全存活的恩典,叩头臣服。夷狄的本性:处境困厄就谦卑顺从,实力强大就骄横反叛,这是天性。之前已经撤掉外城,裁减亭隧,现在仅仅保留瞭望敌情、传递烽火的设施而已。古人安定的时候不忘危难,不能够再进一步撤除防备,这是第二条。

中原有礼义教化,有刑罚诛杀,愚昧百姓尚且还有触犯禁令的,更何况是单于,能保证他的部众绝不违背盟约吗?这是第三条理由。中原内地尚且设置关卡渡口来约束诸侯,目的就是杜绝臣下非分的觊觎之心。修筑边塞,布置戍守屯兵,不单单是防备匈奴,也是为了归降汉朝的属国百姓——这些人本就是原先的匈奴人,担心他们思念故土逃亡,这是第四条理由。近来西羌依靠边塞生存,和汉人往来,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占抢夺他们的牲畜、妻儿,西羌因此心怀怨恨,起兵反叛,世代不断。如果撤除边塞守备,就会慢慢滋生轻慢、纷争的祸端,这是第五条理由。过去从军出征很多人战死没能回乡,他们的子孙生活贫苦,一旦逃亡出塞,就去投奔塞外的亲人,这是第六条理由。另外边境百姓家中奴婢生活愁苦,想要逃亡的人很多,他们说“听说匈奴境内生活安乐,只是边塞瞭望戒备太过严密,无可奈何!”然而还是时常有逃出边塞的奴婢,这是第七条理由。凶悍狡黠的盗匪结成团伙触犯法令,如果走投无路,向北逃亡出塞,就再也无法管控,这是第八条理由。修筑边塞已经有一百多年,不全是夯土城墙;有的依托山石岩壁,有的利用倒下的树木柴草,有的凭借溪谷、水闸,逐步修整,依靠士兵刑徒修筑整治,耗费的人力财力历时久远,数都数不过来。我担心议事的大臣不深思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想图一时便利减少戍守徭役。十年之后、百年之内,如果突然发生别的变故,边塞防御工事损毁,岗亭烽火台荡然无存,到那时再征调士兵修缮,几代人建成的功业不可能仓促修复,这是第九条理由。如果撤掉戍守士兵、废除边塞侦察警戒,单于自会认为是自己守护边塞抵御外敌,必定会深深感激汉朝,就会无休止地提出请求。稍微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后果就难以预料。开启夷狄嫌隙,毁坏中原稳固的边防,这是第十条理由。这不是谋求永久安定、威慑管控四方蛮夷的长久策略。)

这份对答奏章递上去之后,天子下达诏书:“不要再讨论撤除边塞防御这件事。”派遣车骑将军口头晓谕单于说:“单于上书希望撤除北方边境官吏士兵的屯守戍卫,由匈奴子孙世代守护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十分周全,这是长治久安的计策,朕十分赞许。中原四方都设有关卡要塞,不只是防备塞外敌人,也是为了约束国内奸邪作恶之人,防止他们外出作乱劫掠,所以申明法度,凝聚众人之心。朕明白单于的心意,没有什么疑虑。只是怕单于疑惑为什么不撤除边塞,所以派大司马车骑将军王嘉告知单于。”单于答谢说:“我愚昧,考虑不到宏大的国家大计,承蒙天子派遣大臣告知内情,恩情十分深厚!”

当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出主意归降汉朝,匈奴最终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进谗言,说左伊秩訾夸耀自己的功劳,常常心怀不满,呼韩邪便对他产生猜忌。左伊秩訾害怕被杀,带领自己部众一千多人归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享有三百户的食邑,让他佩戴匈奴王的印绶。等到竟宁年间,呼韩邪前来朝见汉天子,和左伊秩訾相见,道歉说:“大王当初为我谋划,考虑十分周全,让匈奴直到今天得以安宁,这都是大王的功劳,这份恩德我怎么敢忘记!是我辜负了大王心意,使得大王离我远去不再回来,全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我想禀报天子,请大王回到匈奴王庭。”左伊秩訾说:“单于仰仗天命,主动归向汉朝,才得以安定。这是单于本身的威灵,也是汉天子的庇护,我哪里有什么功劳!我既然已经归降汉朝,再返回匈奴,就是怀有二心。我愿意作为单于的使者留在汉朝,不能听从您返回匈奴的命令。”单于再三请求,终究没能说服他,只好回国。

王昭君封号为宁胡阏氏,生下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后来做了右日逐王。呼韩邪在位二十八年,在建始二年去世。早先,呼韩邪宠爱左伊秩訾兄长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是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且莫车,次子叫囊知牙斯。小女儿是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雕陶莫皋,次子且糜胥,二人年纪都比且莫车大;小儿子咸、乐,年纪都比囊知牙斯小。另外其他阏氏还生有十多个儿子。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深受呼韩邪喜爱。呼韩邪病重将死,想要立且莫车继承单于之位。他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战乱十余年,国运微弱如同将断的发丝,依靠汉朝的帮助,才重新安定。如今平定动乱时间不长,百姓饱受战争创伤,且莫车年纪幼小,百姓还没有真心归附,恐怕会再次使国家陷入危亡。我和大阏氏如同一家人,我们的儿子不分彼此,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少,可以由大臣共同辅佐处理国事。现在舍弃嫡贵之子,改立庶出,后世一定会发生内乱。”单于最终听从颛渠阏氏的提议,立雕陶莫皋,并且定下约定,王位要依次传给弟弟。

呼韩邪死后,雕陶莫皋即位,就是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即位,派遣儿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朝侍奉汉朝天子,任命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依照匈奴习俗,又娶王昭君为妻,生下两个女儿:长女云,封号须卜居次;小女儿,封号当于居次。

河平元年,单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前来进献贡品,准备正月朝见天子。朝见结束之后,汉朝派遣使者护送他到蒲反。伊邪莫演说:“我打算归降汉朝,如果不接纳我,我就自杀,绝不返回匈奴。”使者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天子交给公卿大臣商议。参与商议的大臣,有人说应当按照旧例,接纳他归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却认为:“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为害边境,所以设置爵位、赏金来接纳归降的匈奴人。如今单于屈膝称臣,作为汉朝北方藩属,派遣使者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匈奴,应当和过去不一样。现在我们已经接纳单于朝贡的诚意,却又接纳他叛逃的臣子,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却失去整个匈奴的人心;收留有罪的叛臣,却寒了仰慕道义的君主的心。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要依附汉朝,不清楚利害,暗中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来试探汉朝态度。我们接纳他,就会损害道义,挫伤向善之心,会让单于疏远汉朝,不再亲近边境官吏。又或者这是反间之计,想要借此制造矛盾;接纳他,正好落入对方圈套,让匈奴有理可以指责汉朝。这实实在在是边境安危的根源,战争爆发与否的关键,不能不审慎对待。不如不接受归降,彰显如同日月一般的信义,遏制欺诈的阴谋,安抚已经归附亲近汉朝的匈奴之心,这样最为妥当。”

这份奏章递上,天子采纳了意见。派遣中郎将王舜前去查问所谓归降的实情。伊邪莫演说:“我是生病神志不清才胡说罢了。”汉朝就让他回去。回到匈奴之后,他官位和从前一样,单于不让他再会见汉朝使者。第二年,单于上书请求入朝朝见。河平四年正月,单于前来长安朝见,朝廷加赐锦绣丝帛二万匹,丝絮二万斤,其余赏赐规格和竟宁年间一样。

复株累单于在位十年,鸿嘉元年去世。他的弟弟且糜胥即位,就是搜谐若鞮单于。搜谐若鞮单于即位,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朝侍奉汉朝,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若鞮单于在位八年。元延元年,他准备参加第二年的朝见,动身出发,还没有进入汉朝边塞,就病死在路上。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就是车牙若鞮单于。车牙若鞮单于即位,派遣儿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朝侍奉汉朝,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若鞮单于在位四年,绥和元年去世。弟弟囊知牙斯即位,就是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若鞮单于即位,任命第二位阏氏的儿子乐为左贤王,第五位阏氏的儿子舆为右贤王,派遣儿子右股奴王乌牙斯入朝侍奉。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汉成帝的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掌管尚书事务。有人游说王根:“匈奴有一块像尖角一样伸入汉朝境内的土地,正对张掖郡,这里出产优质木材,适合做箭杆,还出产箭羽。如果能得到这块土地,对边境大有益处,国家可以开拓疆土,将军也能建立显赫功绩,名传后世。”王根向皇上陈述获取这块土地的好处。皇上心里想要向单于求取这块土地,又担心求取不到,有损朝廷威严。王根就把皇上的意图私下告知夏侯藩,让夏侯藩借着出使的机会索要此地。

夏侯藩到达匈奴,在闲谈之中劝说单于:“我私下看到匈奴那片尖角伸入汉朝的土地,正对张掖郡。汉朝边塞上设置三位都尉,几百士兵驻守,戍守辛苦,长期侦察警戒十分劳累。单于应当上书把这块土地献给天子,直接把尖角这一块划给汉朝,可以裁撤两位都尉和几百士兵,以此报答天子的厚恩,天子给单于的回报一定十分丰厚。”单于问:“这是天子下达的诏令,还是使者您自己的要求?”夏侯藩说:“是天子的旨意,不过我也是替单于谋划好的计策。”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把长城以北划归匈奴所有。这片土地是温偶駼王的领地,我不清楚这里的地形物产,请允许我派遣使者询问温偶駼王。”夏侯藩、韩容返回汉朝。

后来二人再次出使匈奴,到了匈奴之后又索要这块土地。单于说:“父辈兄长传下来已经五代,汉朝从来没有索要这块土地,到我在位的时候却来索要,这是什么缘故?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边各部落搭建穹庐、制造车辆,全都依靠这座山上的木材,况且这是先父留下的土地,我不敢丢掉。”夏侯藩回到汉朝,被升迁为太原太守。单于专门派遣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要土地的事情奏报天子。天子下诏回复单于:“夏侯藩擅自假托诏令向单于求取土地,依法应当处死,恰逢两次大赦,现在把夏侯藩调任济南太守,不让他再接触匈奴事务。”第二年,匈奴在汉朝的侍子去世,送回匈奴安葬。单于又派遣儿子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朝侍奉。

到汉哀帝建平二年,乌孙的庶子卑援疐翕侯,率领部众侵入匈奴西部边界,劫掠牛羊牲畜,杀害不少匈奴百姓。单于得知,派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带领五千骑兵攻打乌孙,杀死几百人,掳掠一千多人,驱赶牛羊牲畜返回。卑援疐十分恐惧,派遣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人质,并且把这件事上报汉朝。汉朝派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命令他把卑援疐的儿子送回去。单于接受诏令,遣返人质。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请求在建平五年入朝朝见。当时汉哀帝身体有病,有人说匈奴人从北方而来,会带来不祥之气。还说自从黄龙、竟宁年间,单于来中原朝见,朝廷就会发生大灾变故。哀帝因此对单于入朝一事感到为难,询问公卿大臣,大臣们也认为耗费国库钱财,可以暂且不要准许。匈奴使者辞别准备回国,还没有动身,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

“臣听说六经所讲的治国之道,贵在动乱发生之前就加以防范;兵家取胜的道理,贵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做好准备。这两件事道理看似幽微,却是处理国家大事的根本,不能不仔细体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朝廷拒绝推辞,臣愚钝地认为汉朝和匈奴从此就要产生嫌隙。北方这些狄人,五帝不能使他们臣服,三王不能管控制服,不能和他们结下仇怨,道理十分清楚。我不敢援引远古,就从秦代以来的史实加以说明。

凭着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武威,四十多万武装士兵,却也不敢向西越过黄河,只能修筑长城划定边界。汉朝刚刚建立,凭借汉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被困平城,士兵有的七天吃不上饭。当时足智多谋、善于谋划的大臣很多,最后能够脱险,其中内情世人也不得而知。高皇后曾经对匈奴十分愤怒,大臣在朝堂商议,樊哙请求十万大军横扫匈奴。季布却说:‘樊哙该杀!随口迎合君主心意!’于是大臣斟酌措辞,给匈奴写信,才化解和匈奴的冲突,中原的忧患得以平息。

到孝文帝的时候,匈奴侵犯劫掠北方边境,侦察骑兵甚至到达雍地甘泉宫,京城大为震动。朝廷派出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匈奴,几个月之后才撤兵。孝武帝即位,布设马邑的圈套,想要引诱匈奴,派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大军埋伏在有利地形,匈奴察觉计谋之后撤走。白白耗费财物,劳顿军队,连一个匈奴俘虏都抓不到,更不要说见到单于本人!之后武帝深思国家社稷,规划万世长远策略,于是大规模调动几十万军队,派卫青、霍去病统兵,前后作战十多年。汉军渡过西河,横穿大漠,攻破阗颜山,袭击匈奴王庭,一直打到匈奴极远之地,追逐败逃的匈奴人;登上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祭地,一直兵临瀚海,俘获匈奴数以百计的名王、贵族。从此以后,匈奴震动恐惧,多次请求和亲,但是依旧不肯向汉朝称臣。

前代帝王哪里是愿意耗费无穷的财力,驱使无罪百姓,到遥远的北方求得一时快意?正是知道不付出一次辛劳,就不能得到长久安逸;不承受一时耗费,就不能获得永久太平。所以不惜出动百万军队去摧毁如同饿虎的匈奴,耗费国库钱财,也毫不后悔。

