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白话文)

刘旦把这件事告诉燕国丞相平。丞相平说:“大王从前和刘泽谋划,事情没有成功就被发觉,因为刘泽一向浮夸,喜欢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上官桀向来轻率,车骑将军上官安年轻骄纵。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不能成功;又担心就算事成,他们会反过来对付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个男子来到宫门,自称已故太子,长安百姓争相围观,几乎控制不住。大将军心中恐惧,派出军队陈列防卫,用来自我戒备。我是武帝长子,天下百姓信任我,哪里担心被反噬?”后来对群臣说:“盖长公主传消息,只忌惮大将军和右将军王莽。如今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生病,有幸大事一定成功,征召我的使者不久就会到来。”下令群臣整理行装。

这个时候天降大雨,彩虹垂到宫中喝井水,井水枯竭;厕所里面成群猪跑出来,毁坏太官的灶台;乌鸦喜鹊相斗而死;老鼠在大殿端门跳舞;大殿房门自动关闭,打不开;天火烧毁城门;大风毁坏城楼,树木被折断连根拔起;流星坠落。后宫姬妾以下人人恐惧。燕王受惊生病,派人向葭水、台水祭祀祷告。燕王的门客吕广懂星象,对燕王说:“将会有军队包围王宫,时间就在九、十月,汉朝会有大臣被杀。”记载在《五行志》。

燕王越发惶恐,对吕广等人说:“谋划的事情还没成功,灾异多次出现,兵祸就要来了,怎么办?”恰逢盖长公主家舍人的父亲燕仓得知阴谋,告发这件事,叛乱于是败露。丞相接到皇帝玺书,部署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和上官桀等人,全部诛杀。

刘旦听到消息,召见丞相平说:“事情败露,我们就此发兵吗?”丞相平说:“左将军已经被杀,百姓全都知道这件事,不能够起兵。”燕王忧愁愤懑,在万载宫摆酒,召集宾客群臣妃妾宴饮。燕王自己歌唱:“回到空荡荡的城池,狗不叫,鸡不鸣,大路多么宽阔,国中本就没有可用之人!”华容夫人起身跳舞歌唱:“头发散乱填满沟渠,尸骨堆积没有归宿。母亲寻找死去的儿子,妻子寻找死去的丈夫。徘徊两道沟渠之间,君子又能安居何处!”在座的人全都落泪。

赦免的诏书送到,燕王读完诏书说:“唉!只赦免官吏百姓,不赦免我。”于是把后妃夫人全部召到明光殿。燕王说:“这些老东西,事情败露应当灭族!”想要自杀。身边人说:“或许能够削去封国,侥幸保住性命。”后妃夫人们一同哭泣阻拦燕王。

恰逢天子派遣使者送来给燕王的玺书:“从前高皇帝平定天下,分封子弟作为国家藩篱。往日诸吕阴谋叛逆,刘氏王朝命悬一线,依靠绛侯周勃等人诛除奸乱,尊立孝文帝,安定宗庙。这不正是朝廷内外同心,里外互相呼应的缘故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手持兵器冲锋,跟随高皇帝扫除祸乱,平定天下。那个时候,头发蓬乱,劳苦到极点,但是他们赏赐不过封侯。如今宗室子孙没有风吹日晒征战的劳苦,分割土地封王,分发财物赏赐,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大王是骨肉至亲,和朕一体,却和异姓之人图谋危害社稷。亲近本该疏远的外人,疏远本该亲近的宗室,心怀叛逆,没有忠君爱亲的道义。如果古人地下有知,你还有什么脸面到高祖的宗庙供奉醇酒祭祀!”

刘旦得到玺书,把诸侯王符玺交给医工长,辞别燕国丞相和二千石官员:“我侍奉朝廷不够谨慎,只有一死。”随即用绶带自缢。王后夫人跟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天子施加恩典,赦免燕王太子刘建为平民。赐刘旦谥号剌王。刘旦在位三十八年,自杀,封国废除。

六年之后,汉宣帝即位,封刘旦两个儿子,刘庆为新昌侯,刘贤为安定侯。又立从前的太子刘建,就是广阳顷王,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广阳穆王刘舜继承王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广阳思王刘璜继承王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嘉继承王位。王莽的时候,把汉朝藩王全部废为平民,唯独刘嘉因为进献符命被封为扶美侯,赐姓王氏。

赐给广陵厉王刘胥的策书说:“唉!小子刘胥,接受这赤色社土,建立你的封国,封在南方国土,世代做汉朝藩国辅臣。古人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百姓心性轻狂。扬州势力强盛,三代时候属于荒远要服之地,不能用中原政令直接治理。唉!竭尽你的心思,恭恭敬敬,要施惠,要顺从。不要放纵安逸享乐,不要亲近奸邪小人,一切遵照法令准则。《尚书》说:‘臣子不要擅自作威,不要擅自作福。’不要给自己留下后世的羞辱。大王要警戒!”

刘胥长大,喜好歌舞游乐,力气大可以举起大鼎,空手和熊、野猪这类猛兽搏斗。举止没有法度,所以终究没有被立为皇位继承人。昭帝刚即位,增加刘胥一万三千户封邑。元凤年间入朝朝见,又增加一万户,赏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驷马、宝剑。等到宣帝即位,封刘胥四个儿子刘圣、刘曾、刘宝、刘昌全部为列侯,又立刘胥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对他赏赐十分优厚。

当初昭帝在位的时候,刘胥看见皇帝年纪轻,没有子嗣,心中觊觎皇位。楚地信奉巫鬼,刘胥迎来女巫李女须,让她降神诅咒。李女须哭着说:“孝武帝降临在我身上。”身边人全部伏在地上。女巫传话说:“我一定让刘胥做天子。”刘胥多多赏赐李女须钱财,让她到巫山祈祷。恰逢昭帝驾崩,刘胥说:“李女须真是灵验的巫女!”杀牛酬神。等到昌邑王被征召入京,又让女巫诅咒昌邑王。后来昌邑王被废,刘胥越发信任李女须,多次赏赐钱财物品。宣帝即位,刘胥说:“原来的太子的孙子凭什么反而继位?”又让李女须像从前一样诅咒。

另外刘胥的女儿是楚王刘延寿后妻的弟媳,两个人多次互相馈赠礼物,私下通信。后来刘延寿因为谋反被杀,供词牵连到刘胥。皇帝下诏不予治罪,先后赏赐刘胥黄金五千斤,还有很多其他器物。后来刘胥听说汉朝确立太子,对姬妾南等人说:“我终究不能继位了。”于是停止诅咒。

后来刘胥的儿子南利侯刘宝因为杀人被剥夺爵位,回到广陵,和刘胥的姬妾左修通奸。事情被揭发,关进监狱,被处死。广陵国丞相胜之上奏,请求把刘胥的射陂草地剥夺,分给贫苦百姓,奏疏得到批准。刘胥又让女巫施行诅咒。

刘胥王宫园子里枣树长出十几根枝干,枝干通体赤红,叶子白得如同素绢;园子里池水变红,鱼全部死掉;有大老鼠大白天在王后庭院当中跳舞。刘胥对姬妾南等人说:“枣树、池水、死鱼、老鼠这些怪异景象,实在令人厌恶。”过了几个月,诅咒的事情被发觉。主管官吏查验审讯,刘胥心中惶恐,毒死女巫和宫人二十多人,想要灭口。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胥。天子派遣廷尉、大鸿胪前往广陵审讯。刘胥认罪说:“我罪该万死,这些事确实都有。事情过去很久,请允许我回去仔细思考,完整交代供词。”

刘胥见到朝廷使者回去之后,在显阳殿摆酒。召来太子刘霸,还有子女董訾、胡生等人夜里宴饮。让宠幸的八子郭昭君、家人赵左君等人弹瑟唱歌。燕王自己歌唱:“想要长生啊没有尽头,长久不欢乐啊何时是终!接受上天期限啊片刻不能停留,千里马啊等候在路途。黄泉之下啊幽深昏暗,人活一世终有一死,何必苦苦忧愁!什么才算欢乐遵从本心,出入毫无欢愉,欢乐何其短促!蒿里招魂,城郭大门已经敞开,死亡不能够找人替代,只能自己走向那归宿。”身边的人全都流泪劝酒,一直到鸡叫才结束。刘胥对太子刘霸说:“皇上待我十分优厚,如今如今我深深地辜负了皇恩。我死后,尸骨应当暴露荒野。如果有幸能够得到安葬,一定要薄葬,不要厚葬。”说完便解下绶带自缢而死。同时八子郭昭君等二人都自杀。天子施加恩典,赦免刘胥的所有儿子,都贬为平民,赐予刘胥谥号为厉王。刘胥在位六十四年,最终获罪被杀,封国被废除。

七年之后,汉元帝重新立刘胥的太子刘霸为王,这就是广陵孝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共王刘意继承王位,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护继承王位,在位十六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六年之后,汉成帝再立孝王刘霸的儿子刘守为王,即广陵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宏继承王位,到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当初,高密哀王刘弘,在本始元年,凭借广陵王刘胥小儿子的身份被封为王,在位九年去世。儿子顷王刘章继承王位,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宽继承王位,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慎继承王位,王莽时封国断绝。

昌邑哀王刘髆,天汉四年被立为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贺继承王位。刘贺继位十三年,汉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征召昌邑王刘贺前来主持丧礼。玺书写道:“诏令昌邑王: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龚吉、中郎将利汉前去征召大王,乘坐七辆驿车前往长安官邸。”

夜半漏刻还剩一刻的时候,借着灯火打开诏书。当天中午,刘贺动身出发,到申时抵达定陶,一共行进一百三十五里,随行侍从的马匹死得沿路接连不断。郎中令龚遂劝谏刘贺,让他遣返郎官、谒者五十多人。刘贺走到济阳,四处寻找长鸣鸡,沿路又购买积竹杖。途经弘农的时候,指使高大的家奴善,用装载衣物的车子载着女子同行。抵达湖县,朝廷的使者以此责问国相安乐。安乐告知龚遂,龚遂进去盘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件事。”龚遂说:“就算没有,又何必吝惜家奴善这一个人,来损毁大王的品行道义!请把他交给官吏处置,来洗刷大王的污点。”当即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来到霸上,大鸿胪前来迎接,侍从备好皇帝的乘舆车。刘贺让仆役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清晨行至广明东都门,龚遂说:“按照礼制,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要哭。这里就是长安的外城门。”刘贺说:“我咽喉疼痛,哭不出来。”到了长安城正门,龚遂又一次提醒,刘贺说:“城门和外城门没什么两样。”快要走到未央宫东阙,龚遂说:“昌邑国的吊丧帐篷就在这宫阙外面驰道北边。还没到帐篷,有一条南北向的小路,距离宫阙还有几步,大王应当下车,面朝宫阙向西跪拜伏地,痛哭,极尽哀痛再停止。”刘贺说:“好。”到了指定位置,按照礼仪哭拜。

刘贺接受皇帝的玉玺绶带,继承帝位。即位仅仅二十七天,就做出大量荒淫悖乱的事。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商议,禀报孝昭皇后,废黜刘贺,遣送回原来的封国,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原先昌邑王家的财物全部归刘贺所有。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每人也赏赐汤沐邑一千户。这件事详细记载在《霍光传》当中。昌邑封国被撤销,改设为山阳郡。

早先,刘贺在封国的时候,屡次出现怪异现象。曾经见到一只白狗,三尺高,没有脑袋,脖子往下长得像人,头上却戴着方山冠。后来又看见熊,身边随从却谁都看不见。还有大鸟飞来落在宫中。刘贺自己也厌恶这些怪事,就去询问郎中令龚遂。龚遂为他解说其中征兆,相关记载在《五行志》。刘贺仰天长叹:“为什么不祥的怪事一次次降临!”龚遂叩头说道:“臣不敢隐瞒忠心,屡次向您陈述危亡的告诫,大王却很不高兴。一个封国的存亡,哪里只取决于臣下的几句话?希望大王内心自我掂量反思。大王读过《诗经》三百零五篇,书中讲透人间事理,完备帝王治国之道,可大王所作所为,有哪一篇《诗》能够对应得上?大王身为诸侯王,品行却比普通百姓还要污浊,想要保全自身很难,走向灭亡却很容易,应当深刻反省。”

后来又有鲜血弄脏刘贺的坐席,刘贺问龚遂,龚遂大声悲号:“王宫不久就要空无一人,灾异祥瑞接连出现。血,是阴祸忧患的征兆。应当心怀敬畏谨慎自省。”但刘贺始终不改自己的行为。没过多久,朝廷征召他入京。

等到刘贺即位之后,梦见苍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东侧,大约有五六石,用屋瓦遮盖,掀开瓦片一看,全是苍蝇粪便。刘贺拿这件事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诗经》上不是说吗:‘嗡嗡乱飞的苍蝇,落在篱笆之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谗佞小人太多,就如同这些苍蝇秽物。应当提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亲信作为近臣。如果舍不得昌邑带来的旧部,信任重用那些谗谀小人,一定会招来灾祸。希望把这些人全部驱逐出去,转祸为福。臣愿意带头被放逐。”刘贺不肯采纳他的意见,最终遭到废黜。

大将军霍光改立汉武帝的曾孙,也就是汉宣帝。宣帝即位之后,内心忌惮刘贺。元康二年,派遣使者赐给山阳太守张敞一封密玺诏书:“诏令山阳太守:要谨慎防备盗贼,监察往来过客。这份赐给你的诏书不要对外下发!”

张敞于是逐条上奏刘贺的起居情况,写明他被废之后的状态: “臣张敞在地节三年五月到任履职。原先的昌邑王住在旧王宫之中,宫中有奴婢一百八十三人,王宫大门常年关闭,只开小门。派一名清廉官吏负责采买钱财物资,每天送入食物,其余人员不许出入。另外设置一名督盗官专门负责巡逻警戒,盘查来往人员。动用昌邑王府的钱财雇佣士卒,守卫王宫,肃清宫内,防备盗贼。臣张敞多次派遣下属官吏前去巡查。

地节四年九月,臣亲自进入王宫察看居住状况。原先的昌邑王年纪二十六七岁,皮肤青黑色,眼睛很小,鼻尖又尖又塌,胡须眉毛稀少,身材高大,患有痿疾,行走不方便。身穿短衣、宽大裤子,头戴惠文冠,身佩玉环,头上插笔,手持木简前来拜见。臣和他在中庭坐着交谈,清点他的妻儿、奴婢。

臣想要试探观察他的心思,就拿恶鸟来触动他,说:‘昌邑这里猫头鹰很多。’废王回答说:‘是啊。从前我向西到长安,一只猫头鹰都没有。后来东回到济阳,又听到猫头鹰的叫声。’

清点到他的女儿持辔的时候,废王跪下说:‘持辔的母亲,是严长孙的孙女。’臣原本就知道执金吾严延年,字长孙,女儿名叫罗紨,以前是废王的妻子。

观察废王的衣着、说话、跪拜起身的样子,神志有些狂乱不清醒。他有妻子十六人,子女二十二人,其中十一个儿子,十一个女儿。冒着死罪呈上他们的名籍,还有奴婢财物的簿册。

臣之前上书说:‘昌邑哀王的歌舞艺人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也不是姬妾,只是普通良人,没有名号。哀王去世,按理应当遣返归家。太傅豹等人擅自将他们留下,当作哀王陵园的守墓人员,这是不合规矩的行为,请求将他们遣送回乡。’废王听说之后却说:‘这些守陵园的宫人,生病就不要医治,互相打斗杀伤也不要依法处置,想让他们快点死掉就好了,太守为什么还要遣散他们?’

他本性就喜欢走向败乱灭亡,心中全无仁义,就是这样。后来丞相、御史把臣的奏书上报,朝廷批复准许,把这些宫人全部遣送回家。”

汉宣帝由此知道刘贺不值得忌惮。第二年春天,宣帝下诏:“听说象有罪过,舜仍然分封他。骨肉至亲,就算有过错也不能断绝恩情。封原先的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

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说:“刘贺,是上天所抛弃的人。陛下极为仁厚,又把他封为列侯。但刘贺是狂妄顽劣、遭到废黜的人,不应当允许他参与宗庙祭祀、朝见天子的礼仪。”朝廷批准这份奏疏。刘贺前往豫章郡的封国。

过了几年,扬州刺史柯上奏,举报刘贺和原太守手下的卒史孙万世往来勾结。孙万世问刘贺:“当初被废的时候,为什么不坚守不出宫,斩杀大将军,反而听凭别人夺走玉玺绶带呢?”刘贺说:“是啊,当时错失机会。”孙万世又认为刘贺很快就会做豫章王,不会长久做列侯。刘贺说:“差不多是这样,但这话不该讲。”

主管官吏查验核实,请求逮捕刘贺。天子批示:削减食邑三千户。后来刘贺去世。

豫章太守廖上奏说:“舜把象封在有鼻,象死后不为他设立后嗣,认为残暴作乱的人不适合做一宗的先祖。海昏侯刘贺死后,应当继承爵位的儿子刘充国去世;再上报他的弟弟刘奉亲继承,刘奉亲又死去,这是上天要断绝他的世系。陛下圣明仁厚,对待刘贺已经极为优厚,就算舜对待象,也不能超过这份恩德。应当依照礼制断绝刘贺的侯国,顺从上天的旨意。希望把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员商议。”

大臣商议之后,都认为不应当为刘贺立后嗣,海昏侯国就此废除。汉元帝即位之后,又封刘贺的儿子刘代宗为海昏侯,爵位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到成书之时仍然保有侯爵。

赞曰:巫蛊之祸,难道不令人哀痛吗!这不单单是江充的罪过,也有天时的因素,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建元六年,出现蚩尤旗的天象,光芒横贯天际。之后朝廷就派遣将领出征,攻取河南之地,设置朔方郡。同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连年用兵三十年,战争之下被屠杀消灭的人不计其数。等到巫蛊祸乱爆发,京城之内血流成河,数万尸体横陈,太子父子全部败亡。戾太子生长在战争年代,一生和战乱相始终,哪里只是一个奸佞宠臣造成的呢!

秦始皇在位三十九年,对内平定六国,对外征讨四方外族,死伤的人多得如同乱麻,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颅沿路接连不断,没有一天停止战争。于是崤山以东爆发动乱,天下反叛秦朝。秦朝的将领官吏在外背叛,奸臣在朝内作乱,祸起于宫廷之内,到秦二世时王朝覆灭。

所以说:“战争就像烈火,不加以止息就一定会焚烧自己。”这话确实不假。所以仓颉造字,“止”和“戈”合起来是“武”字。圣明的人用武力禁止暴虐、平定动乱,目的是平息战乱,不是为了残害生灵而肆意动武。

《周易》说:“上天所佑助的,是顺天理的人;人们所拥护的,是守信用的人。君子坚守诚信、追求和顺,上天就会护佑他,吉祥而无往不利。”所以车千秋点明巫蛊的实情,昭雪太子的冤屈。车千秋的才智未必超过常人,只是因为他消弭恶运,遏止祸乱的根源,借着衰败的时局激发正气,引导和善的气运,所以得到上天与世人的护佑。

卷六十四上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严助,会稽吴县人,是严夫子的儿子,也有人说他是严夫子同族子弟。郡里举荐贤良,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汉武帝很欣赏严助的对策,唯独提拔严助做中大夫。后来又招来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人,都在皇帝身边。

这个时期,朝廷征讨四方外族,开设边境郡县,多次发动军队,对内改革制度,朝廷事务繁多,屡次举荐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出身平民,几年之间就官至丞相,开设东阁,请贤才前来商议国事,朝见上奏的时候,就趁机陈述对国家有利的举措。

武帝让严助等人和朝中大臣辩论,用义理文辞相互诘难,大臣们屡次被驳倒。其中最受亲近宠幸的,是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司马相如经常托病回避政事。东方朔、枚皋立论没有根基,武帝把他们当作俳优伶人来蓄养。只有严助和吾丘寿王得到实际任用,严助升迁最早。

建元三年,闽越出兵围攻东瓯,东瓯向汉朝告急。当时汉武帝还不到二十岁,就这件事询问太尉田蚡。田蚡认为越人互相攻打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们反复无常,不值得中原朝廷费心救援,秦朝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这片土地,不把它当作属地。

严助当即诘问田蚡:“只怕力量不足以救援,恩德不能覆盖他们;如果真有能力,为什么要抛弃?况且秦朝连咸阳周边都可以舍弃,何止是越地!如今小国走投无路前来告急,天子不去救助,他们还能去哪里诉说,又凭什么统治万国呢?”

