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夫进去拜见，说：“昨天将军有幸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妻置办酒宴，等到现在，不敢进食。”田蚡才醒悟，道歉说：“我喝醉了，忘记和仲孺的约定。”才驾车出发。行进又走得很慢，灌夫心中更加愤怒。等到饮酒喝到酣畅，灌夫起身起舞，邀请田蚡接续起舞，田蚡不肯起身。灌夫就坐到座位上，说话讥讽冒犯田蚡。窦婴于是把灌夫扶走，向田蚡道歉。田蚡一直饮酒到夜里，尽兴才离去。
后来田蚡派藉福求取窦婴城南的田地。窦婴十分怨恨，说：“老臣虽然被弃置不用，将军虽然显贵，怎么可以仗势抢夺我的田地！”不肯答应。灌夫听说，大骂藉福。藉福不愿意两个人结下深仇，就编好话回复田蚡：“魏其侯年老快要死了，姑且忍耐，等一等。”不久田蚡听说窦婴、灌夫实际上发怒不肯给田，也发怒：“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救了他的性命。我侍奉魏其侯，什么事都顺从他，难道舍不得几顷田地？况且灌夫凭什么插手这件事！我不敢再求取田地了！”从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天，田蚡上奏，灌夫家族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分内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田蚡的隐秘坏事：非法谋取财利，收受淮南王的黄金，私下交谈。宾客从中调解，才作罢，双方矛盾暂时消解。
夏天，田蚡迎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宗室全都前去祝贺。窦婴拜访灌夫，想要和他一同前往。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酒后失态得罪丞相，丞相现在又和我有嫌隙。”窦婴说：“矛盾已经和解了。”强行拉灌夫一同前去。
酒宴喝到酣畅，田蚡起身敬酒，在座宾客全都离开坐席伏下行礼。之后窦婴敬酒，只有旧交情的人离开坐席，其余大半的人只是半跪起身。灌夫起身巡行劝酒，轮到田蚡，田蚡只是半跪坐在席上说：“不能满杯饮酒。”灌夫发怒，嬉笑着说：“将军是贵人，请喝干杯中酒！”田蚡不肯。劝酒轮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和程不识小声耳语，又不离开坐席。灌夫怒火无处发泄，就大骂灌贤：“你平时诋毁程不识不值一文钱，今天长辈向你敬酒，你竟然效仿小女子一样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今天当众羞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为李将军留余地吗？”灌夫说：“今日就算被砍头、刺穿胸膛，哪里顾得上程不识、李广！”在座的宾客见势便起身借口更衣，渐渐离席。窦婴起身出去，招手叫灌夫也离开。灌夫出去之后，田蚡便发怒说：“这都是我平时骄纵灌夫，才酿成今日的罪过。”于是命令侍卫把灌夫扣下，不让他出去。籍福起身替灌夫赔罪，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下跪道歉。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田蚡就示意侍卫把灌夫捆绑起来安置在驿馆，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赴宴，是奉了皇帝的诏令。”于是弹劾灌夫在酒宴上骂人，犯了大不敬的罪名，把他关押进居室监狱。接着追查灌夫从前的旧案，派遣官吏分部门搜捕灌氏各个宗族分支，全都判处了当众处死的罪名。
窦婴内心愧疚，拿出钱财，派宾客前去说情斡旋，但全都没能化解这场祸事。田蚡手下官吏全是他的耳目，灌氏族人纷纷躲藏藏匿；灌夫被囚禁在狱中，也就没办法告发田蚡的隐秘罪行。窦婴一心要营救灌夫，窦婴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族结下仇怨，哪里救得了呢？”窦婴说：“侯爵是我挣来的，就算从我手里丢掉，我也没有什么遗憾。况且我绝不能让灌仲孺独自赴死，而我窦婴苟活于世。”于是瞒着家人，偷偷出宫向汉武帝上书。武帝立刻召他入宫，窦婴完整述说灌夫只是醉酒失仪，罪不至死。武帝认为他说得有理，赏赐窦婴饮食，说：“到东宫朝堂公开辩论这件事。”
窦婴到了东宫，极力称赞灌夫的长处，说他只是醉酒犯下小过失，是丞相拿别的罪名来诬陷他。田蚡则极力诋毁灌夫横行放肆，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过。窦婴眼看争辩没有效果，就说起田蚡的短处。田蚡说：“天下有幸太平无事，我身为皇室外戚，所爱好不过是音乐、犬马、田地住宅，所喜爱的不过是歌舞艺人、能工巧匠这一类人。不像魏其侯窦婴、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在一起议论朝政，内心诽谤朝廷，抬头仰望天象，低头比划谋划，窥伺太后、皇帝两宫，盼望天下发生变乱，想要借此建立大功。我反倒比不上魏其侯这类人的所作所为。”
武帝询问朝中大臣：“他们两个人谁说的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父亲为国战死，他自己手持长戟冲入危险的吴军阵地，身上受几十处创伤，威名冠绝三军，这是天下少有的壮士。没有大的罪恶，只是因为一杯酒的争执，不应该牵扯别的罪过处死他。魏其侯说得对。可是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奸邪之徒，欺压普通百姓，家中积累亿万财富，在颍川一带横行霸道，欺凌宗室贵族，侵犯皇室骨肉，这就是所说‘树枝比树干粗大，小腿比大腿粗壮，不折断就一定会开裂’。丞相说得也没错。希望圣明的陛下裁决这件事。”
主爵都尉汲黯赞同魏其侯窦婴。内史郑当时一开始也赞同窦婴，后来不敢坚持。其余大臣没有敢答话的。武帝怒斥内史郑当时：“你平日里屡次议论魏其侯、武安侯的好坏，今天朝堂辩论，却畏畏缩缩如同车辕下的小马，我应当把你们这帮人一同杀掉！”随即罢朝起身，进宫陪太后吃饭。太后早已派人打探，把朝堂争论的全部情况禀报给自己。太后大怒，不肯吃饭，说：“我还活着，别人就都作践我的弟弟；倘若我百年之后，他们还不把我弟弟当成鱼肉随意宰割吗！况且皇帝难道就像石头人一样毫无主见！如今皇帝还在，大臣就随声附和没有主见；假如我死之后，这些人还有可以信任的吗？”武帝向太后谢罪：“他们二人都是外戚，所以才朝堂辩论。不然这件案子，一个狱官就能够判定。”这个时候，郎中令石建单独向武帝分别剖析窦婴、田蚡两人的是非。
田蚡退朝之后，出皇宫止车门，招呼御史大夫韩安国同乘一辆车。愤怒地说：“我和你韩长孺一同对付一个老秃翁窦婴，你为什么要首鼠两端、两边摇摆？”韩安国过了很久才对田蚡说：“您为什么不自爱自重！魏其侯诋毁您的时候，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交还皇帝，说‘我凭借外戚身份侥幸身居官位，本来就不能胜任，魏其侯指责我的话全都属实’。如果这样做，皇帝必定会赞许您懂得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侯内心必然愧疚，只能闭门咬舌自尽。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反过来诋毁对方，就像市井男女吵嘴，多么不识大体啊！”田蚡道歉说：“争辩的时候一时冲动，没有想到这层道理。”
于是武帝派御史按照案卷，核查窦婴为灌夫所作的辩护，发现很多和事实不符，弹劾窦婴，把他关押进都司空监狱。汉景帝在世的时候，窦婴曾经接受过景帝的遗诏，上面写着：“遇到事情有不便处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直接向皇帝上奏。”等到窦婴被囚禁，灌夫被判灭族，形势一天天危急，公卿大臣没有人敢再向皇帝明说实情。窦婴就让自己的侄子辈子弟上书，说起这份先帝遗诏，希望能够得到武帝召见。奏书递上去，武帝查对尚书保管的档案，汉景帝没有这份遗诏的记录。这份诏书只收藏在窦婴家中，由窦婴家丞加盖封存。于是弹劾窦婴伪造先帝遗诏，犯下大罪，应当当众处死。
元光五年十月，灌氏宗族全部被处决。窦婴过了很久才得知对自己的弹劾，立刻假装中风瘫痪，不肯吃饭，想要寻死。后来听说武帝没有杀自己的意思，就恢复吃饭，医治疾病，朝廷也议定不处死他。这时又有诽谤窦婴的流言传到武帝耳朵，于是在十二月月末，窦婴在渭城被当众处死。
第二年春天，田蚡生了重病，浑身疼痛，仿佛有人殴打他，他呼喊着认罪求饶。武帝招来能看见鬼神的术士来看视，术士说：“魏其侯窦婴和灌夫守在旁边，拿鞭子要打杀他。”田蚡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年间，田恬犯罪，爵位被废除。
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事情被揭发。当初刘安入京朝见的时候，田蚡正担任太尉，到霸上迎接刘安，对刘安说：“皇上还没有立太子，大王最为贤能，又是高祖的嫡孙，倘若皇帝不幸驾崩，不是大王继位，还能是谁呢？”淮南王大喜，重重赠送给田蚡金钱财物。武帝自从窦婴、灌夫一案，内心就不认可田蚡，只是碍于太后才没有处置。等到听说淮南王这件旧事，武帝说：“假使武安侯田蚡活到现在，必定要灭他全族。”
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县人，后来迁居睢阳。曾经跟随邹地的田生学习《韩非子》以及各家杂论。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领，在梁国东部边境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重固守，因此吴军始终不能越过梁国。吴楚叛乱平定之后，韩安国、张羽的威名在梁国显赫起来。
梁孝王因为是景帝的亲弟弟，可以自行任命封国的国相以及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出入游玩的排场，比拟天子。景帝听说，心里很不高兴。窦太后知道景帝不满，就迁怒梁国的使者，不肯接见，追究责备梁孝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流着眼泪说：“为什么梁孝王作为儿子极尽孝道，作为臣子极尽忠诚，太后却不能够体察呢？先前吴、楚、齐、赵七国造反，函谷关以东诸侯全部联合向西进军，唯独梁国和皇室最为亲近，拼死阻挡叛军。梁孝王挂念太后、皇帝身在长安，诸侯作乱，一说起这件事就泪流成行，跪拜派遣我们六名将领带兵击退吴楚叛军。吴楚叛军因此不能向西进兵，最终覆灭，这全靠梁国的力量。如今太后却拿一点细碎的礼节来苛责埋怨梁孝王。梁孝王的父兄都是帝王，眼界宏大，所以出行清道、回宫警戒；车马旌旗都是皇帝赏赐给他的。他不过是借着小封国，在国内车马驰骋，向诸侯炫耀，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和皇帝疼爱他。现在梁国使者前来，就遭到审问责备。梁孝王恐惧，日夜流泪思念太后、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梁孝王这样忠孝，太后却不体恤呢？”
大长公主把这番话全部禀报窦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我去跟皇帝讲这件事。”转告景帝之后，景帝心中的芥蒂才消解，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是我没有好好教导弟弟，让太后为此忧心。”于是接见全部梁国使者，厚厚赏赐他们。从这之后，梁孝王和景帝更加亲近和睦。太后、大长公主先后赏赐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韩安国从此声名显赫，和汉朝廷建立联系。
后来韩安国犯法被判罪，蒙县的狱吏田甲羞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会重新燃烧吗？”田甲说：“要是再烧起来，我就用尿浇灭它。”没过多久，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汉朝廷派遣使者，任命服刑中的韩安国做梁国内史，一跃成为二千石高官。田甲吓得逃跑。韩安国放出话：“田甲不回来就任，我就灭掉你的宗族。”田甲脱去上衣袒露身体前来谢罪。韩安国笑着说：“你们这种人值得我来计较吗？”终究善待田甲。
当初梁国内史职位空缺的时候，梁孝王刚刚得到齐国人公孙诡，十分喜爱，想要上书请求任命公孙诡做内史。窦太后得知，下诏命令梁孝王任用韩安国做内史。公孙诡、羊胜劝说梁孝王，谋求做汉朝太子、增加封地；又担心汉朝大臣不会听从，就暗中派人刺杀朝廷掌权的谋臣。等到刺杀了原吴国国相爰盎，汉景帝得知公孙诡、羊胜的阴谋，派遣使者一定要抓到这两个人。朝廷先后十批使者来到梁国，梁国国相以下，全国大肆搜捕一个多月，没有抓到。
韩安国得知公孙诡、羊胜躲在梁王王宫里面，就入宫拜见梁孝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赴死。大王没有好臣子，才闹到这般地步。如今抓不到羊胜、公孙诡，我请求向您辞别，请赐我一死。”梁孝王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韩安国眼泪滚滚落下，说：“大王自己掂量，您和皇帝的亲近程度，比得上太上皇和汉高祖、当今皇帝和临江王吗？”梁王回答：“比不上。”
韩安国说：“太上皇、临江王，都是亲生父子。可是汉高祖说‘手提三尺宝剑夺取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终究不能干预朝政，居住在栎阳。临江王刘荣，是景帝的嫡长子，只因为一句话的过失，就被废黜改封临江王；后来又因为侵占宗庙围墙修建宫室一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这是什么缘故？治理天下终究不能拿私人亲情扰乱国家法度。俗语说：‘就算是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猛虎？就算是亲哥哥，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恶狼？’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听信奸邪臣子浮夸的说辞，触犯天子禁令，扰乱严明国法。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惩处大王。太后日夜哭泣，盼望大王改过自新，大王却始终不觉悟。倘若太后一旦去世，大王还能依靠谁呢？”
话还没有说完，梁孝王泪流满面，向韩安国道歉：“我现在就交出他们。”当天，公孙诡、羊胜自杀。汉朝使者回去复命，梁国的危机全部化解，全靠韩安国出力。汉景帝、窦太后越发看重韩安国。
梁孝王去世，梁共王继位，韩安国因为犯法丢掉官职，赋闲在家。汉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担任太尉，受宠掌权。韩安国送五百金给田蚡，田蚡就在太后面前举荐韩安国。武帝向来听闻韩安国贤能，就征召他做北地都尉，又升任大司农。闽越、东越互相攻伐，朝廷派遣韩安国、大行令王恢带兵前去。军队还没有抵达越地，越人杀掉自己的国王归降，汉军就此撤回。这一年，田蚡做丞相，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商议。大行令王恢是燕地人，多次在边境做官，熟悉边境旧事，发表意见：“汉朝和匈奴和亲，大抵过不了几年匈奴就背弃盟约。不如不要答应，出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到千里之外作战，军队很难获取利益。如今匈奴战马充足，心性如同鸟兽，迁徙往来如同飞鸟聚集，很难制服。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能扩张我们的疆域；拥有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增强我们的国力，从上古就不归属于中原。汉朝跋涉几千里去争好处，就会人马疲惫；匈奴以完整强盛的兵力攻打疲惫的汉军，形势必然十分危险。我因此认为不如和亲。”大臣的议论大多附和韩安国，于是武帝准许和亲。
第二年，雁门马邑地方豪强聂壹，通过大行令王恢向皇帝进言：“匈奴刚刚和汉朝和亲，信任边境百姓，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前来，埋伏军队袭击，一定能够大败匈奴。”武帝召集公卿问道：“我把女子打扮好嫁给单于，赠送大量丝帛锦缎，馈赠十分丰厚。可是单于态度越发傲慢，不停地侵犯劫掠，边境屡次遭受惊扰，我十分怜悯边境百姓。如今想要出兵攻打匈奴，大家认为怎么样？”
大行令王恢回答：“陛下就算不说，我本来就希望献上这个计策。我听说，当初代国独立的时候，北面有强大匈奴的威胁，对内还要和中原各国交战，尚且能够供养老人抚育孩童，按时耕种，粮仓常常充实，匈奴不敢轻易进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势，天下统一，全国同心；又派遣子弟驻守边塞，转运粮食供给边防，可匈奴还是不停劫掠，没有别的缘故，就是因为他们不畏惧汉朝的威力。我私下认为攻打匈奴是有利的。”
御史大夫韩安国反驳：“不是这样。我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围困在平城，匈奴人马极多，马鞍堆起来如同好几座城池。平城被围困，高皇帝七天吃不上饭，天下百姓都传唱这件事。等到解围返回京城，高皇帝心中没有愤恨。圣明的帝王以天下大局为重，不会因为个人私怨损害天下的功业，所以派遣刘敬送上千斤黄金，缔结和亲盟约，到现在已经带来五世的安稳。孝文皇帝也曾调集天下全部精兵，聚集在广武常溪，可是终究没有取得一点战功，天下百姓无不忧心。孝文帝明白战争不能久拖，于是再次恢复和亲盟约。这两位圣君的往事，完全可以作为借鉴。我私下认为不要攻打才对。”
王恢说：“不对。我听说五帝不沿袭相同的礼制，三王不重复相同的乐舞，不是故意要彼此相反，而是顺应时代的适宜。况且高皇帝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冒着风霜雨雪，征战将近几十年。他不去报复平城的仇怨，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屡屡告警，士兵死伤，运送阵亡将士棺木的车子在路上接连不断，这是仁人痛心的事。所以我说攻打有利。”
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没有十倍的利益，就不要改变旧的行业；没有百倍的功效，就不要变更固有的制度。所以古代君主谋划大事必定参考祖先，颁布政令必定依据古语，对待变革十分慎重。况且就算夏商周三代鼎盛的时候，夷狄也不接受中原的历法服饰，不是威力不能制服他们，兵力不能征服他们；而是认为遥远蛮荒难以统治的百姓，不值得烦劳中原。再说匈奴，军队轻捷勇猛，来的时候像狂风，退的时候像闪电；以放牧为生，弯弓射猎，追逐水草迁移，居无定所，很难对付。现在让边境郡县荒废农耕纺织，来应付匈奴的侵扰，两者权衡得不偿失。所以我说不要攻打。”
王恢说：“不对。我听说凤凰乘风而起，圣明的人顺应时势。从前秦穆公定都雍城，国土方圆三百里，懂得顺应时局变化，攻取西戎，开拓千里疆土，吞并十四个小国，就是后世的陇西、北地。后来蒙恬替秦朝攻打匈奴，开辟几千里国土，以黄河作为边界，堆砌石头修筑城障，栽种榆树作为要塞，匈奴不敢到黄河边饮马，设置烽火台之后才敢放牧。匈奴只可以用威力降服，不能用仁义安抚。如今凭借中原的强盛，万倍的财力，拿出百分之一的力量攻打匈奴，就如同强劲的弓弩去射即将溃烂的毒疮，所向披靡。这样一来，还能向北收服月氏，让他们臣服。所以我说攻打有利。”