到本始初年,匈奴心怀凶暴企图,想要劫掠乌孙,侵犯汉朝出嫁的公主。朝廷派出五位将军,十五万骑兵攻打匈奴南部;长罗侯常惠率领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匈奴西面。各路大军都抵达预定地点之后撤回。斩获收获不多,只是宣扬汉朝军威,显示汉军如同风雷一般强大。就算大军空出空回,依旧诛杀两位作战不力的将军。所以北狄不肯臣服,中原就不能高枕无忧。

等到元康、神爵年间,汉朝教化清明,皇恩广布,而匈奴内部大乱,五位单于争夺君位。日逐王、呼韩邪率领整个国家归附汉朝,匍匐称臣。即便这样,汉朝也只是羁縻笼络,并不直接管控匈奴。从此以后,匈奴愿意来朝见就不拒绝,不想来也不勉强。为什么?外族人生性凶狠暴躁,身材魁梧强悍,依仗武力意气用事,很难用善行感化,却容易用暴力压制。他们强盛的时候很难屈服,和他们和平相处的机会也来之不易。

没有臣服的时候,要出动军队远征,耗尽国家财富,将士流血牺牲,攻克强敌,就是如此艰难;已经臣服之后,要安抚体恤,馈赠财物,讲究礼仪,又是这般周全。过去汉朝曾经攻破大宛城池,踏平乌桓堡垒,扫平姑缯阵地,扫荡荡姐的战场;摧毁朝鲜的旌旗,拔除两越的旗帜。近的只用十天一月战事,远的也不超过两季劳作,就荡平他们的王室,清扫他们的乡里,设置郡县管理,如同风云席卷,之后再也没有祸患。唯独北狄匈奴不一样,真正是中原强悍的劲敌。四方其他外族和匈奴相比差得太远,前代对匈奴极为重视,万万不能轻视。

如今单于心怀道义,满怀诚意,想要离开自己王庭,前来长安朝见天子。这是上古都追求的策略,神灵也所盼望的。国家就算要耗费钱财,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怎么能用匈奴带来不祥这种说法拒绝他,用遥遥无期的回复疏远他,消减往日的恩情,开启未来的仇怨!人家满怀诚意,我们却制造隔阂,让匈奴心生怨恨,背弃从前的约定,拿拒绝朝见这件事怨恨汉朝,就此主动断绝关系,再也没有臣服汉朝的心意。到时候武力威慑不起作用,开导劝谕也没有效果,岂不是巨大的忧患!

明智的人能看到尚未显现的隐患,聪敏的人能听到尚未发出的声音。真正做到祸患萌芽之前就加以处理,蒙恬、樊哙就不需要领兵出征,棘门、细柳就不需要布防,马邑的圈套也就不必设计,卫青、霍去病的功勋无从建立,五位将军的兵威也无需施展。如果做不到这点,一旦产生嫌隙之后,就算朝中智者绞尽脑汁,外面能言善辩的使者车马络绎不绝,也比不上提前防范。

再说从前经营西域,控制车师,设置都护管理三十六国,每年耗费巨额钱财,难道是害怕康居、乌孙越过白龙堆劫掠西边边境吗?真正目的是牵制匈奴。耗费百年经营的局面,一天就毁掉;花费十分的代价换来的安稳,却吝惜一分的开销。臣私下替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能留意还未发生的动乱和战争,遏制边境即将萌生的灾祸。”

奏书递上,天子醒悟过来,召回匈奴使者,重新回复单于书信,准许单于入朝。赏赐扬雄丝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没有动身,就生了病,又派遣使者请求改到第二年入朝。按照旧例,单于来朝见,跟随的名王以及随从一共二百多人。单于又上书说:“蒙受天子护佑,我国百姓人丁兴旺,希望带领五百人入朝,以此彰显天子盛大恩德。”哀帝全部准许。

元寿二年,单于前来长安朝见。皇上因为太岁有忌讳,把单于安置在上林苑蒲陶宫居住,并且告诉单于这是特殊的敬重礼遇,单于明白其中用意。朝廷加赐衣物三百七十套,锦绣丝帛三万匹,丝絮三万斤,其余赏赐规格和河平年间一样。朝见结束,派遣中郎将韩况护送单于回国。单于出边塞,抵达休屯井,向北渡过车田卢水,路途曲折遥远。韩况等人粮食断绝,单于供给他们粮食,使者队伍超过期限五十多天才返回。

当初,朝廷让稽留昆跟随单于回到匈奴。到匈奴之后,单于又派稽留昆同母的哥哥右大且方,带着妻子入朝侍奉。他们回国之后,又派遣且方同母哥哥左日逐王都,带着妻子入朝侍奉。这个时候汉平帝年纪幼小,太皇太后临朝处理政务,新都侯王莽执掌朝政。王莽想要向太后彰显自己的威德,要比前代更加盛大,于是暗示单于,让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长安侍奉太后,朝廷给她的赏赐十分丰厚。

恰逢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怨恨西域都护校尉,带领妻儿百姓逃亡投降匈奴,这件事记载在《西域传》。单于接纳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领地,并且上书说明情况:“臣已经收留了他们。”天子下诏派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知单于:“西域各国归属于汉朝,匈奴不应当接纳逃亡过来的人,请把他们交出来。”

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匈奴,定下规约:长城以南归天子所有,长城以北归单于所有。如果有侵犯边塞的,就上报朝廷;有前来投降的,双方都不可以收留。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蒙受莫大恩典,临终留下遗言:‘有从中原前来投降的人,不要收留,直接送到边塞,以此报答天子厚恩。’但是这两个人是西域国家的人,我可以收留。”使者说:“匈奴内部骨肉互相攻伐,国家几乎灭亡,蒙受汉朝巨大恩德,危亡得以延续,妻儿保全安宁,几代继承王位,应当报答这份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把这两个叛王抓起来交给汉朝使者。

天子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迎接接收俘虏。单于派遣使者护送二人到边界,顺势请求汉朝赦免二人死罪。使者上报朝廷,天子下诏不许赦免。召集西域各国国王,当众把姑句、唐兜处死示众。于是订立四条规约:中原百姓逃亡进入匈奴的;乌孙百姓逃亡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戴汉朝印绶的人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匈奴一律不得收留。派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把这四条规约交给单于,文书密封,交付单于遵照执行,并且收回宣帝时期旧的规约密封文件。

当时王莽上奏,要求中原不许人使用两个字的名字。就派遣使者委婉劝导单于,让他上书仰慕教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单字,汉朝会给予丰厚赏赐。单于听从,上书说:“有幸能够充当汉朝藩属,向往太平时代的制度。我原本名叫囊知牙斯,现在谨把名字改为知。”王莽十分高兴,禀报太后,派遣使者回复晓谕单于,重重给予赏赐。

汉朝颁布四条规约之后,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百姓,不要再向匈奴缴纳皮布税。匈奴按照旧例派遣使者向乌桓征收赋税,匈奴想要经商的妇女百姓也跟着使者一同前往。乌桓人拒绝说:“遵照天子的诏令条文,不应当再给匈奴交税。”匈奴使者大怒,抓捕乌桓酋长,捆绑起来倒挂。酋长的兄弟愤怒,一起杀死匈奴使者以及随从官吏,掳掠匈奴妇女牛马。单于听说,派遣左贤王的军队攻入乌桓,追究杀害使者的罪责,顺势攻打乌桓。乌桓百姓四散奔逃,有的逃上山,有的向东退守边塞。匈奴杀害很多百姓,掳掠将近一千名妇女儿童,安置在匈奴东部地域,告知乌桓:“拿牛马牲畜、皮布来赎人。”被掳之人的亲属两千多人,带着财物牲畜前去赎人,匈奴收下财物,却扣押人质不肯放回。

王莽篡夺汉朝皇位,始建国元年,派遣五威将王骏,率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携带大量黄金丝帛,重重馈赠单于,告知他王莽接受天命取代汉朝的经过,借机更换单于旧的印玺。原来印玺文字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改成“新匈奴单于章”。五威将一行人到达匈奴,把新印绶交给单于,诏令单于上交旧的印玺。单于行两次拜礼接受诏令。翻译上前,想要解下旧印,单于抬起胳膊递过去。左姑夕侯苏在一旁对单于说:“还没有看新印的文字,暂且不要交出旧印。”单于停下,不肯交出。请使者进入穹庐坐下,单于准备上前敬酒祝寿。五威将说:“旧印绶应当按时上交。”单于说:“好。”又抬起胳膊递给翻译。苏又劝:“没有看过印文,先别交出去。”单于说:“印文哪里会有变动!”于是解下旧印绶上交,使者收下。给单于佩戴上新印绶,没有打开查看印文,宴饮到夜晚才结束。

右率陈饶对各位将领说:“刚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差点让单于不肯交出旧印。如果让单于看到新印,发现文字改动,一定会索要旧印,这不是言辞能够回绝的。拿到旧印又再失去,没有比这更辜负朝廷使命的。不如把旧印砸毁,断绝这个祸患根源。”众将领犹豫不决,没有人应声。陈饶是燕地人,果敢强悍,当即拿起斧头把旧印砸碎。

第二天,单于果然派遣右骨都侯当,对五威将说:“汉朝赐给单于的印,刻‘玺’,不刻‘章’,而且没有‘汉’字。匈奴诸王以下的印,才有‘汉’字,刻‘章’。现在去掉‘玺’字,加上‘新’字,单于印和臣下没有区别。希望换回旧印。”将领们把砸碎的旧印拿给他看,说:“新朝顺应天命改制,旧印已经被我们毁坏。单于应当顺应天命,遵从新朝制度。”当回去禀报单于,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很多馈赠,就派遣弟弟右贤王舆,带着牛马跟随使者入朝答谢,并且上书请求归还旧印。

五威将返回途中,经过左犁汗王咸的驻地,看到很多乌桓百姓,就询问咸。咸把事情全部说明。将领说:“之前颁布四条规约,不可以收留乌桓投降过来的人,赶紧把他们遣返。”咸说:“请允许我秘密禀报单于,得到答复,就遣送回去。”单于让咸回复使者:“是从塞内遣返,还是塞外遣返?”使者不敢擅自决断,上报王莽。王莽下诏,从塞外遣返。

单于先是因为夏侯藩索要土地,已经和汉朝产生隔阂;后来又征收乌桓赋税不成,劫掠乌桓百姓,矛盾就此产生;再加上印玺文字改动,单于心中怨恨加深。于是派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位将领,带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百姓为名义,把军队驻扎在朔方边塞之下。朔方太守把情况上报朝廷。

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划投降匈奴,西域都护但钦把他斩杀。须置离的兄长狐兰支,带领部众两千多人,驱赶牲畜,举国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纳他们。狐兰支和匈奴军队一同入侵劫掠车师,杀死车师后城长,击伤都护司马,之后退回匈奴。

当时戊己校尉属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人,看到西域很多国家反叛,又听说匈奴将要大举入侵,害怕一同被杀,于是胁迫几百官兵,杀死戊己校尉刀护,派人联络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匈奴南将军带领两千骑兵进入西域接应陈良等人。陈良等人胁迫戊己校尉官吏男女两千多人进入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那里;陈良、终带直接去到单于王庭,带来的百姓安置在零吾水边垦荒。单于赐号陈良、终带为乌桓都将军,留在单于王庭,屡次叫他们一同宴饮。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说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带兵攻打西域各国。

王莽于是把匈奴拆分为十五个单于。派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士兵,携带大量珍宝到云中边塞之下,引诱呼韩邪单于的各个儿子,打算依次封他们做单于。让翻译出塞引诱右犁汗王咸,还有咸的儿子登、助三人。到了边塞之后,胁迫册封咸为孝单于,赏赐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一千斤,各色丝帛一千匹,戟十件;册封助为顺单于,赏赐黄金五百斤;把助、登押送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为虎贲将军。

单于听说这件事,大怒,说:“先单于蒙受汉宣帝恩德,不能辜负。如今天子不是宣帝的后代,凭什么做天下君主!”派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以及左贤王乐,带领军队攻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害官吏百姓。这是始建国三年。

从这以后,单于通知匈奴左右部都尉、各个边地王,侵入汉朝边塞劫掠。大股一万多人,中股几千人,少的几百人;杀死雁门、朔方的太守、都尉,掳掠官吏百姓和牲畜数不清,边境地区被消耗一空。王莽刚刚登上皇位,依仗国库富足想要树立威名,于是任命十二路将领,征调各郡国勇士,武库精良兵器,各路分别驻守,向边境转运粮草物资。计划集结三十万大军,携带三百天口粮,十路同时出兵,深入追击匈奴,把匈奴人赶到丁令境内,拆分匈奴土地,拥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做单于。

王莽手下的将领严尤劝谏王莽说: “臣听说匈奴造成祸患由来已久,没有听说上古一定要征伐匈奴。后世周、秦、汉三朝征伐匈奴,但是都算不上上等策略。周朝算中等策略,汉朝算下等策略,秦朝没有策略。周宣王的时候,猃狁向内入侵,打到泾阳。周宣王派遣将领征讨,把敌人驱逐出国境就收兵。看待戎狄侵扰,就好比蚊虫叮咬,驱赶就可以。天下称赞他圣明,这就是中等策略。汉武帝挑选将领训练士兵,轻装携带粮草,深入远方戍守作战。虽然有战胜俘获的功绩,但是匈奴也会报复,战争连绵三十多年。中原国力损耗,匈奴也遭受重创,后世称赞武帝武功,这是下等策略。秦始皇忍受不了小小的耻辱,滥用民力,修筑万里长城,从海边转运物资。边境防御虽然完备,中原内部财力枯竭,最终国家灭亡,这是没有策略。