武帝说:“太尉不值得和他谋划这件事。我刚刚即位,不想调虎符向郡国征调军队。”于是派遣严助持符节到会稽郡调兵。会稽太守想依照法令拒绝,不肯发兵。严助就斩杀一名司马,宣示天子的旨意,于是调遣军队渡海援救东瓯。汉军还没赶到,闽越就撤兵退走。

三年之后,闽越又出兵攻打南越。南越恪守和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调兵,上书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武帝赞许南越的道义,大规模征调人力物力,派遣两位将军带兵讨伐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

陛下君临天下,广布恩德恩惠,减轻刑罚,降低赋税,怜悯鳏夫寡妇,体恤孤苦无依的人,奉养老年之人,救济穷困匮乏。盛大的德行向上彰显,恩泽向下普施,近处的百姓亲附朝廷,远方的人感念恩德。天下安定,人人安居乐业,本以为一辈子不会见到战争。如今听闻主管官员将要发兵讨伐越地,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担忧。

越地,是中原教化之外的地域,那里百姓剪断头发、身上刺花纹,不能用中原冠带之国的法度来管束。就算是夏商周强盛之时,胡、越也不接受中原历法政令,不是力量不能征服,威势不能控制,而是认为那是无法居住、无法治理的土地,不值得烦扰中原。

所以古代,天子王畿之内叫甸服,王畿之外叫侯服,侯卫地区叫宾服,蛮夷之地叫要服,戎狄之地叫荒服,远近的形势各不相同。从汉朝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互相攻伐数不胜数,可是天子从来没有发兵攻入他们的土地。

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乡里,百姓居住在山谷竹林之间,擅长水战,熟悉驾船。土地幽深险恶,多有水路险阻。中原人不熟悉那里的险阻就贸然进入,就算一百个人也抵不上越地一人。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设置郡县;攻打他们,不能轻易取胜。从地图上看山川要塞,图上相隔不过一寸,实际距离却几百上千里,险阻丛林,地图不能全部标注。看着好像容易,实际行进十分艰难。

天下仰赖宗庙的灵佑,中原境内十分安宁,白发老人都没有见过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保全,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属臣子,可是进贡的醇酒财物,并不送入国库,一名士兵也不为朝廷效力。他们互相攻伐,陛下却发兵救援,这反而是让中原劳苦,去为蛮夷出力。

况且越人愚昧浅薄,背弃盟约反复无常,不遵从天子法令,由来已久。一旦他们不遵从诏令,就发兵诛灭,臣担心往后战争永无停止的时候。

近些年,连年粮食歉收,百姓靠出卖爵位、把子女抵押换衣食度日。仰赖陛下恩泽救济,才不至于辗转死在沟壑。连续四年收成不好,第五年又闹蝗灾,百姓元气还没有恢复。如今发兵远行几千里,携带衣食粮草进入越地,要抬着轿子翻过山岭,拖拽船只走水路。行军几百上千里,两边都是幽深树林竹林,水道多礁石,林中遍布毒蛇猛兽。夏天酷暑时节,呕吐腹泻、霍乱之类疫病接连发生,还没有和敌人交战,死伤的士兵就一定很多。

从前南海王反叛,先帝派遣将军间忌带兵攻打,迫使他的军队投降,把他们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再次反叛,恰逢天气暑热多雨,楼船水军在水上行船,还没打仗,患病死去的士兵就超过一半。父母老人痛哭,孤儿哀号,百姓家产破败,千里之外迎取亲人尸体,包裹骸骨回乡。悲伤哀痛的气息多年不散,年长的人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还没有攻入敌地,祸患就已经到这种地步。

臣听说战争过后,必定会有灾荒年成。说的是百姓愁苦怨气冲犯阴阳调和,触动天地元气,灾异就会因此产生。陛下德行匹配天地,智慧如同日月,恩德惠及禽兽草木。只要有一个百姓饥寒交迫不得善终,陛下内心就为之凄怆。如今中原境内连狗叫的警情都没有,却让陛下的士兵死亡,尸骨暴露荒野山谷,边境百姓城门早关晚开,人心惶惶。臣私下深深为陛下惋惜。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以为越地人多兵强,能够侵扰边境城池。淮南国完整的时候,很多人担任边境官吏,臣私下听闻,实际和中原不一样。高山阻隔,人迹罕至,车马道路不通,这是天地用来分隔内外的屏障。越人想要入侵中原,一定要顺着山岭河水往下。山间河水险峻,巨石能够撞破船只,不能用大船运送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要作乱,必定先在馀干境内开垦田地,囤积粮食,再进山砍伐木材打造船只。边境城池防守如果严密,见到越人进山砍伐木料,就抓捕他们,烧毁囤积物资,就算百越全部出动,又能对边境城池怎么样!

况且越人力气单薄,不擅长陆地作战,没有战车、骑兵、弓弩。之所以不能轻易攻入越地,是因为他们依靠地形险要,而中原士兵不能适应当地水土。臣听说越地士兵不少于几十万,要攻打他们,兵力必须是对方五倍,运送粮草的人力还不算在内。南方暑热潮湿,夏季酷热,士兵露天驻扎、居于水上,毒蛇毒虫肆虐,疫病频发,兵器还没有染上鲜血,就有十分之二三的士兵病死。就算把整个越国全部俘获,也抵不上我方的损失。

臣听路上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杀掉闽越王,甲后来又被诛杀,闽越百姓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要招抚他们,把他们安置在中原,派遣重臣前去慰问,施加恩德赏赐来招纳,百姓一定会扶老携幼前来归服圣德。如果陛下不需要他们归附,就接续他们断绝的世系,保存灭亡的封国,重新立他们的王侯,把越地当作藩属。他们一定会送上人质做藩臣,世代进贡尽职。陛下只用一方小小的印玺,一丈二尺长的印绶,就可以安抚边地,不用劳苦一个士兵,不损耗一件兵器,就能够恩德威势同时彰显。

如今发兵攻入越地,越人必定惊恐,认为官吏要屠杀消灭他们,一定会像野鸡野兔一样逃进山林险阻。我军撤兵离去,他们又会聚集作乱;留士兵驻守,长年累月,士兵疲惫,粮草断绝。男子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纺织。青壮年从军打仗,老弱运送粮草,留在家里的没有食物,行军在外的没有口粮。百姓苦于战乱,逃亡的人一定很多,追捕诛杀逃亡者,杀也杀不完,盗贼就会兴起。

听年长的人说,秦朝曾经派遣尉屠睢攻打越地,又派监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丛林,秦军无法进攻。秦军留军队驻守空旷之地,时间一久士兵疲惫,越人出兵攻打,秦军大败。秦朝只能征发罪犯戍守边境。那个时候,朝廷内外骚动,百姓困苦,出征的人不能回乡,百姓活不下去,成群结队逃亡做盗贼,崤山以东的动乱就此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军队驻扎过的地方,就会长满荆棘。”

战争是凶险的事,一处地方有战事,四面八方都会受牵连。臣担心变故、奸邪会由此发生。《周易》说:“殷高宗讨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高宗是殷商强盛时代的天子。强盛天子讨伐小小蛮夷,尚且三年才取胜,这说明动用军队不能不慎重。

臣听说天子的军队,重在征讨有罪,不必厮杀交战,意思是没有人敢对抗天子。倘若越人侥幸抵挡大军,哪怕只是有一个役夫受伤没能归来,就算拿到越王的首级,臣也私下替大汉感到羞耻。

陛下以四海为疆域,九州为家园,八大湖泽为园囿,长江汉水为池沼,天下百姓全都是您的臣属。人口众多足够供应百官开销,租税收入足够供给天子用度。专心修养圣明德行,秉持帝王正道,背靠绣斧的屏风,靠着玉几,面南决断国事,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无不响应。

陛下广施恩德庇护万民,让普通百姓安居乐业,恩德就能流传万代,传给子孙,无穷无尽。天下安稳就像泰山四角稳固,蛮夷的土地,哪里值得耗费片刻心思,去劳顿兵马呢!《诗经》说:“天子谋略充实宏大,徐方部族自动前来归服。”讲的是王道盛大,远方的人自然感念归附。

臣听说农夫劳作,君子才能得到供养;愚昧的人发表言论,智慧的人加以取舍。臣刘安有幸为陛下镇守藩国,做朝廷屏障,这是人臣的本分。边境有警报,如果吝惜性命,不能竭尽愚忠,就不是忠臣。臣私下担心领兵的将领,会把十万大军的战事,当作一个使者就能办成的差事!

这个时候,汉朝军队已经出动,还没有翻过山岭,恰逢闽越王的弟弟馀善杀死闽越王,前来投降。汉军就此罢兵。武帝赞许淮南王刘安的心意,也嘉奖将士的功劳,就派严助把天子的意图晓谕南越。南越王叩头说:“天子竟然兴兵讨伐闽越,我就算死也报答不完这份恩德!”当即派遣太子跟随严助入朝侍奉天子。

严助回来,又奉命晓谕淮南王:“皇帝问候淮南王:中大夫玉上书进言的事,朕已经知道。朕继承先帝美好的德行,早起晚睡,智慧不能洞察一切,又加上德行浅薄,所以连年发生灾害伤害百姓。以我渺小的身份,身居王侯之上,国内有饥寒的百姓,南方夷人互相攻伐,边境动荡不安,朕心中十分惶恐。

如今大王深思熟虑,讲述太平之道,来弥补朕的过失,称颂夏商周盛世,天地之间人迹所到之处,全都臣服。读罢您的上书,朕十分惭愧。赞许大王的心意,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派遣中大夫严助告知朕的想法,向大王说明越地的事情。”

严助传达旨意说:“如今大王上书谈论调兵前往越地的事,陛下派臣前来告知详情。大王地处远方,事情仓促,没能和大王共同谋划。朝廷处理政事有疏漏,让大王为此担忧,陛下十分愧疚。

战争本就是凶险的器物,圣明君主不轻易动用。可是五帝三王要禁止暴虐平定动乱,没有不用战争的,从来没有例外。汉朝是天下宗主,掌握生杀大权,掌控海内命运,危难的人盼望得到安定,动乱的人盼望得到治理。

闽越王凶狠暴戾不讲仁义,残害骨肉亲人,做下很多不义之事,又屡次发兵欺凌百越,吞并邻国,依靠暴力逞强,暗中谋划诡计,烧毁寻阳的楼船,想要图谋占据会稽,重现当年勾践的霸业。边境又上报闽越王率领两国攻打南越。

陛下为万民长久安危考虑,派人告诫闽越:天下安定,各自世代安抚百姓,禁止互相兼并。主管官员担心闽越王怀着虎狼之心,贪图百越的利益,不肯遵从天子明诏,那样会稽、豫章就会长期遭受祸患。况且天子重在征讨元凶,不兴大规模攻伐,哪里会劳苦百姓士兵?

所以派遣两位将军屯驻边境,彰显朝廷威势。军队还没有全部集结,上天诱导闽越王内部生变,闽越王被杀。朝廷立刻下令撤兵,不要耽误农时。南越王感念蒙受天子恩泽,愿意洗心革面,本打算亲自入朝谢罪,却身患重病,不能承受朝见的礼仪,所以派遣太子婴齐入朝侍奉;等病痊愈,会亲自到京城宫阙之下,仰望朝廷大殿,报答盛大恩德。

闽越王八月在冶南起兵,士兵疲惫,三个部族的人马一起攻打他,依靠他的弟弟馀善完成诛杀。闽越国现在空虚,已经派遣使者献上符节,请求朝廷册立新王,不敢擅自立君,等候天子明诏。

这一次行动,没有折损一件兵器锋刃,没有死去一个士兵,闽越王伏法受诛,南越蒙受恩德,威势震慑凶暴之王,道义保全危亡之国。这都是陛下深谋远虑带来的结果。事情成效摆在眼前,所以派臣严助前来告知大王。”

于是淮南王刘安谢罪说:“就算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侯,功绩也不过如此。臣刘安狂妄说出愚昧的话,陛下不忍心惩罚,派遣使者下达诏书,告知我前所未知的事理,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严助完成使命,和淮南王建立私交之后返回京城。武帝十分高兴。

严助陪侍武帝闲谈,武帝问起他在家乡时候的经历。严助回答:“家中贫穷,被连襟当中的富人羞辱。”武帝问他想要什么官职,严助希望做会稽太守。于是武帝任命严助为会稽太守。过了几年,没有听到他的政绩消息。武帝赐下诏书:“诏令会稽太守:你厌倦宫中侍从的生活,劳苦于侍奉天子,怀念故土,出任郡府官吏。会稽东边靠着大海,南边邻近越地,北边濒临大江。许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要呈上像《春秋》那样有见地的奏对,不要学苏秦纵横游说那一套。”

严助心中恐惧,上书谢罪说:“《春秋》记载,周天子出居郑国,因为不能侍奉母亲,所以史书断绝对他的王号记载。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母,臣严助按罪应当处死。陛下不忍心诛杀,臣希望回京主持三年的上计考核。”武帝准许,于是留他做侍中。朝廷遇到奇异的事情,就让严助写文章,他创作的赋、颂有几十篇。

后来淮南王入京朝见,送给严助丰厚财物,二人私下往来议论。等到淮南王谋反,事情牵连严助。武帝打算从轻处置,不杀他。廷尉张汤力争,认为严助出入宫廷,是天子心腹近臣,却在外和诸侯私下结交,如果不诛杀,以后就无法管束臣子。严助最终被当众处死。

朱买臣,字翁子,吴县人。家中贫穷,喜爱读书,不经营谋生产业,经常砍柴,卖掉柴禾维持生活,肩上挑着柴,一边走路一边诵读诗书。他的妻子也背着柴跟随他,屡次制止朱买臣,不要在路上高声吟诵。朱买臣反而诵读得更加响亮。妻子以此为羞耻,请求离婚离去。

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就会富贵,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你受苦很久,等我富贵之后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种人,终究只会饿死在水沟里面,哪里谈得上富贵!”朱买臣留不住她,就听任她离开。

之后,朱买臣一个人在路上边走边歌,背着柴在墓地之间行走。他的前妻和丈夫一起来上坟,看见朱买臣饥寒交迫,就叫过来给他饭吃。

几年之后,朱买臣跟随上计吏做仆从,推着辎重车辆前往长安,到宫阙上书,奏书很久没有得到回复。在公车府等待诏命,粮食物资耗尽,上计府的差役轮流接济他食物。正好同乡严助得到皇帝宠幸,举荐朱买臣。武帝召见朱买臣,他讲解《春秋》,谈论《楚辞》,武帝十分欣赏,任命朱买臣为中大夫,和严助一同担任侍中。

那个时候,朝廷正在修筑朔方城,公孙弘劝谏,认为这会使中原疲惫。武帝让朱买臣诘难驳倒公孙弘,相关记载写在《公孙弘传》。后来朱买臣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又被征召等待诏命。

这时东越屡次反叛反复。朱买臣于是进言:“原先东越王据守泉山,一人把守险要,一千人也攻不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向南迁徙,距离泉山五百里,居住在大湖沼泽之中。现在派兵渡海,直扑泉山,排列战船军队,顺势向南席卷,可以攻破消灭东越。”

武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武帝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现在你感觉怎么样?”朱买臣叩头辞谢。武帝下诏,让朱买臣到会稽郡之后,建造楼船,储备粮食水战装备,等诏书下达,军队一同进发。

当初朱买臣被免官,等待诏命的时候,经常在会稽郡驻京办事处寄居蹭饭。等到被任命太守,朱买臣穿上旧衣服,怀里藏着太守的印绶,步行回到郡邸。正赶上上计的时候,会稽郡的官吏聚在一起饮酒,没人理会朱买臣。朱买臣走进屋内,和守邸小吏一同吃饭。快要吃饱的时候,稍稍露出印绶。守邸小吏觉得奇怪,上前扯出绶带,看见会稽太守的官印。

守邸小吏大吃一惊,出去告诉上计掾吏。这些官吏都喝醉了,大叫说:“胡说八道!”守邸吏说:“你们过来亲眼看看。”从前一向轻视朱买臣的老熟人进屋一看,转身快跑,高声喊道:“是真的!”在座的人全都惊骇,禀报守丞,众人推推挤挤排列在中庭跪拜拜见朱买臣。朱买臣慢慢走出房门。过了一会,长安官府派出四匹马拉的车前来迎接,朱买臣就乘坐驿车离开。

会稽郡听说太守将要到任,征发百姓清扫道路,各县的长官全部出来迎接,车马有一百多辆。进入吴县地界,看见他的前妻和她的丈夫都在修路。朱买臣停下车子,叫他们坐上后面的车子,带到太守府,安置在园中,供给衣食。过了一个月,前妻上吊自杀。朱买臣拿出钱财交给她的丈夫,让他安葬前妻。又把过去所有熟人,以及曾经对自己有恩的人全部请来,供给饮食,一一报答。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接受诏令带兵,和横海将军韩说等人一起击破东越,立下功劳。被征召入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之后,因事被免去官职,又做丞相长史。当时张汤担任御史大夫。

早先,朱买臣和严助一同做侍中,地位显贵掌权,张汤还只是小吏,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奔走伺候。后来张汤以廷尉身份审理淮南王谋反案件,排挤害死严助,朱买臣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做丞相长史,张汤多次代行丞相的职权。张汤知道朱买臣从前地位尊贵,故意折辱他。朱买臣拜见张汤,张汤坐在坐床上,不行礼接待。朱买臣心中深怀怨恨,常常想要置张汤于死地。后来就告发张汤隐秘的罪行,张汤自杀,武帝也诛杀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官做到郡守、右扶风。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地人。年少,因为擅长格五这种棋类游戏被征召等待诏命。武帝下诏让他跟随中大夫董仲舒学习《春秋》,他才学高,见识通达。升迁为侍中中郎,因犯法被免官。上书谢罪,希望到黄门养马,武帝不答应。之后又请求戍守边塞抵御敌寇,还是不被准许。过了很久,上书希望攻打匈奴。武帝下诏询问他的方略,吾丘寿王回答得很好,再次被征召为郎官。

渐渐升迁,恰逢东郡盗贼四起,任命吾丘寿王做东郡都尉。武帝因为寿王担任都尉,不再设置东郡太守。这个时期,多次发动战争,年成不好,盗贼众多。武帝赐给寿王玺书:“你在朕身边的时候,智谋计策层出不穷,朕以为天下很少有人比得上你。等到掌管十多座城池,身负四千石的重任,政务全都荒废,盗贼横行,所作所为和从前在朝中的时候很不相称,这是什么缘故?”吾丘寿王谢罪,陈述具体情况。后来被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侍中。

丞相公孙弘上奏说:“百姓不应当携带弓弩。十个盗贼拉开弓弩,上百名官吏不敢上前。盗贼不能伏法,逃脱的很多,做盗贼获利多惩罚少,这就是盗贼众多的原因。禁止百姓携带弓弩,盗贼就只能拿短兵器,短兵器交战,人多的一方取胜。众多官吏抓捕少数盗贼,势必可以擒获。做盗贼有害无利,就没有人犯法,这是不用刑罚的治国办法。臣认为禁止百姓携带弓弩有利。”

武帝把这份奏议下发群臣讨论。吾丘寿王反驳说: 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虐讨伐奸邪。太平时候,用来抵御猛兽,防备突发变故;发生战事,用来守卫、列阵作战。等到周王室衰微,没有圣明君王,诸侯依靠武力相争,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压迫人少的,天下凋敝,欺诈纷纷兴起。于是聪明人算计愚笨的人,勇猛的人威吓怯懦的人,只求取得胜利,不顾道义。各种机巧兵器,用来互相残害的器具数不胜数。