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用兵，要以饱足对待敌人饥饿，安定有序对待敌人混乱，安营休整等待敌人疲惫。所以和敌人交战、击溃敌军，攻占敌国摧毁城池，常常是安坐不动驱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还有，狂风到了末尾，连羽毛都吹不起来；强劲弓弩射出的箭，到射程尽头，连鲁国出产的薄绢都穿不透。强盛必然走向衰落，就像清晨必然变成黄昏。现在我们要卷起铠甲轻兵冒进，长驱直入匈奴腹地，很难建立功业。军队齐头并进就会遭到敌人逼迫，分兵推进就会被切断联系；进军太快粮食跟不上，进军迟缓就错失战机；行军不到千里，人马就会缺少粮食。兵法上说：‘把军队送给敌人俘获。’如果有别的巧妙计策可以擒获匈奴，那我不知道；如果不是这样，我看不到深入敌境作战的好处。所以我认为不要攻打。”
王恢说：“不是这样。草木遭霜打之后，不能再经受大风；清水明镜之下，形体无处隐藏；通达方略的人，不能被空洞文辞扰乱。我说攻打匈奴，本来就不是要深入敌境。而是顺着单于的欲望，引诱他来到边境；挑选骁勇强悍的骑兵，暗中埋伏做好准备，占据险要险阻布下戒备。我方阵势布置妥当，有的攻打左翼，有的攻打右翼，有的正面阻挡，有的切断后路。单于可以被擒获，稳操胜券。”
武帝说：“说得好。”于是采纳王恢的计策，暗中派聂壹做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可以斩杀马邑的县令和县丞，献出马邑城投降，城中财物可以全部归大王所有。”单于信任聂壹，认为可以，就答应了。聂壹就处决死囚，把人头悬挂在马邑城下，拿给匈奴使者做凭证，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赶紧派兵过来。”于是单于突破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
这个时候，汉朝埋伏三十多万战车、骑兵、步兵，藏匿在马邑旁边的山谷当中。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各路将领全都归他统辖。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汉军就发起总攻。王恢、李息另外从代郡出兵，专门袭击匈奴的后勤辎重部队。
单于进入边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察觉到不对劲，率军撤退。这件事详细记载在《匈奴传》。边塞传来消息，单于已经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量已经追赶不上，王恢等人全部罢兵。武帝恼怒王恢没有出兵攻打匈奴的辎重。王恢说：“当初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内，大军和单于交战，我再袭击他的辎重，才可以获利。如今单于没有到马邑就退兵，我手里三万军队打不过十万匈奴，只会自取屈辱。我固然知道撤军之后会被处死，但是保全了陛下三万士兵的性命。”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处王恢畏敌观望、逗留不前，应当斩首。
王恢送一千金贿赂丞相田蚡。田蚡不敢直接向武帝求情，就对太后说：“王恢是最先提出马邑之谋的人，事情不成功就要杀掉王恢，这相当于替匈奴报仇。”武帝拜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转告武帝。武帝说：“最先提出马邑计划的是王恢，所以调动天下几十万军队，听从他的谋划。就算抓不到单于，王恢的部队袭击匈奴辎重，多少也能有所斩获，来安抚将士大臣的心。现在不杀王恢，没有办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听到这话，就自杀了。
韩安国为人富有谋略，智慧足够顺应时局取舍，本性忠厚。他贪好钱财，可是他举荐的人，全都是比自己贤能的廉洁士人。在梁国举荐壶遂、臧固，还有其他不少人，都是天下名士，士人因此称赞仰慕他，天子也把他看作治国的人才。韩安国做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不幸从车上摔下来，脚受重伤跛了。武帝想要任用韩安国做丞相，派遣使者前去探视，见他脚伤很重，就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之后痊愈，又被任命为中尉。一年多，调任卫尉。将军卫青等人攻打匈奴，攻破龙城。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这件事记载在《卫青传》。
韩安国担任材官将军，屯驻渔阳。俘获匈奴俘虏，俘虏口供说匈奴已经远远撤离。韩安国就上书，眼下正是农耕时节，请求暂且撤除边防屯兵。撤防一个多月，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军营里面只有七百多士兵，出兵交战，韩安国负伤，退回营垒固守。匈奴劫掠一千多百姓以及牲畜财物离去。武帝大怒，派遣使者责备韩安国。把他向东调遣，屯驻右北平。这个时候，匈奴情报说匈奴将要进攻东部边境。
韩安国当初做御史大夫、护军将军，后来逐渐被降职。新一代年轻将领卫青等人立下战功，地位越发显贵。韩安国既被朝廷疏远，带兵驻守又损失众多人马，内心十分惭愧，希望能够罢官回朝，却被越发向东调防，心中闷闷不乐。过了几个月，吐血而死。
壶遂和太史令司马迁等人修订汉朝的律历，官做到詹事。他是一个品行正直忠厚的君子。武帝原本打算重用他做丞相，恰逢他病逝。
赞语说：窦婴、田蚡都凭借外戚身份身居高位，灌夫靠一次决断立下功名，三个人都名声显赫，身居卿相，功业已成。可是窦婴看不清时势变化，灌夫没有谋略又桀骜不驯，田蚡依仗显贵骄横奢侈。几个人的恶行因缘际会，等到时机到来祸乱爆发。籍福虽然在中间周旋，又哪里能够挽救他们的败亡！以韩安国那样被朝廷器重的才干，遭遇挫折就一蹶不振，郁郁而终。人的际遇命运，真是可悲啊！至于王恢，倡议兴兵却独自承担罪责，这难道仅仅是命运吗？
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孝景皇帝一共有十四个儿子。王皇后生孝武皇帝。栗姬生临江闵王刘荣、河间献王刘德、临江哀王刘阏。程姬生鲁共王刘馀、江都易王刘非、胶西于王刘端。贾夫人生赵敬肃王刘彭祖、中山靖王刘胜。唐姬生长沙定王刘发。王夫人生广川惠王刘越、胶东康王刘寄、清河哀王刘乘、常山宪王刘舜。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封王。他研习学问，喜好古籍，实事求是。从民间得到珍贵古书，必定抄写一份完好的副本还给人家，自己留下原本，赏赐黄金丝帛，以此招揽献书的人。因此各地研习学问的人，不远千里前来；有人家中藏有祖先旧书，大多拿来进献给刘德，所以他收藏的书籍数量，和汉朝宫廷藏书差不多。这个时候，淮南王刘安也喜爱藏书，他招纳来的大多是浮夸善辩的人。刘德得到的书籍，都是先秦古文旧籍：《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这一类，全都是经书、解说传记，孔子七十位弟子所论述的典籍。他治学推崇六艺，设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习礼乐，言行遵循儒家学说，一举一动都合乎儒者规范。崤山以东的儒生，很多都追随他游学。
武帝在位的时候，刘德入京朝见，进献雅乐，在三雍宫应答皇帝策问，一共三十多件事。他的应答阐发道义，切中事理，文辞简约，旨意明晰。在位二十六年去世。中尉常丽向朝廷上报刘德的品行：“河间王品行端正，治国有方，温和仁爱恭敬节俭，敬重体恤下属，明察事理，抚恤鳏夫寡妇。”大行令上奏：“按照谥法，‘聪明睿智叫作献’，应当定谥号为献王。”
他的儿子河间共王刘不害继承王位，在位四年去世。儿子河间刚王刘堪继位，十二年去世。儿子河间顷王刘授继位，十七年去世。儿子河间孝王刘庆继位，四十三年去世。儿子刘元继位。刘元娶从前广陵厉王、厉王太子、中山怀王的姬妾廉等人做自己的姬妾。甘露年间，冀州刺史敞弹劾刘元，案子交给廷尉审理，要抓捕廉等人对质。刘元胁迫七名女子，逼得她们自杀。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处死刘元，皇帝下诏：“削去两个县，一万一千户的封地。”后来刘元怨恨少史留贵，留贵翻墙逃出，打算告发刘元，刘元派人杀害留贵的母亲。主管官员上奏，刘元残暴作恶不知悔改，不配做封国的君主。于是废除王爵，流放到汉中房陵县。过了几年，刘元因为和妻子若乘坐朱红色车轮的车子，迁怒殴打若，逼她剃掉头发。汉中太守请求治罪，刘元病死。一共在位十七年，封国废除。
封国断绝五年之后，成帝建始元年，重新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也就是河间惠王。刘良效法献王的德行，母亲太后去世，严格按照礼法服丧。哀帝下诏书表彰：“河间王刘良，为太后守孝三年，是宗室的表率，加封一万户封地。”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刘尚继承王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临江哀王刘阏，孝景帝前元二年封王，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改为郡。
临江闵王刘荣，孝景帝前元四年被立为皇太子，四年之后，废黜太子之位，改封临江王。过了三年，因为侵占宗庙围墙的土地修建宫室，皇帝征召刘荣入京。刘荣动身，在江陵北门祭祀路神，刚登上车子，车轴断裂，车子损毁。江陵百姓偷偷流泪说：“我们的大王回不来了！”刘荣抵达长安，到中尉府接受审讯对质。中尉郅都拿着案卷责问审讯，刘荣心中恐惧，自杀身亡。安葬在蓝田，有数万只燕子衔泥土堆在他的坟墓之上。百姓都怜悯他。刘荣是景帝长子，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封地收归朝廷，设置南郡。
鲁恭王刘馀，孝景帝前元二年封为淮阳王。吴楚叛乱平定之后，孝景帝前元三年，改封到鲁国为王。他喜爱修建宫室园林，豢养犬马，晚年喜爱音乐，不喜欢读书文辞。他有口吃的毛病，说话困难。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鲁安王刘光继位，一开始喜爱音乐车马，晚年变得吝啬，唯恐钱财不够用。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鲁孝王刘庆忌继位，三十七年去世。儿子鲁顷王刘劲继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鲁文王刘睃继位，十八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哀帝建平三年，重新立顷王的儿子，刘睃的弟弟郚乡侯刘闵做鲁王。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鲁恭王当初大肆修建宫殿，拆毁孔子旧宅来扩建自己的宫室，拆墙的时候听到钟磬琴瑟演奏的声音，于是不敢继续拆毁，墙壁之中得到古文经书传本。
江都易王刘非，孝景帝前元二年封为汝南王。吴楚叛乱的时候，刘非十五岁，有才干气魄，上书请求攻打吴国。景帝赐给他将军印，领兵攻打吴国。吴国平定之后，改封江都王，管辖原来吴国的土地，因为军功赏赐天子旌旗。元光年间，匈奴大举入侵汉朝边境，刘非上书希望领兵攻打匈奴，武帝没有准许。刘非崇尚武力，修建豪华宫馆，招揽四方豪杰，骄横奢侈十分严重。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刘建继承王位。
刘建还是太子的时候，邯郸人梁蚡打算把女儿献给易王刘非，刘建听说女子貌美，私下把人叫来，强留下来不放出去。梁蚡对外扬言说：“做儿子的竟然和父亲争夺妻子！”刘建派人杀害梁蚡。梁蚡家人上书告状，案子交给廷尉审讯，恰逢朝廷大赦，没有治刘建的罪。
易王去世还没有下葬，刘建住在守丧的房舍里，就召来易王宠爱的美人淖姬等一共十人，和她们淫乱。刘建的妹妹刘徵臣是盖侯的儿媳，因为父亲丧事回到江都，刘建又和她通奸。刘建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定国，是易王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希望立他继承王位，完全知晓刘建的恶行，出钱收买男子荼恬，让他上书告发刘建淫乱，不配继承王位。案子交给廷尉，廷尉判处荼恬收受钱财替人上书，当众处死。刘建的罪不予追究。后来刘建屡次派遣使者到长安迎接刘徵臣。鲁恭王太后听说这件事，写信告诫刘徵臣：“国内流言四起，千万不要再回江都。”
后来刘建派遣谒者吉问候鲁共太后，太后哭着对吉说：“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你们大王，他从前所作所为荒唐不堪，现在应当自我谨慎。难道没有听说燕国、齐国宗室因为淫乱败亡的旧事吗？替我为你们大王哭泣啊！”吉回去把太后的话转告刘建。刘建勃然大怒，殴打吉，把他赶出去。
刘建在章台宫游玩，命令四个女子坐小船，刘建用脚把船踹翻，四个女子落水，两个人淹死。后来游玩雷波湖，刮起大风，刘建命令两个郎官坐小船驶入湖中。船翻，两个郎官落水，扒着船，时隐时现。刘建站在岸边看着大笑，眼睁睁看着两人淹死。
宫中姬妾、宫女有过错的，刘建就命令她们赤裸身体敲鼓，或者绑在树上，时间久的三十天才准许穿上衣服；有的剃掉头发戴上铁刑具，命令她们用铅杵舂米，达不到定额就鞭打；有的放出狼狗把人咬死，刘建在一旁观看大笑；有的关起来不给食物，活活饿死。一共无辜杀害三十五个人。刘建想要人和野兽交配生下孩子，强迫宫女四肢着地裸露身体，和公羊、狗交配。
刘建专门荒淫暴虐，自知罪行众多，封国很多人想要告发他。害怕被诛杀，内心惶恐不安，和王后成光一同使唤越地婢女祭祀鬼神，诅咒皇帝。和郎中令等人说话，满腹怨恨：“汉朝使者再来查办我，我绝不会独自送死！”刘建也多少听说淮南王、衡山王阴谋造反，害怕事情爆发之后，自己被他们吞并，于是制造兵器。任命王后的父亲胡应为将军；中大夫疾有勇力，擅长骑射，号称灵武君。制作帝王专用黄屋车盖，雕刻皇帝玉玺，铸造将军、都尉金银印信，制作二十套汉朝符节，一千多条绶带；拟定军官品级，以及拜爵封侯的赏赐规章，绘制全国地图和行军布阵图。派人结交越繇王、闽侯，赠送锦帛奇珍宝物；繇王、闽侯也回赠荃布、葛布、珍珠、犀甲、翠羽、猿熊等珍奇鸟兽。双方多次互通使者，约定遇到危难互相援助。等到淮南王谋反事发，朝廷追查党羽，很多线索牵连到刘建，刘建拿出大量钱财，把这件案子压下去。
后来刘建对身边近臣说：“我身为王，年年都有皇帝派来审讯的案子，活着没有一点欢乐。大丈夫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刘建时常佩戴父亲赐给他的将军印，车上插着天子旌旗外出。过了几年，事情被揭发。汉朝派遣丞相长史和江都国相联合查办，搜出兵器、玉玺、绶带、符节这些谋反物证。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诛杀刘建。皇帝下诏：“交给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共同商议。”众人都议论：“刘建丧失人臣的本分，长久蒙受朝廷宽待，却大逆谋反。所作所为无道，就算夏桀、商纣的恶行，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天理难容，应当按照谋反律法处死。”
皇帝下诏，命令宗正、廷尉到江都就地审问刘建。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当众处死。在位六年，封国废除，土地收归朝廷，设置广陵郡。
封国断绝一百二十一年之后，平帝时期，新都侯王莽执掌朝政，复兴已经断绝的诸侯封国，立刘建的弟弟盱眙侯刘宫做广陵王，接续易王的香火。王莽篡汉之后，封国断绝。
胶西于王刘端，孝景帝前元三年封王。为人凶狠残暴，又患有阳痿，一亲近女子，就会生病好几个月。他宠爱一个少年，任命做郎官。这个郎官和后宫女子私通，刘端抓住杀掉郎官，连同他的母亲孩子一同杀死。他多次触犯法令，汉朝公卿屡次请求诛杀刘端，天子不忍心，可是刘端作恶越发厉害。主管官员再三请求，削减他大半封地。刘端心中怨恨，于是对封国财政一概不管不问。官府仓库房屋破损漏雨，财物腐烂，价值亿万，始终不整理转移。命令官吏不要征收租税。撤掉王宫全部侍卫，封闭宫门，只留一扇门出入。多次改换姓名，扮作平民，跑到别的诸侯国游荡。
朝廷派来的国相、二千石官员，如果遵照汉朝法律治理封国，刘端就搜罗罪名告发人家；没有罪过的，就设计下毒害死。他诡计多端，强横能够拒绝劝谏，智谋足够掩饰自己的过错。国相、二千石官员如果顺从刘端行事，就会被朝廷依照法律治罪。所以胶西只是小国，被刘端害死杀伤的朝廷派来的二千石官员非常多。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土地收归朝廷，设置胶西郡。
赵敬肃王刘彭祖，孝景帝前元二年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叛乱平定之后，改封赵王。刘彭祖为人虚伪谄媚，谦卑讨好，内心却阴险刻薄，喜好钻研法律，擅长诡辩来构陷别人。后宫姬妾众多，子孙成群。朝廷派来的国相、二千石官员，如果想要奉行汉朝法度治理封国，就会损害王家利益。因此每有新的国相、二千石官员到任，刘彭祖就穿上粗布单衣，亲自迎接到官舍，抛出很多疑难事情，假意试探，抓住官员失言触犯忌讳的地方，就记录下来。官员想要依法办事，刘彭祖就拿记录的把柄胁迫；如果不肯顺从，就上书诬告，罗织贪财谋利的罪名。
刘彭祖在位六十多年，朝廷派来的国相、二千石官员没有能做满两年的，总是获罪离职，重的处死，轻的判刑。因此二千石官员没人敢好好治理赵国，赵王独揽封国大权。派遣手下人到各县做垄断贸易的商人，收入比封国租税还要多。赵王家中钱财堆积很多，但是赏赐给姬妾和各个儿子，很快就挥霍一空。刘彭祖不喜好修建宫室、迷信鬼神，反而喜欢官吏的事务。上书希望督察封国之内的盗贼。常常夜里带着差役，在邯郸城中巡逻。各地使者路过邯郸，因为刘彭祖阴险，没有人敢在邯郸停留。
时间久了，太子刘丹和自己的妹妹、同母姐姐淫乱。江充告发刘丹淫乱，还派人杀人抢劫，作恶极多。武帝派遣官吏士兵抓捕刘丹，关进魏郡的诏狱，判处死刑。刘彭祖上书替刘丹鸣冤，愿意率领封国勇士攻打匈奴，来赎刘丹的死罪，武帝没有准许。过了很久，刘丹最终被赦免释放。后来刘彭祖入朝，托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隆虑公主，请求重新立刘丹做太子，武帝没有答应。
刘彭祖娶江都易王的宠姬，也就是被刘建奸污过的淖姬，十分宠爱她，生下一个儿子叫刘淖子。刘彭祖征和元年去世，谥号敬肃王。刘彭祖去世的时候，淖姬的哥哥在宫中做宦官。武帝召见他问道：“刘淖子为人怎么样？”宦官回答：“欲望很多。”武帝说：“欲望太重，不适合做封国君主管理百姓。”又问武始侯刘昌，回答：“没有过错，也没有美名。”武帝说：“这样就可以。”派遣使者立刘昌，也就是赵顷王。在位十九年去世。儿子赵怀王刘尊继位，五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中断两年，宣帝立刘尊的弟弟刘高，也就是赵哀王，在位几个月去世。儿子赵共王刘充继位，五十六年去世。儿子刘隐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当初武帝顾念骨肉亲情，立敬肃王的小儿子刘偃做平干王，也就是平干顷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平干缪王刘元继位，二十五年去世。大鸿胪禹上奏：“刘元从前持刀杀害奴婢，他的儿子亲手杀死谒者，被刺史检举弹劾，罪状确凿。病重的时候留下遗令，命令会歌舞的奴婢殉葬，逼迫十六人自杀，暴虐无道。依据《春秋》的义理，犯下恶行君主的儿子，不应当继承爵位。刘元虽然没有被处死，不应当立继承人。”奏书得到批准，封国废除。