如今天下遭遇厄运,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征调三十万大军,准备三百天口粮,东边要从海边征集物资,南边要从江淮调取,才能备齐。算上路途,一年时间军队都不能全部集结。先到的士兵聚集在野外,军队疲惫,兵器损坏,已经没法作战,这是第一个难处。边境已经空虚,无力供应军粮,要从内地各郡调运,又赶不上需求,这是第二个难处。算下来一个人三百天口粮,需要干粮十八斛,必须依靠牛来运输;牛自己也要吃二十斛粮草,负担太重。匈奴土地多是盐碱荒漠,水草稀少,根据过去经验,大军出塞不到一百天,拉车的牛几乎会死光;剩下的粮食还很多,士兵又背不动,这是第三个难处。匈奴的秋冬十分寒冷,春夏多大风。要携带大量炊具木柴炭火,重量无法负担;只吃干粮喝冷水,历经一年四季,军队会有瘟疫疾病的隐患。所以前代攻打匈奴,作战不会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久战,是力量做不到,这是第四个难处。如果随军携带大量辎重,精锐作战士兵就变少,不能快速行军;敌人从容逃走,追不上。就算侥幸遇上敌军,又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要道路,军队首尾相连,敌人拦截前后,危险无法预料,这是第五个难处。大规模消耗民力,功业又不一定能够建立,臣私下十分担忧。如今已经发兵,不如放任先抵达边境的部队,让我严尤等人快速深入,给匈奴以惩戒打击就够了。”

王莽不听严尤的意见,依旧不停地调运军队粮草,天下百姓骚动不安。

咸接受王莽孝单于的封号之后,奔驰出塞回到匈奴王庭,把自己被胁迫的全部情况禀报单于。单于改封他做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地位很低的官职。后来助病死,王莽就让登接替助,做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驻守云中葛邪塞。当时匈奴多次劫掠边境,杀害官兵,掳掠百姓,驱赶大量牲畜。俘获匈奴俘虏审问,都说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多次领兵入侵劫掠。两位将军上报朝廷。始建国四年,王莽召集四方蛮夷,在长安街市把咸的儿子登斩首示众。

当初,北方边境自从汉宣帝以来,几代没有战火警报,百姓繁盛,牛马遍布原野。等到王莽搅乱和匈奴的关系,双方结下仇怨,边境百姓死亡、被俘;十二路大军长期驻扎却不出战,官兵疲惫困顿。短短几年,北方边境空空荡荡,荒野到处暴露尸骨。

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始建国五年去世。匈奴掌权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就是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云一直希望和中原和亲,又向来和咸关系要好;看到咸前后被王莽封授单于名号,于是越过本该继位的舆,拥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若鞮单于咸即位,任命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本是左贤王;又任命弟弟屠耆阏氏的儿子卢浑做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世的时候,左贤王接连几人死去,认为这个封号不吉利,把左贤王改称号为护于。护于地位最为尊贵,按次序应当继承单于,所以乌珠留单于把这个封号授予自己的长子,打算传位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封号,不打算传位给自己;等到自己即位,就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云和须卜当劝说咸和新朝和亲。

天凤元年,云、须卜当派人来到西河虎猛县制虏塞下,告诉边塞官吏,想要会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上报朝廷。王莽派遣王歙、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刚刚即位,赏赐黄金、衣物丝帛;欺骗单于说侍子登还活着,借机悬赏捉拿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这四个人,还有亲手杀害戊己校尉刀护的罪犯芝音以及他妻子儿女一共二十七人,全部戴上枷锁交给汉朝使者;派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王莽使用焚如的酷刑,烧死陈良等人;撤回各路驻守大军,只设置游击都尉。单于贪图王莽的财物馈赠,所以表面维持汉朝旧有的相处模式,内心却靠劫掠获取利益。匈奴使者回来之后,单于得知儿子登早已被杀,心生怨恨,匈奴不断从东部地区入侵劫掠边塞。汉朝使者责问单于,单于总是说:“是乌桓和匈奴之中凶顽的刁民一同入塞劫掠,就好比中原境内也有盗贼!我刚刚即位执掌国家,威信还浅,尽力加以禁止,对朝廷绝没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又派遣王歙和五威将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回匈奴,同时把之前被斩首的侍子登以及随从贵族的灵柩送回,全部用普通车辆运载。到达边塞,单于派遣云、须卜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界迎接。王咸等人到达匈奴,送给单于大量金银珍宝,借机劝导单于更改名号,把匈奴改叫“恭奴”,单于改叫“善于”,赐予印绶;封骨都侯须卜当为后安公,须卜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金银财物,勉强听从这些改动,但是劫掠入侵依旧没有停止。王咸、王歙又把悬赏抓捕叛贼的赏金交给云和须卜当,让他们分发给手下。十二月,使者回到关内。王莽十分喜悦,赏赐王歙钱币二百万,伏黯等人全部加以封赏。

单于咸在位五年,天凤五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即位,就是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把“孝”称作“若鞮”。自从呼韩邪之后,匈奴和汉朝关系亲密,看到汉朝皇帝谥号都带“孝”字,心生羡慕,所以单于称号都加上“若鞮”。

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舆即位,贪图汉朝赏赐,派遣大且渠奢,和云妹妹当于居次的儿子醯椟王,一同到长安进献贡品。王莽派遣和亲侯王歙,和奢一行人到制虏塞下,和云、须卜当会面,动用武力胁迫,把云、须卜当挟持到长安。云和须卜当的小儿子从边塞逃出来,回到匈奴。须卜当到长安之后,王莽封他做须卜单于,想要出动大军拥立他回匈奴为王。但是军队物资调度无法落实,匈奴越发愤怒,大举入侵北方边境,北方边境就此残破败坏。恰逢须卜当病死,王莽把自己庶女陆逮任嫁给后安公奢,给予极高的尊宠,始终还打算出兵拥立奢做匈奴单于。后来汉军诛杀王莽,云、奢也随之死去。

更始二年冬天,更始皇帝派遣中郎将归德侯王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把汉朝旧制度的单于玺绶,还有匈奴王侯以下各级印绶交给单于;同时送回云和须卜当剩余的亲属随从。单于舆十分骄横,对陈遵、王飒说:“匈奴原本和汉朝是兄弟。匈奴发生内乱,孝宣皇帝扶持拥立呼韩邪单于,所以匈奴才向汉朝称臣以示尊敬。如今汉朝也大乱,被王莽篡夺皇位,匈奴也出兵攻打王莽,让他边境残破,天下人心骚动思念汉朝,王莽最终败亡,汉朝得以复兴,这里面也有我们匈奴的功劳!汉朝应当反过来尊崇我匈奴!”陈遵和他争辩,单于始终坚持这套说辞。第二年夏天,使者返回。恰逢赤眉军攻入长安,更始政权覆灭。

赞说:《尚书》告诫“蛮夷扰乱华夏”;《诗经》说“征讨戎狄”;《春秋》讲“天下太平的时候,要在四方夷狄之地布防”。夷狄制造祸患,由来已久!所以自从汉朝建立,忠直善于谋划的大臣,哪一个不在朝堂之上出谋划策、争论对策?汉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期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期有贾谊、晁错;孝武帝时期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每个人都持有自己的见解,意见各不相同,但是总结核心,不过两类:士大夫儒生主张和亲;武将主张征伐。两类都只看到一时的利害,没有透彻考察匈奴的全部历史。

从汉朝建立到成书之时,经历的年代,超过春秋时代。汉朝对待匈奴,有推行文治和亲修好,有用武力征伐取胜,有低声下气侍奉,有用兵威使其臣服蓄养。屈伸变化,强弱互相转换,这些史实都可以细说。

当初和亲的主张,出自刘敬。那时候天下刚刚平定,刚刚经历平城之困,所以听从刘敬的建议,缔结合亲盟约,馈赠单于财物,希望以此安定边境。孝惠帝、高后时期遵从这个政策,但是匈奴劫掠侵害并没有减少,单于反而越发骄横傲慢。到孝文帝,开通边境互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馈赠财物,每年价值千金,匈奴依旧多次背弃盟约,边境屡次遭受祸害。所以文帝中年,愤然振作,亲自穿上军服,驾驭战马,带领六郡勇武良家子弟,在上林苑驰马射箭,演练战阵,调集天下精兵,驻守广武;向冯唐咨询,谈论将帅,感慨叹息,思念古代名臣。这就足以证明和亲没有效果,是已经验证的事实。

董仲舒亲身经历四代汉家君主,依旧想要坚持旧的和亲方案,还想要增加盟约条款。他认为:“道义能够打动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之人。像匈奴这样的部族,不能靠仁义劝说,只能用丰厚利益打动,再对着上天缔结盟约。送给他们厚利,满足他们欲望;对天盟誓巩固约定;扣押他们的爱子作为人质,牵制他们心思。就算匈奴想要反复背叛,也舍不得巨大的利益,不敢欺骗上天,不忍心牺牲自己的爱子。征收赋税用来馈赠匈奴,比不上三军作战的耗费;城墙堡垒的坚固,也比不上和蛮夷的盟约。能让戍守边城的百姓父兄安心,孩童安稳成长,胡人的战马不再窥视长城,军事文书不再传往内地,对天下不是很有利吗?”

细察董仲舒的这番言论,对照实际发生的史实,就能知道这套主张不符合当时现实,对后世也存在疏漏。孝武帝的时候,虽然征伐有所斩获,但是士兵战马损失也大致相当;虽然夺取河南之地,设立朔方郡,却也放弃造阳以北九百多里土地。匈奴百姓前来归降汉朝,单于就扣押汉朝使者报复。匈奴依旧桀骜不驯,怎么肯交出爱子充当人质?这就是不符合当时现实。如果没有人质,只靠空空洞洞的和亲盟约,就会重蹈孝文帝过去的覆辙,助长匈奴无休止的欺诈。不在边境选拔懂军事的守边大臣,不修防御工事,不磨砺兵器,反而一心向百姓征收赋税,把财物送到远方,盘剥国内百姓,去供奉仇敌。相信好听的空话,死守一纸盟约,幻想匈奴不再入侵,岂不是太过荒谬!

孝宣帝时代,承接武帝武力打击的余威,又赶上匈奴国运走到尽头,趁着匈奴内乱濒临灭亡的困境,根据时势采取适宜举措,恩威并施。单于才叩头臣服,派遣儿子入朝侍奉,三代做汉朝藩属,来到长安朝见。那个时代,边城夜晚不用关闭,牛马遍布原野,三代没有边防警报,百姓不用经受战争之苦。

之后六十多年,遇到王莽篡夺皇位,才开启边境冲突,单于心生怨恨主动断绝关系;王莽又斩杀匈奴侍子,边境战火就此燃起。当初呼韩邪第一次入朝,朝廷商议接待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他们归服反复无常,时而前来,时而离去。应当用宾客之礼对待,不把他们当作臣子。就算他们后世逃亡反叛,汉朝也不算失去叛臣。”孝元帝时期,大臣讨论撤除边塞守备,侯应认为不可行。这真是处境兴盛不忘衰败,身处安宁思虑危难,见识深远、能够洞察细微的智慧。等到单于咸舍弃自己儿子的性命,贪图劫掠带来的巨大利益,每年劫掠所得数以万计,和亲得到馈赠不过千金。由此可见,单于完全可以舍弃儿子,不会舍不得利益。董仲舒的观点,在这里就露出漏洞。

筹划建议国策,不追求长久稳固,只想苟且应付一时,这样的主张不能够治理长远天下。至于征伐的功业,秦、汉的史实,严尤的评论十分恰当。古代圣王丈量国土,划定京都周围区域,划分九州,确立五服制度;按照各地出产确定贡赋,区分朝廷内外。有的施行刑罚政令,有的彰显礼乐文德,远近形势各不相同。所以《春秋》把中原诸国当作内部,把夷狄当作外部。夷狄之人贪婪好利,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是人却如同野兽心性;和中原服饰制度不一样,风俗习惯不同,饮食不一样,语言不相通。居住在北方寒冷荒野,逐水草放牧,打猎为生,被山谷沙漠阻隔,这是天地有意分开中原和外族。

所以圣明的君王把他们当作禽兽看待,不和他们订立盟约,也不轻易出兵攻打。和他们订约,耗费财物还会被欺骗;出兵攻打,劳顿军队招来仇怨。他们的土地不能够耕种收获,他们的百姓难以驯服管控。所以当作外族,不纳入内地管理;疏远他们,不亲近。政教不施加到他们那里,历法正朔不推行到他们国土。他们前来侵扰,就惩戒抵御;他们退走,就戒备防守。如果他们仰慕道义前来进贡,就用礼义接待,维持羁縻关系,让理亏的一方永远在他们那边。这就是圣明君王管控蛮夷的不变准则。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译文

西南夷的君长有几十个,其中夜郎势力最大。夜郎的西边,靡莫一类部族也有几十个,滇的势力最大。从滇再往北,君长几十个,邛都最大。这些部族都梳着椎形发髻,耕种田地,有城镇村落。

再往外,西边从桐师往东,北到叶榆,叫做巂、昆明。当地人头发编成辫子,随牲畜迁徙游牧,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君长,地域方圆几千里。从巂往东北,君长几十个,徙、莋都的势力最大。从莋都往东北,君长几十个,冉駹势力最大。他们的习俗,有的定居耕种,有的迁徙游牧,生活在蜀郡的西边。从冉駹往东北,君长几十个,白马势力最大,都属于氐族的分支。这些全都是巴郡、蜀郡境外西南的蛮夷部族。