到秦朝统一天下,废弃王道,推行一己之见,摒弃《诗经》《尚书》,专门崇尚法令,抛弃仁爱恩德,专任刑罚杀戮,毁坏名城,诛杀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之后百姓就用农具棍棒互相打斗,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得管不过来,以至于罪犯挤满道路,盗贼遍布山野,最终动乱亡国。所以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教化,减少禁令防备,知道禁令不能完全依靠。

如今陛下彰显明德,造就太平,选拔才俊,兴办学校。三公和官吏很多出身贫寒茅屋,受封得到土地。天下渐渐受到教化,远方外族向往朝廷教化,可是盗贼仍然存在,这是郡国二千石官吏的过失,不是百姓携带弓弩的过错。

《礼记》记载,男子出生,要用桑木弓、蓬草箭举行仪式,明确男子要从事武事。孔子说:“我擅长什么?擅长射箭吗?”大射的礼仪,从天子一直到平民,是夏商周三代传下的制度。《诗经》写道:“大大的箭靶已经树立,弓箭全部张开,射箭的人一同就位,献上各自射中靶心的功绩。”讲的是看重射中目标。臣听闻圣明君王通过射礼来宣扬教化,没有听说要禁止弓箭。

况且所要禁止的,是盗贼拿着弓箭劫掠杀人。劫掠杀人按律是死罪,可是不能杜绝,是因为大奸之徒本来就不怕重刑。臣担心坏人依旧持有弓弩,官吏不能制止;善良百姓拿来防身,却触犯禁令。这是助长盗贼的威势,剥夺百姓自我保护的手段。臣私下认为禁止弓弩,对杜绝奸邪没有好处,还废弃先王的典制,让读书人不能演习射礼,十分不妥。

奏疏呈上,武帝拿吾丘寿王的观点诘难公孙弘。公孙弘理屈服输。

等到在汾阴得到宝鼎,汉武帝十分欣喜,把宝鼎进献宗庙,收藏在甘泉宫。群臣全都上前祝贺,说:“陛下得到周鼎。”唯独吾丘寿王说这不是周鼎。武帝听说,召见他问道:“现在朕得到周鼎,群臣都这么认为,唯独你说不是,为什么?说出道理就饶你,说不出就处死。”

吾丘寿王回答:“臣哪里敢没有说法!臣听说周朝的德行从后稷开始,到公刘壮大,到太王兴盛,文王、武王成就王业,周公发扬光大。恩德普照天下,恩泽如同泉水流遍各处。上天降下祥瑞,宝鼎为周朝出世,所以叫做周鼎。

如今汉朝从高祖继承周朝基业,德行也彰显天下,广布恩惠,天下和睦。到陛下,开拓祖宗基业,功德更加盛大,上天祥瑞一并降临,各种吉兆全都出现。从前秦始皇亲自到彭城求取宝鼎,却得不到。上天赐福有德之人,宝鼎自动出世,这是上天赐给汉朝的宝物,是汉鼎,不是周鼎。”

武帝说:“说得好!”群臣全都高呼万岁。当天,赏赐吾丘寿王黄金十斤。后来吾丘寿王因事获罪被杀。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学习纵横长短之术,晚年才研读《周易》《春秋》以及诸子百家学说。在齐国儒生之间游学,众儒生一同排挤他,在齐国无法容身。家中贫穷,借贷也借不到。向北游历燕国、赵国、中山国,都得不到厚待,客居他乡处境困窘。

看到诸侯那里没有值得游历投靠的人,元光元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将军。卫将军多次向武帝举荐他,武帝没有理会。主父偃钱财耗尽,久留长安,诸侯的门客大多厌恶他。于是直接到宫阙上书。早晨奏书送进去,傍晚武帝就召见他。一共上奏九件事,八件是关于法令,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

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恳切的劝谏,来拓宽自己的见闻;忠臣不畏惧重刑,来直言进谏。所以计策没有遗漏,功业流传万世。现在臣不敢隐藏忠心、躲避死罪,献上浅陋的计谋,希望陛下宽恕,稍加审阅。

《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一定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备一定会危险。”天下平定之后,天子举行盛大凯旋典礼,春天狩猎练兵,秋天整顿军队,诸侯春天检阅部队,秋天修整军备,就是为了不忘战争。

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险的器物,争斗是末等品行。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定会尸横流血,所以圣明君王慎重动怒。一心追求战胜,穷兵黩武,没有不后悔的。

从前秦始皇倚仗征战取胜的威势,蚕食天下,吞并战国,海内统一,功绩堪比三代帝王。不停追求军事胜利,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定居,没有囤积的物资,迁徙如同飞鸟,很难制服。轻装部队深入,粮草一定会断绝;运送粮草一同进军,负担太重不切实际。得到他们的土地,没有什么利益;得到他们的百姓,不能调教驱使。就算取胜,也只能舍弃,这不是百姓父母该做的。使中原疲惫,只为在匈奴身上快意,不是周全的计策。”

秦始皇不听,派蒙恬带兵攻打匈奴,开拓千里土地,以黄河作为边界。那片土地本来就是盐碱荒地,不生长五谷。之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戍守北河。军队暴露在外十多年,死去的人不计其数,终究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不是兵力不足、装备不齐,是形势做不到。

又让天下百姓运送粮草,从黄县、腄县、琅邪这些沿海郡县,转运粮食到北河,大致要耗费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拼命耕种,不够供应军粮;女子纺织,不够供给帷幕。百姓疲惫困苦,孤寡老弱得不到赡养,路上到处是死去的人,天下开始反叛。

等到汉高祖平定天下,攻取边境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飞鸟一样散开,追击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以陛下盛大德行攻打匈奴,臣私下觉得危险。”汉高祖不听,进军到代谷,果然遭遇平城被围。高祖十分后悔,派遣刘敬前去缔结和亲,之后天下才没有大规模战事。

所以兵法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经常集结几十万大军,就算有击败敌军、斩杀敌将、俘获单于的战绩,也只够加深仇恨,抵不上天下的耗费。

匈奴劫掠侵扰,以此作为生计,天性本就如此。从上古虞、夏、商、周,从来不去严格管束,把他们当作禽兽看待,不当做人来计较。不借鉴上古虞夏商周的治理,反而重蹈近代的过失,这是臣深深担忧,也是百姓所痛苦的。

战争持续久了就会产生变故,百姓困苦就容易萌生异心。边境百姓疲惫愁苦,将领官吏互相猜忌,和外敌私下交易。所以尉佗、章邯才能够实现个人野心,秦朝政令不能推行,权力落到二人手里。这就是得失的例证。

《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政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仔细思量,加以体察。

就在这个时候,徐乐、严安也一同上书谈论当世政务。奏疏呈上,武帝召见三个人,说道:“诸位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这么晚!”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全部为郎中。主父偃屡次上书论事,升迁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内四次升官。

主父偃劝说武帝:“古代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局势容易控制。如今有的诸侯,城池相连几十座,土地方圆千里。朝廷宽松的时候,他们就骄奢放纵,做荒淫之事;朝廷管控急迫,他们就依仗强大实力,联合起来对抗京师。现在用法令强行削减封地,就会激起叛乱,从前晁错就是例子。

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只有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就算是骨肉至亲,也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仁孝之道就得不到宣扬。希望陛下下令,允许诸侯把土地推恩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陛下施加恩德,实际上分割诸侯的封国,诸侯势力就会渐渐自行削弱。”于是武帝采纳这个计策。

又劝说武帝:“茂陵刚刚修建,天下豪强兼并之家,扰乱普通百姓,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充实京城人口,对外铲除奸猾势力,这就是不用诛杀就消除祸害。”武帝又听从。

尊立卫皇后,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都畏惧他的口舌,贿赂赠送给他的钱财累计千金。有人劝告主父偃:“你太蛮横了!”主父偃说:“我年少游学四十多年,志向不能实现,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抛弃我,困顿已经太久。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美食,死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罚!我时日无多,所以倒行逆施。”

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对外有黄河作为险阻,蒙恬在这里筑城驱逐匈奴,对内减少转运戍守的粮草消耗,开拓中原疆土,是消灭匈奴的根本。武帝看完他的奏议,交给公卿商议,大家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终究不能完成,后来就放弃那里。”朱买臣诘难驳倒公孙弘,于是朝廷设置朔方郡,这原本是主父偃的计策。

元朔年间,主父偃上书说齐王宫内有淫乱失德的行为。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丞相。主父偃回到齐国,把兄弟宾客全部召来,散发五百金分给他们,斥责说:“当初我贫穷的时候,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齐国丞相,有的人到千里之外迎接我。我和诸位断绝交情,不要再踏入我的家门!”

之后派人用齐王和姐姐通奸这件事震慑齐王。齐王觉得终究不能逃脱罪责,害怕像燕王一样被判死刑,就自杀了。

主父偃做平民的时候,曾经游历燕国、赵国。等到他显贵,揭发燕王的丑事。赵王害怕他成为赵国祸患,想要上书告发他的隐秘罪过。因为主父偃身在朝中,赵王不敢动手。等到主父偃出任齐国丞相,离开京城,赵王立刻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的钱财,所以诸侯很多子弟得以封侯。

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朝廷,武帝大怒,认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逼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官吏审讯。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的钱财,确实没有胁迫齐王自杀。武帝打算不杀他。公孙弘力争:“齐王自杀,没有后嗣,封国废除改为郡县,归入汉朝版图。主父偃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诛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谢罪。”于是将主父偃灭族。

主父偃显贵受宠的时候,门客有上千人。等到被灭族处死,没有一个人前去收尸,唯独孔车安葬了他。武帝听说这件事,认为孔车是忠厚长者。

徐乐,燕地无终县人。上书说: 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往今来都是同一个道理。

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例子。陈涉没有千乘诸侯的尊贵,没有封地,不是王公贵族名门之后,乡里没有声望,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可是出身穷巷,举起木矛,袒露臂膀一声呼喊,天下闻风响应。这是什么缘故?是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体恤,下民怨恨而上层无从知晓,风俗败坏而政务不加修整,这三点,就是陈涉所凭借的资本。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之乱就是例子。七国谋划大逆叛乱,都号称万乘大国君主,武装士兵几十万,威势足以震慑国内,财物足以激励士兵百姓。可是不能向西夺取一尺一寸土地,自身反倒在中原被擒。是什么缘故?不是权势比不上平民、兵力比不上陈涉。那个时候,先帝的恩德还没有衰败,安于本土、喜爱本地风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外部百姓的响应。这就叫瓦解。所以天下祸患不在于瓦解。

由此看来,如果天下真出现土崩的形势,就算是穷困的平民,也能率先发难危害天下,陈涉就是例子,何况如果三晋那样的强国还存在呢?天下就算不算太平,只要没有土崩的态势,就算有强大的诸侯国、精锐军队,转眼之间就会被擒获,吴楚七国就是例子,何况普通的大臣百姓,哪里敢作乱?

土崩、瓦解这两种情况,是安危的关键,贤明的君主要仔细留意体察。

近来,崤山以东粮食连年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战事。按照事理推算,百姓应当已经有不安于故土的。内心不安就容易动荡,容易动荡,就是土崩的苗头。

所以贤明的君主,洞察万事万物的本源,看清安危的关键,在朝堂之上修明政事,消除还没有成形的祸患。核心,就是要让天下没有土崩的态势而已。

只要做到这点,就算陛下追逐野兽,射猎飞鸟,扩建游猎园林,尽情观赏享乐,放纵驰骋的欢愉,都可以安然为之。金石丝竹的乐声不绝于耳,后宫的欢愉、俳优侏儒的嬉笑不断,天下也不会有深层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要比得上夏禹、商汤,风俗何必一定要达到成康时代!

即便如此,臣以为陛下天生宽厚仁惠,如果真心把天下作为要务,那么夏禹、商汤的美名不难企及,成康的太平风俗也未必不能再度兴起。把握土崩瓦解这两种情形,然后安享尊贵安稳,向当世传播盛大的美名,亲善天下,降服四方外族,恩德流传几代。面南而坐,衣袖一收,就可以揖见王公大臣,这就是陛下所能成就的功业。

臣听说,就算谋求帝王大业不能成功,最差也足以保全天下安定。天下安定,陛下想要什么得不到,想要什么威势建立不起来,想要征讨谁不能降服!

卷六十四下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下

严安,临淄人。从前做过丞相史,上书说:

臣听闻邹子说:“政教,文采和质朴,是用来补救时弊的。适合时代就推行,过时就舍弃,需要变革就变革;固守一套而不知变化,不可能达到最好的治理。”

如今天下百姓用度奢侈,车马、衣裘、宫室竞相修饰;编排五声曲调繁复,搭配五色花纹华丽;摆满丰盛五味佳肴,向天下炫耀欲望。百姓的本心,看见华美就向往,这就是在教导百姓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财物就不够供给,百姓就抛弃农业,追逐工商末利。追逐末利不能凭空得到,所以士大夫不惜欺诈,带剑的人以杀人劫掠为荣,社会对此不以为羞耻,奸邪就渐渐滋长。

华美珍奇的事物固然取悦耳目,所以供养过度就奢靡,享乐过度就放纵,礼仪过度就虚饰,教化过度就伪善。伪善、虚饰、放纵、奢靡,不是用来约束百姓的正道。因此天下百姓追逐利益没有止境,犯法的人越来越多。臣希望为百姓订立制度,来遏制放纵奢靡,让贫富不互相炫耀,调和百姓内心。内心平和,性情就安恬;安恬就不会钻营,盗贼就会消亡;盗贼消亡,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调和,四季顺时,风雨适宜,草木繁茂,五谷丰登,六畜繁育,百姓不遭疫病夭折,这就是太平的极致。

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是鼎盛时期,刑罚四十多年搁置不用。等到周朝衰落,又历经三百多年,五霸相继兴起。霸主,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除暴虐,禁止奸邪,匡正天下,尊崇天子。五霸逝去,没有贤圣接续,天子孤立衰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肆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压迫人少的。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进入战国时代,百姓从此开始受苦。

于是大国致力于攻伐,小国注重防守,合纵连横,战车往来不绝,士兵铠甲生满虱子,百姓无处诉说苦难。

等到秦始皇,蚕食天下,吞并战国,号称皇帝,统一海内政令,拆毁诸侯的城池,销毁天下兵器,铸成钟鼎,表示不再动用武力。普通百姓得以脱离战国战乱,遇上圣明天子,人人以为重获新生。

假使秦朝减轻刑罚,降低赋税徭役,推崇仁义,轻视权势财利,重用忠厚笃实之人,斥退奸佞巧诈之徒,移风易俗教化海内,就会世代安定。秦朝却不推行这样的风气,沿袭旧有陋习,投机谋利的人得到提拔,忠厚正直的人遭到贬斥。法令严苛,阿谀奉承的人众多,天天听赞颂自己的话,心志骄奢放纵。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向北攻打匈奴,开拓边境,戍守北河,大规模运送粮草紧随其后。又派尉屠睢率领水军攻打越地,派监禄开凿渠道运粮,军队深入越地,越人逃走。时间拖得很久,粮食断绝,越人出兵攻打,秦军大败。秦朝就派尉佗带兵戍守越地。

那个时候,秦朝北边和匈奴结怨,南边被越地牵制,军队驻扎在没有收益的地方,进不能取胜,退不能罢休。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当兵,女子转运粮草,百姓苦不堪言,路边树上到处有上吊自尽的人,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驾崩,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义,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山野之间豪杰一同起事,数不胜数。

但是这些人全都不是公侯后代,不是朝廷官吏,没有一点权势,从街巷之间奋起,拿着农具兵器,顺应时势同时起兵,没有商议却一同发难,不约而同会师,夺取土地扩张势力,直至称王称霸,这是时代局势造成的。

秦始皇贵为天子,拥有整个天下,最后王朝覆灭宗庙断绝,就是穷兵黩武招来的灾祸。所以周朝灭亡在于王室衰弱,秦朝灭亡在于王室过于强横,都是不知变革带来的祸患。

如今朝廷收服南夷,夜郎入朝,降服羌僰,攻取濊州,修建城邑;深入匈奴腹地,烧毁龙城。议事的臣子赞美这些功绩。但这只对臣子有利,不是天下长久的计策。中原境内连狗叫的警报都没有,却要为远方的战事拖累,损耗国家,这不是抚育百姓的做法。放纵无穷的欲望,求得一时快意,和匈奴结下仇怨,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乱纠缠不能解开,战争停下又再度爆发,近处百姓愁苦,远方百姓惊恐,这不能维持长久。

现在天下锻造铠甲打磨兵器,修整弓箭,转运军粮,没有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人共同担忧的。战争持久就会发生变故,政务繁多就会滋生异心。现在外郡的土地有的将近千里,几十座城池,地势可以割据一方,势力可以胁迫诸侯,这对宗室不利。

向上看齐、晋亡国的缘由,公室衰弱,六卿势力盛大;向下看秦朝灭亡,刑罚严苛,欲望无穷无尽。现在郡守的权力,不止当年六卿那么重;辖地近千里,不止平民起事的资本;兵器甲胄,不止农具木棍的威力。如果遇上后世变故,那么祸患就说不完了。

后来严安被任命为骑马令。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年少好学,因为善辩论、会写文章,在郡中出名。十八岁,被选为博士弟子。到郡府接受派遣,太守听说他才能出众,召见终军,十分赏识他,和他结交。终军向太守作揖告辞离去,到长安上书议论国事。汉武帝欣赏他的文章,任命终军为谒者给事中。

跟随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捕获一头白麟,一只角,五只蹄子。当时又得到一棵奇异树木,树枝向旁边生长,又重新合并长回树干。武帝对这两样事物感到奇异,广泛征求群臣看法。终军上奏对策:

臣听说《诗经》歌颂君主德行,《乐》赞美后世功业,经书不一样,但主旨相同,都是彰显盛大德行的兴隆。南越躲在芦苇水泽之间,和鱼鸟共处,中原历法政令不能到达那里。官吏兵临边境,东瓯归附朝廷,闽越王伏法,南越得到救助。北方匈奴逐水草迁徙,如同禽兽,怀着虎狼一样的心肠,上古时代都不能降服。大将军手持斧钺出征,单于逃向大漠;骠骑将军高举旌旗,昆邪王归降。这是恩德润泽南方,威势畅达北方。

如果责罚不偏袒亲近,举荐人才不遗漏远方,设置官署等待贤才,设立奖赏等待功绩。有才能的人进身保有俸禄,无能的人退下去从事劳作,教化遍布天下。拥有众多美德还不自满,心怀圣明而不独断,斟酌三宫制度的文采质朴,明确各官职适宜的职责,这样封禅的功业就可以成就。

天命刚刚确立,万事刚刚草创;等到天下风俗同一,九州一统,一定要等待圣明帝王润色完善,祖宗功业才能流传无穷。所以周朝到周成王,礼乐制度才制定完成,吉祥的征兆随之出现。

陛下拥有如同日月的光辉,一心要成就大功,虔诚敬奉神明,在郊庙举行燔祭瘗埋的祭祀。献祭的诚心和神明相通,祥和之气充塞天地,奇异的野兽被捕获,理所应当。从前周武王渡河还没有到达对岸,白鱼跳进武王的船中,武王取出来烧祭,公卿都说吉祥。如今郊祀还没有见到神明,却捕获祥瑞野兽,这是上天用来表示接受祭祀,天子和上天感应相合的征兆。

应当趁着吉庆的时日,改定纪元,在江淮铺下白茅,在营丘举行大典,来对应光明盛德,让史官可以记载这件盛事。

六鹢鸟倒退着飞翔,象征逆行;白鱼跳上船,象征顺服。吉凶的征兆,上可以扰动飞鸟,下可以惊动渊中鱼,以此类推。如今野兽长着合并的独角,象征天下归于同一;树枝向外又向内合拢,象征四方外族归附,没有外心。像这样的祥瑞,大概就会有剪发改装、改变服饰习俗,接受中原冠带衣裳,蒙受教化的部族前来归服。我们只需拱手等待就可以!