中山靖王刘胜，孝景帝前元三年封王。武帝刚刚即位，大臣吸取吴楚七国叛乱的教训，很多人认为晁错削藩的计策没有错；诸侯占有几十座城池，势力太过强大，打算逐步侵夺削弱，屡次上书揭发诸侯王的过失。诸侯王自认为是皇室骨肉至亲，先帝分封众多城池，土地犬牙交错，是为了巩固王室根基。如今有的没有罪过，却被臣下欺辱，主管官员吹毛求疵，拷打诸侯王的下属，逼迫他们作证诬告自己的王爷，很多诸侯王蒙受冤屈。
建元三年，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入朝。皇帝摆下酒宴，刘胜听到乐声就哭泣。武帝询问缘故，刘胜回答：
“我听说心中悲痛的人，听不得连续的抽泣；心中忧思的人，受不了声声叹息。所以高渐离在易水边上击筑，荆轲听了低头食不下咽；雍门子轻声吟唱，孟尝君为之哽咽落泪。如今我心中郁结已久，每当听到凄婉的乐声，不知不觉眼泪就不断流淌。
众人一起吹气，可以吹动大山；无数蚊子聚集，声响如同雷鸣；多人联手，能够制住猛虎；十个人合力，能够掰弯大椎。所以周文王被囚禁在牖里，孔子被困在陈、蔡。这就是众人舆论汇聚，积累起来酿成灾祸。我远离京城，缺少助力，没有人替我出头；众口铄金，不断的诋毁能够销蚀骨头；众多轻物累积，可以压断车轴；羽毛积累多了，可以让飞鸟负重坠落。我惶恐陷入罗网，不由得泪流满面。
我听说太阳普照，幽暗角落都被照亮；明月照耀夜晚，蚊虫都能看见。可是乌云翻涌密布，大白天也会昏暗；尘土飞扬遮盖，连泰山都看不见。为什么？是有东西遮蔽了它。如今我被阻隔，朝廷听不到我的心声，进谗言的人蜂拥而起；路途遥远，没有人替我向陛下转达，我暗自悲伤。
我听说社庙里面的老鼠，不能用水灌；房屋里面的老鼠，不能用烟火熏。为什么？因为它们依托的地方保护着它们。我虽然才德浅薄，蒙受皇室骨肉的亲情；地位虽然低下，作为东方藩王，论辈分还是陛下兄长。如今大臣和皇室没有一点亲戚恩情，没有半分分量，成群结党议论，互相帮衬，让宗室遭到排斥，骨肉亲情分崩离析。这就是伯奇流离失所，比干惨遭杀害的缘由。《诗经》说：‘我内心忧伤，痛苦如同捶打；躺着长叹，忧愁催人衰老；心中愁闷，头痛难熬。’说的就是我啊。”
刘胜把官吏欺凌诸侯王的事情全部禀告武帝。于是武帝优待诸侯王，减少主管官员弹劾诸侯王的奏书，加厚对待宗室的恩情。后来采用主父偃的计谋，允许诸侯王把自己的封地，出于私人恩情分割给自己的子弟，朝廷给这些子弟制定封号，新的侯国归属汉朝郡县管辖。朝廷对诸侯施以恩德，而诸侯王的封地，被分割得越来越弱小。
刘胜为人喜爱饮酒，好女色，有一百二十多个子女。常常和赵王刘彭祖互相指责。刘胜说：“兄长身为诸侯王，专门代替官吏处理政务。做王的就该天天听音乐，享受美色。”赵王刘彭祖也说：“中山王只知道奢侈淫乐，不辅佐天子安抚百姓，凭什么做藩王！”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中山哀王刘昌继位，一年去世。儿子中山康王刘昆侈继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中山顷王刘辅继位，四年去世。儿子中山宪王刘福继位，十七年去世。儿子中山怀王刘循继位，十五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中断四十五年。成帝鸿嘉二年，重新立宪王弟弟的孙子，利乡侯的儿子刘云客，也就是广德夷王。在位二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中断十四年。哀帝重新立刘云客的弟弟刘广汉为广平王，去世没有后嗣。平帝元始二年，重新立广川惠王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接续靖王的香火。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长沙定王刘发，母亲唐姬，原本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见程姬，程姬来了月事不愿侍寝，就把侍女唐儿打扮一番，夜里送过去。景帝喝醉分辨不出，以为是程姬，临幸了唐儿，于是唐儿怀孕。事后景帝才发觉不是程姬。等到生下儿子，就取名叫刘发。孝景帝前元二年封王。因为母亲身份低微不受宠爱，所以把他封到低洼潮湿贫穷的长沙国。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长沙戴王刘庸继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长沙顷王刘鲋鮈继位，十七年去世。儿子长沙剌王刘建德继位。宣帝时期，因为打猎纵火，烧毁百姓九十六家房屋，烧死两个人；又因为朝廷公事怨恨内史，教唆别人诬告内史，判处内史死刑。被削去八个县封地，撤除封国中尉官职。在位三十四年去世。儿子长沙炀王刘旦继位，二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中断一年多。元帝初元三年，重新立刘旦的弟弟刘宗，也就是长沙孝王，在位五年去世。儿子刘鲁人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广川惠王刘越，孝景帝中元二年封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广川缪王刘齐继位，四十四年去世。当初，刘齐有个宠臣叫乘距，后来乘距犯罪，刘齐想要杀他。乘距逃走，刘齐就抓捕他的宗族。乘距怨恨刘齐，上书告发刘齐和亲姐姐通奸。这件事之后，刘齐屡次上书诬告汉朝公卿以及皇帝宠臣所忠等人；又诬告中尉蔡彭祖抓捕他的儿子刘明，辱骂说：“我杀光你们一族！”主管官员查验，全部都是刘齐捏造，弹劾刘齐诬陷朝廷大臣，犯大不敬罪，请求逮捕治罪。刘齐害怕，上书希望率领广川勇士攻打匈奴，武帝准许，还没有出发，刘齐病死。主管官员请求废除封国，得到皇帝批准。
过了几个月，皇帝下诏：“广川惠王是我的兄长，我不忍心断绝他的宗庙香火，立惠王的孙子刘去做广川王。”刘去，就是缪王刘齐的太子。跟随老师学习《易经》《论语》《孝经》，全都通晓；喜好文辞、方术博弈、歌舞艺人。宫殿门上画着勇士成庆的画像，短衣长裤，手持长剑，刘去十分欣赏，打造一把七尺五寸长剑，服饰全都效仿画上的成庆。
他有宠爱的姬妾王昭平、王地馀，许诺立她们做王后。刘去曾经生病，姬妾阳成昭信伺候他十分尽心，刘去更加宠爱昭信。刘去和王地馀戏耍，发现她袖子里面藏着刀子。拷打审问，王地馀招供，打算和王昭平一同杀掉阳成昭信。拷打王昭平，不肯认罪，就用铁针扎她，被迫认罪。于是召集各位姬妾，刘去亲手用剑刺杀王地馀，命令昭信刺杀王昭平，两个人都被杀死。昭信说：“两个姬妾的婢女会泄露秘密。”又绞杀三名贴身婢女。
后来昭信生病，梦见王昭平等人，把这件事告诉刘去。刘去说：“鬼魂还敢来吓唬我！只有把她们尸骨烧掉才行。”挖开坟墓，把尸骨全部烧成灰烬。
之后刘去立阳成昭信做王后；宠姬陶望卿封为脩靡夫人，主管丝帛财物；崔脩成为明贞夫人，管理后宫。昭信又诬陷陶望卿：“她对我无礼，衣服总是比我的华美，把上好丝帛全都送给别的宫女。”刘去说：“你多次说望卿坏话，也不能减少我对她的喜爱；假如听说她淫乱，我就煮杀她。”后来昭信对刘去说：“先前画工到望卿住处画画，望卿袒露身体，在画工身旁敷粉打扮；又多次从南房门偷看郎官，怀疑有奸情。”刘去说：“好好监视她。”从此渐渐不再喜爱陶望卿。
后来刘去和昭信等人宴饮，众姬妾陪侍，刘去为陶望卿作歌：“背弃尊亲，飘忽无常，图谋邪僻，自取灭亡。四处行事，自生祸殃，实在无望，还能怨谁！”让美人互相唱和。刘去说：“这里面有人心里明白。”昭信知道刘去已经动怒，就诬陷陶望卿指点郎官睡觉的处所，说出奸夫名字，还说郎中令有锦被，怀疑两人私通。刘去立刻和昭信带着一众姬妾来到陶望卿住处，扒光她的衣服，轮番殴打。命令各个姬妾拿着烧红的铁器灼烧陶望卿。陶望卿逃跑，投井自尽。昭信把尸体捞上来，木柱戳进下体，割掉鼻子嘴唇，割断舌头。对刘去说：“之前杀昭平，鬼魂还来吓我，今天把望卿捣烂，让她不能化作鬼神作祟。”和刘去一起肢解尸体，放进大锅，加入桃灰、毒药一同烹煮，召集所有姬妾前来观看，日夜不停，把尸体煮得糜烂消失。又杀掉陶望卿的妹妹陶都。
后来刘去多次召姬妾荣爱饮酒，昭信又陷害荣爱：“荣姬眼神神态不对，怀疑她有私情。”当时荣爱给刘去刺绣方领衣物，刘去拿过来烧掉。荣爱心中恐惧，投井自杀。捞上来没有死，拷打审问，荣爱被迫承认和医生通奸。刘去把荣爱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刀子灼烧，刺烂双眼，活活割下两股皮肉，熔化铅水灌进她嘴里。荣爱死去，肢解尸体，用荆棘掩埋。凡是被刘去宠幸过的姬妾，昭信就进谗言害死，一共十四个人，全部埋在太后居住的长寿宫中。宫中宫女人人畏惧，没有人敢违抗昭信。
昭信想要独占刘去的宠爱，说：“大王让明贞夫人管理众姬妾，淫乱很难禁止。请求把姬妾住处房门全部关闭，不让她们外出游玩。”让自己的大婢女担任仆射，管理后宫，所有房门全部封锁，钥匙上交王后，除非大王大摆酒宴召见，姬妾不能出来相见。刘去怜悯姬妾，作歌：“愁啊愁，身居无乐。心中郁结，难以舒展。胸中烦闷，忧愁堆积。不见天日，活着何益！岁月流逝，时光不再。甘愿舍弃生命，死去也无悔恨。”命令昭信敲鼓打节拍，教众姬妾歌唱。唱完就回到各自封闭的宫室锁上门。唯独昭信哥哥的女儿初，封为乘华夫人，可以早晚见到刘去。刘去和昭信带着十几个奴仆，饮酒游乐。
当初刘去十四五岁，跟随老师学习《易经》，老师屡次规劝纠正刘去。刘去长大之后，赶走老师。内史请这位老师做属官，老师多次让内史约束王家。刘去派遣奴仆杀害老师父子，这件事没有被发觉。后来刘去常常摆酒，让倡优赤裸表演取乐。国相强弹劾关押倡优，擅自闯入王宫大殿，上奏朝廷。案子查办，倡优口供：是奉大王命令，教脩靡夫人陶望卿的妹妹陶都歌舞。朝廷使者传唤陶望卿、陶都对质。刘去谎称“二人都淫乱自杀”。恰逢大赦，没有治罪。陶望卿早已被烹煮杀害，刘去拿别的死人尸体，冒充陶都，一并交给陶望卿的母亲。老妇人说：“这是陶都，望卿不是这个样子。”屡次哭喊寻死。昭信命令奴仆杀死老妇人。奴仆被抓捕，全部招供。
本始三年，广川国相、内史把大赦之前刘去犯下的全部罪行上奏。天子派遣大鸿胪、丞相长史、御史丞、廷尉正共同审理巨鹿诏狱，上奏请求逮捕刘去和王后昭信。皇帝下诏：“王后昭信、作证的姬妾奴婢全部关进监狱。”人犯全部认罪。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广川王刘去。皇帝下诏：“交给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共同商议。”参与议论的大臣都认为：刘去悖逆暴虐，听信王后昭信谗言，焚烧、烹煮、活人肢解，拒绝老师规劝，杀害老师父子。一共杀害无辜十六个人，甚至一家母子三人，灭绝人伦天理。其中十五桩命案发生在大赦之前，大恶累累，应当公开处死警示天下。
皇帝下诏：“我不忍心把王交给刑律处置，商议惩罚的办法。”主管官员请求废除刘去王爵，和妻子儿女一同流放上庸。奏书得到批准，赐予一百户汤沐邑。刘去在流放途中自杀，昭信当众处死。刘去在位二十二年，封国废除。四年之后，宣帝地节四年，立刘去的哥哥刘文，也就是广川戴王。刘文一向正直，屡次劝谏刘去，所以皇帝立他为王。在位二年去世。儿子刘海阳继位，十五年之后，因为在屋室绘制男女裸体交合图画，摆酒请伯父姊妹前来饮酒，让她们观赏图画；又刘海阳已经出嫁的妹妹，被他逼迫和宠幸的臣子奸淫；还和堂弟刘调等人谋杀一家三人，已经杀人。甘露四年，被废黜王爵，流放到房陵，封国废除。过了十五年，平帝元始二年，重新立戴王弟弟襄隄侯的儿子刘愈做广德王，接续惠王香火，在位二年去世。儿子刘赤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胶东康王刘寄，孝景帝中元二年封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谋反的时候，刘寄私下听说这件事，偷偷制造兵车箭矢，修整作战守备，防备淮南王起事。等到朝廷查办淮南王案子，供词牵扯出刘寄。刘寄和武帝血缘最为亲近，内心愧疚伤感，发病死去，不敢安排继承人。武帝听说，刘寄有长子刘贤，母亲不受宠爱；小儿子刘庆，母亲受宠。刘寄常常想要立刘庆为王，却不符合继承次序，加上自己犯下过错，最终没有上书提出。武帝怜悯他，立刘贤做胶东王，继承康王的祭祀；封刘庆为六安王，管辖原来衡山王的土地。胶东王刘贤在位十五年去世，谥号哀王。儿子胶东戴王刘通平继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胶东顷王刘音继位，五十四年去世。儿子胶东共王刘授继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刘殷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六安共王刘庆在位三十八年去世。儿子六安夷王刘禄继位，十年去世。儿子六安缪王刘定继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六安顷王刘光继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刘育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清河哀王刘乘，孝景帝中元三年封王，在位十二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常山宪王刘舜，孝景帝中元五年封王。刘舜是景帝最小的儿子，骄纵荒淫，屡次触犯禁令，皇帝常常宽待他。在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刘勃继承王位。
当初，宪王有个不受宠的姬妾，生下长子刘棁。刘棁因为母亲不受宠，自己也不被宪王喜爱。王后脩生下太子刘勃。宪王后宫姬妾很多，宠爱的姬妾生下儿子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到宪王宠幸。等到宪王病重，一众受宠姬妾伺候养病；王后脩心生妒忌，不常在王宫，常常回到自己住处。御医进奉汤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也不留宿伺候父亲。等到宪王去世，王后、太子才赶到。宪王向来不把刘棁算作自己儿子，不分给他财物。有的郎官劝说太子、王后，分给刘棁财物，全都不肯听从。太子刘勃继位之后，也不体恤接济刘棁。刘棁怨恨王后和太子。
汉朝使者前来吊唁宪王丧事，刘棁告发：宪王生病的时候，王后、太子不去伺候；宪王去世，六天就搬出丧舍；太子刘勃私下奸淫女子，饮酒赌博，击筑作乐，和女子同车奔驰，绕城穿过街市，还到监狱探视囚犯。天子派遣大行张骞审问核查，抓捕相关证人，刘勃把人藏匿起来。官吏搜捕，刘勃派人殴打拷打被怀疑的人，擅自释放朝廷关押的嫌疑囚犯。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刘勃和宪王后脩。武帝说：“王后脩品行向来不好，才让刘棁能够罗织罪名陷害她。刘勃没有好老师教导，不忍心诛杀。”主管官员请求废除王爵，把刘勃连同家属流放到房陵，武帝准许。刘勃做王才几个月，就被废黜，封国废除。
过了一个多月，天子顾念这是自己至亲，下诏主管官员：“常山宪王早早去世，王后姬妾不和，嫡子庶子互相诬告争斗，违背道义导致封国灭亡，我十分怜悯。封宪王儿子刘平三万户，做真定王；儿子刘商三万户，做泗水王。”
真定顷王刘平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儿子真定烈王刘偃继位，十八年去世。儿子真定孝王刘申继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真定安王刘雍继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真定共王刘普继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刘阳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泗水思王刘商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泗水哀王安世继位，一年去世，没有子嗣。武帝怜悯泗水封国断绝，重新立安世的弟弟刘贺，也就是泗水戴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留下遗腹子刘煖，泗水国相、内史没有上报这件事。太后上书申诉，昭帝怜悯，惩处国相、内史，立刘煖，也就是泗水勤王。在位三十九年去世。儿子泗水戾王刘骏继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刘靖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赞语说：从前鲁哀公曾经说：“我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人抚养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恐惧。”这句话实在不假。就算想要不走向危亡，也不可能做到。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毒药，没有德行却身居富贵，叫作不幸。汉朝建立，直到孝平帝，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横荒淫丧失道义。为什么？沉溺放纵安逸的环境，所处的地位造就这样的结果。就算普通人尚且会被习俗左右，更何况鲁哀公这样生长于深宫的人！只有才德超群的人，才能卓尔不群，河间献王刘德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陇西成纪人。他的祖先叫李信，是秦朝的将领，追击俘获燕国太子丹的人。李家世代传习射箭技艺。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身份参军抗击匈奴，因为善于射箭，斩杀俘获很多敌人，被任命为郎，又做骑常侍。多次跟随文帝打猎，搏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处在汉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哪里算得上难事！”
汉景帝即位，李广做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作战，立下名声。因为梁王私自授予李广将军印，回朝之后，朝廷没有给他封赏。出任上谷太守，屡次和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对着皇帝流泪说：“李广的才干气魄，天下独一无二。他依仗自己本领高强，屡次和匈奴硬拼，我担心会失去这位将领。”景帝于是调李广做上郡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景帝派遣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操练军队抗击匈奴。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外出，遇到三个匈奴人，双方交战。匈奴人射伤宦官，几乎杀光宦官的随从骑兵。宦官逃回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射雕的高手。”李广就带上一百名骑兵，疾驰追赶那三个人。三个人没有骑马，徒步前行，已经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向左右两翼散开，自己亲自射杀那三个人，射死两个，活捉一个，果然就是匈奴射雕手。