早先楚威王在位的时候,派遣将军庄蹻带兵沿着长江而上,攻取巴郡、黔中郡以西的地方。庄蹻是楚庄王的后代。庄蹻打到滇池,滇池方圆三百里,旁边肥沃的平地几千里,依靠武力把这片土地划归楚国。庄蹻打算回去禀报楚王,恰逢秦国攻占楚国的巴郡、黔中郡,道路被阻断无法通行。于是庄蹻带领自己部众在滇地称王,改换服饰,遵从当地习俗,做滇地的首领。

秦朝的时候,曾经攻破这片区域,开辟五尺道,在这些小国设置部分官吏。十几年之后秦朝灭亡。等到汉朝兴起,全部放弃这些地方,把边关设在蜀郡原来的边界。巴郡、蜀郡的百姓,有的偷偷出境经商,换取莋马、僰族奴隶、牦牛。靠着这些贸易,巴郡、蜀郡变得富足。

建元六年,大行令王恢攻打东粤,东粤人杀死国王郢来向汉朝报信。王恢借着军事威势,派番阳县令唐蒙委婉晓谕南粤。南粤拿蜀地出产的枸酱招待唐蒙。唐蒙问枸酱从哪里来,南粤人说:“从西北牂柯江运来,江面宽好几里,一直流到番禺城下。”

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很多人偷偷运出去贩卖到夜郎。夜郎临近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可以行船。南粤靠财物让夜郎依附自己,势力向西一直到桐师,但是也不能完全支配夜郎。

唐蒙于是上书劝说汉武帝:“南粤王使用天子的黄屋左纛仪仗,国土东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外臣,实际上就是一州之主。现在从长沙、豫章出兵,水路很多地方断绝,很难行军。我听说夜郎可以调集十万精锐士兵,乘船沿牂柯江顺流而下,出其不意攻打南粤,这是制服南粤的一条奇计。凭借汉朝的强盛,巴郡蜀郡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在这里设置官吏,十分容易。”

皇上批准这个提议。任命唐蒙为郎中将,带领士兵一千人,运送物资的民夫一万多人,从巴苻关进入夜郎,会见夜郎侯多同。唐蒙给予丰厚赏赐,向他宣讲汉朝的威德,约定在这里设置汉朝官吏,让多同的儿子做当地县令。夜郎周边的小城邑,贪图汉朝丝帛,认为汉朝道路艰险,终究不能真正控制这里,暂且接受唐蒙的盟约。唐蒙返回朝廷汇报,朝廷把这片土地设立犍为郡。征调巴郡、蜀郡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一直修到牂柯江。

蜀郡人司马相如也上奏,说西边的夷人邛、莋也可以设置郡县。皇上派司马相如以郎中将身份前去晓谕,仿照对待南夷的办法,设置一个都尉,十几个县,归属蜀郡管辖。

就在这个时候,巴郡、蜀郡、西边各郡,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转运粮草供给。过了好几年,道路没能修通,士兵疲惫饥饿,遭受暑热潮湿,死去很多人。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汉朝出兵攻打,耗费巨大没有成效。皇上十分忧虑,派遣公孙弘前去视察情况。公孙弘回来上奏,认为经营西南夷得不偿失。等到公孙弘做了御史大夫,当时汉朝正在修筑朔方城,占据黄河驱赶匈奴。公孙弘等人趁机说西南夷耗费国力,可以暂且罢除经营,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皇上准许,撤销对西夷的管控,只在南夷设置两个县、一个都尉,慢慢让犍为郡自我完善。

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说自己出使大夏的时候,看到蜀地的布、邛地的竹杖。问从哪里得来,大夏人说:“从东南的身毒国,距离这里几千里,从蜀地商人手上买来。”又听说邛地往西大约两千里有身毒国。张骞极力进言,大夏在汉朝西南方,向往中原,苦于被匈奴隔断道路。如果打通蜀地通往身毒的道路,路程近而且没有祸患。于是天子派遣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十几批使者,从西南夷小路出发,寻找身毒国。使者到达滇国,滇王当羌把他们留下,帮他们寻找道路。过了四年多,全部被昆明部族阻拦,始终不能通往身毒。滇王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的国家相比,哪一个更大?”夜郎侯也问过同样的话。他们各自做一方小国之王,不知道汉朝疆域广大。使者回到长安,极力说滇是大国,值得招降归附。天子心里十分留意滇国。

等到南粤反叛,皇上命令驰义侯依靠犍为郡征调南夷的军队。且兰君害怕自己领兵远征,周边国家掳掠本国老弱百姓,于是率领部众反叛,杀死汉朝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调遣原本要攻打南粤的巴郡、蜀郡八个校尉的罪犯士兵攻打且兰。恰逢南粤已经被攻破,八校尉的军队没有南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带领军队撤回,顺路讨伐阻断通往滇国道路的且兰,斩杀几万人,于是平定南夷,设置牂柯郡。夜郎侯原本倚靠南粤,南粤灭亡,汉军回来诛杀反叛部族,夜郎侯于是入朝拜见天子,朝廷封他做夜郎王。

南粤攻破之后,汉朝诛杀且兰、邛君,又杀死莋侯,冉駹各部都十分恐惧,请求臣服,请求汉朝设置官吏。于是把邛都设立为越巂郡,莋都设立沈黎郡,冉駹设立文山郡,广汉郡西边白马部族设立武都郡。

朝廷派王然于借着攻破南粤、平定南夷的兵威,劝谕滇王入朝。滇王手下有几万部众,他东北方向的劳深、靡莫,和滇王是同族,互相依仗,不肯听从汉朝命令。劳深、靡莫多次侵犯汉朝使者官兵。元封二年,天子征调巴郡、蜀郡军队攻灭劳深、靡莫,大军兵临滇国。滇王从一开始就对汉朝抱有善意,所以没有诛杀他。滇王率领全国投降,请求设置官吏,入朝朝见。汉朝在这里设立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依旧让他统治本国百姓。

西南夷的君长数以百计,唯独夜郎、滇得到汉朝赐的王印。滇只是一个小城邑,却最受朝廷优待。

二十三年之后,汉昭帝始元元年,益州郡廉头、姑缯百姓反叛,杀死地方官吏。牂柯郡的谈指、同并等二十四个城邑,一共三万多人一同造反。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征调蜀郡、犍为郡应急士兵一万多人攻打牂柯郡,大败叛军。

过了三年,姑缯、叶榆再次反叛。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带领各郡军队讨伐。吕辟胡不敢进军,蛮夷叛军于是杀死益州太守,乘胜和吕辟胡交战,汉军战死、淹死四千多人。第二年,朝廷又派遣军正王平、大鸿胪田广明一同进军,大破益州叛军,斩杀、俘虏五万多人,缴获牲畜十多万头。

皇帝下诏说:“鉤町侯亡波,率领自己城邑的君长百姓攻打反叛之人,斩杀俘获敌寇立下功劳,封亡波为鉤町王。大鸿胪田广明赐爵位关内侯,享有三百户食邑。”

隔了一年,武都氐人造反,派遣执金吾马適建、龙额侯韩增和大鸿胪田广明带兵攻打。

汉成帝河平年间,夜郎王兴和鉤町王禹、漏卧侯俞互相出兵攻打。牂柯太守请求朝廷发兵诛杀兴等人。议事大臣认为道路遥远,不能出兵攻打。于是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持符节前去调解。兴等人不肯听从命令,雕刻木头做成汉朝官吏的模样,立在路边用箭射。

杜钦游说大将军王凤:“太中大夫张匡出使调解蛮夷王侯,王侯接受诏令,回头又互相攻伐,轻视汉朝使者,不畏惧朝廷威严,后果已经显现。我担心议事大臣软弱,依旧坚持和解。太守观察事态,等到发生变乱再上报朝廷。这样一来,又要耽搁一段时间。王侯收拢部众,巩固阴谋,党羽变多,彼此愤恨加剧,一定会互相攻杀吞并。自知犯下大罪,就会肆无忌惮进犯地方官吏,远远逃到湿热毒草丛生的地方。就算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进入那里如同扑向水火,必定遭受损伤,再有智慧勇武也施展不开。派兵屯田驻守,耗费钱财无法计算。应当趁着他们罪恶还没有酿成,还没有疑心朝廷会讨伐,暗中下令周边郡的太守、都尉操练兵马,大司农预先调运粮食囤积在要害之地,选派能干的太守前去。等到秋凉时节进军,诛杀最为不守法度的王侯。如果认为这里是不毛之地,百姓没有用处,圣明君王不必为此劳顿中原,那就撤销郡县,放弃当地百姓,断绝和这些王侯往来。如果认为先帝开创的功业不能毁坏,也应当在祸乱萌芽的时候,尽早根除。等到祸乱成型再出动大军,百姓就要遭受残害。”

大将军王凤于是举荐金城司马陈立做牂柯太守。陈立是临邛人,从前做过连然长、不韦令,蛮夷都畏惧他。陈立到牂柯郡,晓谕夜郎王兴,兴拒不服从。陈立上书请求诛杀兴,还没有收到朝廷批复,就带着几十名官吏巡视各县,到达兴的属地且同亭,召见兴。兴带领几千人来到亭中,手下几十个邑君跟着进去拜见陈立。陈立数落兴的罪状,当场把他斩首。那些邑君说:“将军诛杀作恶之人,为百姓除去祸害,我们愿意回去劝谕部众。”把兴的头颅展示给部众看,所有人放下兵器投降。鉤町王禹、漏卧侯俞十分惊恐,进献一千斛粮食,牛羊犒劳汉朝官兵。

陈立回到郡治。兴的岳父翁指,和兴的儿子邪务收拢残余士兵,胁迫周边二十二个城邑造反。到冬天,陈立上奏,招募各夷族部众,和都尉、长史分头带兵攻打翁指等人。翁指占据险要修筑营垒。陈立派出奇兵截断叛军运粮道路,使用反间计离间叛军部众。都尉万年说:“战事长久不能结束,耗费物资供给不上。”独自带兵进攻,战败溃逃,奔回陈立的大营。陈立大怒,传令手下将士斩杀万年,万年又回头继续作战,陈立出兵救援。当时天大旱,陈立进攻,切断叛军水源。蛮夷部众一同杀死翁指,带着他的头颅出来投降。

陈立平定西夷之后,被征召到京城。恰逢巴郡出现盗贼作乱,又任命陈立做巴郡太守,俸禄中二千石,赐爵位左庶长。后来调任天水太守,鼓励百姓农耕蚕桑,政绩天下第一,赏赐黄金四十斤。入朝担任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在任上去世。

王莽篡夺皇位,改动汉朝制度,把鉤町王贬为侯爵。鉤町王邯心怀怨恨,牂柯大尹周钦用欺骗手段杀死邯。邯的弟弟承攻打杀死周钦。州郡出兵征讨,不能制服他。三边蛮夷苦于苛政全部造反,又杀死益州大尹程隆。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调巴郡、蜀郡、犍为郡官兵,向百姓征收赋税来供给军需,攻打益州。战争持续三年,士兵因为瘟疫死去十分之七,巴郡、蜀郡百姓骚动。王莽把冯茂召回,处死他。改派宁始将军廉丹和庸部牧史熊,大规模征调天水、陇西的骑兵,广汉、巴郡、蜀郡、犍为的官吏百姓十万人,加上转运粮草的民夫一共二十万人,攻打益州。刚到战场,斩杀几千敌人。之后军粮接续不上,士兵饥饿瘟疫,三年多死去几万人。越巂蛮夷任贵也杀死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等到王莽败亡,汉朝兴起,诛杀任贵,恢复当地旧有的封号。

南粤王赵佗,是真定人。秦朝统一天下,平定扬粤,设置桂林郡、南海郡、象郡,把有罪的百姓迁徙过来,和粤地土著杂居。十三年之后,到秦二世的时候,南海尉任嚣病重快要死去,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听说陈胜等人作乱,豪杰反叛秦朝自立。南海地处偏远,我害怕乱兵来侵犯这里。我想要发动军队切断新修的道路,自我防备,静观诸侯的变故,但是我病得很重。况且番禺背靠险要山岭,地域方圆几千里,还有不少中原人辅佐,这里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国家。郡中的官吏没有值得商议大事的人,所以叫你来告诉你我的想法。”当即下达文书,让赵佗代理南海尉的职务。

任嚣死后,赵佗发布通告,给横浦、阳山、湟溪关下令:“盗匪军队就要到来,立刻断绝道路,集结军队自我守卫。”接着借着法令,逐步诛杀秦朝任命的官吏,任用自己的亲信代理郡县职务。秦朝灭亡之后,赵佗出兵吞并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汉高祖平定天下,考虑到中原百姓劳苦,所以放过赵佗,没有出兵讨伐。高祖十一年,派遣陆贾册封赵佗为南粤王,互通信使,让他安抚百越部族,不要侵扰汉朝南部边境,南粤和长沙郡接壤。

高后时期,主管官员请求禁止向粤地市场输出铁器。赵佗说:“高皇帝立我为王,互通使者物资。如今高后听信小人谗言,把蛮夷区别对待,断绝器物贸易,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要依靠中原力量攻灭南海,吞并这里,用来建立自己的功业。”于是赵佗自己加封尊号南武帝,出兵攻打长沙郡边境,攻破好几个县。