对策上奏,武帝十分惊异,于是改年号为元狩。几个月之后,越地、匈奴有名号的君王带领部众前来归降,当时的人都认为终军的预言应验。

元鼎年间,博士徐偃奉命巡视民间风俗。徐偃假托天子诏令,让胶东国、鲁国私自冶炼铁器、煮制食盐。回京上奏事情,被调任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假传诏令,犯下大罪,按法律应当处死。徐偃援引《春秋》大义:大夫出使疆土之外,如果可以安定社稷、保全万民,可以专断行事。张汤依据法令处置他,却不能驳倒他这套义理。武帝下诏交给终军审问案情。

终军诘问徐偃: 古代诸侯国风俗各不相同,百里之内政令不通,时常有外交会盟,安危瞬息万变,所以才有不受君主命令,自作决断的道理。现在天下一统,万里风俗相同,所以《春秋》说“王者没有疆域内外的分别”。徐偃你巡视的是汉朝疆域之内,凭什么说自己出使境外?

况且盐铁,各郡都有储备,就算胶东、鲁国盐铁产业荒废,对国家也没有多大利害。你却拿安定社稷保全万民做借口,为什么?

再者,胶东东边靠近琅邪,北边挨着北海;鲁国西边靠着泰山,东边临近东海。这四个郡的人口田地,按照百姓需要的农具食盐,难道不能供给胶东、鲁国两个封国吗?是物资本就充足,只是官吏办不到,还是什么缘故?

你假传诏令让他们煮盐冶铁,本意是赶春耕供给百姓农具。可是鲁国冶炼铸铁,先要准备器具物料,到秋天才能点火开炉。你的说法和实际情况相反,不是吗?

徐偃之前已经三次上奏,没有得到诏书许可,不明白自己做的事不被允许,就擅自假传诏令作威作福,博取百姓好感,邀取名誉,这是圣明君主必定要诛杀的。孟子尚且说:就算一尺委屈,换来一丈的好处,也不能做。如今你犯下重罪,得到的好处很小。徐偃你是明知必死还要这么做?还是侥幸希望不被诛杀,只为博取名声?

徐偃理屈词穷,认罪应当处死。终军上奏:“徐偃假托诏令专断行事,不符合出使的本分,请下令御史征召徐偃判罪。”奏疏得到批准。武帝赞许终军的诘问,下诏把案情通报御史大夫。

当初,终军从济南前往长安做博士弟子,步行过关。守关官吏交给终军帛制的过关凭证。终军问:“这个用来干什么?”官吏说:“回来的时候要拿这个核对符信,才能通关。”终军说:“大丈夫向西游历京城,终究不会拿着凭证回来再出关。”扔掉凭证就离去。

终军做谒者,奉命巡视郡国,持符节向东出关。守关的官吏认出他,说:“这个使者就是当年扔掉过关凭证的年轻人。”终军巡视郡国,看到对国家有利或者有害的事就上报朝廷。回京上奏,武帝十分高兴。

朝廷将要派遣使者出使匈奴,终军主动请求:“臣没有立下哪怕拔草那样微小的功劳,能够在宫中担任宿卫,享受俸禄五年。边境时常有战事警报,臣应当身披铠甲手执兵器,迎着箭矢石块,冲在队伍前面。臣资质愚钝不熟习打仗的事。现在听说要派遣出使匈奴的使者,臣愿意鼓足精神,辅佐使者,到单于面前辨析利害吉凶。臣年纪轻才能低下,在外任职恐怕不能独当一面,心中满怀激昂,不能自已。”

武帝下诏询问他如何辨析利害,欣赏终军的对答,提拔他为谏大夫。

南越和汉朝和亲,于是朝廷派遣终军出使南越,劝说南越王,想要让南越王入朝,如同内地的诸侯。终军主动请求:“希望陛下给我一根长缨,我一定把南越王捆绑起来,送到宫阙之下。”

终军前去游说南越王,南越王听从许诺,请求全国归附汉朝。天子十分喜悦,赐给南越大臣印绶,全部采用汉朝法律,改变当地旧风俗,留下使者镇守安抚。南越国相吕嘉不愿意归附汉朝,发兵攻打杀害南越王和汉朝使者,使者全部遇害。相关记载在《南越传》。终军死的时候二十多岁,所以世人称他为“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郡人。汉宣帝的时候,效仿汉武帝旧例,讲习六经群书,广泛搜罗奇文异艺,征召会写《楚辞》的九江人被,宣帝予以接见,让他们诵读诗赋,又进一步征召才学优异的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人,在金马门等候诏命。神爵、五凤年间,天下富足殷实,多次出现祥瑞的征兆。宣帝很喜欢创作歌诗,打算振兴整理音乐的事业。丞相魏相上奏,说有通晓音律、善于弹奏雅琴的渤海人赵定、梁国人龚德,宣帝把二人全都召见,待诏宫中。

这时益州刺史王襄打算向百姓宣扬教化,听说王褒有出众的才华,便请求与他相见,让王褒创作《中和》《乐职》《宣布》三首诗,挑选热心此事的人,依照《鹿鸣》的曲调练习歌唱。当时汜乡侯何武还是少年,被选在歌唱的队伍当中。时间久了,何武等人到长安求学,在太学之下演唱这些诗歌,事情辗转传到皇帝耳中。宣帝召见何武等人观看演出,全都赏赐丝帛,说道:“这是盛大德行才有的事,我哪里配得上承受这份赞誉!”

王褒既已经为益州刺史写了颂诗,又写了叙说诗意的传文,益州刺史于是上奏,说王褒有超群出众的才能。宣帝便征召王褒。王褒来到京城之后,宣帝下诏,让王褒写一篇《圣主得贤臣颂》阐发这个主旨。

王褒回答说: 身披毡裘兽毛的人,很难和他谈论精致细密的丝绵有多华美;吃野菜粗粮的人,不值得和他讲述太牢祭祀肉食的滋味。如今我僻处在西蜀,出生在穷陋小巷,成长于茅草房屋之下,没有游历四方广见博闻的学识,反倒有着极其愚昧鄙陋的缺点,不足以满足陛下的厚望,契合圣明的旨意。即便如此,我怎敢不简略陈述我的愚见,吐露内心的真情!

古书上说:“要恭谨体会《春秋》所效法的‘五始’的要义,关键就在于审察自身、端正纲统。”贤臣,是国家的工具器物。任用的人贤能,取舍就简省,而功绩恩泽广布;工具锋利,那么付出的力气少,取得的成效却多。所以工匠使用钝劣的工具,筋骨劳苦,一整天勤苦劳作。等到高明的冶工铸造干将宝剑的坯料,用清水淬炼剑锋,用越地产的磨石打磨剑刃,在水里可以斩断蛟龙,在陆上可以割裂犀牛皮革,轻快得就像扫帚扫过涂泥。像这样,就算让离娄来校正绳墨,公输来规划墨线,就算修筑五层高台,绵延百丈,也不会混乱,这就是工具和工匠互相配合得当。

平庸之人驾驭劣马,就算把马的嘴勒伤、马鞭用坏,马儿也不肯向前奔跑;人马气喘流汗,人疲惫,马倦怠。等到驾上啮膝良马,配上乘旦骏马,王良手握马缰,韩哀协助驾车,任凭车马疾驰奔逐,快得如同影子消散;经过都邑、跨越邦国,颠簸就如同跨过土块;追上飞驰的闪电,赶过消逝的疾风,周游八方极远之地,万里路程呼吸之间就抵达。多么辽远迅疾啊!这是人和马相互契合的缘故。

所以穿着细葛薄衣感受凉爽的人,不会苦于盛夏的闷热;身披貂狐皮衣享受温暖的人,不会担忧严冬的凄冷。为什么呢?拥有对应的器物,应对事情就容易。贤人君子,也是圣明君主用来治理天下的凭借。因此君主要和颜悦色接纳人才,开辟宽广通达的道路,招揽天下的杰出之士。

竭尽才智去亲近贤人的君主,一定能制定仁厚的国策;访求人才的君主,一定能成就霸主的功业。从前周公亲自做到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的辛劳,才得到天下人才尽归朝廷的盛况;齐桓公设置庭燎的礼遇,才成就匡正天下、会盟诸侯的大功。由此看来,做君主的,寻访贤才要辛劳,得到人才之后就安逸。做臣子的也是这个道理。

从前贤能之士没有遇到机遇的时候,谋划计策,君主却不采纳;陈述恳切的忠心,君主却不相信;出仕做官,不能施展才干;遭到贬斥驱逐,又并不是自己的过错。所以伊尹辛劳于烹调鼎俎之间,姜太公困窘于操刀屠宰,百里奚把自己卖身为奴,宁戚喂牛求仕,都遭受过这样的苦难。

等到遇上圣明的君主,出谋划策合乎君主心意,直言规劝就被听从;进退之间都能够献上忠心,身居官职可以推行自己的主张;脱离卑贱屈辱污浊的处境,升入朝堂;脱去粗麻草鞋,享用精美的膳食;被剖分符节、赏赐封地,光耀祖先,把福分传给子孙,成为后世士人称道的故事。

所以世间一定要有圣明智慧的君主,而后才会有贤明的大臣。所以猛虎呼啸,寒风就会吹起;神龙腾飞,云雾就会兴起;蟋蟀等到秋天才鸣叫,蜉蝣遇到阴天才出土。《周易》说:“龙飞在天上,利于见到大德之人。”《诗经》说:“多么美好众多的贤士,降生在这个周王的国度。”

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才德出众的人才自然会前来。就像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这样的君主,得到稷、契、皋陶、伊尹、吕望这些贤臣,贤才光明显赫立于朝堂,庄重肃穆排列就位;君臣聚精会神,彼此相得益彰。就算伯牙弹奏递钟名琴,逢蒙拉开乌号良弓,也不足以形容这种君臣相得的美好。

所以圣明君主必须依靠贤臣来弘扬功业,杰出之士也要等待明主来彰显德行。君臣两方心愿相合,欢欣交相感应,千百年才遇一次的际遇,议论没有疑虑;轻飘得如同鸿毛顺着长风飞翔,浩荡得如同大鱼遨游广阔沟壑。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什么样的禁令不能制止,什么样的政令不能推行?教化溢满四方边远,覆盖无穷之地,远方夷狄前来进贡,万千祥瑞全都汇集。

因此圣明君主不用到处观望,眼光自然明澈;不用侧耳细听,听觉自然聪敏。恩泽随同祥风四处吹拂,德行伴着和气周流;天下太平的责任已经完成,悠闲自得的愿望得以实现;顺应自然的态势,安于清静无为的境界,美好的征兆自然降临,寿命长久没有穷尽,仪态雍容垂衣拱手治理天下,绵延万代。又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修炼导引,像王子侨、赤松子那样吐纳呼吸,超脱尘世远离俗世呢!

《诗经》说:“人才济济众多贤士,周文王依靠他们得以安宁。”确实是依靠贤士才获得安宁啊!

这个时候,宣帝很喜好神仙方术,所以王褒的对策特地讲到了这一点。

宣帝让王褒和张子侨等人一同待诏,王褒多次跟随皇帝游猎;凡是皇帝驾临的宫馆,王褒就创作歌颂的诗赋,宣帝评判作品的高下等级,按照等级赏赐丝帛。朝廷议论的大臣大多认为这些诗文奢靡浮华,不是紧要政务。宣帝说:“‘不是有博弈的游戏吗?从事博弈尚且比无所事事要好。’辞赋宏大的,和古代诗歌的用意相同;短小的,文采华丽,令人赏心悦目。就好比女工织作绮罗锦绣,音乐有郑、卫的乐曲,世俗尚且用这些来愉悦耳目;辞赋比起这些,还存有仁义讽喻教化,还能让人多多了解鸟兽草木的知识,远比倡优博弈要好得多。”

没过多久,宣帝提拔王褒做谏大夫。后来皇太子身体不舒服,常常精神恍惚,健忘,闷闷不乐。皇帝下诏,派王褒等人全都到太子宫侍奉陪伴太子,早晚诵读奇妙文章以及他们自己创作的作品。太子病痊愈之后,王褒等人才回到原处。太子喜爱王褒写的《甘泉颂》和《洞箫颂》,命令后宫贵人以及身边侍从全都诵读。

后来有方士说益州有金马、碧鸡的宝物,可以通过祭祀求取得到。宣帝派遣王褒前去祭祀。王褒在路上去世,皇帝十分怜惜他。

贾捐之,字君房,是贾谊的曾孙。汉元帝刚刚即位,贾捐之上疏谈论朝政得失,被召入金马门等待诏命。

当初,汉武帝征伐南越,元封元年设置儋耳郡、珠厓郡。两郡都在南方大海中的岛屿上,方圆大约一千里,合计十六个县,二万三千多户。当地民风凶悍,自恃海岛隔绝,屡次触犯官吏的禁令;官吏对待百姓也很残酷,大致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反叛,杀害官吏,汉朝就发兵攻打平定。

从设立郡县开始,到昭帝始元元年,二十多年之间,一共发生六次反叛。到始元五年,撤销儋耳郡,属地合并归入珠厓郡。到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个县又反叛。反叛之后第七年,也就是甘露元年,九个县造反,朝廷每次都发兵镇压平定。

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发生叛乱,朝廷派兵攻打。属下各县接连反叛,连年不能平定。元帝和大臣商议大规模出动军队,贾捐之提出建议,认为不应当出兵攻打。

元帝派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责问贾捐之说:“珠厓归附内地设置郡县已经很久,如今背叛叛逆,你却说不该攻打。这是助长蛮夷作乱,损害先帝的功业德行,从儒家经义上怎么解释这件事?”

贾捐之答复说: 我有幸生逢圣明昌盛的时代,蒙受允许直言进谏的政策,没有因说话触犯忌讳而获罪的忧患,甘愿冒死罪吐露我的恳切心意。

我听说尧、舜,是德行最高的圣人;禹进入圣人的境界也不敢安逸享乐。所以孔子称赞尧说“多么伟大啊”,称赞《韶》乐“尽善尽美”,评价禹“无可指摘”。凭三位圣王的德行,疆域也不过方圆几千里,西边到达沙漠,东边抵达大海,北方、南方声威教化所能达到,止于四海。愿意接受教化的就治理他们,不愿意的不强行征服。所以君臣一同歌颂德化,世间万物各得其所。

武丁、周成王,是殷商、周朝大仁大德的君主,然而国土东边不过江、黄一带,西边不过氐、羌,南边不过荆蛮,北边不过朔方。所以歌颂的声音四处兴起,世间生灵都安居乐业;越裳国辗转翻译九重语言前来进献,这不是武力战争能够换来的。等到王朝衰败的时候,帝王南征就再也回不来;齐桓公拯救天下的危难,孔子修订礼乐典籍。

到了秦朝,发动军队远征攻伐,贪图向外扩张,掏空国内实力,一心想要开拓疆土,不考虑其中的祸患。可是疆域南边不过闽越,北边不过太原,天下却反叛溃散,灾祸最终在秦二世末年爆发,《长城之歌》到现在还在流传。

幸亏大汉王朝兴起,替百姓谋求生路,平定天下。到孝文皇帝,怜悯中原尚未安定,停止武力,推行文治。一年判决的案件只有几百件,百姓赋税每人四十钱,成年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徭役。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下诏说:“天子出行,前面有鸾旗仪仗,后面有随行车辆;吉庆出行一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一天走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独自跑到哪里去呢?”于是归还千里马,赏赐献马人路上的费用,并且下诏:“我不接受进献,命令各地不要再搜罗奇珍前来进贡。”

那个时候,游乐放纵的嗜好断绝,奇丽宝物的进贡停止,郑、卫一类的靡靡之乐衰微。后宫如果充斥美艳女子,贤才就会隐退;奸佞小人掌权,正直大臣就闭口不言。文帝全都不做这些事,所以谥号为孝文,庙号称为太宗。

到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堆积腐烂不能食用,国库的铜钱串绳朽烂,钱币多得无法清点。于是追忆平城被围的旧事,记录匈奴冒顿以来屡次侵扰边境的祸患,整顿兵马,依靠富足的百姓去征讨降服外敌。西边连通各国直到安息;东边越过碣石,设置玄菟、乐浪郡;北边驱逐匈奴到万里之外,修筑要塞营垒;在南海设立八个郡。

可是天下每年审理的案件数以万计,百姓赋税高达数百钱;推行盐、铁、酒官营专卖的政策来补充财政,还是不够开支。那个时候,盗贼四处兴起,战事接连不断。父亲战死在前,儿子受伤在后;女子登上城防工事守卫;孤儿在路上号哭;老母亲、寡妇在街巷哭泣,向着远方空设祭祀,向万里之外招魂。淮南王私自仿制虎符,暗中招揽名士;关东公孙勇等人冒充朝廷使者。这些,都是疆域开拓太过广大,征战讨伐没有休止造成的。

如今天下的百姓主要集中在关东,关东人口众多的地方就只有齐地、楚地。百姓长久困苦,连年流离失所,离开自己的城邑,道路上死尸相互枕藉。人之常情,没有比父母更亲近,没有比夫妇更欢乐的。可到了卖妻卖儿女的地步,法律禁止不住,道义约束不了,这是国家的忧患。

如今陛下忍不住一时的愤怒,想要驱使士兵奔赴大海孤岛,在蛮荒之地求得心里痛快,这不是救济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

《诗经》说:“蠢蠢作乱的荆蛮大国,敢于和中原大国为敌。”说的是圣人兴起,他们才归服;中原衰落,他们率先叛乱,长久以来就是国家的祸患。更何况是万里之外南方的蛮夷呢!骆越地方的百姓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和禽兽没有两样,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管理。

他们孤零零居住大海当中,雾气潮湿,到处有毒草、毒虫、毒蛇和水土瘴气。士兵还没和敌人交战,自己就染病死去。况且珍珠、犀角、玳瑁,不只是珠厓才有。舍弃它不值得可惜,不去讨伐也不会损伤朝廷的威严。那里的百姓就好比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

我私下拿从前征伐羌人的战事来说,军队出征还不到一年,出兵路程不超过一千里,耗费四十多亿钱,大司农国库钱财耗尽,还要动用少府掌管的皇家内库钱财来补足。一处边疆出问题,开销尚且这么巨大,更何况劳师远征,士兵牺牲却没有功业!考究古代的制度不合,施行于当今也不便利。

我的愚见:凡是不属于中原衣冠礼乐教化之内,不在《禹贡》记载范围,不被《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去经营。希望就此放弃珠厓郡,把心思全部放在体恤关东百姓上面。

奏疏呈上之后,元帝拿这件事询问丞相、御史大夫。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丞相于定国认为:“先前连年出兵攻打,护军都尉、校尉以及属官一共十一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人;士兵以及转运物资的民夫死亡上万人,耗费钱财三亿多,还是没能让当地人全部归降。如今关东百姓穷困,不能再扰动百姓,贾捐之的意见是对的。”元帝便采纳了贾捐之的建议。

于是颁布诏书说:“珠厓的蛮虏杀害官吏百姓,叛逆作乱。如今朝堂议论,有的人说可以攻打,有的人说可以驻守,有的人想要放弃,意见各不相同。我日夜思考大臣们的议论:顾及朝廷威严不能受损,就想出兵诛伐;心存疑虑畏惧祸难,就打算屯田驻守;懂得时势变化,就忧虑万民疾苦。万民挨饿,和不去征讨远方蛮夷,哪一个祸患更大?就连宗庙祭祀,灾荒之年祭品都不能备齐,更何况忍受一点无关紧要的屈辱!