已经把俘虏绑好，登上山头，远远望见几千匈奴骑兵。匈奴看见李广一百骑兵，以为是引诱敌军的诱饵骑兵，十分吃惊，上山摆开阵势。李广手下一百骑兵全都十分恐惧，想要策马逃跑。李广说：“我们距离大部队几十里，现在就这样逃跑，匈奴追击射箭，我们立刻就会全部被杀。我们停留不动，匈奴必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不敢攻打我们。”李广下令：“向前推进！”距离匈奴阵地还有二里左右，停下来，下令：“全部下马，解下马鞍！”骑兵说：“敌人这么多，解下马鞍，如果紧急来袭，怎么办？”李广说：“匈奴以为我们要逃走，现在解下马鞍，表示我们不会离开，坚定他们认为我们是诱饵的想法。”
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整顿军队。李广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骑兵飞奔过去，射杀这名白马将领，再回到自己一百骑兵队伍，解下马鞍，放任战马卧地休息。正好天色到了傍晚，匈奴军队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半夜，匈奴以为汉朝有大军埋伏在旁边，准备夜里袭击他们，于是全部撤退。天亮之后，李广才回到大部队。
后来李广先后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武帝即位，身边大臣说李广是名将，于是征召李广入朝做未央卫尉。这个时候程不识做长乐卫尉。程不识从前和李广一样，都以边郡太守身份带兵驻守边塞。等到出兵攻打匈奴，李广行军，不讲究严格的队伍编制、行列阵势，靠近水草丰美的地方安营，人人都方便自在；夜里不敲击刁斗警戒，幕府简化公文簿册，但是远远派出侦察哨兵，从来没有遭遇大的危险。
程不识严格整顿队伍、营垒阵势，夜里敲击刁斗戒备，官吏整理军中文书，常常到天亮，军队不能够随意行动。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极其简单省事，但是敌人如果突然袭击，就无法抵挡；可是他的士兵安逸快乐，都愿意拼死为他作战。我的军队虽然军务烦扰，敌人也不能够侵犯我。”这个时候，汉朝边郡，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可是匈奴畏惧李广，士兵大多乐意跟随李广，苦于程不识军纪严苛。程不识景帝时期因为屡次直言劝谏，升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严守法令条文。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单于，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山谷，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归护军将军统领。单于察觉计谋，撤军离去，汉军全都没有战功。四年之后，李广以卫尉身份出任将军，出兵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兵力众多，击溃李广军队，活捉李广。单于向来听说李广贤能，下令：“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
匈奴骑兵俘获李广，李广当时受伤，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网兜装着，躺着押送。走了十几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一个匈奴少年骑着好马，突然纵身跳上少年的马，顺势抱住少年，策马向南奔驰几十里，收拢自己残余部队。几百匈奴骑兵追赶，李广夺过少年的弓箭，射杀追兵，因此得以脱身。
回到汉朝，朝廷把李广交给司法官吏。官吏判处李广部队伤亡惨重，本人被敌人活捉，应当斩首，李广缴纳赎金，贬为平民。
过了几年，李广和从前的颍阴侯，隐居蓝田南山打猎。曾经夜里带一名随从外出，在乡间喝酒。回来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呵斥阻止李广通行。李广随从说：“这是从前的李将军。”尉官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里行路，何况是过去的将军！”让李广在亭下过夜。没过多久，匈奴入侵辽西，杀死太守，打败韩安国将军。韩安国后来调往右北平，死在任上。于是武帝征召李广，任命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让霸陵尉和自己一同赴任，到军中就斩杀了霸陵尉，上书向皇帝请罪。
武帝回复诏书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登上兵车不必行礼，遭遇丧事不必服丧，整训军队，征讨不肯臣服的敌人；凝聚三军之心，统一战士力量。所以将军发怒，千里为之震动；威势彰显，万物为之震慑；因此威名传播到蛮夷，威慑邻国。’报复愤恨，铲除祸害，除去残暴杀戮，这正是朕对将军的期望；至于脱下官帽、赤脚跪拜请罪，哪里是朕的心意！将军率军向东进发，到白檀休整，到右北平，防备秋天匈奴进犯。”
李广在右北平，匈奴称他为“汉朝飞将军”，纷纷躲避，好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边界。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拉弓射箭，箭头射进石头里面。走近一看，原来是石头。之后再射这块石头，始终不能再射进去。李广任职的郡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射杀。等到在右北平射虎，老虎跃起抓伤李广，李广也把老虎射死。
石建去世，武帝征召李广接替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做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兵定襄。各路将领很多达到斩杀俘获敌人的标准，被封为侯，唯独李广军队没有功劳。过了三年，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和李广一同出征，走不同道路。行军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士兵全都恐慌。李广派自己的儿子李敢冲击敌阵。李敢带着几十名骑兵，径直穿过匈奴骑兵阵营，从敌人左右两翼冲杀出来，回来报告李广：“匈奴很容易对付。”士兵这才安定。
军队布成圆形阵势，兵器全部朝外。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军战死过半，箭矢快要用尽。李广命令士兵把弓拉满，不要放箭，自己手持大黄强弓，射杀匈奴副将，接连杀死好几个人，匈奴攻势才渐渐松懈。恰逢天色傍晚，官兵个个面无人色，可是李广神色气概和平常一样，更加整饬军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再次奋力作战，博望侯张骞的大军赶到，匈奴才解围退走。汉军疲惫，不能够追击。这一仗李广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撤兵回来。按照汉朝律法，博望侯张骞延误约定日期，应当处死，缴纳赎金贬为平民。李广军队功过相抵，没有赏赐。
当初，李广和堂弟李蔡都担任郎官，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李蔡累积军功做到二千石品级的官职。汉武帝元朔年间，李蔡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右贤王，立下军功，功绩符合封赏标准，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做丞相。李蔡的才干属于下中等，名声远远比不上李广，可是李广得不到爵位和封邑，官职最高也不过九卿。李广部下的军官和士兵，有的却取得封侯的封赏。
李广曾经跟望气术士王朔说道：“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李广没有一次不参战，那些各个校尉以及职位更低的人，才能达不到中等，依靠军功取得侯爵的有几十人。我李广不比别人差，却始终没有立下一点功劳来获得封邑，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的命相不该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回想一下，难道曾经做过什么让你悔恨的事吗？”李广说：“我做陇西太守的时候，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降了八百多羌人，又用欺骗的手段，在同一天把他们全部杀掉，直到今天唯独这件事让我心中悔恨。”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李广先后在七个郡做太守，前后四十多年。得到赏赐，就立刻分给部下，吃喝饮食都和士兵一同享用。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一辈子也从不置办家产。他身材高大，手臂像猿臂一样修长，擅长射箭是天生的禀赋，就算是他的子孙或者别人向他学习，也没有人能比得上。李广不善言辞，很少说话。闲居无事的时候，就在地上画出军队布阵的图样，比赛射箭，按照射箭距离的远近定输赢来罚酒，专门把射箭当作消遣游戏。
带兵行军，遇到缺水断粮的地方，见到水源，士兵没有全部喝上水，李广就不靠近水边；士兵没有全都吃上饭，李广一口饭也不吃。对待士兵宽厚宽松，不苛刻严厉，士兵因此心甘情愿为他效力。他射箭的习惯：见到敌人，不在几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绝不放箭，箭一旦射出，敌人就会应声倒地。也因为这个习惯，他带兵好几次陷入受困受辱的处境，射杀猛兽的时候，也好几次被猛兽所伤。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李广屡次主动请求随军出征。汉武帝认为他年纪老了，不答应；过了很久才准许，任命他为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边塞之后，捕获俘虏，得知了匈奴单于驻扎的地点。于是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直奔单于所在地，却命令李广把部队并入右将军的军队，从东路出兵。东路道路稍微迂回遥远，大军行进，水草稀少，客观形势不能够集结大军稳步行军。
李广推辞说：“我的职务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调遣我走东路。况且我从年轻时就和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一次能够直面单于的机会，我愿意冲在最前面，和单于拼死一战。”大将军卫青暗中接受过汉武帝的指示，认为李广命运不好，不要让他正面对抗单于，担心达不到擒获单于的目标。这个时候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同抵挡单于，所以才调开李广。李广知道内情，坚决推辞调令。大将军不听从，命令长史写好公文，封好送到李广的幕府，说：“赶快前往右将军军部，按照文书命令行事。”
李广没有向大将军告辞就动身出发，神情满是恼怒，前往军部，带领军队和右将军赵食其会合，从东路出兵。军队迷失道路，落在大将军的后面。大将军和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没能俘获单于，大军只好回师。大军向南横渡沙漠，才遇到李广、赵食其两位将军。李广拜见过大将军之后，回到自己军中。
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借机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经过，说：“卫青要上书向天子汇报军队迷失方向的全部原委。”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急切责令李广到幕府接受审讯，交代案情。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过，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现在亲自去幕府接受审讯。”
来到幕府，李广对自己部下将士说：“我从成年起和匈奴打过大大小小七十多场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和单于军队交战，可是大将军调遣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线，又迷失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小吏的审讯侮辱了！”于是拔出佩刀自刎。百姓听说这件事，无论认识或者不认识李广，无论老人青壮年，全都为他落泪。唯独右将军赵食其被交给法官审判，判处死刑，缴纳赎金，贬为平民。
李广有三个儿子：李当户、李椒、李敢，都做过郎官。汉武帝和韩嫣嬉戏，韩嫣对皇帝稍有不敬，李当户就动手打韩嫣，韩嫣逃跑，汉武帝因此认为李当户很有胆量。李当户很早就去世，朝廷于是任命李椒做代郡太守，两个人都死在李广之前。李广在军中自杀的时候，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
李广死去的第二年，丞相李蔡犯了罪：皇帝下诏赐给阳陵的墓地，应当给二十亩，李蔡私自侵占三顷土地，把土地卖出赚得四十多万钱，又盗取陵园神道外围空地一亩，用来安葬自己，案件要交付监狱审讯，李蔡自杀。
李敢以校尉的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下左贤王的战旗战鼓，斩杀很多敌人，被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担任郎中令。没过多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害死自己的父亲，就把大将军击伤，大将军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不予声张。没过多久，李敢跟随汉武帝前往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就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到皇帝宠信，汉武帝为他遮掩，对外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侍妾，受到太子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得到太子喜爱，但是贪图财利，同时也很勇猛。曾经和受宠的侍中贵人饮酒，欺凌对方，贵人不敢反抗。后来贵人向汉武帝告状。汉武帝召见李禹，让他刺杀老虎，把他吊到虎圈里面，还没有落到地面，又下诏书把他拉上来。李禹从吊绳之中拔剑砍断绳索，想要去刺杀老虎。汉武帝欣赏他的勇武，才下令救下制止了他。
李当户有个遗腹子名叫李陵，带兵攻打匈奴，战败之后投降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谋划想要逃亡投奔李陵，李禹被交给官吏处置，处死。
李陵，字少卿。年少的时候担任侍中建章监。擅长骑马射箭，待人仁爱，谦逊礼让，善待士人，拥有很好的名声。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派他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经过居延，勘察地形，没有遇见匈奴敌军，就返回。
之后被任命为骑都尉，统领五千精锐勇士，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防备匈奴。过了几年，汉朝派遣贰师将军征伐大宛，派李陵带领五校士兵跟在大军后面。行军到边塞，恰逢贰师将军回师。汉武帝赐书信给李陵，命令李陵留下手下官兵，只带领五百轻骑兵从敦煌出发，抵达盐水，迎接贰师将军归来，之后又留下来驻守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汉武帝征召李陵，想要让李陵为贰师将军管理辎重粮草。李陵在武台殿被召见，叩头主动请求说：“我所统领驻守边境的士兵，全都是荆楚一带的勇士、奇才剑客，徒手可以扼住猛虎，射箭百发百中。希望能够自成一支军队，出兵到兰干山以南，来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匈奴专门对付贰师将军的部队。”汉武帝说：“你是不愿做别人的下属吧！我派出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分给你。”李陵答道：“不需要骑兵，我希望用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汉武帝欣赏他的壮志，答应了他。于是下诏命令强弩都尉路博德带领军队，半路接应李陵的部队。
路博德从前做过伏波将军，也以做李陵的后援接应部队为耻辱，于是上奏说：“眼下正是秋天，匈奴战马肥壮，不适合和他们交战。我希望把李陵部队留到春天，我们一同率领酒泉、张掖各五千骑兵，同时攻打东西浚稽，一定可以擒获匈奴。”奏章递上去，汉武帝大怒，怀疑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兵，教唆路博德写这封上书。于是下诏斥责路博德：“我本来打算拨给李陵骑兵，李陵却说想要以少击众。如今匈奴入侵西河，你就带兵赶往西河，截断钩营的道路。”
又下诏给李陵：“九月发兵，从庶虏鄣出兵，到达东浚稽山南边龙勒河边上，停留观察敌情。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沿着浞野侯赵破奴过去走过的道路，抵达受降城休整士兵，通过驿站骑兵把情况上报朝廷。你和路博德都说了些什么？全部写在奏书上汇报。”
李陵于是带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兵，向北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安营扎寨。把沿途经过的山川地形绘制成地图，派遣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朝廷汇报。陈步乐被汉武帝召见，讲述李陵带兵，士兵都愿意拼死效力，汉武帝十分高兴，任命陈步乐做郎官。
李陵到达浚稽山，和匈奴单于遭遇，匈奴大约三万骑兵包围李陵军队。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用战车围成营垒。李陵带领士兵出营列阵：前排士兵手持长戟和盾牌，后排手持弓弩。下达命令：“听到鼓声就冲锋，听到鸣金就停止作战。”匈奴见汉军兵力少，径直冲向营垒。李陵挥军搏杀，千把弓弩同时发射，匈奴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匈奴军队退上山，汉军乘胜追击，斩杀几千匈奴人。
单于大为震惊，召集东西两部八万多骑兵一起攻打李陵。李陵一边作战，一边率军撤退，向南行军好几天，进入山谷之中。连续作战，士兵很多被箭射伤；受三处伤的士兵就用车载着，受两处伤的士兵驾驭车辆，受一处伤的士兵继续拿着兵器作战。