高后派遣将军隆虑侯周灶攻打南粤。恰逢天气湿热,士兵大规模染上瘟疫,军队不能翻越山岭。一年多之后,高后去世,汉军撤兵。赵佗借着兵威,用财物贿赂闽粤、西瓯骆,使他们臣服于自己。南粤国土东西一万多里,赵佗使用天子黄屋左纛的仪仗,发布号令,和中原皇帝规格一样。

汉文帝元年,刚刚安定天下,派遣使者告知诸侯和四方夷狄,自己从代地即位的心意,宣扬盛大恩德。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祖先坟墓,设置守护坟茔的人家,一年四季按时祭祀;召见赵佗的同族兄弟,授予高官,给予丰厚赏赐以示恩宠。汉文帝命令丞相陈平举荐可以出使南粤的人,陈平说陆贾在高祖时期曾经出使南粤。皇上召见陆贾,任命为太中大夫,配备一名谒者做副手。赐给赵佗书信,写道:

“皇帝问候南粤王,十分辛劳。朕是高皇帝庶出的儿子,被安置在北方藩国代地,道路遥远,信息隔绝,愚钝闭塞,不曾给您写信。高皇帝离世,孝惠皇帝去世,高后亲自处理国政,不幸身患重病,一天天加重,所以施政有所乖乱。吕氏家族作乱破坏法度,不能够制约局面,拿别人家的孩子当作孝惠皇帝的后代。仰仗宗庙神灵,功臣出力,把吕氏全部诛灭。朕被王侯官吏执意推戴,不得不登上皇位。

前不久听说大王写给将军隆虑侯的书信,寻找自己的亲兄弟,请求撤走长沙郡的两位将军。朕依照大王书信,撤回博阳侯的军队。您在真定的亲兄弟,已经派人慰问,修缮祖先坟墓。之前听说大王发兵侵扰边境,造成灾祸。那个时候,长沙深受其苦,南郡受害尤其严重。就算大王的国家,难道就能从中获利吗?必定会大量死伤士兵,损伤良将官吏,让妻子成为寡妇,孩子成为孤儿,父母孤苦无依,得到的抵不上损失的十分,朕不忍心看到这样。

朕想要调整犬牙交错的疆界,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划分长沙郡的疆土,朕不能擅自改动。’官吏说:‘得到大王的土地,汉朝不会变得更大;得到大王的财物,汉朝不会变得更富足。五岭以南,由大王自己治理。’虽说如此,大王却自称皇帝。两个帝王并立,没有使者往来沟通,就是互相争斗;争斗而不肯退让,仁爱的人不会这么做。希望和大王放下从前的嫌隙,从今往后,使者往来和过去一样。特地派遣陆贾疾驰前去告知朕的心意,希望大王接受,不要再制造边境祸患。送上上等丝绵衣服五十套,中等三十套,下等二十套,送给大王。希望大王安享欢乐,排解烦忧,慰问周边邻国。”

陆贾抵达南粤。南粤王赵佗十分惶恐,叩头谢罪,愿意奉行天子诏令,长久做汉朝藩臣,履行进贡的职责。于是向国内下达命令:“我听说两位英雄不能同时并存,两位贤才不能同在一世。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往后,废除帝制,撤去黄屋左纛的天子仪仗。”

于是上书称臣说:“蛮夷大长老、臣赵佗冒死两次叩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原本是粤地官吏,高皇帝有幸赐给臣印玺,封我做南粤王,作为外藩臣子,按时进贡。孝惠皇帝即位,道义上不忍断绝关系,赏赐老夫十分丰厚。高后亲自掌权,亲近小人,听信谗言,歧视蛮夷,下达命令说:‘不要卖给蛮夷外粤金属、铁器、农具;就算给马牛羊,只给雄性,不给雌性。’老夫地处偏远,牲畜都已经衰老,认为祭祀用品都无法备齐,犯下死罪。派遣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一共三批人上书谢罪,都没有得到回复。又传闻老夫父母的坟墓已经被毁坏铲平,兄弟宗族已经被诛杀。官吏们商议:对内不能得到汉朝认可,对外又没有可以夸耀的地位。所以更改称号为帝,只是在我国境内称帝,不敢危害天下。高皇后大怒,取消南粤的藩属资格,断绝使者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进谗言,所以才敢出兵攻打长沙边境。况且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蛮夷之中西边有西瓯,这些部族半数都是老弱之人,却能南面称王;东边有闽粤,部众几千人,也自立为王;西北边的长沙国,国民一半是蛮夷,同样称王。所以老夫才敢妄自窃取皇帝名号,姑且自我取乐罢了。老夫亲自平定上百座城邑的土地,疆域东西南北达数千万里,披甲的士兵有一百多万,却依旧面向北方向汉朝称臣,这是什么缘故?是不敢背弃祖先的缘故。老夫在粤地居住四十九年,如今都抱上孙子了。然而我夙兴夜寐,睡觉睡不安稳,吃饭尝不出滋味,眼睛不看艳丽美色,耳朵不听钟鼓乐曲,就是因为不能够侍奉汉朝啊。如今有幸承蒙陛下哀怜,恢复我原来的王号,像过去一样互通使者,就算老夫死后尸骨腐朽,也绝不敢再称帝了!恭敬地面向北方,通过使者进献白璧一对,翠鸟一千只,犀角十支,紫贝五百枚,桂蠹一容器,活翠鸟四十对,孔雀两对。冒着死罪两次叩拜,请皇帝陛下知晓。”

陆贾返回长安汇报,汉文帝十分高兴。到汉景帝时期,赵佗依旧向汉朝称臣,派遣使者入朝请示国事。可是在自己的封国之内,照旧私下使用皇帝的名号;但面对汉朝天子,就像普通诸侯一样行朝见听命的礼节。

到汉武帝建元四年,赵佗的孙子赵胡继任南粤王。即位第三年,闽粤王郢发兵攻打南粤的边境城邑。南粤派人上书朝廷:“两个粤国都是汉朝的藩属臣子,不允许擅自出兵互相攻伐。如今东粤擅自发兵侵犯臣下,臣不敢私自出兵,只等候天子下达诏令。”

天子赞许南粤恪守藩臣道义、遵守盟约,为此出动军队,派遣两位将军前去讨伐闽粤。军队还没有越过山岭,闽粤王的弟弟馀善就杀掉郢归降汉朝,于是汉军罢兵。

天子派遣严助前往南粤宣示朝廷旨意。南粤王赵胡叩头说:“天子竟然出兵诛伐闽粤,我实在没有办法报答天子的恩德!”于是派遣太子赵婴齐到长安担任宫廷宿卫。赵胡对严助说:“我国刚刚遭受敌寇侵扰,请使者先行返回。我赵胡很快就整理行装入朝拜见天子。”

严助离开之后,南粤的大臣劝谏赵胡说:“汉朝出兵诛杀郢,也是借此威慑南粤。况且先王告诫,侍奉天子只需要不失礼节,万万不能因为汉朝的好话就入朝觐见。一旦入朝,就不能够再返回本国,这就是亡国的形势啊。”于是赵胡借口生病,最终没有入朝。

十几年之后,赵胡确实病得很重,太子赵婴齐请求回到南粤。赵胡去世,谥号为文王。

赵婴齐继承王位,就把先祖武帝、文帝的印玺收藏起来。赵婴齐在长安的时候,娶邯郸摎氏女子,生下儿子赵兴。等到即位为王,上书朝廷请求立摎氏为王后,立赵兴为王位继承人。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委婉劝导赵婴齐入朝。赵婴齐依旧喜欢独掌生杀大权、肆意行事,害怕入朝之后会被要求施行汉朝法律,待遇等同于内地诸侯,就坚决称病,始终不肯入京,只派遣儿子赵次公入朝做宿卫。赵婴齐去世,谥号明王。

太子赵兴继承王位,他的母亲就是摎太后。太后在还没有嫁给赵婴齐的时候,曾经和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等到赵婴齐去世之后,元鼎四年,汉朝派遣安国少季前来晓谕南粤王以及王太后入朝;命令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宣读朝廷旨意,勇士魏臣等人协助决断;卫尉路博德率领军队驻扎桂阳,等候使者消息。

南粤王年纪幼小,太后又是中原汉人。安国少季来到南粤,又和太后私通,国内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大多不拥护太后。太后担心国内发生叛乱,也想要依仗汉朝的威势,劝说南粤王以及亲信大臣请求归附汉朝。就借着汉朝使者的名义上书,请求比照内地诸侯,每三年朝见天子一次,撤除边境关隘。天子准许了这个请求,赐给南粤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印信,其余官吏允许南粤自行任命。废除南粤原来的黥刑、劓刑,推行汉朝法律。汉朝的各位使者留下来镇抚南粤。南粤王、王太后整治行装、置办贵重财物,为入朝长安做准备。

丞相吕嘉年事已高,先后辅佐三位南粤王,他宗族当中担任高级官吏的有七十多人,家族男子全都娶南粤王族女子,家族女子全部嫁给南粤王子、宗室子弟,还和苍梧秦王有姻亲关系。吕嘉在南粤国内权势很重,粤地百姓信服他,很多人充当他的耳目,他获得的民心胜过南粤王。南粤王上书请求归附汉朝,吕嘉多次劝谏阻止,南粤王不听从。吕嘉萌生反叛之心,屡次称病不肯接见汉朝使者。汉朝使者留意吕嘉,但是形势不足以诛杀他。南粤王和王太后也害怕吕嘉等人率先发动叛乱,想要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势谋划除掉吕嘉一伙。

摆设酒宴宴请汉朝使者,南粤大臣全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身为将军,率领士兵守在宫殿外面。酒宴进行当中,太后对吕嘉说:“南粤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大利,丞相偏偏认为这样不利,是什么缘故?”想要以此激怒汉朝使者。使者犹豫不决、互相观望,不敢动手。吕嘉察觉现场形势不对,快步退席出去。太后大怒,想要拿长矛刺杀吕嘉,南粤王拦住太后。吕嘉出宫之后,借助弟弟手中的军队回到府邸,称病不出,不肯会见南粤王和汉朝使者,暗中谋划叛乱。南粤王本来没有诛杀吕嘉的想法,吕嘉知道这点,所以叛乱几个月都没有发动。只有太后一心想要除掉吕嘉等人,但是自身力量又办不到。

天子听说这件事,怪罪使者怯懦没有决断。又认为南粤王、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仅仅是吕嘉作乱,不值得大举发兵,打算派庄参率领两千人前往南粤。庄参说:“如果是友好前往,几个人就足够;如果是动用武力,两千人起不了作用。”推辞不肯领命,天子收回给庄参的军队。

郏县的勇士、曾经担任济北相的韩千秋激昂地说:“小小的南粤,又有南粤王作为内应,只有丞相吕嘉为祸作乱。希望能得到三百名勇士,一定斩下吕嘉回报朝廷。”于是天子派遣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摎乐率领两千人马进军南粤。

军队进入南粤境内,吕嘉就此发动反叛,向全国下达命令说:“南粤王年纪幼小。太后本是中原汉人,又和汉朝使者淫乱,一心想要归附汉朝,把先王的珍宝全部拿去献给天子讨好;带大批随从前往长安,要把国人掳掠贩卖做奴仆。只顾自己眼前的好处,完全不为赵氏社稷的万世基业考虑。”于是吕嘉和他弟弟领兵攻打杀死太后、南粤王,把汉朝使者全部杀害。派人通告苍梧秦王和各个郡县,拥立明王赵婴齐粤地妻子所生的长子术阳侯赵建德为南粤王。

韩千秋的军队攻入南粤,攻破几座小城邑。之后南粤故意让出道路、供给军粮,在距离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出动军队攻打韩千秋的部队,把全军消灭。南粤人把汉朝使者的符节封装在匣子里,放到边塞之上,假意说尽谦卑的谢罪言辞,同时调兵把守各处险要关隘。

于是天子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也称得上军中先锋。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摎乐,他姐姐身为王太后,最先提出归附汉朝,封他的儿子摎广德为龙侯。”随后大赦天下,下诏:“天子势力衰微的时候,诸侯互相征伐,史书讥刺臣子不去讨伐叛贼。吕嘉、赵建德等人反叛,安然自立为王。命令粤地以及长江淮河以南出动十万楼船水军前去讨伐。”

元鼎五年秋天,卫尉路博德担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兵,顺湟水而下;主爵都尉杨仆担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兵,顺横浦南下;两位原先归降汉朝的粤地侯王分别担任戈船将军、下濑将军,从零陵出兵,一路顺离水进军,一路直抵苍梧;派遣驰义侯征调巴、蜀两地的罪犯,征发夜郎的军队,顺着牂柯江进军;各路军队约定在番禺会合。

元鼎六年冬天,楼船将军率领精锐士兵率先攻陷寻陿,攻破石门,缴获粤地船只与粮食,乘势向前推进,挫败粤军锋芒,带着几万粤地俘虏等候伏波将军。伏波将军率领的是罪犯士兵,路途遥远,错过了约定时间,和楼船将军会合的时候手下只有一千多人,两军一同进军。

楼船将军部队在前,抵达番禺,赵建德、吕嘉据城固守。楼船将军挑选有利地势,驻扎城的东南面;伏波将军驻扎城西北面。到了傍晚,楼船将军击败粤军,放火焚烧城池。粤地人一向听说伏波将军威名,夜色之中不知道他兵力多少。伏波将军安下营寨,派遣使者招降粤人,赐给投降者官印绶带,再放他们回去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奋力攻打、纵火攻城,粤军反而大批逃入伏波将军的军营投降。等到天亮,全城人都归降伏波将军。