如今关东极度穷困,国库空虚,没有能力救济;再发动战争,不只是劳烦百姓,灾荒也会随之而来。撤销珠厓郡。百姓愿意仰慕道义归附内地的,妥善安置他们;不愿意的,不要强迫。”珠厓郡从此废除。

贾捐之多次被皇帝召见,他的意见大多被采纳。当时中书令石显执掌大权,贾捐之屡次指责石显的短处,因此得不到官职,后来皇帝也很少召见他。长安令杨兴刚刚凭借才干得到皇帝宠幸,和贾捐之交好。

贾捐之想要得到皇帝召见,对杨兴说:“京兆尹职位空缺,如果我能见到皇上,举荐你杨兴,京兆尹马上就可以到手。”

杨兴说:“皇上曾经说我杨兴胜过薛大夫,我要帮你是很容易的。君房你的文笔,天下绝妙。如果君房做尚书令,远远胜过五鹿充宗。”

贾捐之说:“假如我能够取代五鹿充宗,你杨兴做京兆尹。京兆尹是郡国长官之首,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天下就会真正大治,读书人仕途不会被阻隔。我之前说平恩侯可以做将军,期思侯可以担任各部门官职,后来全都应验;又举荐谒者满宣,他立刻就被任命为冀州刺史;我说中谒者不应当处理政务,宦官不应该进入宗庙,这些禁令马上就得以施行。我们互相举荐,就该像这样。”

杨兴说:“等我下次觐见,就举荐你。”贾捐之又说起石显的过错。

杨兴说:“石显地位显贵,皇上十分信任重用他。现在想要晋升,你暂且顺着他的心意,就能被皇上接见。”

贾捐之便和杨兴一同写举荐石显的奏章,写道:“臣私下看到石显出身山东礼义名门大族,执掌政务六年,从来没有过错,熟习处理事务,聪敏见识过人。从公府处理公务,回到自家私宅,一心为公。应当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提拔他的兄弟在各部门任职。”

两人又一同写举荐杨兴的奏章:“臣私下看到长安令杨兴,凭借才干多次得到陛下召见。杨兴侍奉父母有曾子一般的孝道,师从求学有颜回、闵子骞一样的才学,美名传遍天下。朝廷举荐茂才,列侯把他排在第一位。担任长安令,官吏百姓敬畏信服,路上人人称赞能干。论写文章,可以比得上董仲舒;论谈吐辩论,可以比得上东方朔;做谏诤之臣,可以比得上汲黯;带兵打仗,可以比得上冠军侯霍去病;治理百姓,可以比得上赵广汉;秉公无私,可以比得上尹翁归。杨兴兼具这六个人的长处,坚守道义,面对大节不会屈服,是国家优秀的大臣,可以试任京兆尹。”

石显得知这件事,禀报给元帝。元帝把杨兴、贾捐之关进监狱,命令皇后的父亲阳平侯王禁和石显一同会审。审讯之后上奏:“杨兴、贾捐之心怀狡诈虚伪,拿皇上的话相互暗示,互相吹捧举荐,谋求高位,泄露皇宫中的话语,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尚书》说:‘谗毁的言论和恶劣的行为,会惊扰我的民众。’《礼记·王制》说:‘顺从错误还加以文饰,不必审问就该诛杀。’请求依照法律判处。”

贾捐之最终被判处当众处死;杨兴减免死罪一等,处以剃去头发、颈戴铁钳,服筑城劳役的刑罚。汉成帝的时候,杨兴官做到部刺史。

赞曰:《诗经》说“抗击戎狄,惩戒荆舒”,周边蛮夷成为中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汉朝建立之后,征伐匈奴、南越,战事十分频繁。细细研读淮南王、贾捐之、主父偃、严安的上书,道理深刻明白,所以这里完整记录他们的言论。世间都说公孙弘排挤主父偃,张汤陷害严助,石显谗害贾捐之。考察他们的行事:主父偃一心谋求显贵,最终招致灭族;严助、贾捐之出入宫廷,谋求权势名利,他们的死亡都是咎由自取,哪里谈得上被排挤陷害的冤屈!

卷六十五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刚刚即位,征召天下举荐品行正直、贤良、有文学才干、勇武有力的士人,破格授予职位。四方士人上千人上书议论朝政得失,自我夸耀谋求官职;内容不值得采纳的,就回复知道了,遣返回家。

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说:“我东方朔幼年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十三岁读书,三个冬天研读的文史典籍就足够使用。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研习《诗经》《尚书》,诵读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武、吴起兵法,排兵布阵、金鼓号令,又诵读二十二万字。我一共已经诵读四十四万字。又常常信服子路的言论。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如同悬挂的明珠,牙齿像编排整齐的贝壳;勇武比得上孟贲,敏捷比得上庆忌,廉洁比得上鲍叔,信义比得上尾生。像我这样,可以做天子的大臣。我冒死罪两次叩拜,向陛下禀报。”

东方朔文辞毫不谦逊,大肆夸赞自己。武帝认为他很奇异,让他待诏公车署,俸禄微薄,得不到皇帝接见。

过了很久,东方朔哄骗宫中管车马的侏儒,说:“皇上觉得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没有用处。耕田干活比不上普通人;治理百姓做不了官;上阵打仗不能杀敌。对国家毫无用处,白白索取衣食,现在打算把你们全部杀掉。”

侏儒十分恐慌,哭哭啼啼。东方朔教他们:“皇上要是经过,你们就磕头请罪。”

没过多久,听说武帝路过,侏儒全都哭喊叩头。武帝问:“为什么这样?”侏儒回答:“东方朔说皇上要把我们全都杀掉。”武帝知道东方朔诡计多端,召见东方朔责问:“你为什么恐吓侏儒?”

东方朔答道:“我活着也要说话,死了也要说话。侏儒身高三尺多,俸禄是一袋粮食,二百四十钱。我东方朔身高九尺多,俸禄也是一袋粮食,二百四十钱。侏儒饱得快要撑死,我饿得快要饿死。我的话如果可以采用,希望改变我的待遇;如果不值得采用,就罢免我,不要让我白白消耗长安的粮食。”

武帝哈哈大笑,于是让他待诏金马门,渐渐能够亲近皇帝。

武帝曾经让好几批术士猜谜射覆,把壁虎扣在盂盆下面,让大家猜,全都猜不中。东方朔主动自荐:“我曾经学过《易经》,请让我来猜。”于是分开蓍草占卜,回答说:“说它像龙,却没有角;说它是蛇,却长了脚;慢慢爬行,脉脉潜行,善于爬墙壁,不是壁虎,就是蜥蜴。”

武帝说:“猜得好。”赏赐十匹丝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猜中,每次都赏赐丝帛。

当时有个受宠幸的倡优郭舍人,滑稽机智,常在皇帝身边侍奉。他说:“东方朔不过是侥幸猜中,不是真懂术数。希望让他再猜,如果他猜中,我挨一百板子;猜不中,赏赐我丝帛。”于是把树上寄生菌扣起来,让东方朔猜。

东方朔说:“是窭薮。”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东方朔猜不中。”

东方朔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生在树上叫寄生,扣在盆下就叫窭薮。”武帝命令倡优的主管责打郭舍人。郭舍人痛得忍不住大叫。东方朔嘲笑他:“嘿!嘴上没有毛,嗷嗷叫,屁股越翘越高。”

郭舍人愤怒地说:“东方朔胆敢侮辱天子身边侍从,应当判处死刑。”武帝问东方朔:“为什么羞辱他?”

东方朔回答:“我不敢侮辱他,只是和他说隐语罢了。”武帝问:“隐语是什么意思?”

东方朔说:“嘴上没有毛,是狗洞;嗷嗷叫,是小鸟待哺;屁股越翘越高,是仙鹤低头啄食。”郭舍人不服,说:“希望再出隐语考东方朔,答不上来,也要挨打。”

随即胡乱编出谐趣谜语:“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这是什么?”

东方朔答道:“令,是命令。壶,用来盛放东西。龃,是牙齿不齐。老,受人敬重。柏,是鬼魂的庭院。涂,是潮湿泥泞小路。伊优亚,是言语迟疑未定。狋吽牙,是两只狗打架。”

郭舍人的问题,东方朔应声就答,机智巧辩层出不穷,没有人能难住他,身边的人都十分吃惊。武帝任命东方朔做常侍郎,于是得到宠幸。

过了一段时间,伏天,皇帝下诏赏赐侍从官员肉食。掌管膳食的大官丞天色很晚还没来。东方朔独自拔出剑割肉,对同僚说:“伏天应当早点回家,请接受赏赐。”就怀里揣着肉离开了。大官丞把这件事上奏。

东方朔进宫,武帝说:“昨天赏赐肉食,不等诏令,拔剑割肉就走,是什么缘故?”东方朔脱下帽子请罪。武帝说:“先生站起来,当众责备自己!”

东方朔再次叩拜,说道:“东方朔啊东方朔!接受赏赐不等诏令,多么无礼!拔剑割肉,多么豪壮!割得不多,多么廉洁!拿回去送给妻子,多么仁爱!”

武帝笑着说:“让你自责,反倒夸赞起自己!”又赏赐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带回家送给妻子。

当初,建元三年,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池阳,向西到黄山,向南到长杨打猎,向东游览宜春。微服出行常在喝完酎酒之后。八九月之间,和侍中、常侍、武骑,以及挑选来的陇西、北地擅长骑射的良家子弟,在殿门集合,“期门”这个称号就从这时开始。

微服出行在夜里漏刻十刻之后出发,常常自称平阳侯。天亮之后,到山下追逐射杀鹿、猪、狐狸、野兔,徒手搏击熊罴,车马在百姓庄稼地里奔驰践踏。百姓哭喊咒骂,聚集起来,向鄠杜的县令告状。县令赶来,想要拜见平阳侯,随行骑士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派官吏呵斥阻拦,几个随从骑士被扣留,他们拿出皇帝御用的物件表明身份,很久才得以脱身。

夜里出去,傍晚回来。后来带上五天的粮食,回来要到长信宫朝见太后。武帝十分开心。从此以后,南山脚下百姓知道皇帝屡次微服出游,可是碍于太后,不敢远行。丞相御史明白皇帝心意,就让右辅都尉巡逻长杨以东,右内史征调百姓准备接待皇帝游玩的场所。后来私下设置更衣休息的地方,从宣曲以南一共十二处,中途休息住宿在各个宫苑,长杨、五柞、倍阳、宣曲这几处皇帝尤其喜爱。

这时武帝觉得路途遥远,随从劳苦,又给百姓带来祸患,就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和两名懂算术的待诏,登记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统计田亩总数,估算地价,打算把这片土地开辟为上林苑,一直连到南山。又下诏中尉、左右内史,统计所属县的荒地,打算用来补偿鄠、杜受害的百姓。吾丘寿王把方案上奏,武帝十分高兴,连连称赞。

当时东方朔在旁边,上前劝谏: 我听说为人谦逊恭谨,上天就会降下福瑞作为感应;骄纵奢侈,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作为警示。如今陛下修建楼台,唯恐不够高大;游猎的苑囿,唯恐不够广阔。如果上天不降下灾变,三辅全部土地都可以做苑囿,何必局限于盩厔、鄠、杜一带!奢侈逾越制度,上天就会出现异变;就算上林苑规模算小,我仍然觉得它太大。

南山,是天下险要之地。南边连接长江、淮河,北边濒临黄河、渭水;地域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土地肥沃富饶。汉朝建国,舍弃三河地区,定都霸水、浐水以西,泾水、渭水南岸。这就是所谓天下物产丰饶的陆海之地,当年秦国靠这里降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诸侯。

山里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木、檀木、柘木,各类物产数不清,是手工业原材料的来源,百姓赖以生存。又盛产稻谷、梨、栗、桑麻、竹箭;土壤适宜种姜、芋头;水里多蛙鱼。穷苦人家可以自给自足,没有饥寒的忧虑。所以酆、镐一带号称土地膏腴,一亩土地价值一斤黄金。

现在规划为苑囿,断绝湖泊沼泽带来的收益,夺取百姓肥沃的田地。对上减少国家赋税收入,对下剥夺百姓农耕本业;放弃现成的利益,去做有害的事情,毁坏五谷庄稼,这是不能修建上林苑的第一条理由。

还要长满荆棘灌木,繁育麋鹿,扩大狐兔栖息的苑地,增大虎狼活动的土丘;还要毁坏百姓坟墓,拆毁百姓房屋,让幼小的人思念故土,老人悲伤落泪,这是第二条不能做的理由。

开辟土地修筑围墙,苑中车马东西驰骋、南北奔逐,还要挖掘深沟大渠。为了一日游乐,不惜危及帝王基业,这是第三条不能做的理由。

一心追求苑囿广大,不顾农业生产,不是强国富民的办法。殷朝修建九市之宫,诸侯反叛;楚灵王修筑章华台,百姓离散;秦朝修建阿房殿,天下大乱。我地位卑微,不惜冒死触犯陛下盛意,罪过万死。我怀着恳切心愿,向陛下陈述《泰阶六符》,以此观察上天的灾变征兆,不可不审察。

这一天,东方朔上奏《泰阶六符》,武帝就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依旧按照吾丘寿王的方案修建上林苑。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拿出黄金一千斤、铜钱一千万,预先为昭平君赎死罪,武帝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之后,昭平君日益骄横,喝醉之后杀死公主的保姆,被关押在内宫监狱。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求依法处置。

身边大臣全都替他求情:“之前公主已经缴纳钱财赎罪,陛下答应过。”

武帝说:“我妹妹年纪很大才生下这个儿子,临死把他托付给我。”于是为此流泪叹息很久,又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如果因为我妹妹的缘故歪曲先帝的法律,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祖的宗庙!又会辜负天下百姓。”于是批准廷尉的奏请。武帝哀伤不能自已,左右侍从全都悲痛。

东方朔上前举杯祝贺:“我听说圣明君主处理政务,奖赏不避开仇人,诛杀不偏袒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开阔。’赏罚无私这两件事,五帝看重,三王也难以做到。陛下做到了,四海之内百姓各得其所,天下十分幸运。我东方朔捧起酒杯,冒死两次叩拜,祝陛下万寿无疆。”

武帝起身,回到内宫。傍晚,召见东方朔责备:“古书说‘看准时机再说话,别人才不会厌烦你的话’。今天先生举杯祝寿,是合适的时机吗?”

东方朔脱下帽子叩头:“我听说欢乐过度阳气会满溢,哀伤过度阴气会受损;阴阳失调,心神就动荡;心神动荡,精神就耗散,邪气就会趁虚而入。消解忧愁没有什么比得上酒。我之所以上前祝寿,是想彰显陛下公正不徇私情,同时帮陛下止住哀伤。我愚昧不懂忌讳,应当处死。”

在此之前,东方朔曾经喝醉进入大殿,在殿上小便,被弹劾大不敬。皇帝下诏把他贬为平民,待诏宦者署。因为这次答对,又重新任命为中郎,赏赐丝帛一百匹。

当初,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封号窦太主,嫁给堂邑侯陈午。陈午死后,窦太主守寡,五十多岁,亲近宠幸董偃。起初董偃和母亲靠卖珠子为生,董偃十三岁,跟随母亲出入公主府。公主身边的人说董偃容貌俊美,公主召见他,说:“我替你母亲抚养你。”于是留在府中,教他读书、计算、骑马驾车、射箭,广泛阅读史书。

董偃十八岁行冠礼之后,出门替公主牵马,回到府内侍奉公主起居。他为人温和仁爱,靠着公主的缘故,王公贵族都和他交往,在京城名声很大,人称“董君”。公主还拿出钱财让他结交士人,告诉府中管家:“董君支出钱财,一天黄金满一百斤,铜钱满一百万,丝帛满一千匹,再来向我禀报。”

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和董偃交好。他对董偃说:“你私下侍奉公主,背负难以预料的大罪,你打算怎么保全自己?”

董偃害怕,说:“我忧虑这件事很久,不知道怎么办。”

爰叔说:“顾城庙路途遥远,没有住宿的宫殿,庙旁还有荻竹籍田。你何不劝说公主,把长门园献给皇上?这正是皇上想要的。如果这么做,皇上知道主意出自你,你就可以安安稳稳,长久没有祸患。要是不这么做,皇上早晚主动索要,到时候对你会怎么样?”

董偃叩头:“恭敬听从您的指教。”进去劝说公主。公主立刻上书献出这座园林。武帝十分喜悦,把窦太主的园子改名叫长门宫。公主十分高兴,让董偃拿一百斤黄金送给爰叔表示感谢。

爰叔接着替董偃谋划拜见皇帝的计策,让公主称病不上朝。武帝前去探望病情,问公主有什么愿望。公主推辞道谢说:“我有幸蒙受陛下厚恩,先帝留下恩德,能够参加朝会,拥有臣妾的名分,贵为公主,得到封地赏赐,皇恩厚重,我死都无法报答。倘若有一天我无法再侍奉陛下,死去之后,心中留有遗憾。我最大心愿,希望陛下放下繁杂政务,调养精神,从掖庭回转车驾,屈尊光临我的府第,让我向您敬酒祝寿,让身边侍从开心。如果能够这样,我死也没有遗憾。”

武帝说:“公主安心养病,希望你早日痊愈。只是怕随从大臣太多,太过破费。”武帝回宫。没过多久,公主病愈,进宫朝见,武帝拿出一千万钱,到公主府宴饮。

过了几天,武帝亲临公主府。公主亲自穿上厨役的短衣,迎接引路登上台阶坐下。还没有坐稳,武帝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公主走下大殿,摘掉头饰耳饰,光着脚叩头谢罪:“我行为失当,辜负陛下,应当伏法受诛。陛下没有治我的罪,我冒死罪叩头。”武帝下诏赦免她。

公主戴好头饰,穿上鞋子,起身,到东厢房领董偃出来。董偃头戴绿头巾,套上袖套,跟着公主走到殿下,伏在地上。公主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家臣董偃,冒死两次叩拜谒见陛下。”接着叩头请罪。武帝叫他起来,下诏赐给他官服。董偃起身,去换上衣服。公主亲自端酒敬酒。

这个时候,董偃受到尊待,皇帝不叫他名字,称呼他“主人翁”。酒宴十分欢乐。公主请求赏赐将军、列侯、侍从数量不等的金钱丝帛。于是董偃显贵受宠,天下无人不知。各郡国的斗鸡、跑马、踢球、击剑的人,纷纷聚集到董偃门下。董偃常常陪同武帝在北宫游乐,在平乐馆驰逐,观赏斗鸡踢球、赛马角斗,武帝十分快活。

后来武帝打算在宣室摆酒宴请窦太主,派谒者领董偃进来。这时东方朔持戟站在大殿台阶之下,把戟一横上前说:“董偃有三条死罪,怎么能进宣室?”

武帝问:“是什么罪?”

东方朔说:“董偃身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礼法,损伤朝廷制度,第二条罪。陛下正值壮年,专心研读六经,留心国家政务,向往唐尧虞舜,效法夏商周三代;董偃不遵从经典劝勉学习,反倒崇尚奢靡,追求狗马享乐,放纵耳目欲望,走上邪淫的道路,是国家的大祸害,迷惑君主的奸贼。董偃是淫乱的祸首,这是第三条罪。从前伯姬遇火坚守礼仪,诸侯为之敬畏,陛下怎么能不警惕?”

武帝沉默很久,说:“我已经摆好酒宴,这次就这样,以后再改正。”

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处理正事的殿堂,不合礼法的人和事不能进入。淫乱风气一旦开端,慢慢就会发展成篡逆祸乱。所以竖貂作乱,易牙酿成祸患;诛杀庆父,鲁国才得以保全;处置管叔、蔡叔,周王室才得以安定。”

武帝说:“说得对。”下诏停止,改在北宫设宴,让董偃从东司马门入宫。东司马门改名叫东交门。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恩宠从此一天天衰减,三十岁就去世。几年之后,窦太主去世,和董偃合葬在霸陵。从此以后,公主贵族大多逾越礼制,就是从董偃这件事开始。

当时天下风俗奢侈,百姓大多放弃农耕,追逐工商业。武帝从容问东方朔:“我想要教化百姓,有什么办法吗?”