李陵说：“我军士气有点衰落，擂鼓也振作不起，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军队里面藏有女子吗？”当初军队出征的时候，关东地区罪犯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塞，很多妇女偷偷跟随军队，藏在战车里面充当士兵的妻妾。李陵搜查出来，全部用剑斩杀。第二天再次交战，斩杀匈奴三千多人。
部队向东南方向撤退，沿着从前龙城的旧路走了四五天，进入大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匈奴从上风处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烧掉周围芦苇来自救。向南撤退到山下，单于驻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带领骑兵攻打李陵。汉军步兵在树林之间搏斗，又斩杀几千匈奴人，同时发射连弩射击单于，单于逃下山。
这天抓到匈奴俘虏，俘虏供称：单于说：“这是汉朝精锐部队，攻打不能取胜，还日夜把我们往南边边塞方向引过来，该不会设有伏兵吧？”单于手下的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汉朝几千人，不能消灭他们，以后就没法再调遣边境大臣，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于是再次在山谷拼死交战，再往前四五十里就是平地，如果还不能击破汉军，就只能撤军。
这个时候李陵军队处境越来越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几十回合，又杀伤匈奴两千多人。匈奴作战不利，打算退兵。恰逢李陵军队的军候管敢被校尉羞辱，逃跑投降匈奴，把军情全部告诉匈奴：“李陵军队没有后援救兵，弓箭快要用尽。只有将军麾下和韩延年部下各八百人作为先锋，用黄旗、白旗作为旗号，派出精锐骑兵射击这两支部队，就能攻破汉军。”成安侯韩延年是颍川人，父亲韩千秋，曾任济南国相，奋身攻打南越战死，汉武帝封韩延年为侯，以校尉身份跟随李陵。
单于得到管敢，大喜，命令骑兵合力攻打汉军，高声大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拦截道路猛攻李陵。李陵部队处在山谷当中，匈奴占据山上，四面八方射箭，箭矢如同下雨。汉军向南撤退，还没有到鞮汗山，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射光，只好丢掉战车继续行军。士兵还剩下三千多人，只能折断车辐当作兵器，军官拿着短刀，退入峡谷。单于截断汉军后路，顺着山势抛下滚石，汉军士兵大量战死，部队无法前进。
天黑之后，李陵穿上便服独自走出营寨，制止身边随从：“不要跟着我，我要只身去擒获单于！”过了很久，李陵回到营中，长叹一声说：“兵败了，我们死定了！”有的军吏说：“将军威震匈奴，只是天命不顺遂。以后找机会逃回汉朝，就像浞野侯，被匈奴俘虏之后又逃回去，天子尚且礼遇他，何况将军您呢！”李陵说：“住口！我如果不战死，就算不上壮士。”
于是把旌旗全部砍断，把珍宝埋藏地下。李陵叹息：“要是再能有几十支箭，就足够脱身。如今没有兵器再战，天亮就只能束手被俘虏。大家各自四散逃命吧，总还有人能够逃回去向天子汇报情况。”命令士兵每人带上两升干粮，一大块冰，约定逃到遮虏鄣的地方互相会合。
半夜，敲响战鼓召集士兵，战鼓却敲不响。李陵和韩延年一同上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几千匈奴骑兵追赶过来，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去禀报陛下！”于是投降匈奴。士兵四散逃亡，逃回到边塞的有四百多人。
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边塞只有一百多里，边塞把战况上报朝廷。汉武帝本以为李陵会战死殉国，召见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面的人观察她们的神色，看不出有丧亲的悲戚气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汉武帝勃然大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朝中大臣全都指责李陵。汉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解：
“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将士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为国家危难献身。他平日的修养品行，有国士的风范。如今行事一旦遭遇不幸，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妻儿的大臣，就跟着罗织捏造他的罪名，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满五千步兵，深入到处是战马的匈奴腹地，抵挡数万敌军，匈奴顾不上救死扶伤，把全部能拉弓作战的百姓都调集过来围攻他。转战千里，箭矢用尽，道路断绝，士兵赤手空拳，迎着刀刃，向北拼死杀敌，能得到士兵拼死效命，就算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虽然兵败被俘，但是他重创匈奴的战绩，也足以昭告天下。他没有战死，应该是想要寻找合适机会报效汉朝。”
当初，汉武帝派出贰师将军的大部队，只是让李陵作为辅助部队。等到李陵和单于主力遭遇，贰师将军战功很少。汉武帝认为司马迁是造谣污蔑，想要诋毁贰师将军，替李陵游说，就把司马迁下狱，处以腐刑。
过了很久，汉武帝后悔李陵没有救兵接应，说：“李陵出兵边塞的时候，我本该下诏命令强弩都尉前去接应，却预先下达诏书，使得老将路博德生出奸诈推脱的心思。”于是派遣使者慰劳赏赐李陵部下逃回来的士兵。
李陵在匈奴待了一年多，汉武帝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带兵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报告：“抓到匈奴俘虏，俘虏说李陵教单于练兵，防备汉军，所以我一无所获。”汉武帝听说之后，就把李陵全家诛杀，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全部处死。陇西的士大夫都因为李氏家族出了这种事感到羞愧。
后来汉朝派遣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汉朝使者说：“我作为汉朝将领，带领五千步兵横扫匈奴，因为没有救兵才战败，我哪里辜负汉朝，却诛杀我全家？”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操练军队。”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李绪原本是汉朝塞外都尉，驻守奚侯城，匈奴攻打过来，李绪投降。单于厚待李绪，坐的位次还在李陵之上。李陵痛心全家因为李绪被诛杀，派人刺杀李绪。单于的大阏氏想要杀掉李陵，单于把李陵藏到北方，等到大阏氏去世，李陵才回到王庭。
单于敬重李陵的勇武，把自己女儿嫁给他，立他做右校王；卫律做丁灵王，两个人都得到重用掌权。卫律，父亲原本是长水胡人，卫律在汉朝长大，和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举荐卫律出使匈奴。出使回来，恰逢李延年家族被治罪抄家，卫律害怕被一同诛杀，就逃亡投降匈奴。匈奴很器重卫律，卫律常常侍奉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王庭之外，国家有大事，才入朝商议。
汉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向来和李陵交好，派遣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个人出使匈奴，招李陵回国。任立政一行人到匈奴，单于摆设酒宴招待汉朝使者，李陵、卫律都陪坐。任立政想要和李陵私下说话，没有机会，就用眼睛示意李陵，多次摩挲自己刀上的环，又握住自己的脚，用这种隐晦方式暗示李陵：可以回到汉朝。
后来李陵、卫律带着牛肉美酒慰劳汉朝使者，饮酒博弈，两个人都身穿匈奴服饰，梳着匈奴人的椎髻。任立政高声说道：“汉朝已经大赦天下，中原安居乐业，当今皇上年富力强，霍子孟、上官少叔主持朝政。”用这番话委婉打动李陵。李陵沉默不回答，久久注视着他，抚摸自己的头发，答道：“我已经穿上胡人的衣服了！”
过了一会，卫律起身去更衣，任立政说：“哎，少卿，你受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问好。”李陵说：“霍光和上官桀还好吗？”任立政说：“请少卿回到故乡，不用担心荣华富贵。”李陵叫着任立政的字说：“少公，回去很容易，可我怕再次蒙受羞辱，怎么办！”话还没有说完，卫律回来，隐约听到剩下的对话，说：“李少卿是贤能之人，不必只待在一个国家。范蠡周游天下，由余离开戎狄前往秦国，今天你们怎么聊得这么亲密！”于是酒宴就此结束。
任立政后来又私下问李陵：“你有没有回国的心意？”李陵说：“大丈夫不能第二次蒙受屈辱。”李陵在匈奴一共二十多年，元平元年，因病去世。
苏建，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被封为平陵侯。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后来以卫尉身份担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过了一年，以右将军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翕侯赵信叛逃，军队损失惨重，论罪应当斩首，缴纳赎金贬为平民。之后担任代郡太守，死在任上。苏建有三个儿子：苏嘉做奉车都尉，苏贤做骑都尉，二儿子苏武最有名。
苏武，字子卿。年少时依靠父亲的庇荫，兄弟三人一同做郎官，逐步升迁做到栘中厩监。当时汉朝连年讨伐匈奴，双方屡次互派使者窥探对方虚实。匈奴扣留汉朝使者郭吉、路充国等人，前后十几批。匈奴使者来汉朝，汉朝也扣留他们作为对等报复。
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就说：“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把扣留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全部放回。汉武帝赞许单于的道义，于是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符节，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顺便送给单于丰厚财物，答谢他的善意。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临时委任的属官常惠，加上招募的士兵、侦察兵一共一百多人一同出发。
抵达匈奴之后，把礼物赠送给单于。单于却越发骄横，完全不是汉朝所预想的样子。匈奴正要派遣使者护送苏武一行人回国，恰逢缑王和长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内部谋划反叛。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和昆邪王一同投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陷落匈奴。缑王和卫律所率领的投降匈奴的汉人，暗中一同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回归汉朝。
正好苏武来到匈奴。虞常在汉朝的时候，一向和副使张胜相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天子十分怨恨卫律，我虞常能够替汉朝埋伏弓弩手射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还在汉朝，希望能够得到汉朝的赏赐。”张胜答应他，拿财物送给虞常。
一个多月之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起事，其中一个人连夜逃跑，告发了这件事。单于子弟发兵交战，缑王等人全部战死，虞常被活捉。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个谋反案件。张胜听说这件事，害怕之前和虞常的谈话被揭发，就把事情全部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到这个地步，一定会牵连到我。等到被侮辱之后才去死，就更加辜负国家。”想要自杀，张胜、常惠一起制止了他。
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匈奴贵族商议，想要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就算他们谋划刺杀单于，也不过是死罪。不如全部逼他们投降。”单于派卫律传唤苏武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玷辱使命，就算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拔出佩刀刺向自己。
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派人快马找医生。在地上挖一个土坑，点上没有火苗的炭火，把苏武放在土坑上面，踩踏苏武的背部，让淤血排出来。苏武气绝半天，才恢复呼吸。常惠等人痛哭，用车子把苏武抬回营帐。单于敬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探望问候苏武，同时把张胜逮捕关押。
苏武伤势渐渐痊愈。单于派使者劝降苏武，又借审判虞常的机会，想要趁这个时候逼迫苏武投降。用剑斩杀虞常之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划杀害单于亲近大臣，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愿意投降的人，赦免死罪。”举起宝剑要刺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
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犯罪，正使应当连坐治罪。”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也不是张胜的亲属，凭什么连坐？”卫律再次举起宝剑对着苏武，苏武纹丝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从前背叛汉朝归降匈奴，有幸蒙受单于大恩，赐我王爵，拥有几万部众，牛马牲畜满山，获得这般富贵。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和我一样。白白把身体当作荒野的肥料，谁又会知道你！”苏武不予理睬。
卫律又说：“你依靠我投降，我和你结为兄弟；如果不听我的劝告，以后就算想要再见我，还能办得到吗？”苏武痛骂卫律：“你身为汉朝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我为什么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掌管人的生死，你不能秉持公正，反而想要挑拨汉和匈奴两国君主相斗，旁观两国灾祸成败。
南越国杀害汉朝使者，就被平定，分成九个郡；大宛国王杀害汉朝使者，头颅被悬挂在皇宫北门；朝鲜杀害汉朝使者，立刻就被诛灭。唯独匈奴还没有这样。你明明知道我绝不会投降，想要让两国互相攻伐，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这里开启了。”
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能被胁迫，禀报单于。单于更加想要让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地窖里面，断绝饮食。天降大雪，苏武躺在地窖，啃雪，和毡毛一同吞咽下去，好几天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明。于是把苏武流放到北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说等到公羊生了小羊，才允许他回国。把他的属官常惠等人分别安置到别的地方。
苏武来到北海之后，匈奴不供应粮食，苏武就挖掘野鼠储藏的草籽来充饥。手持汉朝符节牧羊，睡觉起身都握在手里，符节上面牦牛尾的装饰全部脱落。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打猎。苏武会编织渔网，矫正弓弩，於靬王很喜爱他，供给他衣服食物。过了三年多，於靬王生病，赏赐苏武马匹牲畜、盛酒的陶器、圆顶帐篷。於靬王死后，他手下部众迁徙离开。这年冬天，丁令人偷走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入穷困。
当初，苏武和李陵都做过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不敢来求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置办酒席，演奏乐舞。李陵借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子卿向来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您，诚心诚意想要礼遇您。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信义节操又有谁能看见呢？
从前您大哥苏嘉做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地棫阳宫，扶着皇帝车辇走下殿阶，车子撞到柱子折断车辕，被弹劾犯大不敬之罪，拔剑自杀，朝廷仅仅赏赐二百万钱安葬。您弟弟苏孺卿，跟随皇帝祭祀河东土地神，宦官骑马和黄门驸马争抢船只，把驸马推落到河中淹死，宦官逃跑。皇帝下诏命令孺卿追捕，抓不到人，孺卿惶恐，服毒自尽。
我从汉朝来的时候，你的老母亲已经去世，是我送葬到阳陵。你的妻子年纪还轻，听说已经改嫁。只剩下你的两个妹妹，还有你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过了十几年，生死不知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何必这样长久折磨自己！
我刚刚投降的时候，精神恍惚如同发狂，痛心自己辜负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关押在牢狱。子卿你不愿投降的心情，不会比我当初更痛苦。况且现在陛下年纪大了，法令反复无常，没有罪过的大臣，被灭族的有几十家，安危都无法预料，子卿你还为谁坚守气节呢？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说别的。”