吕嘉、赵建德趁着夜色带着几百亲信逃到海上。伏波将军审问投降的人,得知吕嘉逃亡方向,派兵追击。汉军原校司马苏弘擒获赵建德,被封为海常侯;粤地郎官都稽捉住吕嘉,被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和南粤王同姓,听说汉军到来,归降汉朝,封为随桃侯。粤地的揭阳令史定归降汉朝,封为安道侯。粤地将领毕取带领军队投降,封为膫侯。粤地桂林郡监居翁劝导瓯骆四十多万百姓归降,封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的部队,还有驰义侯调动的夜郎军队还没有赶到,南粤就已经平定。汉朝就在南粤旧地设置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个郡。伏波将军增加封地;楼船将军因为冲锋陷阵立下战功,封为将梁侯。

从尉佗称王开始,南粤一共经历五代君王,历经九十三年之后灭亡。

闽粤王无诸,还有粤东海王摇,他们的祖先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姓驺氏。秦国统一天下,废除他们王号降为君长,把这片土地设置闽中郡。等到各路诸侯反抗秦朝,无诸、摇率领粤人归附番阳县令吴芮,也就是所谓的番君,跟随诸侯攻灭秦朝。当时项羽主持分封,不立他们为王,所以二人没有辅佐西楚。汉朝攻打项羽,无诸、摇带领粤人协助汉军。汉五年,重新立无诸做闽粤王,统治闽中旧地,定都冶城。汉惠帝三年,评议汉高祖时期粤人的功劳,认为闽君摇功绩很大,当地百姓愿意依附他,于是立摇为东海王,定都东瓯,后世称为东瓯王。

几代之后,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发动叛乱,想要拉闽粤一同反叛,闽粤不肯出兵,只有东瓯追随吴王。吴国战败之后,东瓯接受汉朝重金悬赏,在丹徒杀死吴王刘濞,因此东瓯没有被汉朝诛灭。吴王的儿子刘驹逃亡到闽粤,怨恨东瓯害死自己父亲,常常劝说闽粤攻打东瓯。

建元三年,闽粤出兵包围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天子询问太尉田蚡,田蚡回答:“粤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常事,不值得烦劳中原朝廷前去救援。”中大夫严助反驳田蚡,认为应当出兵救援。天子派遣严助征调会稽郡军队渡海前去救援,详细记载在《严助传》。汉军还没有赶到,闽粤军队就撤兵退走。东瓯请求全国百姓迁徙到中原,朝廷就把东瓯全部民众安置在长江、淮河之间。

建元六年,闽粤攻打南粤。南粤遵守天子的盟约,不敢擅自调兵,把情况上报朝廷。皇上派遣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出兵,二人都担任将军。军队还没有越过山岭,闽粤王郢派兵扼守险要抵抗。他的弟弟馀善和宗族商议:“大王擅自出兵,没有请示天子,所以天子派兵前来讨伐。汉军人多势强,就算侥幸打赢这一仗,后续汉军还会源源不断到来,直到把我们国家灭掉才罢休。现在杀掉大王向天子谢罪,天子就会撤兵,国家就可以保全。如果不听从,就奋力作战;打不赢就逃入大海。”众人都说:“好。”于是刺杀闽粤王郢,派遣使者把郢的首级送给大行王恢。

王恢说:“我们前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闽粤王。现在大王首级送到,不用交战就除去祸首,没有比这更好的局面。”于是见机行事停止军事行动,通知大司农韩安国的军队,派人带着闽粤王的首级飞马禀报天子。皇上下诏撤回两位将军的部队,说:“郢是首恶元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叛乱。”于是派遣郎中将立丑做粤繇王,主持闽粤的祭祀。

馀善因为杀死郢,在国内威势盛大,百姓大多归附他,私下自立为王,繇王丑没有办法约束他。皇上听说这件事,认为不值得再出动大军对付馀善,说道:“馀善亲手诛杀郢,使得军队免于劳苦。”顺势册封馀善做东粤王,和繇王同时并存。

元鼎五年,南粤反叛,馀善上书朝廷,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军队行进到揭阳,就以海上风浪太大为借口,不再前进,脚踏两只船,暗中派人联络南粤。等到汉军攻破番禺,楼船将军杨仆上书,请求带兵攻打东粤。皇上考虑士兵疲惫,没有准许,下令撤军,命令各部军队驻守豫章梅岭待命。

第二年秋天,馀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讨伐自己,汉朝军队驻扎边境即将进攻,于是发兵扼守汉朝进军要道,封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汉朝三个校尉。这个时候,汉朝派遣大司农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领军队驻守当地,二人不敢出击,退到安全地带,都因为怯懦畏敌被处死。馀善刻制“武帝”印玺自立为王,欺骗本国百姓,传播虚妄说辞。

皇上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面进攻;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兵;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兵;粤地侯王担任戈船、下濑将军,从如邪、白沙进军。元封元年冬天,各路军队全部攻入东粤。

东粤早就调兵占据险要,派遣徇北将军驻守武林,击败楼船将军手下好几支校尉部队,杀死长史。楼船军钱塘士兵榬终古斩杀徇北将军,被封为语儿侯。

原先的粤衍侯吴阳之前留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去劝说馀善归降,馀善不听。等到横海将军的军队抵达,吴阳带领自己封邑七百人反叛,在汉阳攻打东粤军队。原粤建成侯敖和繇王居股谋划,一同杀死馀善,率领部众归降横海将军。朝廷封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吴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韩说封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封为缭侯。福是城阳王的后代,原先为海常侯,因犯法失去爵位,从军没有立下战功,凭着宗室身份得以封侯。东粤将领多军,汉军一到就丢下军队投降,封为无锡侯。原瓯骆将领左黄同斩杀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说:“东粤地域狭小、险阻众多,闽粤人凶悍,多次反叛反复。”下诏军中官吏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长江、淮河之间。东粤旧地就此空无人烟。

朝鲜王卫满,本是燕国人。早在燕国强盛的时候,就曾经攻取真番、朝鲜,归属于燕国,设置官吏,修筑边塞堡垒。秦国攻灭燕国,朝鲜归属辽东郡的塞外边界。汉朝建立,因为这片地方遥远难以守卫,重新修缮辽东原来的要塞,以浿水作为边界,这片区域归属燕国。

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卫满逃亡,聚集一千多党徒,梳起椎髻,穿上蛮夷服饰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国原先空旷的上下堡垒一带。逐步役使归降真番、朝鲜的蛮夷,还有从燕、齐逃亡过来的百姓,卫满在这里称王,建都王险城。

恰逢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就和卫满约定,让卫满做汉朝的外藩臣子,守护塞外蛮夷部族,不许他们侵扰汉朝边境;各个蛮夷君长想要入朝拜见天子,不得加以阻拦。太守把约定上报朝廷,朝廷准许。因此卫满凭借军事威势和财物,侵夺降服周边小国,真番、临屯都前来归附,疆域方圆数千里。

王位传给卫满的孙子卫右渠。卫右渠引诱的汉朝逃亡人口越来越多,又从来不入朝拜见天子;真番、辰国想要上书朝见汉朝天子,又被卫右渠阻隔,无法通行。

元封二年,汉朝使者涉何责备晓谕卫右渠,卫右渠始终不肯遵从诏令。涉何离开朝鲜,走到边界,临近浿水的时候,命令车夫刺杀护送自己的朝鲜裨王长,随即渡过浿水,飞马进入汉朝边塞,回去禀报天子说:“我杀掉朝鲜的一员大将。”天子欣赏这个名声,没有追究实情,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出兵袭击,杀死涉何。

天子招募罪犯从军攻打朝鲜。同年秋天,派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渡渤海出兵,士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讨伐卫右渠。卫右渠调兵占据险要抵抗。左将军麾下辽东士兵率先发起进攻,战败溃散,士兵多逃回来,依照军法处斩。

楼船将军率领七千齐地士兵先抵达王险城。卫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楼船军人少,就出城攻打杨仆,杨仆军队大败溃散。杨仆将军失去部队,逃进深山十几天,慢慢收拢溃散士兵,重新集结队伍。左将军攻打浿水西岸的朝鲜军队,不能取胜。

天子见两位将军作战都没有取得胜利,就派遣卫山借着兵威前去劝降卫右渠。卫右渠接见使者,叩头谢罪说:“我愿意归降,害怕两位将军用诡计杀害我;现在看到朝廷的正式符节,我就降服。”派遣太子入朝谢罪,进献五千匹马,还有供给军队的粮食。一万多朝鲜人携带兵器,正要渡过浿水,汉朝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要发动事变,说太子既然已经投降,应当命令手下人不许携带兵器。太子也疑心使者和左将军设计加害自己,于是不肯渡过浿水,带领人马折返回去。卫山回朝禀报,天子诛杀卫山。

左将军攻破浿水对岸的朝鲜军队,向前推进到王险城下,包围城池西北两面。楼船将军也赶来会合,驻扎城南。卫右渠坚守城池,几个月汉军不能攻下。

左将军荀彘原先在宫中侍奉天子,得到宠幸,率领燕、代的士兵,士兵剽悍,打了胜仗之后军队十分骄横。楼船将军率领齐地士兵,渡海作战已经损失大量人马,之前和卫右渠交战遭受挫败、损兵折将,士兵内心恐惧,将领心中愧疚。包围王险城的时候,楼船将军一直谋求议和。左将军猛攻城池,朝鲜大臣就暗中派人私下和楼船将军约定投降,双方往来交涉,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左将军多次和楼船将军约定一同攻城,楼船想要完成投降的约定,不去赴约。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招降朝鲜,朝鲜不肯,心里偏向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互相不和。

左将军心里认为楼船之前就有兵败的罪过,如今又和朝鲜交好,朝鲜却又不肯投降,怀疑楼船有反叛的图谋,但是没有敢发动。

天子说:“军队迟迟不能前进,于是派遣卫山劝降卫右渠,卫山不能独自决断,和左将军互相牵制,最终破坏归降的约定。现在两位将军围攻城池又意见相悖,所以战事长久不能解决。”派遣原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军中乱象,授予他见机行事的权力。

公孙遂到达军营,左将军说:“朝鲜早就该攻下,之所以久攻不下,是楼船将军屡次约定会战却不来。”把自己心中全部怀疑告诉公孙遂,说:“现在这样不拿下楼船,恐怕酿成大祸,不单单是楼船要反叛,他还会联合朝鲜消灭我们的军队。”公孙遂也认同这番话,就拿着符节召见楼船将军,到左将军军营商议军务,随即命令左将军手下士兵逮捕捆绑楼船将军,把两支军队合并归左将军指挥。公孙遂把情况上报朝廷,天子诛杀公孙遂。

左将军合并两军之后,立刻加紧攻打王险城。朝鲜的丞相路人、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互相商议:“当初打算投降楼船,如今楼船已经被抓;现在只有左将军统兵,战事越来越紧迫,恐怕抵挡不住,而大王又不肯投降。”韩陶、王唊、路人都逃出城归降汉朝,路人死在逃亡路上。

元封三年夏天,尼溪相参派人刺杀朝鲜王卫右渠,前来归降汉朝。王险城还没有完全攻克,卫右渠原来的大臣成巳又发动叛乱,攻打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卫右渠的儿子卫长、投降丞相路人的儿子路最,晓谕城内百姓,诛杀成巳。就此平定朝鲜,设置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个郡。

朝廷封参为浕清侯,韩陶为秋苴侯,王唊为平州侯,卫长为几侯;路最因为父亲死去,又立下劝降功劳,封为沮阳侯。左将军荀彘被召回长安,因为争功嫉恨同僚、破坏作战计划,被当众处死。楼船将军杨仆,也因为率军到列口本应当等候左将军,却擅自率先进军,士兵伤亡惨重,依法应当处死,交钱赎罪贬为平民。

赞语说:楚国、粤地的先祖,世代拥有国土。到周朝衰微,楚国疆域方圆五千里,勾践也凭借粤地称霸诸侯。秦国攻灭各国诸侯,唯独楚地还有滇王。汉朝讨伐西南夷,唯独滇王依旧得到恩宠。等到东粤亡国,百姓被迁徙内地,繇王居股等人还被封为万户侯。这三处疆域的开拓,都起源于喜欢建功立业的大臣。西南夷的开拓始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的战事兴起于严助、朱买臣;征讨朝鲜由涉何而起。赶上国家富足强盛,出兵就能取得功业,然而也耗费巨大。回望当年汉文帝安抚尉佗,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用礼仪招抚叛离之人,用恩德安抚远方部族”吗!