东方朔答道:“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这些上古往事,距今几千年,很难讲清楚,我不敢细说。我就近说说孝文皇帝时代,现在的老人都亲眼见过听说过。贵为天子,拥有天下,身穿粗厚黑绸衣服,脚穿皮制鞋子;用牛皮带佩剑;蒲草编席;兵器钝得没有锋芒;衣服里面是旧棉絮,没有花纹;收集大臣上书的布袋拼接做宫殿帷帐。把道德当作华美,把仁义当作准则。于是天下百姓仰慕,形成淳朴风俗,教化昭彰。

如今陛下觉得京城宫殿狭小,修建建章宫,左边凤阙,右边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土木梁柱披上锦绣,狗马披上彩绣毛毯;宫女头戴玳瑁,垂挂珠玉;制作游乐车,教人追逐驰逐;装饰华丽,搜罗奇珍宝物;敲击万石重的大钟,擂动如雷霆的大鼓,安排俳优艺人,表演郑国歌舞。皇上自身如此奢靡放纵,却想要百姓不奢侈、不放弃农耕,这是很难办到的。

陛下如果真的采纳我的计策,把甲乙帐幕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烧掉,放出驾车的骏马不再使用,那么尧、舜那样的盛世就可以重现。《周易》说:‘端正根本,万事条理分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希望陛下仔细体察。”

东方朔虽然爱诙谐说笑,但是时常观察皇帝神色,直言恳切劝谏,武帝很多时候都采纳他的意见。面对在位公卿大臣,东方朔都戏谑嘲弄,一点也不屈服。

武帝因为东方朔言辞诙谐机敏,喜欢向他提问。曾经问东方朔:“先生看我是什么样的君主?”

东方朔回答:“就算唐尧虞舜兴盛之时,周成、周康太平时代,也不足以形容当今。我观察陛下的功业德行,高出五帝,超过三王。不光如此,陛下还得到天下贤才,公卿大臣位置都得到合适人选。好比让周公、召公做丞相,孔子做御史大夫,姜太公做将军,毕公高在后面补正疏漏,卞严子做卫尉,皋陶做大理,后稷做司农,伊尹做少府,子贡出使外国,颜回、闵子骞做博士,子夏做太常,益做右扶风,子路做执金吾,契做鸿胪,关龙逢做宗正,伯夷做京兆尹,管仲做左冯翊,鲁班做将作大匠,仲山甫做光禄勋,申伯做太仆,延陵季子做水衡都尉,百里奚做典属国,柳下惠做大长秋,史鱼做司直,蘧伯玉做太傅,孔父做詹事,孙叔敖做诸侯国相,子产做郡守,王庆忌做期门,夏育做鼎官,羿做旄头,宋万做式道侯。”武帝听了大笑。

当时朝廷人才众多,武帝又问东方朔:“如今朝廷有公孙丞相、倪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这一班人,都见识广博,文辞才华横溢。先生自己看看,和他们相比怎么样?”

东方朔答道:“我看他们掀动牙齿,鼓起腮帮,翻动嘴唇,抬下巴伸脖颈,腿脚屈伸,屁股扭动,步履歪斜。我东方朔就算没有才干,尚且一身兼有这好几个人的特点。”东方朔应答诙谐,大多都是这一类。

武帝招揽天下杰出人才,衡量他们的才干,迫不及待加以任用。当时对外和匈奴、南越交战,对内建立各项制度,国家事务繁多。从公孙弘往下直到司马迁,有的人出使域外,有的人做郡国守相,一直做到公卿。可是东方朔最高只做到太中大夫,后来经常只做郎官,和枚皋、郭舍人一样,只在皇帝身边戏谑调笑而已。

过了很久,东方朔上书陈述农耕作战强国的方略,又为自己得不到高官申诉,希望得到任用。言论大量采用商鞅、韩非的思想,意旨奔放不羁,还夹杂诙谐文字,洋洋数万字,终究没有被重用。

东方朔于是写文章,假设有客人诘难自己,借官位卑微来自我宽慰开导,文章叫《答客难》,写道:

有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遇上万乘大国的君主,就身居卿相高位,恩泽传到后代。如今先生研习先王道术,仰慕圣人道义,诵读《诗经》《尚书》和诸子百家典籍,数都数不清,书写在竹简帛书之上,诵读得嘴唇磨破牙齿松动,牢记在心不肯放下。好学乐道的成效,十分明显;自以为智慧才学天下无双,可以说是见闻广博,善辩聪慧。可是竭尽忠心侍奉圣明的君主,耗费漫长岁月,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侍卫,想来莫非是你品行还有过失?就连同族同乡都得不到你的庇护,这是什么缘故?”

东方先生长叹一声,抬头答道:“这个道理本来就不是你能够明白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等同看待!苏秦、张仪的时候,周王室衰败,诸侯不再朝见天子,诸侯凭武力争夺权柄,互相攻伐吞并,天下分裂成十二个诸侯国,胜负未定。得到人才就强盛,失去人才就灭亡,所以游说之士能够施展主张。身居尊贵官位,家里珍宝堆满,外面粮仓充盈,恩惠传给后世,子孙长久享受。

现在却不是这样。圣明的君主广布恩德,天下震慑,诸侯臣服,四海连成一体,国家安稳得如同倒扣的盂盆;处置天下就像在手掌转动物件。贤才和庸才又怎么能显出差别?顺应天道,遵循地理,万物各得其所。安抚就平安,扰动就困苦;受重用就是将军,受贬抑就是俘虏;提拔就高居青云之上,打压就坠入深泉之下。受到任用就是猛虎,不被任用就是老鼠。就算想要竭尽节操奉献忠心,又知道前路会怎么样?

天地广阔,士民众多,竭尽才智游说,一同涌向朝廷的人数不胜数。就算全力招揽人才,很多人还困于衣食,有的连家门都进不去。假使苏秦、张仪和我生在同一个时代,他们连掌故这样的小官都得不到,哪里敢奢望常侍郎!所以说时代变,事情就跟着变。

即便如此,又怎么可以不修养自身品行!《诗经》说:‘在宫室敲钟,声音传到外面。’‘鹤在沼泽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何必担心不能显达!姜太公践行仁义,七十二岁才被周文王、周武王重用,主张得到施行,受封齐国,七百年国统不断。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勉,修养德行不敢懈怠的缘故。就像鹡鸰鸟,一边飞一边鸣叫。

古书上说:‘上天不会因为人们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们厌恶险阻就缩小疆域;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纷纷非议就改变自己的行为。’‘上天有固定时序,大地有固定形貌,君子有固定品行。君子坚守常道,小人计较一时功利。’《诗经》说:‘自身礼义没有过错,何必顾虑旁人的流言?’

所以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严苛,就没有追随者。皇冠前面悬挂旒玉,用来遮蔽一部分视线;黄绵塞住耳朵,有意听不见一些声音。眼睛有该不去看的,耳朵有该不去听的。推崇大的德行,宽恕细小过失,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

把弯曲的加以纠正,让他自己找到正道;宽厚柔和对待,让他自己追求上进;估量他的能力,让他自己求索。圣人教化就是这样,要让人自我感悟;能够自我感悟,就会聪敏进步。

如今世间的隐士,孤单没有同伴,独自隐居。向上效法许由,向下效法接舆;谋略比得上范蠡,忠心比得上伍子胥。天下太平,坚守道义,朋友稀少,本就是理所应当,你又为什么怀疑我?

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说降齐国,主张推行顺畅,君主听从如同圆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功业如山,海内安定,国家太平,那是遇上了合适的时代,你又有什么奇怪?

俗话说:‘拿竹管看天空,拿瓢子测量大海,拿细草撞大钟。’怎么能够理清天的条理,测透大海深浅,敲响大钟的声音?由此看来,就像小老鼠去攻击狗,小猪去撕咬老虎,一上前就粉身碎骨,能有什么功劳!

现在用浅陋的见识非议隐士,就算不想陷入困窘,也必然做不到。这恰恰说明你不懂时势变化,终究不明白大道理。”

东方朔又写了《非有先生论》,文章写道:

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上朝的时候不称述古事来激励君主心志,退朝之后不能宣扬君主美名彰显功绩,默默无言整整三年。吴王觉得奇怪,问他:“我继承先人的功业,身居众多贤臣之上,早起晚睡,不敢懈怠。如今先生远来吴国辅佐我,我实在很看重你。我坐不安席,吃饭没有滋味,不看华美的美色,不听钟鼓音乐,虚心等待听取高论已经三年。现在先生上朝不能辅佐治国,退朝不能宣扬君主声誉,我不觉得先生这样可取。身怀才能却不显露,这是不忠;显露才能却不被采纳,是君主不明。难道是我实在昏庸吗?”

非有先生伏在地上唯唯应答。吴王说:“可以谈论了,我会认真聆听。”

先生说:“唉!可以说吗,可以说吗!进言哪里是容易的事!有些言论,看着不顺眼,听着不顺耳,内心觉得抵触,但是对行事有利;有些言论看着悦目,听着顺耳,心里痛快,却败坏实际品行。没有圣明的君主,谁能听得进真话?”

吴王说:“为什么这样?‘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和他谈论高深道理。’先生试着讲,我听着。”

先生答道:“从前关龙逢极力劝谏夏桀,王子比干直言规劝商纣。这两位大臣竭尽思虑,满怀忠心,痛心君王恩泽不能遍及百姓,万民动荡不安。所以直言君主过失,恳切规劝奸邪,希望给君主带来荣光,替君主除去祸患。现在却不是这样,直言反倒被看作诽谤君主,失去人臣礼节,自身遭到残害,背负无辜罪名,连累祖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

因此辅弼大臣纷纷离散,奸邪谄媚之人得到任用。于是就有蜚廉、恶来这类人,虚伪狡诈,花言巧语谋求晋升,暗中用雕刻珍玩讨好君主。只求满足耳目欲望,以苟且保全为目的。不知引以为戒,最后自身被杀,宗庙毁坏,国家覆灭;贤臣遭到放逐杀戮,奸佞小人得到亲近。

《诗经》不是说吗:‘谗人作恶没有止境,搅乱四方邦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卑躬屈膝,和颜巧语,一味顺从,终究对君主治理没有帮助,有志之士不忍心做。如果神情庄重严肃,直言深切劝谏,对上纠正君主的邪僻,对下除去百姓的祸害,就会触怒昏庸君主,遭受乱世法律的迫害。所以爱惜性命的士人不肯入朝,就隐居深山,挖土做屋,编蓬草做门户,在屋里弹琴,歌咏先王风范,也可以快乐得忘记死亡。

所以伯夷、叔齐躲避周朝,饿死首阳山,后世称颂他们的仁义。像这样,昏庸君主的作为实在可怕,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

于是吴王神色庄重,撤去坐席几案,端正坐姿认真听。

先生继续说:“接舆避世隐居,箕子披发装疯,这两个人,都是躲避污浊世道保全自身。如果遇上圣明君主,得到安闲接见,君主态度宽厚温和,臣子抒发全部忠心,谋划安危得失,对上安定君主,对下便利万民,五帝三王的治国之道几乎就可以实现。

所以伊尹蒙受屈辱,背负鼎俎调和五味求见商汤;姜太公在渭水北岸垂钓求见周文王。君臣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功,计策没有不采纳,真正遇上明君。深思远虑,依据道义端正自身,广施恩泽惠及百姓;以仁义为根本,褒扬有德之人,任用贤能,诛灭奸邪祸乱,安抚远方,统合风俗,美化教化,这就是帝王兴盛的途径。

对上不改变天性,对下不破坏人伦,天地阴阳调和,远方之人归向,就称作圣王。臣子尽到职责之后,就分封土地,赐予公侯爵位,传给子孙,名声显扬后世,百姓到现在还称颂他们,就是因为遇上商汤、周文王。姜太公、伊尹如此荣耀,关龙逢、比干却是那样悲惨,难道不令人哀痛!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

吴王默然沉思,低头深思,抬起头眼泪流满脸颊,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断断续续,实在危险啊!”

于是修整明堂朝会,摆正君臣位次,举荐贤才,广布恩惠,推行仁义,奖赏有功之人;亲自节俭,缩减后宫开支,减少车马用度;摒弃郑国靡靡之乐,疏远奸佞小人,精简膳食,去除奢靡;降低宫馆规格,拆毁苑囿,填平池沼,分给没有产业的贫苦百姓;打开国库,救济穷人,抚恤老人,体恤孤苦;减轻赋税,减省刑罚。

施行三年,海内安定,天下大治,阴阳调和,万物各得其所;国家没有灾异,百姓没有饥寒,家家富足,仓库有余,监狱空虚;凤凰飞来栖息,麒麟出现在郊野,甘露降下,朱草萌芽;远方风俗不同的人仰慕道义,前来朝见。

所以国家安定动乱、生存灭亡的道理,这样浅显明白,可是做君主的却不肯实行,我私下觉得十分可惜。《诗经》说:‘周王国土生出栋梁之材,人才济济众多贤士,周文王依靠他们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东方朔的文章,《答客难》《非有先生论》两篇写得最好。其余还有《封泰山》《责和氏璧》《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诗,《从公孙弘借车》,刘向所整理的东方朔作品就这些。世间流传其他故事都不是东方朔所作。

赞曰:刘向说,年少的时候多次询问熟悉旧事、见过东方朔的长者贤人,都说东方朔言辞诙谐善辩,不能持守庄重的议论,喜欢给普通人讲故事,所以后世流传很多关于他的传闻。扬雄也认为东方朔的学问不专一师,行为不完全合乎德行,流传下来的文章没有什么分量。

可是东方朔名声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善变,不拘一格:戏谑的时候如同俳优,机智无穷;直言劝谏又如同正直之士;行事放浪又好像隐士。他不推崇伯夷、叔齐,却赞许柳下惠;告诫儿子要懂得与世相容:“死守首阳气节是笨拙,效仿柱下吏老子是智慧;吃饱饭安稳度日,做官代替务农;借仕途隐居,顺应世事,避免灾祸。”他真是诙谐滑稽的一代雄才。

东方朔猜谜射覆,故事都浅显通俗,流传民间,孩童牧童都津津乐道。后世喜欢猎奇的人,就把各种奇谈怪事附会到东方朔身上,所以史书详细记录他真实的事迹。

卷六十六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郡义渠县人。公孙贺的祖父公孙昆邪,景帝时期担任陇西太守,身为将军攻打吴楚叛军立下功劳,封为平曲侯,著书十几篇。

公孙贺年轻的时候做骑兵,参军多次立功。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公孙贺做太子舍人;武帝即位之后,升迁做到太仆。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皇帝宠幸。元光年间担任轻车将军,驻军马邑。四年之后,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以车骑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立下战功,封为南窌侯。后来两次以左将军身份出兵定襄,没有战功,因为酎金的罪过失去侯爵。又以浮沮将军身份出兵五原郡,行军两千多里,没有战功。

八年之后,接替石庆担任丞相,封为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督责十分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接连因罪被杀。石庆虽然因为谨慎得以善终,也多次遭到斥责。

当初,公孙贺被任命为丞相,不肯接受印绶,叩头流泪,说:“我出身边地,靠着骑马打仗做官,才干实在不能胜任宰相。”武帝和身边侍从看见公孙贺悲痛,感动得流下眼泪,说:“扶起丞相。”公孙贺不肯起身,武帝起身离去。公孙贺不得已才接受任命。

出来之后,身边人问他为什么推辞。公孙贺说:“皇上圣明,我才干配不上丞相,恐怕要承担重责,从此就危险了。”

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做太仆,父子二人同时身居公卿高位。公孙敬声仗着是卫皇后姐姐的儿子,骄横奢侈,不遵守法令。征和年间,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被揭发,关进监狱。

这个时候,皇帝下诏抓捕阳陵大侠朱安世,一直抓不到,皇帝催促很急。公孙贺主动请求抓捕朱安世,以此赎儿子公孙敬声的罪过。武帝准许。后来果然抓到朱安世。

朱安世是京城有名大侠。听说公孙贺想用抓自己来赎儿子,笑着说:“丞相要祸及宗族了!南山的竹子,不够写我的供词;斜谷的树木,不够打造囚禁我的刑具。”

朱安世就在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并且派人施行巫术诅咒皇上;在前往甘泉宫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有恶毒祝咒言辞。

交给官员审讯查验,彻底追查全部罪行,于是公孙贺父子死在监狱,家族被诛灭。巫蛊之祸,从朱安世告发开始,由江充推向高潮,祸乱牵连公主、卫皇后、戾太子,全都败亡。相关记载在《江充传》《戾园传》。

刘屈氂,是武帝庶出兄长中山靖王的儿子,不清楚他最初怎么得到官职。征和二年春天,皇帝下诏书给御史:“前任丞相公孙贺依靠旧恩,仗着高位做奸邪之事,霸占良田为子弟宾客谋利,不顾百姓疾苦,不重视边境粮草,贿赂往上流通,我容忍他已经很久。终究不肯悔改,又借边地事务,命令内地郡县制造车辆,强迫百姓自己运送物资,困扰农民,妨害畜牧,战马损耗,武备衰减;下级官吏随意征收赋税,百姓流离逃亡;还伪造诏书,奸猾地处理朱安世一案。案件已经依法处置。

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做左丞相。把丞相长史分为两府,等待选拔天下各地贤才。亲近亲人,任用贤才,是周、唐的治国之道。封左丞相刘屈氂为澎侯,食邑二千二百户。”

这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诬陷,杀死江充,发兵攻入丞相府。刘屈氂慌忙逃跑,丢失丞相印绶。当时武帝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用最快驿马把事情上报。武帝问:“丞相做了什么?”长史回答:“丞相把事情封锁,不敢发兵。”

武帝大怒:“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还说封锁!丞相没有周公的气度!周公难道不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捕捉斩杀反叛之人,自有奖赏惩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短兵相接,避免大量杀伤士兵。紧闭城门,不要让反叛之人逃出。”

太子杀了江充之后起兵,对外宣称武帝在甘泉宫病重,怀疑发生政变,奸臣作乱。武帝于是从甘泉宫回来,住在城西建章宫。下诏征调三辅附近各县军队,二千石以下官员都归丞相统领。

太子也派使者假传皇帝诏令,赦免长安各个官署囚徒,取出武库兵器,命令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人分别统领。长安囚徒如侯拿着符节征调长水、宣曲的胡人骑兵,胡人已经整装等候集合。侍郎莽通出使长安,追捕如侯,告诉胡人:“符节有假,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带领胡人骑兵进入长安;又征调水军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

当初汉朝符节是纯红色。因为太子手持红色符节,于是改成红杆加上黄色牦牛尾作为区分。太子召见监北军使者任安,征调北军士兵。任安接过符节之后,关上军门,不肯响应太子。

太子带兵离开,驱赶长安四个街市的百姓,一共几万人,来到长乐宫西门外,和丞相军队交战五天,战死几万人,鲜血流进沟渠。丞相手下士兵越来越多,太子军队战败,向南奔逃覆盎城门,得以逃出城外。

恰逢夜晚,司直田仁负责把守城门,因为放走太子出城,丞相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大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丞相就放过田仁。

武帝听说之后大怒,交给官吏责问御史大夫暴胜之:“司直放走叛贼,丞相斩杀他,合乎法律,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拦?”暴胜之惶恐,自杀。北军使者任安因为接受太子符节,怀有二心;司直田仁放走太子,全都判处腰斩。

武帝说:“侍郎莽通擒获叛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莽通擒获少傅石德,可以算是头等功劳。大鸿胪商丘成奋力作战擒获张光。封莽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

太子门下宾客,曾经出入宫门的,全部处死;跟随太子起兵的,按照谋反法律灭族。士兵当中劫掠百姓的,全部流放敦煌郡。因为太子逃亡在外,开始在长安各个城门设置屯驻士兵。

二十多天之后,太子在湖县被找到。详情记载在《戾太子传》。

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带兵攻打匈奴。丞相刘屈氂设宴饯行,送到渭桥,和李广利告别。李广利说:“希望君侯尽早请求立昌邑王做太子。如果昌邑王继位,君侯还有什么可担忧!”刘屈氂答应。昌邑王,是贰师将军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所以两人打算拥立昌邑王。