苏武说：“我们父子没有什么功德，全靠陛下栽培提拔，位列将军，封侯爵，兄弟都成为皇帝近臣，常常愿意为朝廷牺牲性命。现在能够舍身报效国家，就算受到斧钺斩杀、汤锅烹煮的刑罚，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死，没有什么遗憾。希望你不要再多说。”
李陵和苏武饮酒好几天，又劝：“子卿，你就听我一次劝告吧。”苏武说：“我自认为早就已经是死人！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投降，请结束今天的欢宴，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李陵看见苏武这般至诚，长叹说：“唉，真是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恶，上达苍天！”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和苏武诀别离开。
李陵不好意思亲自送礼物给苏武，就让自己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告诉苏武：“边境抓获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下面官吏百姓全都穿白色丧服，说是皇帝驾崩。”苏武听到消息，面向南方放声痛哭，吐血，每天早晚哭吊，持续好几个月。
汉昭帝即位几年之后，匈奴和汉朝和亲。汉朝寻求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自己的人一同前去，夜里拜见汉朝使者，把全部实情陈述一遍。教使者对单于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打猎，射到一只大雁，大雁脚上系有帛书，上面写苏武等人在大泽之中。
使者十分高兴，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看身边大臣，十分吃惊，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摆设酒席祝贺苏武，说：“如今你可以回归汉朝，美名传播匈奴，功绩显扬汉室，就算古代史书、丹青绘画记载的人物，又哪里能超过子卿！
我李陵虽然才能低下怯懦，如果汉朝能够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亲，让我能够把蒙受奇耻大辱之后蓄积的志向施展出来，也许能做出曹沫在柯地会盟那样立功赎罪的事，这是我日日夜夜不能忘记的。可是汉朝把我家族全部诛杀，成为世间最大的耻辱，我还有什么可以顾念的呢！算了吧！只是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而已。身在异国之人，这一次分别，就是永绝了！”
李陵起身起舞，歌唱道：“走过万里啊穿越沙漠，为君主带兵啊奋击匈奴。道路穷尽啊刀箭损毁，士兵覆灭啊名声已经败坏。老母亲已经死去，就算想要报恩，又能归向何方！”李陵泪流数行，就此和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手下的官员随从，除去已经投降和死去的，跟随苏武回到汉朝一共九个人。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回到京城长安。汉昭帝下诏，命令苏武带着一份太牢祭品，拜谒汉武帝的陵园宗庙。任命苏武为典属国，俸禄二千石，赏赐二百万钱，两顷公田，一处住宅。常惠、徐圣、赵终根都任命为中郎，每人赏赐丝帛二百匹。剩下六个人年纪大，放归家乡，每人赏赐十万钱，终身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做到右将军，封为列侯，另外有传记。
苏武被扣留在匈奴一共十九年，出使的时候身强力壮，等到回来，胡须头发全都白了。
苏武回来的第二年，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和桑弘羊，以及燕王、盖长公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参与上官安的阴谋，获罪被杀。当初上官桀、上官安和大将军霍光争夺权力，多次把霍光的过失写成奏章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肯投降，回国才做典属国，大将军霍光的长史没有功劳，却做搜粟都尉，指责霍光专权放肆。
等到燕王等人谋反被诛杀，朝廷彻底追查同党。苏武一向和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情，燕王又曾经上书为苏武鸣不平，儿子又参与谋反。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把奏章压下，只免去苏武的官职。
几年之后，汉昭帝驾崩。苏武以从前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参与拥立汉宣帝的谋划，被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举荐苏武，说他熟习旧的典章制度，出使不辱使命，是先帝生前称道的人。汉宣帝立刻征召苏武，在宦者署等候召见，多次进宫觐见，再次担任右曹典属国。因为苏武是坚守气节的老臣，允许他只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尊称他为祭酒，十分优待宠幸。
苏武得到的赏赐，全部分给兄弟和老朋友，家中不留财物。皇后的父亲平恩侯许广汉，皇帝的舅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全都敬重苏武。苏武年纪老，儿子苏元之前犯罪被杀，汉宣帝怜悯他，问身边大臣：“苏武在匈奴待了很久，难道没有生下儿子吗？”
苏武通过平恩侯向皇帝禀明：“从前在匈奴的时候，我的匈奴妻子刚好生下一个儿子叫苏通国，有消息传过来，希望借助使者，用金银丝帛把他赎回来。”汉宣帝准许。后来苏通国跟随汉朝使者来到汉朝，皇帝任命他做郎官。又任命苏武弟弟的儿子做右曹。苏武八十多岁，神爵二年，病逝。
甘露三年，匈奴单于第一次入朝朝见。汉宣帝思念辅佐朝廷的有功大臣，就把他们的画像画在麒麟阁，描摹他们的容貌，题写他们的官爵姓名。唯独霍光不写名字，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依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
这些人全都有功德，在当世知名，因此表彰宣扬他们，记录这些中兴时代的辅佐大臣，比作周代方叔、召虎、仲山甫。一共十一个人，各自都有传记。至于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还有儒者夏侯胜等人，全都得以善终，在汉宣帝时代名声显著，却不能列入麒麟阁名臣画像，由此可以看出画像人选标准多么严格。
赞语说：李将军李广，老实诚恳就像普通乡下人，不善于言辞。等到死去那一天，天下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落泪，这是因为他内心的真诚，让士大夫们深受感动。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自然踩出小路。”这句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
不过三代人接连做将领，是道家所忌讳的，从李广到李陵，李氏宗族就此覆灭，实在可悲！孔子说：“志士仁人，有牺牲生命成全仁德的，没有苟且偷生损害仁德的。”“出使四方，不辜负君主使命。”苏武，就做到了这些。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字仲卿。他的父亲郑季，是河东平阳县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做事。平阳侯曹寿娶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郑季和公主家的婢女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青有同母的哥哥卫长君，姐姐卫子夫。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中得到汉武帝宠幸，所以卫青就冒用卫家的姓氏。
卫媪大女儿叫卫君孺，二女儿叫卫少儿，三女儿就是卫子夫。卫子夫还有个弟弟卫步广，全都改姓卫。卫青是平阳侯家的家奴，年少的时候回到父亲郑季家里，父亲让他放羊。郑季正妻所生的儿子们，全都把卫青当作奴仆对待，不把他算作兄弟。
卫青曾经跟着别人去到甘泉宫囚禁犯人的居室，有个受钳刑的囚徒给他相面，说：“你是贵人，将来可以封侯。”卫青笑着说：“身为家奴，能够不挨打受骂就已经知足了，哪里谈得上封侯！”
卫青长大之后，做平阳侯家的骑奴，侍奉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姐姐卫子夫进入皇宫，得到皇帝宠幸。皇后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子嗣，心怀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到宠幸，怀有身孕，十分嫉妒，就派人抓捕卫青。卫青当时在建章宫当差，还没有名气。大长公主抓住卫青囚禁起来，想要杀掉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联合壮士把卫青抢出来，卫青才得以不死。
汉武帝听说这件事，就征召卫青，任命为建章监、侍中。卫青的母亲兄弟姐妹全都得到显贵，短短几天之内，得到赏赐累计千金。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卫少儿从前和陈掌私通，汉武帝就召见陈掌，让他显贵。公孙敖也从此更加显赫。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卫青升任太中大夫。
元光六年，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攻打匈奴，从从上谷出兵；公孙贺做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兵；太中大夫公孙敖做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卫尉李广做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兵。四路军队，每路一万骑兵。卫青直捣笼城，斩杀俘虏几百敌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后来逃脱回来。两个人都按律应当斩首，缴纳赎金贬为平民。公孙贺也没有战功。只有卫青被赐关内侯爵位。这之后匈奴依旧不断侵犯边境，相关记载在《匈奴传》当中。
元朔元年春天，卫夫人生下男孩，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再次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杀俘虏几千匈奴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出兵，向西一直打到高阙，进军到陇西，捕获俘虏几千人，牲畜一百多万，赶跑白羊王、楼烦王。于是收复河南地区，设置朔方郡。汉武帝封卫青为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卫青的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封为岸头侯。朝廷派苏建修筑朔方城。
汉武帝下诏说：“匈奴违背天理，败坏人伦，欺凌老人，虐待弱小，专门从事劫掠，欺骗周边蛮夷，策划阴谋，依仗武力，屡次祸害边境。所以朝廷出动军队派遣将领，去征讨匈奴的罪行。《诗经》说：‘讨伐猃狁，一直打到太原’；‘战车声势浩大，修筑朔方城池’。
今年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抵达高阙，斩获敌人二千三百首级，战车辎重牲畜全部缴获作为战利品，已经封为列侯；又向西平定河南之地，修复榆溪旧时要塞，翻越梓岭，在北河搭建桥梁，讨伐薄泥部落，攻破符离，斩杀精锐敌军，捕获侦察的敌人三千一十七人。俘获俘虏，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军队完整凯旋，再加封卫青三千八百户食邑。”
这之后匈奴连年入侵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杀戮劫掠很多百姓，详情见《匈奴传》。
元朔五年春天，朝廷命令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为轻车将军，全部归属于车骑将军卫青，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
匈奴右贤王面对卫青大军，以为汉军不可能到达这里，饮酒喝醉。汉军连夜赶到，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连夜逃跑，只带着一名爱妾和几百骑兵冲破包围向北逃走。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击几百里，没能捉住右贤王。俘获右贤王手下十多个裨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上百万，于是率领大军回师。
大军回到边塞，天子派遣使者，手持大将军印，就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全部归卫青统属，建立名号之后返回京城。汉武帝下诏：“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将士，大军取得大捷，俘获匈奴王十多人，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食邑。”同时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
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能够在军队中任职，依靠陛下神灵庇佑，大军大获全胜，这全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我卫青，我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没有立下半点功劳，陛下却分割土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是我带兵勉励将士奋勇作战的本意。卫伉他们三个人哪里敢接受封赏！”
汉武帝说：“我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就来安排封赏。”于是下诏御史：“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常常监护各支部队，俘获匈奴王，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跟随大军从浑地出兵，打到匈奴右贤王王庭，在大将军麾下作战，俘获匈奴王，封韩说为龙额侯。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朔为陟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全都立下战功，赐关内侯爵位。李沮、李息、豆如意，各赐食邑三百户。”
这年秋天，匈奴入侵代郡，杀死都尉。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做中将军，太仆公孙贺做左将军，翕侯赵信做前将军，卫尉苏建做右将军，郎中令李广做后将军，左内史李沮做强弩将军，全部归大将军统属，斩杀几千敌人之后回师。一个多月之后，全军再次从定襄出兵，斩杀俘虏一万多人。
苏建、赵信两军合并，一共三千多骑兵，单独遇上单于主力，交战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赵信本来是匈奴人，投降汉朝被封为翕侯。战局危急，匈奴诱降他，赵信就带着手下八百骑兵，投奔投降单于。苏建全军覆灭，只有自己一人逃脱，回到卫青军中。
卫青询问军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人，苏建该判处什么罪责。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从来没有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丢弃自己军队，可以斩首，以此树立大将军的威严。”闳、安两个人说：“不对。兵法说：‘弱小的部队拼死硬战，就会被强大的敌人擒获。’现在苏建用几千人马抵挡单于几万大军，奋力作战一整天，士兵没有二心。自己逃回来却要被斩首，这是告诉以后的将士，战败就不要回来。不应当处斩。”
卫青说：“我卫青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带兵，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杀人立威，实在违背我的心意。况且就算我的职权可以斩杀将领，凭着我这样受宠的地位，也不敢在国境之外擅自专断诛杀大将。把他交给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以此向天下表明做人臣子不可以专权，不也很好吗？”军中官吏都说：“说得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送到皇帝所在的地方。
这一年，霍去病开始封侯。霍去病，是大将军卫青姐姐卫少儿的儿子。他的父亲霍仲孺从前和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等到卫皇后地位尊贵，卫少儿改嫁詹事陈掌。霍去病作为皇后姐姐的儿子，十八岁就担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接受皇帝诏令，拨给他精锐士兵，任命他做票姚校尉。霍去病率领八百轻勇骑兵，远远甩开大部队几百里，奔袭夺取战功，斩杀俘获敌军数量，远超自身损失。
于是汉武帝下诏：“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俘虏二千零二十八人，俘获匈奴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祖父辈的籍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比，战功两次全军第一。赐二千五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击，捕获俘虏一千三百人，封郝贤为终利侯。骑干孟立下战功，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二百户。”
这一年损失两位将军，翕侯赵信叛逃，大军整体战功不多，所以卫青没有得到加封。苏建被押送到朝廷，汉武帝没有杀他，缴纳赎金贬为平民。赏赐卫青千金。这个时候王夫人正得到皇帝宠爱。甯乘劝卫青说：“将军您功劳不算特别多，却享有万户食邑，三个儿子都封侯，只是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受宠，她的家族还没有富贵。希望将军把陛下赏赐的千金，送给王夫人的父母祝寿。”卫青拿出五百金送给王夫人的双亲祝寿。汉武帝听说这件事，询问卫青，卫青如实禀报。汉武帝于是任命甯乘做东海都尉。