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西域从汉武帝时期才开始和中原往来,原本三十六国,后来渐渐分化成五十多个国家,全都处在匈奴的西边,乌孙的南边。南北两面有大山,中间有大河;东西六千多里,南北一千多里。东边和汉朝接壤,以玉门关、阳关作为隘口;西边以葱岭作为边界。西域的南山,向东延伸到金城,和汉朝的南山山脉相连。

西域的大河有两处源头:一处出自葱岭,一处出自于阗。于阗坐落在南山脚下,这条河向北流淌,和葱岭流出的河流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蒲昌海,又叫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水域方圆三四百里。水面静止不动,冬天夏天水位不增不减,当时人们都认为河水在地下潜行,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黄河。

从玉门关、阳关去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着南山北麓,顺着河西行到莎车,这是南道;南道向西翻越葱岭,就可以抵达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顺着北山,顺着河西行到疏勒,这是北道;北道向西翻越葱岭,就可以抵达大宛、康居、奄蔡。

西域各国大多定居本土,有城郭,耕种田地,饲养牲畜,习俗和匈奴、乌孙不一样,所以都受匈奴役使管辖。匈奴西边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管理西域,常驻在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各国征收赋税,从这里获取财富供给自己。

自从周朝衰落,戎狄各部杂居泾水、渭水北面。到秦始皇驱逐戎狄,修筑长城,划定中原边界,但是西边只到临洮。汉朝建立,直到汉武帝,征伐四方蛮夷,广布声威恩德,张骞才开辟出使西域的道路。之后骠骑将军攻破匈奴右地,浑邪王、休屠王归降,这片土地就没有匈奴人。汉朝开始在令居以西修筑边塞,最先设置酒泉郡,之后逐步迁徙百姓充实这里,再分出设置武威、张掖、敦煌三郡,建起河西四郡,扼守住玉门、阳关两处关隘。

贰师将军征伐大宛之后,西域各国震动恐惧,很多国家派遣使者前来进贡。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越来越称职。于是从敦煌向西直到盐泽,沿途处处修筑亭燧堡垒;轮台、渠犁两地都有几百屯田士兵,设置使者校尉管理,供给来往外国使者所需物资。

到汉宣帝时期,派遣卫司马守护鄯善以西的几个国家。等到攻破姑师,没有把它全部消灭,就把姑师拆分为车师前王、车师后王,还有山北六个小国。这个时候汉朝只能守护西域南道,不能完全掌控北道,匈奴为此内心不安。后来匈奴日逐王背叛单于,带领部众前来归降,守护鄯善以西的使者郑吉前去迎接。日逐王抵达汉朝之后,朝廷封日逐王为归德侯,郑吉为安远侯。这一年,是神爵二年。朝廷就此让郑吉一并监护北道,因此称号叫都护。都护的设置,就从郑吉开始。匈奴的僮仆都尉就此废除,匈奴势力更加衰弱,不能够接近西域。

汉朝迁移屯田部队,在北胥鞬开垦土地,划分莎车的土地,屯田校尉从此归都护统辖。都护监察乌孙、康居这些外国,有动静变故就向朝廷上报。可以安抚就安抚,可以征伐就征伐。都护的治所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和渠犁屯田官署相近,土地肥沃,处在西域正中,所以把这里作为都护治所。

到汉元帝的时候,又设置戊己校尉,在车师前王廷屯田。这个时候,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带领部众一千七百多人归降都护,都护划分车师后王西面的乌贪訾离地区安置他们。

从汉宣帝、汉元帝之后,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藩臣,西域服从汉朝。西域的土地山川、王侯户口、道路远近,都有详实记载。

出了阳关,从距离最近的国家说起,就是婼羌。婼羌国王称号叫去胡来王。距离阳关一千八百里,距离长安六千三百里,地处西南偏僻位置,不在交通要道上。有百姓四百五十户,人口一千七百五十,能作战的士兵五百人。西边和且末接壤。百姓随牲畜逐水草游牧,不从事农耕,粮食依靠鄯善、且末供给。山中出产铁矿,自己打造兵器,有弓、矛、服刀、剑、铠甲。往西北走到鄯善,才踏上交通要道。

鄯善国,原本名叫楼兰,国王治所在扞泥城,距离阳关一千六百里,距离长安六千一百里。一千五百七十户,人口一万四千一百,能作战士兵二千九百一十二人。设置辅国侯、却胡侯、鄯善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且渠、击车师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北距离都护治所一千七百八十五里,距离墨山国一千三百六十五里,西北到车师一千八百九十里。土地多盐碱沙地,田地稀少,依靠向旁边国家租借田地,从邻国获取粮食。国内出产玉石,盛产芦苇、柽柳、胡桐、白草。百姓放牧追逐水草,有驴、马,很多骆驼。能够制造兵器,工艺和婼羌一样。

当初,汉武帝听了张骞的讲述,一心想要打通前往大宛各国的道路,道路上使者络绎不绝,一年当中多的时候十几批。楼兰、姑师处在要道上,饱受使者往来的烦扰,攻打劫掠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又屡次充当匈奴耳目,让匈奴军队拦截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大多上书说这两个国家有城邑,兵力弱小容易攻打。于是汉武帝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以及各郡几万士兵攻打姑师。王恢多次被楼兰欺辱,皇上命令王恢协助赵破奴带兵。赵破奴带领七百名轻骑兵先赶到,俘虏楼兰王,顺势攻破姑师,炫耀兵威震慑乌孙、大宛一类国家。回朝之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为浩侯。于是汉朝修筑亭障堡垒一直延伸到玉门关。

楼兰降服汉朝、进贡之后,匈奴听说消息,出兵攻打楼兰。于是楼兰送一个儿子到匈奴做人质,送一个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后来贰师将军攻打大宛,匈奴想要拦截汉军;贰师将军兵力强盛,匈奴不敢正面抵挡,就派遣骑兵依托楼兰,等候后面路过的汉朝使者,想要断绝通道。当时汉军正任文带兵驻守玉门关,充当贰师将军的后援,抓到俘虏,得知这个情况上报天子。皇上下诏令任文就近带兵抓捕楼兰王。楼兰王被带到长安,受审讯责问,楼兰王回答:“小国处在两大国中间,不两边依附就没有办法保全自己。我希望举国迁徙,居住到汉朝境内。”皇上认为他说得实在,放他回国,也借楼兰监视匈奴动向。匈奴从此不再十分信任楼兰。

征和元年,楼兰王去世,国内派人前来请求在汉朝当人质的王子,想要拥立他为王。这位王子曾经触犯汉朝法律,被处以宫刑,所以汉朝不肯送他回去。回复使者说:“侍子,天子十分疼爱,不能遣送回国。你们改立顺位下一位继承人。”楼兰改立新王,汉朝又要求新王送来质子,新王也送一个儿子去匈奴做人质。后来这个楼兰王又死了,匈奴抢先得到消息,把在匈奴做人质的楼兰王子送回去,得以继承王位。汉朝派遣使者诏令新楼兰王,命令他入朝,天子会给予丰厚赏赐。楼兰王后,也就是先王的继母,对国王说:“先王送两个儿子去汉朝做人质,都没能回来,为什么还要前去朝见天子?”国王听从她的计策,推辞汉朝使者说:“我刚刚即位,国家还不安定,希望等到后年再入朝拜见天子。”

楼兰处在西域最东边,靠近汉朝,面对着白龙堆荒漠,缺少水草。常常要充当向导,背水担粮,接送汉朝使者;又多次被汉朝官吏士兵侵扰,深受其苦,不愿和汉朝往来。后来又充当匈奴的间谍,多次截杀汉朝使者。楼兰的弟弟尉屠耆归降汉朝,把这些情况全部上报朝廷。

元凤四年,大将军霍光上奏,派遣平乐监傅介子前去刺杀楼兰王。傅介子只带领少数勇武之士,携带金银绸缎,对外宣称赏赐外国。到达楼兰之后,欺骗楼兰王说要赏赐财物,国王很高兴,和傅介子饮酒,喝到酩酊大醉。傅介子让国王屏退随从单独谈话,两名勇士从身后刺杀楼兰王。国王身边贵族侍从四散逃跑。傅介子向国人宣告:“楼兰王背负汉朝,天子派我诛杀他,要改立在汉朝的国王弟弟尉屠耆为王。汉朝大军马上就到,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就灭掉你们国家!”

傅介子砍下楼兰王尝归的首级,通过驿站飞马送到长安,把首级悬挂在皇宫北阙城门下。朝廷封傅介子为义阳侯。立尉屠耆为楼兰王,把国名改为鄯善,为他刻制官印,赐宫女做他的夫人,配备车马辎重,丞相、大将军率领百官送到长安横门外,设宴饯行之后送他启程。

鄯善王自己向天子请求:“我在汉朝待了很久,如今回国,势力单薄,前任国王还有儿子在国内,恐怕会被他们杀害。国内有伊循城,土地肥沃富饶,希望汉朝派一位将军在这里屯田积蓄粮食,让我可以依仗汉朝的威势。”于是汉朝派遣司马一人,官兵四十人,在伊循屯田镇抚。之后这里改设都尉。伊循屯田官署从这时开始设立。

鄯善处在汉朝通往西域的交通要冲,向西到且末七百二十里。从且末往西的国家都种植五谷,土地草木、牲畜物产、打造兵器,大体和中原相同,有特殊之处才加以记录。

且末国,国王治所在且末城,距离长安六千八百二十里。二百三十户,人口一千六百一十,能作战士兵三百二十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译长各一人。西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五十八里,北边和尉犁接壤,向南到小宛大概要走三天。出产葡萄等各类果子。向西通往精绝二千里。

小宛国,国王治所在扞零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一十里。一百五十户,人口一千零五十,能作战士兵二百人。设置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五百五十八里,东边和婼羌接壤,地处南边偏僻之地,不在要道上。

精绝国,国王治所在精绝城,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四百八十户,人口三千三百六十,能作战士兵五百人。设置精绝都尉、左右将、译长各一人。北边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向南到戎卢国要走四天,地域狭窄险要,向西通往扞弥四百六十里。

戎卢国,国王治所在卑品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里。二百四十户,人口一千六百一十,能作战士兵三百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八里,东边接小宛,南边接婼羌,西边接渠勒,地处南边偏僻之处,不在交通要道。

扞弥国,国王治所在扞弥城,距离长安九千二百八十里。三千三百四十户,人口二万零四十,能作战士兵三千五百四十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三千五百五十三里,南边接渠勒,东北接龟兹,西北接姑墨,向西通往于阗三百九十里。现在国名叫宁弥。

渠勒国,国王治所在鞬都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三百一十户,人口二千一百七十,能作战士兵三百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三千八百五十二里,东边接戎卢,西边接婼羌,北边接扞弥。

于阗国,国王治所在西城,距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三千三百户,人口一万九千三百,能作战士兵二千四百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东西城长、译长各一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三千九百四十七里,南边接婼羌,北边接姑墨。于阗以西,河水向西流淌,注入西海;于阗以东,河水向东流淌,注入盐泽,黄河源头就在这里。国内盛产玉石。向西通往皮山三百八十里。

皮山国,国王治所在皮山城,距离长安一万零五十里。五百户,人口三千五百,能作战士兵五百人。设置左右将、左右都尉、骑君、译长各一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四千二百九十二里,西南到乌秅国一千三百四十里,南边和天笃相接,北边到姑墨一千四百五十里;西南正对着去往罽宾、乌弋山离的道路,西北通往莎车三百八十里。

乌秅国,国王治所在乌秅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四百九十户,人口二千七百三十三,能作战士兵七百四十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四千八百九十二里,北边接子合、蒲犁,西边接难兜。国民居住山中,在山石之间耕种。出产白草。堆砌石头建造房屋。当地人用手接高处的泉水饮用。出产小步马,有驴没有牛。国家西边就是县度,距离阳关五千八百八十八里,距离都护治所五千零二十里。县度是石山,溪谷隔绝不通,人们要用绳索互相牵引翻越。

西夜国,国王称号子合王,治所在呼犍谷,距离长安一万零二百五十里。三百五十户,人口四千,能作战士兵一千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五千零四十六里,东边接皮山,西南接乌秅,北边接莎车,西边接蒲犁。蒲犁还有依耐、无雷,风俗部族和西夜同类。西夜人和胡人不一样,部族属于羌氐,是游牧国家,赶着牲畜追逐水草迁徙。子合这片土地出产玉石。

蒲犁国,国王治所在蒲犁谷,距离长安九千五百五十里。六百五十户,人口五千,能作战士兵二千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三百九十六里,向东到莎车五百四十里,北边到疏勒五百五十里,南边接西夜子合,西边到无雷五百四十里。设置侯、都尉各一人。向莎车租借田地耕种。人种风俗和子合相同。

依耐国,国王治所距离长安一万零一百五十里。一百二十五户,人口六百七十,能作战士兵三百五十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三十里,到莎车五百四十里,到无雷五百四十里,北边到疏勒六百五十里,南边接子合,风俗和子合一模一样。国内谷物稀少,向疏勒、莎车租借田地耕种。

无雷国,国王治所在无雷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一千户,人口七千,能作战士兵三千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四百六十五里,向南到蒲犁五百四十里,南边接乌秅,北边接捐毒,西边接大月氏。衣着和乌孙相似,风俗和子合相同。

难兜国,国王治所距离长安一万零一百五十里。五千户,人口三万一千,能作战士兵八千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里,向南到无雷三百四十里,西南到罽宾三百三十里,南边接婼羌,北边接休循,西边接大月氏。种植五谷、葡萄和各类果子。出产金、银、铜、铁,打造兵器和各国相同,隶属于罽宾。

罽宾国,国王治所在循鲜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归西域都护管辖。户口、士兵数量众多,是大国。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六千八百四十里,向东到乌秅国二千二百五十里,东北到难兜国要行走九天,西北接大月氏,西南接乌弋山离。