当时审理巫蛊案件十分紧迫。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因为丞相多次受到皇上斥责,就指使巫师祭祀社神,诅咒皇帝,说恶毒的话;并且和贰师将军一同祷告,想要让昌邑王做皇帝。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查验,罪名定为大逆不道。

皇帝下诏,把刘屈氂装在食车上巡街示众,在东市腰斩;妻子儿女在华阳街砍下头颅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李广利听到消息,投降匈奴,宗族就此覆灭。

车千秋,原本姓田,祖先为齐国田氏,迁徙到长陵。车千秋担任高寝郎。恰逢卫太子被江充诬陷而败。过了很久,车千秋呈上紧急奏章,为太子鸣冤:“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罪过应当鞭打;天子的儿子过失杀人,该判什么罪呢!我曾经梦见一位白头老人教我说这番话。”

这个时候,武帝渐渐明白太子当时惶恐,并没有谋反本意,大为醒悟,召见车千秋。车千秋来到面前,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伟岸。武帝见到很喜欢,说:“父子之间的事,旁人很难开口。只有你把真相讲明。这是高庙的神灵派你来开导我,你应当辅佐我。”立刻任命车千秋做大鸿胪。几个月之后,就接替刘屈氂担任丞相,被封为富民侯。车千秋没有别的才能学问,也没有资历与战功,只不过凭借一番话使武帝醒悟,短短一个月就取得宰相之位、获封侯爵,这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事。汉朝使者出使匈奴,单于问道:“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他靠什么得到这个职位?”使者答道:“因为上书陈述事情的缘故。”单于说:“倘若像这样,汉朝任命丞相,并不是选用贤才,随便一个男子上书就能得到相位了。”使者回国,把单于这番话禀报朝廷。武帝认为使者有辱使命,打算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了使者。

但车千秋为人敦厚又富有智慧,身居丞相职位很称职,表现胜过前后好几任丞相。当初,车千秋刚上任,看到武帝连年审理太子巫蛊一案,诛杀惩罚的人极多,大臣百官心中恐惧,他心里打算宽慰开导武帝,安抚百姓。于是就和御史、中二千石官员一同向武帝祝寿,称颂武帝的美德,劝武帝广施恩惠,放宽刑罚,欣赏音乐,修养心神,为天下保重身体,寻取欢乐。

武帝回复说:“朕德行不足,当初左丞相刘屈牦和贰师将军李广利阴谋叛逆作乱,巫蛊之祸牵连到士大夫。朕一连数月每天只吃一顿饭,还有什么音乐值得欣赏?士大夫遭祸的悲痛常在我心中,事情过去之后,我不再追究相关人员。虽说如此,巫蛊灾祸刚爆发的时候,朕下诏命令丞相、御史督促二千石官员搜捕嫌犯,廷尉负责审理案件,却没听说九卿、廷尉有切实审讯。从前,江充先惩治甘泉宫的宫女,接着查到未央宫皇后居住的椒房殿,还有敬声这类人、李禹之流密谋勾结匈奴,主管官吏没有检举揭发,只得丞相亲自挖掘兰台的巫蛊物证查验,这些事都是清清楚楚的。到现在残余的巫师很多还没有落网,邪恶的巫蛊害人,远近之人都遭受蛊术祸害,朕对此十分惭愧,哪里用得着祝寿!恭敬地推辞诸位的祝酒!请丞相、二千石官员各自回到官舍。《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坦荡开阔。’不要再提祝寿这件事。”

过后一年多,武帝身患重病,立钩弋夫人所生的皇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丞相车千秋,一同接受武帝遗诏,辅佐教导年幼的君主。武帝驾崩,汉昭帝刚刚即位,还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国家大小政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决断。车千秋身居丞相之位,为人谨慎宽厚,德行厚重。每逢公卿大臣朝会,霍光对车千秋说:“当初我和君侯一同接受先帝遗诏,如今我处理宫内事务,君侯主持外朝政务,应当对我有所教导督促,让我不至于辜负天下。”车千秋回答:“只希望将军多加留心国事,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始终不肯发表什么意见。霍光因此敬重他。每逢出现吉祥的征兆,朝廷多次褒奖赏赐丞相车千秋。整个昭帝时期,国家少有祸乱,百姓生活渐渐富足充实。

始元六年,皇帝下诏命令各郡国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民间的疾苦,盐铁会议的争论就此兴起。车千秋一共做了十二年丞相,去世,谥号为定侯。当初车千秋年纪大,皇帝优待他,朝见的时候,可以乘坐小车进入宫殿,所以世人称他为“车丞相”。他的儿子车顺继承侯爵,官做到云中太守,汉宣帝时期,以虎牙将军的身份进攻匈奴,因为虚报斩杀俘获敌人的数量获罪,自杀,封国被废除。

桑弘羊担任御史大夫八年,自认为替国家开创盐铁官营、酒类专卖等财利制度,夸耀自己的功劳,想要替自家子弟谋求官职,怨恨霍光,和上官桀等人谋划谋反,最终被诛杀,家族覆灭。

王是济南人。从郡县小吏积累功劳,逐步升迁为被阳县令。武帝末年,多次发动战争,各郡国盗贼成群起事,绣衣御史暴胜之手持皇帝斧钺,奉命追捕盗贼,依照战时制度行事,可以诛杀二千石及以下的官员。暴胜之路过被阳县,想要处死王,王已经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之上,抬头说道:“使君手握生杀大权,威势震动郡国。今天杀我王,不足以增加你的威严,不如适时有所宽恕,来彰显朝廷的恩典,让下属竭尽死力效命。”暴胜之欣赏他的言辞,赦免没有杀他,就此和王结下深厚交情。

暴胜之回京复命,举荐王,王被征召任命为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武帝多次出行前往安定郡、北地郡,途经右扶风,当地的宫馆、驰道都修整完备,物资供应齐全。武帝十分赞赏,停下车驾,正式任命王为右扶风,任职十多年。昭帝时期,王升任御史大夫,接替车千秋担任丞相,封为宜春侯。第二年王去世,谥号敬侯。儿子王谭继承爵位,以列侯身份参与谋划废黜昌邑王、拥立汉宣帝,加封食邑三百户。王谭去世,儿子王咸继承侯爵。王莽的妻子就是王咸的女儿,王莽篡夺皇位之后,宜春侯王氏凭借外戚身份得到宠信。从王开始传承封国一直到玄孙,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才断绝。

杨敞是华阴人。在大将军霍光的幕府任职,担任军司马,霍光十分赏识厚待他,慢慢升迁到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仓发觉上官桀等人谋反的阴谋,把这件事告诉杨敞。杨敞一向胆小怕事,不敢上报,于是称病卧床。燕仓又把事情告知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上报朝廷。燕仓、杜延年都得到封赏,杨敞身为九卿,却没有立刻告发,因此不能够封侯。后来杨敞升任御史大夫,接替王做丞相,封为安平侯。

第二年,汉昭帝驾崩。朝廷征召昌邑王刘贺入京即位,刘贺荒淫无道。大将军霍光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想要废掉昌邑王,改立新君。商议已定,派大司农田延年通知杨敞。杨敞又惊又怕,不知道该说什么,汗水浸透后背,只是唯唯应答。田延年起身去更衣,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已经定好计策,派九卿前来告知君侯。君侯不赶快答应,和大将军同心协力,要是犹豫不决,就会先被诛杀。”田延年更衣回来,杨敞和夫人同田延年一起交谈,许诺遵从大将军的命令,于是一同废黜昌邑王,拥立汉宣帝。汉宣帝即位一个多月之后,杨敞去世,谥号敬侯。儿子杨忠继承爵位,因为杨敞身居相位,定策安定宗庙,加封食邑三千五百户。

杨忠的弟弟杨恽,字子幼,凭借杨忠的恩荫担任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早年阅读外祖父的《太史公记》,又研习《春秋》,凭借才能被人称道。喜爱结交才华出众的儒生,在朝廷名声显扬,被提拔为左曹。霍氏谋反,杨恽事先得知消息,通过侍中金安上报给皇帝,宣帝召见杨恽,让他当面陈述实情。霍氏家族伏法被杀,杨恽等五人都受封,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按照过去郎官的旧例,郎官要出钱置办财物、供给文书耗材,才能出外任职,这个制度叫做“山郎”。郎官请病假满一天,就要抵偿一次休假,有的人一年多都得不到休假。那些家境豪富的郎官,天天外出游乐,有的人花钱就可以得到清闲优越的岗位。贿赂之风盛行,大家互相效仿。杨恽担任中郎将,废除山郎旧制,把郎官的开支预算移交大司农,由国库供给经费。郎官的生病、请假、沐浴休假,全部依照法令制度办理。郎官、谒者犯下过错,就上奏罢免,举荐其中品行学业优异的人,有的人做到郡守、九卿。郎官受到教化,人人自我勉励,杜绝了请托行贿的风气,法令通行无阻,皇宫之内众人一致称颂。杨恽因此被提拔为诸吏光禄勋,得到皇帝亲近,参与处理政务。

当初,杨恽继承父亲财产五百万,等到自己封侯,就把财产全部分给同族亲属。后母没有儿子,留下的财产也有数百万,后母去世之后全部归杨恽,杨恽又全都分给后母的兄弟。先后接收家财一千多万,全都拿来分给别人。他就是这样轻视钱财,看重道义。杨恽在宫中任职,廉洁无私,郎官都称赞他处事公平。可是杨恽夸耀自己的政绩,性情又苛刻狠毒,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秘过错,同僚当中有触犯自己的,就一定要加以陷害,依仗自己的才能傲视旁人。因此朝廷里很多人怨恨他,杨恽和太仆戴长乐结下仇怨,最终也因此身败。

戴长乐,宣帝还在民间的时候就和他交好,等到宣帝即位,提拔亲近戴长乐。戴长乐曾经奉命代替皇帝演习宗庙祭祀礼仪,回来对下属官吏说:“我当面接受皇帝诏令,辅助天子演习礼仪,秺侯金日磾驾车随行。”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说了不该说的话,案件交给廷尉审理。戴长乐怀疑是杨恽唆使人告发自己,也上书检举杨恽的罪状。

高昌侯的车马狂奔冲进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从前就有狂奔的马车冲撞殿门,殿门门闩折断,马匹死亡,紧接着昭帝就驾崩。如今又发生这种事,这是天命,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左冯翊韩延寿犯罪被关进监狱,杨恽上书为韩延寿申辩。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君侯为韩冯翊申诉冤屈,他应当能够活命吧?”杨恽说:“事情哪里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够保全自身。我连自己都保全不了,真就像人们所说,老鼠没有地方安身,只能衔着草垫逃命。”

另外,中书谒者令宣把单于使者的谈话记录,拿给各位将军、中朝二千石官员看。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的美食珍宝,还说是腥臭不好的东西,单于不来朝见已经十分明显。”杨恽登上楼阁观看西阁墙上的人物画像,指着夏桀、商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路过这里,多问问这两个人的过错,就可以得到治国的借鉴了。”画像上面有尧、舜、禹、汤,杨恽不去称赞,反倒举出桀、纣。

杨恽听归降的匈奴人说单于被杀,就说:“遇上不成器的君主,大臣给他谋划好计策却不采纳,才落得无处容身的下场。假如秦朝只任用奸佞小臣,诛杀忠良,最终因此灭亡;倘若能够亲近信任贤能大臣,秦朝可以延续到今天。古代和今天,都是同一类货色。”杨恽随意引用亡国的事例诽谤当朝,丧失人臣的礼节。又对戴长乐说:“从正月以来,天气阴沉不下雨,这就是《春秋》记载、夏侯胜所说的灾异现象。皇上出行,恐怕到不了河东郡了。”拿君主来开玩笑,大逆不道,违背天理。

案件交付廷尉。廷尉于定国审讯查问,证据确凿,上奏:杨恽拒不认罪,还召唤户将尊,想要叫他告诫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戴长乐已经确定好几条死罪,早晚就要处死。我有幸和富平侯有姻亲关系,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人交谈,侯爷就说当时没有听过我说这些话,这样就能和太仆的供词相互矛盾。”户将尊说:“不能这么做。”杨恽大怒,拔出大刀,说:“依靠富平侯的力量,才可以免遭灭族!不要泄露我的话,让太仆知道,会搅乱整件案子。”

杨恽身为九卿诸吏,宫廷近臣,受到皇上信任,参与国家政事,不竭尽忠君爱民之心,恪守臣子本分,反而心怀怨恨,散布妖言恶语,属于大逆不道,请逮捕治罪。宣帝不忍心处死他,下诏书把杨恽、戴长乐都贬为平民。

杨恽失去爵位之后,在家置办产业,修建住宅,靠钱财享乐度日。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是有智谋见识的人,写信规劝告诫杨恽,说大臣被罢黜之后,应当闭门惶恐思过,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经营产业,结交宾客,博取名声。

杨恽是宰相的儿子,年少就在朝廷显达,一时因为言语过失被废黜,内心不服气,回信回复孙会宗:

我资质愚钝,品行污浊,学问德行都没有根基,侥幸依靠先辈遗留的功业,得以在宫中任职,遇上时局变故获得爵位,终究不能胜任,最终遭遇灾祸。阁下怜悯我的愚昧,赐下书信,教导指正我的不足,情意十分恳切。可我私下遗憾阁下不去深究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而轻易附和世俗的毁谤议论。如果吐露我粗陋的心里话,像是违背你的好意、掩饰自己过错;如果闭口不言,又恐怕违背孔子“各自说出自己志向”的道理,所以冒昧简略陈述我的愚见,希望君子明察!

我家正是兴盛的时候,乘坐朱轮车的就有十个人,身居九卿高位,受封通侯爵位,统领侍从官员,参与国家政事,尚且不能在那时有所建树,宣扬朝廷德教,又不能和同僚同心协力,弥补朝廷的疏漏,早就辜负了身居高位白吃俸禄的罪责。贪恋俸禄权势,不能够主动辞官,遭遇变故,凭空遭受谗言诽谤,被拘押在北阙,妻儿都关进监狱。在那个时候,我以为就算全家被杀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能够保全性命,还可以祭扫先人的坟墓?感念圣明君主的恩德,实在数不尽。君子研习道义,快乐得忘记忧愁;小人保全性命,喜悦得忘记罪过。我暗自思量,我的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受损,就该一辈子做农夫度过余生。所以我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养蚕,打理田园产业,来上缴官府赋税,没想到又因为这件事遭到讥讽非议。

人情之中不能禁止的事情,圣人也不会去禁止。所以就算是君主父母,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罢官,已经三年。农家劳作十分辛苦,每到伏日腊日节日,就烹煮羊羔,喝酒慰劳自己。我本是秦地人,会唱秦地歌谣;妻子是赵国女子,擅长弹瑟。家里还有会唱歌的奴婢数人,喝酒之后耳朵发热,仰头敲击瓦缶,呜呜地歌唱。歌词唱道:“耕种那南山田地,田地荒芜无人整治;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地只剩豆秆。人生在世应当及时行乐,要等到富贵到什么时候!”那一天,我高兴得挥动衣袖,上下舞动,跺脚起舞,确实放纵没有节制,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可以的。

我有幸还有剩余俸禄,正低价买进粮食,高价卖出,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本是商贩做的卑贱事情,屈辱的行当,我却亲自去做。身处卑下地位,各种毁谤都会汇集过来,令人不寒而栗。就算平素了解我的人,也会随波逐流,我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名声!董仲舒不是说过吗:“一心追求仁义,还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该有的想法;一心谋求钱财利益,还担心穷困匮乏,这是普通百姓的事情。”所以“志向道路不一样,就不能互相谋划事情。”如今阁下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标准来要求我呢!

西河是魏国故土,魏文侯开创教化,留有段干木、田子方的风骨,他们都有高尚气节,懂得进退取舍。前不久,阁下离开故乡,前往安定郡任职,安定地处山谷,是古代昆戎部族的旧地,当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风俗改变了人的品性吗?到今天我才看清你的志向。如今正值大汉兴隆盛世,希望你好好努力,不必再多说了。

另外,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担任典属国,对杨恽说:“西河太守建平侯杜延年,从前因为获罪外放,如今被征召做御史大夫。你的罪名不重,又有功劳,很快会再被起用。”杨恽说:“有功劳又有什么用处?朝廷不值得为它尽心尽力。”杨恽一向和盖宽饶、韩延寿交好,杨谭就接话:“朝廷确实是这样,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心办事的官吏,却都因为事端被杀。”

恰逢发生日食灾异,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恽:“骄横奢侈,不肯悔过,日食的灾祸,就是由他招来。”奏章交给廷尉核查审讯,搜出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书信,汉宣帝看到书信十分厌恶杨恽。廷尉判处杨恽大逆无道之罪,处以腰斩。他的妻子儿女流放到酒泉郡。杨谭因为没有规劝纠正杨恽,还和他附和,说出心怀不满的话,被罢免贬为平民。告发者成被任命为郎官,朝廷中和杨恽交好的官员,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还有孙会宗等人,全都被免去官职。

蔡义,河内温县人。通晓儒家经书,在大将军霍光幕府供职。家境贫寒,常常步行,置办礼物的财力比不上幕府其他门客,喜欢管事的人凑钱给蔡义买了一辆小牛车,让他乘坐。过了几年,补任覆盎城门候。过了很久,皇帝下诏寻找精通《韩诗》的人,征召蔡义等待诏命,很长时间得不到皇帝接见。

蔡义上书说:“臣是山东乡野之人,品行才能没有过人之处,容貌比不上众人。然而没有被世间抛弃,是因为我从先师那里学到学问,依托儒家经术。希望陛下抽出空闲时间,让我能在陛下面前充分阐发经义。”宣帝召见蔡义,蔡义讲解《诗经》,皇帝十分欣赏,提拔他做光禄大夫给事中,进宫给昭帝讲授经书。几年之后,任命为少府,升任御史大夫,接替杨敞做丞相,封为阳平侯。又因为参与定策安定宗庙,增加食邑,赏赐黄金二百斤。

蔡义做丞相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没有胡须眉毛,模样像老妇人,弯腰驼背走路,经常要两个官吏搀扶才能行走。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有人议论说霍光选任宰相不挑选贤才,只选用方便自己专权的人。霍光听说之后,对侍中近臣还有自己的下属说:“选皇帝的老师做宰相,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这话不能让天下人听见。”蔡义担任丞相四年,去世,谥号节侯。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县人。起初做郡中小吏,被察举,升迁到县令,之后升任广陵太守,考核成绩优异,入朝担任右扶风,又升迁为太仆。陈万年为人清廉公平,自身品行端正,但是十分擅长巴结权贵。为了贿赂外戚许氏、史氏,几乎倾尽全部家产,尤其讨好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生病,中二千石官员都上门探望问候。丙吉派管家出来答谢,答谢完毕大家都离开,唯独陈万年留下来,直到深夜才回家。

等到丙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去探望,询问朝中大臣的品行才干。丙吉举荐于定国、杜延年还有陈万年。陈万年最终接替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任职八年,因病去世。

陈万年的儿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依靠陈万年的恩荫担任郎官。有出众才干,性格刚直,多次上书议论国事,抨击皇帝身边的近臣,上书几十次,升迁为左曹。陈万年曾经生病,把陈咸叫到床前训诫教导,说话到半夜,陈咸打瞌睡,脑袋撞到屏风。陈万年大怒,想要拿棍子打他,说:“为父教导告诫你,你反倒睡觉,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陈咸叩头谢罪说:“我全都听懂您说的话,核心就是教我学会谄媚逢迎。”陈万年于是不再说话。