校尉张骞跟随大将军，因为从前出使大夏，长期留在匈奴，熟悉道路，知道水草丰美的地点，大军得以不受饥渴。再加上从前出使远方国家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
霍去病封侯三年之后，元狩二年春天，担任票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立下战功。汉武帝下诏：“票骑将军率领军队，翻越乌盭山，讨伐脩濮部落，渡过狐奴河，经过五个匈奴王国，对于畏惧降服的，不掠夺他们的辎重人口，几乎捉到单于的儿子。连续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短兵相接，在皋兰山下激战，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诛杀勇猛强悍的敌人，军队保全回来，俘获俘虏，捉住浑邪王的儿子，还有相国、都尉，斩获八千九百六十首级，缴获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军队损失十分之七。加封霍去病二千二百户食邑。”
这年夏天，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一同从北地出兵，分走两条道路。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分走两条道路。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赶到，张骞带领一万骑兵落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和匈奴交战两天，士兵战死过半，杀伤敌军数量也相当。张骞大军赶到，匈奴才撤兵离开。张骞因为行军滞留，没有按时会合，论罪应当斩首，缴纳赎金贬为平民。
霍去病从北地出兵，向远方深入，合骑侯公孙敖迷失道路，没能和霍去病会合。霍去病打到祁连山，捕获斩杀大量敌人。汉武帝下诏：“票骑将军渡过钧耆水，跨过居延泽，一直打到小月氏，攻打祁连山，在鱳得耀武扬威。俘获单于的单桓王、酋涂王；相国、都尉率领部众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可以说能够善待归降之人，懂得适可而止。斩获三万零二百首级，俘获五位匈奴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军队损失十分之三。加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食邑。跟随他打到小月氏的校尉，赐左庶长爵位。
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票骑将军，斩杀脩濮王，捕获稽且王，右千骑将俘获匈奴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获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锋部队俘获俘虏一千四百人，封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跟随票骑将军，捕获呼于耆王以及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获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立下战功，封为煇渠侯。”
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行军滞留，没能和票骑将军会师，论罪当斩，缴纳赎金贬为平民。各位老将所统领的兵马，都比不上霍去病。霍去病所统领的，常常是挑选出来的精锐，而且敢于孤军深入，经常带着骁勇骑兵冲在大军前面，军队也有运气，从来没有陷入绝境。可是各位老将，常常行动迟缓，遇不到战机。从此霍去病一天比一天亲近显贵，地位和大将军卫青相当。
这之后，单于恼怒浑邪王在西方屡次被汉军打败，损失几万人，都是票骑将军造成的，想要召见浑邪王，杀掉他。浑邪王和休屠王等人谋划投降汉朝，派人到边境和汉朝联络。当时大行李息在黄河边筑城，见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刻通过驿站快马上报朝廷。汉武帝担心匈奴是诈降，借机袭击边境，于是命令霍去病率领军队前去迎接。
霍去病渡过黄河，和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手下裨王将领，很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跑。霍去病于是策马冲进匈奴大营，和浑邪王相见，斩杀想要逃跑的八千人。只让浑邪王一个人乘坐驿车，先赶往皇帝行在，自己率领全部投降部众渡过黄河。投降的匈奴有几万人，对外号称十万。
抵达长安之后，天子赏赐的财物，价值几十万。封浑邪王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封他的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裨王雁疵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于是汉武帝嘉奖霍去病的功绩，下诏：“票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征伐匈奴，西域的浑邪王和他的百姓全部投奔大汉。朝廷用军粮供给他们，带领全副武装的降众一万多人，诛杀凶悍叛乱的人，斩杀八千多首级，降服异国的三十二位王。战士没有负伤，十万部众全部归顺。
借着这份功劳，使得黄河边塞几乎没有边患。加封票骑将军一千七百户食邑。削减陇西、北地、上郡一半戍守士兵，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于是把投降的匈奴人安置在边境五个郡旧时边塞之外，全部在黄河以南，依照他们原本的风俗，设立属国管理。
第二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劫掠杀害一千多汉朝百姓。又过一年，汉武帝和众将领商议：“翕侯赵信给单于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军不能够横穿大漠，长久留在北方。现在大规模出动军队，势必可以实现我们的目标。”这一年就是元狩四年。
春天，命令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步兵和转运物资的人紧随大军，几十万之众。敢于奋勇作战深入敌境的精锐士兵，全部划归霍去病。原本计划霍去病从定襄出兵，正面攻打单于。捕获俘虏，俘虏说单于在东边。于是更改命令，让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做前将军，太仆公孙贺做左将军，主爵赵食其做右将军，平阳侯曹襄做后将军，全部归大将军卫青统属。
赵信给单于谋划：“汉军就算横穿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等俘虏他们。”于是把全部辎重远远向北迁移，把精锐部队布置在大漠以北等待汉军。正好遇上卫青大军出边塞一千多里，看见单于军队列阵等候。于是卫青下令，用武刚战车环绕围成营垒，派出五千骑兵前去抵挡匈奴，匈奴也派出一万骑兵迎战。
临近太阳落山，大风刮起，沙石击打人脸，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单于看见汉军人多，兵马依旧强盛，交战对匈奴不利。傍晚时分，单于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子，带着几百精锐骑兵，径直冲破汉军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逃走。天黑之后，汉匈两军混战，双方死伤大体相当。
汉军左翼校尉抓到俘虏，得知单于天黑之前就已经逃走。汉军立刻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卫青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匈奴军队四散奔逃。等到天亮，汉军行军二百多里，没有抓到单于，捕获斩杀一万多匈奴人。一直打到窴颜山赵信城，夺取匈奴囤积的粮食供给军队。军队停留一天之后回师，把城中剩余粮食全部烧毁。
卫青和单于交战的时候，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外从东路进军，迷失道路。大将军领兵回师，穿过大漠以南，才和两支部队会合。卫青想要派人回朝廷汇报，命令长史用文书审问李广，李广自杀。赵食其缴纳赎金，贬为平民。卫青大军进入边塞，一共斩杀俘虏一万九千级。
这个时候，匈奴部众十多天找不到单于，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回到本部，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称号。
霍去病的骑兵车辆辎重，和大将军卫青同等，手下却没有设置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人做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两千多里，直接攻打匈奴左方的军队，斩杀俘获的战功，已经超过卫青。
大军全部回朝之后，汉武帝下诏：“票骑将军霍去病亲自率领大军，带领归降的匈奴勇士，轻装前进，横穿大漠，俘获单于章渠，诛杀北车耆王，转过来攻打匈奴左大将双，夺取战旗战鼓。越过难侯山，渡过弓卢河，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位王，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堆土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上翰海。俘获俘虏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军队损失十分之二，从敌人那里夺取军粮，行军极远，粮草不断绝。加封霍去病五千八百户食邑。
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归属于票骑将军，在兴城会师，没有延误期限，跟随打到檮余山，斩杀俘虏二千八百人，封路博德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跟随票骑将军俘获匈奴王，封卫山为义阳侯。从前归降汉朝的因淳王复陆支、楼剸王伊即靬，跟随票骑将军立下战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人众利侯。从票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跟随票骑将军立功，各加封三百户食邑。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都夺得敌军旗鼓，赐关内侯爵位。解食邑三百户，李敢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赐左庶长爵位。”
很多军吏士兵得到官职，获得丰厚赏赐。但是卫青没有得到加封，手下官吏士兵也没有人受封。只有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得到赏赐。遂成俸禄等同于诸侯国相，赏赐食邑二百户，黄金一百斤；常惠赐关内侯爵位。
两支大军出边塞的时候，官府和私人的战马一共十四万匹，等到回到边塞，战马不足三万匹。朝廷于是设置大司马官位，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全都担任大司马。定下法令，票骑将军的俸禄官阶，和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卫青权势一天天衰落，霍去病一天天显贵。卫青过去的门客，很多人转而去侍奉霍去病，马上就能得到官职爵位，唯独任安不肯离开卫青。
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不泄露心事，有气魄，敢冲敢闯。汉武帝曾经想要教他吴起、孙膑兵法。霍去病回答：“打仗只看谋略怎么样，不必学习古代兵法。”汉武帝为他修建府第，让他前去观看。霍去病答道：“匈奴还没有消灭，哪里顾得上安家。”汉武帝因此更加器重喜爱他。
但是霍去病年少就在宫中侍奉皇帝，身份尊贵，不体恤士兵。他出兵打仗，皇帝派太官送来几十车物资，回来的时候，车上剩下精美的粮食肉类，宁可丢弃，士兵却有挨饿的。在塞外，士兵粮食匮乏，有的人饿得站不起来，霍去病却还要开辟场地，踢球游戏。类似这样的事情有很多。
卫青为人仁厚，爱护将士，懂得退让，凭借温和柔顺博取皇帝欢心，但是天下的士大夫，并不怎么称颂他。
霍去病在元狩四年出征之后三年，元狩六年去世。汉武帝十分悲痛。调遣属国的铁甲士兵，列成军阵，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给他修建坟墓，外形模仿祁连山。谥号合并“武”和“广地”，称为景桓侯。儿子霍嬗继承爵位。霍嬗，字子侯，皇帝很喜爱他，盼望他长大之后任命为将军。霍嬗担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去泰山封禅，之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就此废除。
自从霍去病死后，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为犯法失去侯爵。五年之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都因为进献酎金不合规格，失去侯爵。又过两年，冠军侯的封国断绝。四年之后，元封五年，卫青去世，谥号烈侯。儿子卫伉继承爵位，六年之后，又因为犯法被免去爵位。
自从卫青和单于大战之后十四年，卫青去世。汉朝之后不再大规模攻打匈奴，因为汉朝战马损耗巨大；同时朝廷向南征伐两越，向东攻打朝鲜，进击羌、西南夷，所以很久没有对匈奴用兵。
当初卫青已经显贵之后，平阳侯曹寿身患重病，回到封国。长公主问身边的人：“列侯当中谁贤能？”身边人都说大将军卫青。公主笑着说：“这个人是从我家出来的，从前常常骑马侍奉我，怎么可以做我的丈夫？”身边人说：“如今他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委婉告知卫皇后，皇后禀报汉武帝。汉武帝就下诏，命令卫青娶平阳长公主。卫青死后和公主合葬，坟墓仿照卢山的样子修建。
总计大将军卫青一共七次出击匈奴，斩杀俘虏五万多人。一次和单于主力交战，收复河南之地，设置朔方郡。两次增加封邑，一共一万六千三百户；三个儿子被封侯，每个侯一千三百户，合计全家食邑二万零二百户。他的副将、校尉当中，有九个人封侯；担任独立统帅将领的十五个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都各自有传记。
李息，郁郅人。侍奉汉景帝。汉武帝即位第八年，做材官将军，驻守马邑；之后六年，做将军，从代郡出兵；之后三年，做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全都没有大功。一共四次做将军，后来长期担任大行。
公孙敖，义渠人。以郎官侍奉汉景帝。汉武帝即位十二年，做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损失士兵七千人，论罪当斩，缴纳赎金贬为平民。五年之后，以校尉跟随大将军，封为合骑侯。过一年，做中将军，跟随大将军两次从定襄出兵，没有战功。两年之后，做将军从北地出兵，延误和票骑将军会合期限，论罪当斩，缴纳赎金贬为平民。两年之后，以校尉跟随大将军，没有战功。十四年之后，做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七年之后，再次做因杅将军出击匈奴，打到余吾水，士兵伤亡众多，交给官吏审判，应当斩首，公孙敖假装死亡，逃亡民间五六年。后来被发觉，再次逮捕入狱。受妻子巫蛊案子牵连，家族被诛杀。一共四次担任将军。
李沮，云中人，侍奉汉景帝。汉武帝即位十七年，以左内史做强弩将军。过一年，再次做强弩将军。
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跟随大将军，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驾崩，担任将军，掌管北军。过一年，再次跟随大将军。一共两次做将军，后来犯法失去侯爵。
赵信，原本是匈奴相国，投降汉朝被封侯。汉武帝即位十八年，做前将军，和匈奴交战，战败，投降匈奴。
赵食其，祋祤人。汉武帝即位十八年，以主爵都尉跟随大将军，斩获六百六十首级。元狩三年，赐关内侯爵位，黄金百斤。第二年，做右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迷失道路，论罪当斩，缴纳赎金贬为平民。
郭昌，云中人，以校尉跟随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担任拔胡将军，驻守朔方。回军攻打昆明，没有战功，被收回官印。
荀彘，太原广武人。凭借善于驾车，担任侍中，多次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元封三年，做左将军攻打朝鲜，没有战功，因为抓捕楼船将军，被诛杀。
总计票骑将军霍去病一共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是以将军身份出征，斩杀俘虏十一万多人。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投降，开拓河西酒泉的土地，西方匈奴的寇掠大为减少。四次加封，食邑一共一万七千七百户。他的校尉官吏立下战功封侯的六人，做将军的两人。
路博德，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身份跟随票骑将军，封为邳离侯。霍去病死后，路博德以卫尉身份担任伏波将军，攻破南越，增加封邑。后来犯法失去侯爵。担任强弩都尉，驻守居延，死在任上。
赵破奴，太原人。曾经逃亡进入匈奴，后来回到汉朝，做票骑将军司马。从北地出兵，封为从票侯，因为酎金不合标准失去侯爵。过一年，做匈河将军，攻打匈奴到匈河水，没有战功。过一年，攻打俘获楼兰王，封为浞野侯。六年之后，做浚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攻打匈奴左王。和左王交战，匈奴八万骑兵包围赵破奴，赵破奴被匈奴俘虏，全军覆没。在匈奴待了十年，和太子安国逃回汉朝。后来受巫蛊案子牵连，家族被诛杀。
自从卫氏兴起，大将军卫青最先封侯，之后支属一共五人封侯。二十四年之后，五个侯爵全部被剥夺封国。征和年间，戾太子事变失败，卫氏家族就此覆灭。而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权势盛大，另外有传记。
赞语说：苏建曾经劝诫卫青：“大将军地位至高尊贵，可是天下贤士大夫却不怎么称颂您。希望大将军效仿古代名将，招揽选拔人才，多多努力！”卫青推辞说：“从前魏其侯、武安侯广招门客，天子常常对此切齿痛恨。招揽优待士大夫，选拔贤才，斥退不肖之人，这是君主的权柄。做臣子的，奉公守法，恪守本职就够了，哪里用得着招揽士人！”票骑将军霍去病，也秉持这样的想法。汉代的名将，就是这样。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开头部分）