从前匈奴击败大月氏,大月氏向西统治大夏;塞王向南占据罽宾。塞种部族分散,分裂成好几个国家。从疏勒往西北,休循、捐毒这些国家,都是原先的塞种人。

罽宾地势平坦,气候温和,出产苜蓿、各类杂草、珍奇树木,檀木、梓木、竹子、漆树。种植五谷、葡萄以及各类果子,施肥修整园圃田地。地下潮湿,出产水稻,冬天可以吃到新鲜蔬菜。国民心灵手巧,雕刻花纹,修建宫室,织毛毡,刺绣彩纹,喜好美酒美食。出产金、银、铜、锡,用来打造器皿。城中开设集市。金银铸造钱币,钱币正面是骑马人像,背面是人面。出产封牛、水牛、大象、大狗、猕猴、孔雀、珍珠、珊瑚、琥珀、琉璃。其他牲畜和各国相同。

汉武帝时期才开始和罽宾往来。罽宾自以为地处极远,汉朝军队到不了这里,他们的国王乌头劳多次劫掠杀害汉朝使者。乌头劳死后,他的儿子继承王位,派遣使者前来进贡。汉朝派遣关都尉文忠护送使者回国。罽宾新国王又想要加害文忠,文忠察觉阴谋,就和容屈王子阴末赴一同谋划,攻打罽宾,杀死国王,拥立阴末赴做罽宾王,授予汉朝印绶。

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和阴末赴产生矛盾,阴末赴把赵德锁起来关押,杀害副使以下七十多人,派遣使者上书谢罪。汉元帝认为这是极远的国家,不值得计较,把罽宾使者安置在县度,断绝两国往来。

汉成帝的时候,罽宾又派遣使者进贡谢罪。汉朝打算派遣使者护送该国使者。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从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是汉朝拥立,后来最终反叛。最大的恩德莫过于拥有封国、抚育百姓;最重的罪过莫过于拘禁杀害使者。罽宾之所以不感念恩德,不惧怕诛伐,就是清楚地处绝远,汉军无法抵达。有所求的时候言辞谦卑,没有所求就骄横傲慢,终究不能够安抚收服。

中原之所以厚待蛮夷,满足他们的需求,是因为邻国作乱会侵扰我们。如今县度的天险,不是罽宾能够越过的。就算他们向往归附,也不能安定西域;就算不归附,也不会危害汉朝的城郭诸国。之前公然违背朝廷使节,恶行传遍西域,所以我们才断绝往来。如今前来悔过,前来进贡的没有贵族亲信,全都是行商的卑贱之人,打着进贡的名义想要通商买卖。劳烦使者护送他们到县度,恐怕会被欺骗。

朝廷派遣使者护送,本意是防备盗寇伤害。从皮山以南,还有四五个不归附汉朝的国家。就算一百多名侦察士兵,夜里分五次敲刁斗警戒,还是时常遭到劫掠。驴马驮运粮食,需要沿途各国供给食物才能维持。有的国家贫穷弱小,供给不起;有的国家凶顽狡诈不肯供给。手持大汉符节的使者,困在山谷之中,求不到粮草,十天半个月,人和牲畜就会抛尸荒野,无法生还。

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坂、身热坂,走到这里人浑身燥热,气色失常,头痛呕吐,驴马牲畜也全都这样。还有三池、盘石坂,道路狭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的路段绵延三十里。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行路人人马互相扶持,绳索牵引,走二千多里才到县度。牲畜失足坠落,不到谷底就摔得粉碎;人摔下去,根本来不及施救。路途的艰险危害,说都说不完。

圣明的帝王划分九州,确立五服制度,致力于把国内治理强盛,不去追求远方的好处。如今派遣使者奉天子诏令,护送蛮夷商人,劳苦大批官兵,跋涉危难道路,损耗本国国力去做没有益处的事,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已经接受符节,可以送到皮山就返回。”于是王凤上奏,采纳杜钦的意见。罽宾实际贪图汉朝赏赐和贸易,他们的使者隔几年才来一次。

乌弋山离国,国王治所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不归都护管辖。户口士兵众多,是大国。东北到都护治所要走六十天,东边接罽宾,北边接扑挑,西边接犁靬、条支。从乌弋山离再走一百多天,才抵达条支。

条支国濒临西海,气候暑热潮湿,种植水稻。有大鸟,蛋像瓮一样大。人口众多,国内分布很多小君长,被安息役使,作为安息的属国。国民擅长幻术。安息的老人们传说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但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从条支乘船向西航行,大约一百多天,就接近太阳落下的地方。

乌弋山离土地炎热,原野平旷。草木、牲畜、五谷蔬果、饮食、宫室、集市、钱币器物、兵器、珍宝,全部和罽宾相同;出产桃拔、狮子、犀牛。当地习俗十分忌讳随意杀戮。本国钱币独特,正面是人头像,背面骑马人像。用金银装饰手杖。这个国家极为遥远,汉朝使者很少抵达。从玉门、阳关走南道,经过鄯善向南,到乌弋山离,南道就走到尽头。转向北再向东,就到达安息。

安息国,国王治所在番兜城,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不归西域都护管辖。北边接康居,东边接乌弋山离,西边接条支。土地气候,物产风俗,和乌弋山离、罽宾一样。同样使用银币,钱币正面是国王面容,背面是王后面容。国王死去就重新铸造钱币。出产大马爵。国内管辖大小几百座城池,疆域方圆几千里,是西域最大的国家。濒临妫水,商人乘着车船往来周边各国。书写文字写在草皮上,文字横向书写。

汉武帝时期汉朝使者初次到达安息。安息国王命令二万骑兵到东部边境迎接。东部边境距离王都几千里,一路经过几十座城池,百姓连绵不绝。安息随即派遣使者跟随汉朝使者来中原观看汉朝风土,把大鸟卵和犁靬的幻术艺人进献给汉朝,天子十分喜悦。安息东边就是大月氏。

大月氏国,国王治所在监氏城,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不归都护管辖。十万户,人口四十万,能作战士兵十万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里,向西到安息要走四十九天,南边接罽宾。土地气候、物产风俗、钱币,和安息相同。出产单峰骆驼。

大月氏原本是游牧国家,赶着牲畜迁徙,习俗和匈奴一样。能拉弓作战的战士十多万,国力强盛,轻视匈奴。原本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冒顿单于攻破月氏,老上单于杀死月氏王,拿他的头骨做饮酒器具。月氏人于是远远向西迁徙,越过宛国,向西攻打并且臣服大夏,在妫水北岸设立王庭。剩下不能迁徙的一小部分民众,退往南山,依附羌人,叫做小月氏。

大夏本来没有统一大君长,各个城邑设置小首领,百姓懦弱不善打仗,所以月氏迁徙过来,全部臣服侍奉月氏,一同接待汉朝使者。大夏有五个翕侯:第一叫休密翕侯,治所在和墨城,距离都护二千八百四十一里,距离阳关七千八百零二里;第二叫双靡翕侯,治所在双靡城,距离都护三千七百四十一里,距离阳关七千七百八十二里;第三叫贵霜翕侯,治所在护澡城,距离都护五千九百四十里,距离阳关七千九百八十二里;第四叫肸顿翕侯,治所在薄茅城,距离都护五千九百六十二里,距离阳关八千二百零二里;第五叫高附翕侯,治所在高附城,距离都护六千零四十一里,距离阳关九千二百八十三里。一共五个翕侯,全都隶属于大月氏。

康居国,国王冬天居住乐越匿地,都城卑阗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三百里。不归都护管辖。从王都到越匿地骑马走七天;国王夏天居住的蕃内距离长安九千一百四里。十二万户,人口六十万,能作战士兵十二万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五千五百五十里。风俗和大月氏相同,向东依附匈奴。

汉宣帝时期,匈奴内乱,五个单于互相争斗。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郅支单于心怀怨恨,杀害汉朝使者,向西占据康居。后来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征调戊己校尉和西域各国军队,进军康居,诛灭郅支单于,详细记载在《甘延寿、陈汤传》。这一年是汉元帝建昭三年。

汉成帝的时候,康居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天子,进贡物品。但是自恃地处遥远,骄横傲慢,不肯和西域其他诸国同等对待。都护郭舜多次上书:“当初匈奴强盛,并不是因为占有乌孙、康居;等到匈奴向汉朝称臣,也不是因为丢掉这两个国家。汉朝虽然接纳两国送来的人质,但是这三个国家互相馈赠财物,私下往来照旧,互相窥伺时机,有利就发动攻伐;彼此联合不能真正信任,互相分离也不能彼此奴役。

就现在情况来看,和乌孙联姻最终没有什么好处,反而给中原制造事端。但是乌孙早已和汉朝缔结盟约,如今乌孙和匈奴都向汉朝称臣,道义上不能拒绝。而康居骄横狡诈,始终不肯对汉朝使者行跪拜之礼。都护手下官吏到达康居,康居国王把汉朝使者座位安排在乌孙各国使者之下;国王和贵族吃喝完毕,才给汉朝官吏饮食,故意怠慢,向周边国家夸耀本国。从这点推断,康居为什么要送儿子入朝侍奉?不过是想要通商贸易,嘴上说得好听,全是欺诈。

匈奴是蛮夷当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十分恭谨。如果匈奴听说康居不跪拜汉朝使者,会让单于产生懈怠轻视之心。应当遣返康居的侍子,断绝和它的往来,以此昭示汉朝不和无礼国家交往。敦煌、酒泉这样的小郡,还有南道八个国家,供给往来使者人马驴驼的粮草物资,深受困苦。白白消耗沿途国力,接待骄横狡诈的远方国家,不是妥当的计策。”

朝廷考虑到康居刚刚通好,看重招徕远方之人,依旧采取羁縻政策,没有断绝往来。

康居往西北大约二千里,是奄蔡国。能拉弓作战的战士十多万人,风俗和康居相同。濒临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大概就是北海。

康居有五个小王:一叫苏王,治所在苏城,距离都护五千七百七十六里,距离阳关八千零二十五里;二叫附墨王,治所在附墨城,距离都护五千七百六十七里,距离阳关八千零二十五里;三叫窳匿王,治所在窳匿城,距离都护五千二百六十六里,距离阳关七千五百二十五里;四叫罽王,治所在罽城,距离都护六千二百九十六里,距离阳关八千五百五十五里;五叫奥鞬王,治所在奥鞬城,距离都护六千九百零六里,距离阳关八千三百五十五里。一共五位小王,隶属于康居。

大宛国,国王治所在贵山城,距离长安一万二千五百五十里。六万户,人口三十万,能作战士兵六万人。设置副王、辅国王各一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四千零三十一里,北边到康居卑阗城一千五百一十里,西南到大月氏六百九十里。北边接康居,南边接大月氏。土地气候、物产民俗,和大月氏、安息相同。大宛国内用葡萄酿酒,富贵人家储藏的酒多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都不会变质。当地人嗜好饮酒,马匹爱吃苜蓿。

大宛国内七十多座城邑,出产好马,是汗血马,传说马的祖先是天马。张骞最早向汉武帝说起大宛。皇上派遣使者带上千金和金马,求取大宛的良马。大宛王认为汉朝遥远,大军无法抵达,爱惜本国宝马不肯交出。汉朝使者口出狂言,大宛就攻杀汉朝使者,夺取财物。于是天子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先后调动十几万军队征伐大宛,打了四年。大宛人砍下国王毋寡的首级,献出三千匹马,汉军才班师,详情记载在《张骞传》。

贰师将军杀掉毋寡之后,改立大宛贵族当中一向善待汉朝的昧蔡为大宛王。过了一年多,大宛贵族认为“昧蔡谄媚汉朝,让我国遭受屠戮”,一同杀掉昧蔡,拥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王。派遣儿子入朝做汉朝人质,汉朝也派遣使者赏赐安抚大宛。又派出十几批使者,到大宛以西各国求取奇珍异物,借征伐大宛的威势晓谕各国。大宛王蝉封和汉朝约定,每年进献两匹天马。汉朝使者带回葡萄、苜蓿的种子。天子因为得到很多天马,又有大量外国使者前来,就在离宫别馆旁边大量种植葡萄、苜蓿,一望无际。

从大宛往西直到安息,各国语言虽然有差异,但是大体相通,彼此能够听懂。当地人都是深眼窝,胡须浓密。擅长经商,一分一厘都要计较。尊重女子,女子说的话,男子才会决断行事。当地没有丝绸、生漆,不会铸造铁器。后来汉朝投降的士兵,教会他们铸造各类兵器。得到汉朝黄金白银,就拿来打造成器物,不做钱币流通。

从乌孙往西直到安息,邻近匈奴。匈奴曾经打败月氏,所以匈奴使者拿着单于一封书信来到这些国家,各国供给饮食,不敢怠慢。等到汉朝使者前来,不拿出财物就得不到食物,不购买牲畜就没有坐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距离汉朝遥远,汉朝财物丰厚,必须交易才能得到物资。等到呼韩邪单于入朝汉朝之后,西域各国才全都敬重汉朝。

桃槐国,国王治所距离长安一万一千零八十里。七百户,人口五千,能作战士兵一千人。

休循国,国王治所在鸟飞谷,坐落在葱岭西边,距离长安一万零二百一十里。三百五十八户,人口一千零三十,能作战士兵四百八十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到捐毒衍敦谷二百六十里,西北到大宛九百二十里,西边到大月氏一千六百一十里。民俗衣着和乌孙类似,赶着牲畜追逐水草,原本属于塞种人。

捐毒国,国王治所在衍敦谷,距离长安九千八百六十里。三百八十户,人口一千一百,能作战士兵五百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到疏勒。南边和葱岭山脉相连,山中没有人烟。向西登上葱岭,就是休循国。西北到大宛一千零三十里,北边接乌孙。衣着和乌孙相似,逐水草游牧,依靠葱岭山地,原本是塞种部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相关文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