陈万年死后,汉元帝提拔陈咸做御史中丞,总管各州郡上奏的文书,考核各刺史的政绩,在殿中执掌法令,公卿以下官员全都敬畏他。当时中书令石显把持大权,陈咸多次指责石显的过失,石显一伙人怨恨陈咸。这时槐里县令朱云残暴杀害无辜百姓,主管官吏上奏检举,奏章还没有批复。陈咸一向和朱云交好,朱云派人打探情况,陈咸教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辩。石显暗中侦查得知这件事,上奏检举陈咸泄露宫廷内部话语,陈咸被关进监狱拷打审讯,减免死罪,处以髡刑,罚做城旦劳役,就此被废黜不再任用。

汉成帝刚即位,大将军王凤因为陈咸从前指责石显,有忠直的气节,上奏请求让陈咸补任长史。后来升任冀州刺史,奉命办事合乎皇帝心意,被征召做谏大夫。又外放担任楚国内史、北海郡、东郡太守。因为是京兆尹王章举荐的官员,王章被杀,陈咸被免官。后来重新起用做南阳太守。陈咸任职期间依靠杀戮树立威严,强横狡诈的官吏、世家大族犯法,就押送到郡府,依照律法罚他们在司空府劳作,制作木杵;舂米达不到规定标准,或者私自解开刑具,衣服不合规矩,就加以鞭打责罚。督促劳作十分严苛,犯人忍受不住痛苦,上吊自杀,每年有几百上千人,有的尸体生虫腐烂,家人都不能收尸安葬。他治理地方效仿严延年,但是并不清廉。任职各郡,征调所属县出产的食物供自己享用,生活奢侈,饮食如同王侯。但是严格管束下属官吏,郡内各县长官,全都勒令他们收敛贪欲,不能违法。他公开下发文书告诫属县:“如果每个人都搜刮财物满足私欲,就等于一个郡有上百个太守,怎么可以这样!”下属官吏畏惧他,豪强权贵被压制,政令通行无阻,可也因此再次被罢官。

陈咸是丞相的儿子,年少就在朝廷有名望。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这些人做官资历远在陈咸之后,都凭借清廉俭朴做到公卿,陈咸却一直滞留在郡守职位上。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佐朝政,信任重用陈汤。陈咸多次送礼贿赂陈汤,写信说:“倘若能得到子公(陈汤字)的帮助,让我能够回到京城做官,就算死也没有遗憾。”后来终究被征召入朝做少府。少府掌管很多珍宝器物和属官,陈咸全部核查审计,揭发下属贪污受贿,没收非法牟利得来的财物。属官还有宫中黄门、钩盾、掖庭的官吏,全都被检举查办,官员们畏惧陈咸,全都垂头丧气。担任少府三年,和翟方进结下嫌隙。翟方进做丞相,上奏弹劾:“陈咸从前做郡守的时候,为政残酷,残害官吏百姓;利用职权盗取财物,收受贿赂;还谄媚奸邪之臣陈汤谋求举荐,不择手段,不知廉耻,不适合身居官位。”陈咸被免官。没过多久,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将他罢免。过了几年,王立获罪遣回封国,翟方进上奏,把陈咸遣送回原籍,陈咸忧愤而死。

郑弘,字稚卿,泰山郡刚县人。哥哥郑昌,字次卿,也喜爱读书,兄弟二人都通晓儒家经书,熟习法律政务。郑次卿先后做太原、涿郡太守,郑弘做南阳太守,治理政绩都很突出,制定的条令法度,被后人效仿。郑次卿使用刑罚严苛,比不上郑弘平和。郑弘升迁淮阳相,考核成绩优异,入朝担任右扶风,京城之人称赞他。接替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任职六年,因为和京房议论朝政获罪被免官,相关记载在《京房传》当中。

赞曰:所谓盐铁之议,始于始元年间,朝廷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治理乱世的方略,这些人都回答希望废除郡国的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制度,致力于农业,抑制商业,不要和天下百姓争夺财利,这样教化才可以兴盛。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些制度是安定边境、制服四方外族的根本,是国家的大业,不能够废除。当时双方互相诘问辩驳,留下不少议论的文章。到汉宣帝的时候,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习《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官做到庐江太守丞。他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推演阐发盐铁会议的辩论,扩充条目,把双方诘难争辩完整记录下来,写成数万字的著作,想要借此探究国家治乱的根源,形成自成一家的学说。

他的书中写道:“观看公卿、贤良文学的辩论,真是‘和我听说的情况不一样’。听汝南朱生说,那个时候,杰出人才一同汇聚朝堂,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等六十多人齐聚皇宫,阐扬六艺的教化,陈述天下太平的本源。有智慧的人施展谋略,仁爱的人阐明施政方针,勇敢的人展现决断,善辩的人尽情铺陈言辞。辩论激烈,意气昂扬,虽说记载不够完备,但大致情况可以看到。中山刘子推讲述王道,矫正当世弊病,回归正道,是学识渊博文雅的君子。九江祝生秉持史鱼一样的气节,抒发心中愤懑,讥讽公卿,刚正不屈,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权。桑大夫立足当世现实,顺应时势变化,谋划财利的方略,虽说不合圣贤正道,大儒饱学之士也难以驳倒他,算得上见闻广博通达时务的人。可是他手握公卿大权,不效法上古治道,追逐工商财利,身居不该占据的位置,推行不合道义的举措,最终丢掉性命,祸及宗族。车千秋身处伊尹、吕尚一样的高位,执掌中枢大权,却闭口不言,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可悲啊,可悲啊!至于丞相、御史两府的官吏,不能发表正直的议论辅佐宰相,反而结党迎合上级,取悦君主,这些人都是见识浅陋之辈,不值得称道!”

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杨王孙是汉武帝时期的人。研习黄老学说,家中产业丰厚,供养自己十分优厚,吃穿享用没有达不到的。等到病重快要去世,提前嘱咐自己的儿子说:“我想要裸葬,回归我的本真,千万不要违背我的心意。我死之后,用布袋子装我的尸体,埋入地下七尺深。下葬之后,从脚的位置抽掉布囊,让我的身体直接接触泥土。”

他儿子想默默不听从父亲的命令,又不敢违背父命;想要听从,内心又于心不忍。于是前去拜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祁侯写信给杨王孙说:“王孙身患重病,我正要跟随皇上到雍地祭祀,不能够前来探望。希望你保养精神,少思虑,多服药,好好保重身体。私下听说王孙提前嘱咐要裸葬。假如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倘若死者有知觉,就等于在地下羞辱尸体,赤身去见祖先,我私下认为王孙不该这么做。况且《孝经》说:‘要为死者准备棺椁寿衣被褥’,这也是圣人传下的制度,何必固执坚守你个人的见解?希望王孙好好考虑。”

杨王孙回信说:“听说上古圣明君王,因为人情上不忍心亲人离世,所以制定丧葬礼仪。如今世人丧葬却逾越礼制,我之所以要裸葬,是想要矫正世间厚葬的风气。厚葬对于死者实在没有一点益处,可是世俗之人互相攀比,挥霍钱财,把财宝腐烂埋在地下。有的坟墓今天下葬,明天就被人盗掘,这和把尸体抛弃在旷野之中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死亡,是人生命终结的转化,万物回归本源。归土的得以归宿,死去的得以转化,万物各自回归本真。回归本真,幽暗无形没有声响,才契合大道。用华丽装饰外表向众人炫耀,用厚葬隔绝人回归本真,让死者不能归土,形体不能转化,万物就失去自己的归宿。

况且我听说,精神是上天赋予的,形体骸骨是大地赋予的。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回归本源,这就叫做鬼,鬼的意思就是归。尸体孤零零留在地下,哪里还有知觉?裹上丝帛,隔上棺椁,肢体被捆束,口中放上玉石,想要腐化却做不到,变成干尸。千百年之后,棺椁朽烂,尸体才得以回归泥土,回到真正的归宿。照这样说来,何必长久把尸体留在棺椁之中!

从前帝尧下葬的时候,用掏空的木头做棺,葛藤捆扎,墓穴深度不挖到地下水,地面之上不散发尸体腐臭。所以圣明的君王活着的时候生活简朴,死后丧葬简单。不在无用的地方耗费功力,不在没有意义的地方损耗财物。如今耗费钱财厚葬,阻碍死者回归本真,死者没有知觉,生者得不到好处,这是极大的糊涂。唉!我不愿意这么做。”

祁侯说:“说得好。”杨王孙最终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郡人。汉武帝天汉年间,代理军正丞。家中贫穷,没有车马,常常步行,和士兵一同起居,安抚士兵,很得士兵的拥戴。当时监军御史做不法之事,凿穿北军军营的围墙,开设商铺做生意牟利。胡建想要诛杀他,就和手下士兵约定:“我要处决一个人,我说抓他,你们就抓;我说斩他,你们就斩。”

到挑选兵马的日子,监军御史和护军各军官在厅堂上列坐。胡建带着士兵快步来到厅堂之下拜见,接着登上厅堂,士兵全都跟着上来。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拿下这个人。”士兵上前把御史拉下厅堂。胡建说:“斩了他。”当即斩杀监军御史。护军的各位军官全都十分惊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建怀中已经写好奏章,随即上奏朝廷:

“臣听说军法,树立武力威慑众人,诛杀奸恶禁止邪行。如今监军御史公然凿穿军营围墙谋求商贾之利,私下做买卖和士兵交易,心中没有刚毅忠勇的节操,不能够做士大夫的表率,行事尤其不公。按照普通文官的律法,还够不上重刑。《黄帝李法》说:‘军营壁垒已经修好,不从正当道路翻越出入,这叫做奸人,奸人应当处死。’臣谨查军法规定:军正不受将军统属,将军有罪,军正可以上报;二千石以下官员,军正可以直接依法处置。我身为军正丞,对于法条处置有所疑虑,但是执行公事不能把责任推给上级,臣已经将他处死,冒死禀报皇上。”

皇帝下制书说:“《司马法》说:朝廷的礼法不能用在军中,军中的法度不能用在朝堂,哪里要顾及文官的律法?三王有的在军中誓师,让士兵预先想好作战的信念;有的在军营门外誓师,让士兵提前做好准备;有的两军将要交战的时候誓师,坚定士兵的斗志。胡建你又有什么疑虑呢?”胡建从此名声显扬。

后来胡建担任渭城县令,治理地方很有声望。当时汉昭帝年纪幼小,皇后的父亲上官安将军和昭帝姐姐盖长公主的男宠丁外人交好。丁外人骄横放肆,怨恨从前的京兆尹樊福,派刺客射杀樊福。刺客藏在盖长公主府宅里面,官吏不敢抓捕。渭城县令胡建带领官兵包围公主府抓捕嫌犯。盖长公主听说之后,和丁外人、上官安带着大批家奴门客赶来,放箭追逐官兵,官兵四散逃走。盖长公主指使仆射弹劾渭城的游徼打伤公主家奴。胡建上报,游徼没有罪过。盖长公主大怒,派人上书诬告胡建欺辱长公主,射击公主府大门,明知官吏打伤家奴,却故意隐瞒,不彻底查究案情。大将军霍光把奏章压下搁置不处理。后来霍光生病,上官氏代为处理政务,下令官吏逮捕胡建,胡建自杀。官吏百姓都替他喊冤,直到渭城当地还建有纪念他的祠堂。

朱云,字游,鲁国人,迁居平陵。年少的时候结交游侠,借助门客替人报仇。身高八尺多,容貌雄壮,凭借勇武有力闻名。四十岁,才改变行侠的习气,跟随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跟随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够传承老师的学问。崇尚气节,不拘小节,当时世人因此敬重他。

汉元帝时期,琅邪人贡禹担任御史大夫。华阴县代理县丞嘉向皇帝上密奏,说:“治理国家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御史大夫,是宰相的副手,地位高于九卿,人选不能不慎重。平陵人朱云文武兼备,忠诚正直,富有谋略,可以给他六百石的官秩,试任御史大夫,充分施展他的才干。”皇帝把这份奏章下发给公卿大臣商议。

太子少傅匡衡回奏,认为:“大臣,是国家的栋梁,为天下百姓仰望,圣明君王选拔的时候十分谨慎。古传有言,地位低下的人图谋高官,平民觊觎重臣权位,那么国家就会动荡,百姓不得安宁。如今嘉身为代理县丞,却图谋举荐大臣人选,想要让一介平民越过九卿的位次,这不是尊重国家社稷的做法。就算尧任用舜,周文王重用太公,尚且要先试用再授予爵位,更何况朱云呢?朱云向来崇尚勇武,多次犯法逃亡,学习《易经》颇有师法,但是他的品行道义没有过人之处。现在御史大夫贡禹清廉正直,通晓经术,有伯夷、史鱼的风骨,天下无人不知。而嘉胡乱称赞朱云,想要让他做御史大夫,虚妄举荐,怀疑怀有奸邪心思,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应当交给主管官吏查验,分清是非。”嘉最终获罪。

这个时候,少府五鹿充宗得到皇帝宠信,研习《梁丘易》。从汉宣帝起就推崇梁丘氏的学说,汉元帝也喜爱,想要考究各家学说的异同,命令五鹿充宗和研究《易经》的各家儒生辩论。五鹿充宗依仗显贵地位,口才出众,众儒生没有人能够和他抗衡,都称病不去参加辩论。有人举荐朱云,朱云被召入朝堂,提起衣襟登上大堂,昂首提问,声音震动周围的人。辩论诘难的时候,接连驳倒五鹿充宗。所以儒生当中流传一句话:“五鹿高巍巍,朱云折断他的角。”朱云就此被任命为博士。

后来朱云调任杜陵县令,因为故意放走逃亡的犯人获罪,遇上大赦。被举荐为方正,担任槐里县令。当时中书令石显把持朝政,和五鹿充宗结成朋党,百官畏惧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纪轻,坚守气节,不依附石显,和朱云交好。朱云多次上书,指责丞相韦玄成只求保全官位,没有作为;陈咸也多次抨击石显。过了很久,主管官吏审查朱云,怀疑他唆使手下官吏杀人。群臣朝见,皇帝问丞相韦玄成朱云的政绩品行。韦玄成说朱云为政暴虐,没有善政。当时陈咸就在殿前,听到这话,把这件事告诉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诉,陈咸替他草拟奏书,希望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审理。案子下发丞相,丞相派遣官吏罗织朱云杀人的罪名。朱云逃进长安,又和陈咸商议对策。丞相把全部情况揭发,上奏:“陈咸身为宫中执法的近臣,有幸能够觐见皇上,泄露朝廷听闻的事情,私下告知朱云,替他草拟奏本,想要把案子交给自己审理;后来知道朱云是逃亡的罪人,还和他来往勾结,因此朱云不能被抓捕归案。”皇帝于是把陈咸、朱云关进监狱,减免死罪,罚做城旦劳役。陈咸、朱云就此被禁锢,元帝一朝不再起用。

到汉成帝的时候,原丞相安昌侯张禹凭借皇帝老师的身份,位居特进,十分尊贵受敬重。朱云上书请求觐见,公卿大臣都在殿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造福百姓,全都身居官位白拿俸禄,正是孔子所说‘鄙陋的人不能够辅佐君主’,‘担心失去官位,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那一类人。臣希望陛下赐给尚方斩马剑,斩杀一名奸佞大臣,以此警示其余臣子。”成帝问:“你说的是谁?”朱云答道:“安昌侯张禹。”

成帝大怒,说:“小小臣子,身处下位诽谤朝廷,在朝堂之上羞辱朕的老师,死罪不能赦免!”御史把朱云往下拖拽,朱云抓住殿前栏杆,栏杆被折断。朱云大喊:“臣能够到地下追随龙逢、比干,已经心满意足!不知道圣明的大汉朝将来会怎么样!”御史把朱云拖下去。这时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向来以狂妄正直闻名于世。倘若他说的话是对的,就不该诛杀;就算他说得不对,也应当宽容。臣冒死为他争辩。”辛庆忌叩头磕得流血。成帝怒气渐渐消解,朱云才免于一死。后来要修理折断的栏杆,成帝说:“不要换掉!把栏杆修补好,用来表彰正直敢言的大臣。”

朱云从这之后不再做官,常年居住在鄠县的田庄,有时候乘坐牛车,带着一众儒生出行,所到之处人们都敬重对待他。薛宣担任丞相,朱云前去拜访。薛宣以宾客之礼相待,留朱云留宿,从容地对朱云说:“你在乡间无事,暂且留在我的东阁,可以见见天下四方的奇人之士。”朱云说:“后生小子,你想要让我做你的属吏吗?”薛宣不敢再说。

朱云教授学生,精心挑选弟子。九江人严望,还有严望哥哥的儿子严元,字仲,能够传承朱云的学问,都官至博士。严望官做到泰山太守。朱云七十多岁,在家中去世。生病的时候不找医生,不吃药。留下遗言,穿平常的衣服入殓,棺木只要够容纳身体,墓穴只要够放下棺椁,修筑一丈五尺高的坟墓,安葬在平陵外城的东面。

梅福,字子真,九江郡寿春县人。年少在长安求学,通晓《尚书》、《穀梁春秋》,做郡文学,补任南昌县尉。后来辞官回到寿春,多次通过县道驿站上书谈论变故大事,请求朝廷赐给驿车,到皇帝出行的驻地逐条陈述紧急政务,每次上书都只得到批复,不被采纳。

当时汉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王凤独揽大权把持朝政,京兆尹王章素来忠直,讥讽批评王凤,被王凤杀害。王氏家族势力越来越强盛,灾异多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直言进谏。梅福又上书说:

臣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癫狂,却为周朝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顺汉朝,制定朝廷礼仪。叔孙通当初不是不忠于秦朝,箕子不是疏远自己的王室背叛亲人,是因为不能进言劝谏啊。从前汉高祖接纳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采纳建议不苛求进言人的才干,奖赏功劳不追究他从前的经历。陈平出身亡命逃犯却成为主要谋臣,韩信从行伍之中提拔为大将军。所以天下的士人如同云聚一般归附汉朝,争相献上奇特的谋略,有智慧的人竭尽计策,愚钝的人竭尽思虑,勇士奉献气节,怯懦的人也愿意拼死效命。集合天下人的智慧,汇聚天下人的威势,所以推翻秦朝如同拿起鸿毛,夺取楚国就像捡拾遗失的东西,这就是汉高祖天下无敌的原因。

孝文皇帝从代地兴起,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臣,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助手,沿袭汉高祖的法度,再加上恭谨节俭。那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来说,遵循汉高祖的法度天下就安定,不遵循就动乱。为什么?秦朝施行无道政治,废除孔子的学说,毁坏周公的制度,破坏井田,废除五等爵位,礼乐崩坏,王道不通,所以想要推行王道的人不能取得成效。

孝武皇帝喜爱忠直劝谏,欣赏至理之言,授予爵位不必等待察举孝廉茂才,赏赐封赏不必有显赫战功。所以天下平民百姓,都磨砺心志竭尽心力,奔赴皇宫自荐的人数不胜数。汉朝招揽贤才,这个时候最为兴盛。假如孝武皇帝能够听取采纳这些人的计策,天下太平就可以实现。但是武帝对外征伐,尸横遍野,只为征服胡、越满足心愿,所以淮南王刘安趁机谋反。谋反计谋不能成功,密谋被泄露,正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淮南王手下大臣受到朝廷威势压制,不敢附和叛乱。

如今平民百姓都窥伺国家的漏洞,抓住机会起事,蜀郡的动乱就是例子。还有山阳逃亡的盗贼苏令一伙,攻占名都大郡,寻找同党,胁迫众人随从,没有逃亡躲藏的想法。这都是轻视朝中大臣,毫无畏惧,国家的权威衰弱,所以普通百姓想要和天子抗衡。

士人,是国家的重要重器;得到士人,国家就强盛;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人才济济,周文王因此安宁。”朝堂之上的议论,本不是草野之人应当插嘴的。臣实在害怕身死荒野,尸骨混在士兵尸体之中,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觐见,总是得不到许可。我听说齐桓公的时候,有人凭着九九算术的小技艺求见,齐桓公也不拒绝,想要以此招来大才。如今臣所说的,不只是九九那样的小道,陛下已经三次拒绝臣,这就是天下贤才不来朝廷的原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相关文章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