董仲舒，广川人。年少钻研《春秋》，汉景帝的时候担任博士。放下帷幕讲学诵读，弟子们按照学习的先后次序，辗转互相传授学业，有的弟子甚至没有见过董仲舒本人。董仲舒三年不看自家园圃，专心治学到这种地步。一举一动，仪容举止，不合礼法就不去做，读书人全都尊奉他为师。
汉武帝即位，举荐贤良文学的士人，前后有上百人，董仲舒凭借贤良的身份参加对策。
皇帝下达制书说：“我继承至高无上的美好德行，想要把帝位传承无穷无尽，恩泽散播到无边的远方。责任重大，守护基业任务艰巨，所以从早到晚没有闲暇安宁，长久思考万事万物的纲纪，还担心有所疏漏。所以广泛招揽天下才俊，郡国诸侯公正选拔贤良、品行高洁、学识渊博的人才，我想要听闻治国大道的要领，最高明的理论。
如今你才学出众，对策被列为第一，我十分欣赏你。大夫你要精心思考，我恭听你的见解。
听说五帝三王的治国之道，改革制度，创作礼乐，天下和睦协调，历代君王都遵循。虞舜时代的音乐，没有比《韶》更盛大；周代的音乐，没有比《勺》更盛大。圣明的君王已经逝去，钟鼓管弦的乐声没有断绝，可是王道却渐渐残缺，衰败一直延续到夏桀、商纣，王道彻底崩坏。
这五百年之间，遵守旧制度的君主，当权的士大夫，想要效法先王法度，来辅佐当世的人很多，可是依旧不能回到王道，一天天衰败灭亡，直到后来的君王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坚持的道理有谬误，失去了治国的纲纪吗？还是上天降下天命，不能再次恢复，一定要等到世道极度衰败之后才罢休？
唉！那些勤勤恳恳，早起晚睡，一心效法上古圣王的人，难道又于事无补吗？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祥瑞的征兆在哪里？灾异变故，是什么缘由引发？人的本性命运，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爱，有的鄙陋，常常听到这些说法，却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想要做到教化风行，政令通行，刑罚轻简，奸邪改正，百姓和睦安乐，政务彰明。要怎样修养、怎样整顿，才能做到膏雨普降，天下太平、甘露普降，五谷丰登，恩德润泽四海，恩惠遍及草木；日月星辰正常运行，寒暑调和；承受上天的福佑，享用鬼神的庇佑；恩德广泛流布，施加到域外四方，惠及世间万物。诸位大夫通晓前代圣王的功业，熟悉风俗教化的变迁，明白事物兴衰终始的次序，研习体悟高深道义已经很久了，请把这些道理明白地告知朕。分条列举，不要杂乱混杂，要从治国方略出发，审慎说明观点的来源。若是有为官不正直、不尽忠职守、办事歪曲公道的情况，只管写出来，不必有所顾忌，这是出自朕的本意，不要担心事后会遭受祸害。诸位大夫要竭尽心力，不要有所隐瞒，朕会亲自阅览你们的对策。
董仲舒回答说： 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下达圣明的策问，探求天命与人性情的道理，这些都不是愚钝的臣下所能企及的。臣谨慎考究《春秋》的记载，考察前代已经发生过的史实，来观察上天和人事相互感应的关系，实在令人敬畏。国家将要出现违背道义的败乱，上天就会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君主；如果不知道反省，又会出现怪异现象来警示恐吓君主；要是仍然不知道改过，那么毁坏败亡就会降临。由此可以看出上天本心是仁爱君主，想要制止祸乱。除非是极端无道的时代，上天都想要扶持保全君主，关键在于君主努力勤勉罢了。努力勤勉地学习，就会见闻广博，智慧越发明晰；努力勤勉地践行道义，德行就会一天天提升，建立巨大功业，这些都是很快就能见到成效的。《诗经》说“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说的就是要勤勉努力。
道，是通往天下大治的途径，仁义、礼乐都是治国的工具。所以圣明的君王去世之后，他的子孙还能长久安宁统治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君王还没有创制乐舞的时候，就采用前代君王乐舞中适合当世的，用来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成效没有达成，典雅的祭祀乐歌就不能创制，所以君王功业完成之后才创作乐舞，乐舞是用来歌颂自己德行的。乐舞，可以改变民间风气、教化民俗；它改造百姓十分容易，感化人的效果十分显著。乐声生发于平和，根植于人的情感，浸润人的肌肤，深藏在骨髓之中。所以即便是王道有所衰微残缺，管弦的乐声依旧不会断绝。虞舜早已不再执掌国政很久了，但是他乐舞颂歌遗留的风尚还有留存，所以孔子在齐国能够听到《韶》乐。
君主没有谁不希望国家安稳存续，厌恶危亡，可是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情况却很多，原因就在于任用的人不合适，所践行的道路不正确，所以国政一天天衰败覆灭。周朝王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期衰败，并不是王道消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去践行它。到了周宣王，追念从前先王的德行，振兴荒废的制度，补救弊政，发扬光大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朝王道又光彩地重新兴盛，诗人作诗赞美他，上天也佑助他，为他降生贤能的辅臣，后世称颂他的功德，直到今天不曾断绝。这就是日夜不懈推行善政带来的结果。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所以国家的安定动乱、兴盛衰亡都取决于君主自身，并不是天命降下就无法逆转，而是君主处理政务悖谬，丧失治国纲纪。
臣听说上天要扶持一位君王，一定会有不是人力可以求得、自然到来的征兆，这就是承受天命的符瑞。天下百姓同心归附他，就像归附父母一样，于是上天的祥瑞就会顺应诚心降临。《尚书》记载“白色的鱼跳进武王的船中，有火焰落在武王的屋顶，化成乌鸦”，这就是承受天命的符瑞。周公说：“应当勉励啊，应当勉励啊！”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伙伴。”这些都是积累善念德行带来的效果。
到了后世，君王放纵逸乐，国势衰微，不能够治理万民；诸侯背叛，残害良民来争夺土地；废弃道德教化，专门依靠刑罚。刑罚使用不恰当，就会滋生邪恶之气；邪恶之气在下层积聚，怨恨憎恶就会在上层积蓄。上下不能和睦，那么阴阳就会错乱，妖孽灾异就会产生。这就是灾异出现的缘由。
臣听说命，是上天下达的指令；性，是人天生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人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都是后天熏陶造就，不能够纯粹完美，这和世道安定混乱有关，所以人的品性参差不齐。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好比风，百姓的德行好比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会倒伏。”所以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爱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短命。在上位的人教化下层，下层百姓追随上位者，就像陶泥放在转轮之上，完全由陶工塑造；又像金属在熔炉里面，完全由冶炼工匠铸造。“安抚百姓，百姓就会前来归附；鼓动教化，百姓就会和睦顺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臣仔细考究《春秋》的文字，探求王道的开端，就在于“正”。“正”排在“王”之后，“王”排在“春”之后。春，是上天的作为；正，是君王的作为。它的含义是：对上承接上天的行事，对下端正自身的所作所为，这就是王道的开端。既然这样，君王想要有所作为，应当向上天探求治国的本源。天道最重要的就是阴阳。阳代表德教，阴代表刑罚；刑罚主管杀伐，德教主管生养。所以阳常常处在盛夏，以生长养育万物为职责；阴常常处在寒冬，积聚在虚空闲置不用的地方。由此可见上天重用德教而不重用刑罚。上天让阳气升腾散布在上，主管一年的农事功业；让阴气潜伏在下，只是适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得不到阴气的辅助，也不能独自成就一年的收成，但终究是以阳气来命名年岁，这就是上天的旨意。
君王承接上天的旨意处理政务，所以要推行德教而不重用刑罚。刑罚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就如同阴气不能够单独成就年岁。处理政事依靠刑罚，是不顺从上天，所以前代圣王没有愿意这么做的。如今废弃前代圣王主管教化的官员，只任用执法官吏治理百姓，这难道不是重用刑罚的思路吗！孔子说：“不进行教化就施行诛杀，叫做暴虐。”对百姓施行暴虐的政治，却想要德教遍及天下，自然很难实现。
臣考究《春秋》称“一”为“元”的含义：“一”是万物的开端，“元”是言辞当中所说的宏大。把“一”称作“元”，是看重宏大的开端，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求根本，从尊贵的人身上开始做起。所以做君主的，端正本心才能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才能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才能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才能端正四方。四方得到端正，远近的人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就不会有邪恶之气干扰其间。于是阴阳调和，风雨顺应时节，万物和睦，百姓繁衍，五谷成熟，草木繁茂；天地之间蒙受润泽，丰饶美好；四海之内听闻盛大德行，都前来臣服；各种福运事物、可以招来的祥瑞，全部降临，王道就此完备。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河图，我这一生算是完了！”这是悲叹自己有能力招致这些祥瑞，却身份卑微，不能够实现。如今陛下贵为天子，拥有天下，处在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可以实现祥瑞的权势，又具备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远，恩德深厚，智慧明达，心意仁善，爱护百姓，善待士人，可以说是合乎道义的君主。可是天地没有感应，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是什么原因呢？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百姓没有走上正道。
百姓追逐利益，就如同水往低处流，如果不用教化作为堤防，就无法制止。所以教化建立，奸邪就全部止息，是因为堤防完备；教化废弃，奸邪一并兴起，刑罚也不能制止，是因为堤防毁坏。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坐朝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首要任务的。在国都设立太学来教育贵族子弟，在城邑设立庠序来教化普通百姓，用仁爱熏陶百姓，用道义勉励百姓，用礼义节制百姓。所以那时刑罚很轻，百姓却不去犯法，就是因为教化推行，风俗美好。
圣明的君王接续乱世，扫除前朝的弊政，全部革除旧的恶习，重新振兴教化。教化彰明，风俗养成，子孙遵循这套制度，历经五六百年都不会衰败。到了周朝末年，君王大行无道，因而丧失天下。秦朝接续周朝之后，不但不能改革，反而变本加厉；严厉禁止学术，不许百姓藏书；抛弃礼义，厌恶听闻礼义，一心想要彻底消灭前代圣王的学说，专断实行放纵苟且的统治，所以秦始皇做天子十四年国家就灭亡了。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像秦朝这样，用动乱接续动乱，深重祸害天下百姓的。秦朝遗留的毒害影响，到现在还没有消除，导致风俗浅薄恶劣，百姓嚣张顽劣，抵触违抗法令，败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够雕刻，粪土砌成的墙壁不能够粉刷。”如今汉朝继承秦朝的残局，就如同朽木、粪土墙壁，就算想要好好治理，也无可奈何。法令颁布，奸邪随之产生；政令下达，欺诈随之兴起；如同拿开水去制止沸腾，抱着柴草去救火，只会越发严重，没有一点益处。臣私下打个比方：琴瑟音调不协调，严重的就必须拆开重新调弦，才能够弹奏；政令推行不下去，严重的就必须变革更新教化制度，才能够治理。应当重新调弦却不调弦，就算技艺高超的乐工，也不能调好音律；应当变革教化却不变革，就算才德出众的贤人，也不能治理好国家。
汉朝取得天下以来，一直想要好好治理，到现在却没能实现善治，问题就在于应当变革教化却没有变革。古人说：“站在水边羡慕鱼儿，不如回去编织渔网。”如今执政希望天下大治已经七十多年，不如回过头来革新教化；革新教化就可以实现天下大治；天下大治，灾害就会一天天消失，福运就会一天天到来。《诗经》说：“政令适合百姓，就会从上天获得福禄。”处理政务能够顺应百姓，本来就会得到上天的赐福。仁、义、礼、智、信这五常道义，是君王应当修整推行的；这五项德行得到修整推行，就能够得到上天的佑护，享用鬼神的灵佑，恩德传播到域外，遍及世间万物。
武帝读完董仲舒的对策，十分赏识他，于是又下达策问： 诏书上说：听说虞舜的时候，他只是安坐在殿堂之上，垂衣拱手不用操劳，天下就太平。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天下同样得到治理。帝王治国的道理，难道不是同一个体系吗？为什么一个安逸，一个劳苦呢？
俭朴的君王，不制作五彩旌旗这类华丽装饰。到了周朝，修筑高台门楼，乘坐天子大车，用红漆盾牌、玉饰战斧，在庭院中排列八佾的舞队，于是歌颂太平的乐声兴起。帝王治国的宗旨难道有不同吗？有人说天然美玉不需要雕琢；又有人说没有文采就不能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完全不一样。
殷朝的君王使用五种刑罚督察奸邪，伤害肉体来惩罚恶人。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四十多年天下没有人犯罪，监狱空空荡荡。秦朝使用刑罚，死去的人非常多，受刑的人随处可见，社会损耗凋敝，实在可悲！
唉！朕早起晚睡，思考前代帝王的法度，长久思索如何巩固天子的尊位，光大宏大的功业，关键都在于重视农业、任用贤才。如今朕亲自耕种籍田，做天下务农的表率；勉励孝悌的品行，尊崇有德之人；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慰问勤劳的臣民，抚恤孤苦无依的人，竭尽心思，但是功业德行还没有取得成效。现在阴阳错乱，灾恶之气到处弥漫，万物难以生长，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廉洁和耻辱界限混乱，贤才与庸才混淆，分辨不出真假。所以广泛征召特出的贤士，或许能够找到办法。如今待诏的大夫有一百多人，有的人谈论当世事务却不能切合实际，稽考上古的制度却和现实不一样，放到现在又难以施行。难道是被文献条文束缚，不能够充分施展才华吗？还是所奉行的学术流派不一样，见闻见解各不相同？请各位全部作答，写在策简之上，不要顾忌朝廷官吏。阐明你们的核心观点，互相研讨探究，来满足朕的心愿。
董仲舒回答说： 臣听说尧承受天命，心中忧虑天下，并不把帝王之位当作享乐，所以诛杀驱逐作乱的臣子，全力访求圣贤之人，因此得到舜、禹、后稷、契、皋陶。众多圣人辅佐德行，贤能之士各司其职，教化普遍推行，天下和睦融洽，百姓都崇尚仁爱道义，每个人都各得其所，一举一动合乎礼法，从容不迫合乎中正之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的努力才能实现仁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尧在位七十年，才把帝位禅让给虞舜。尧去世之后，天下不归顺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顺舜。舜知道不能够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任用禹做宰相，沿用尧的辅佐大臣，继承尧的治国基业，所以垂衣拱手不必操劳就天下安定。孔子说：“《韶》乐极尽美好，又极尽完善。”说的就是舜的时代。
到了商纣王时期，违背上天，残害万物，杀害贤明的人，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人，隐居不出，不做纣王的臣子。在职的官吏纷纷逃亡，逃到江河湖海之中。天下动荡混乱，百姓不得安宁，所以天下人背弃殷商，归附周朝。周文王顺应上天治理万物，重用圣贤，所以闳夭、大颠、散宜生这些人都聚集在朝廷。广施仁爱给万民，天下百姓都归附他，所以姜太公从海边前来，位列三公。那个时候，纣王还身居君位，尊卑秩序混乱，百姓流离逃亡，文王悲痛，想要安定百姓，所以忙到太阳偏西，都顾不上吃饭。孔子撰写《春秋》，先端正君王名分，再记载万事万物，体现出没有王位却行王者之法的圣人的文采。
从这些史实可以看出：帝王治国的纲领体系是一样的，但是有的安逸有的劳苦，是因为所处的时代境遇不同。孔子说：“《武》乐极尽美好，却没有达到尽善。”说的就是周文王所处的这种时局。
臣听说制度、文采、色彩装饰，是用来区分尊卑贵贱，劝勉有德之人的。所以承受天命的君王最先要做的，就是更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以此顺应上天。那么宫室旌旗的制度，是有法度依据才设立的。所以孔子说：“奢侈就会傲慢不恭，俭朴就会粗鄙固陋。”一味俭朴，并不是圣人所推崇的中正准则。
臣听说天然美玉不需要雕琢，质地温润美好，不用雕刻修饰，这就好比达巷那个地方的人，不用学习就天生聪慧。但是普通的玉石，不经过雕琢，就展现不出花纹光彩；君子不学习，就不能够成就德行。
臣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百姓年少的时候让他们学习，长大之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用爵位俸禄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通晓礼义，以触犯君上为耻辱。周武王推行大义，平定残暴的贼人；周公制礼作乐来修饰教化。到了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监狱四十多年空空荡荡，这也是教化慢慢浸润、仁义道义流传的结果，不只是依靠伤害肉体的刑罚。
秦朝却不是这样。它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度，推行韩非的学说，憎恶上古帝王的治国之道，把贪婪凶暴当作社会风气，不用文德来教化百姓。只追究罪名，不核查事实；做善事的人不一定能够免罪，作恶的人未必受到惩处。所以百官都粉饰虚假言辞，不顾实际；外表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有背叛君主的心思；弄虚作假，追逐利益，毫无羞耻之心。又喜欢任用严酷的官吏，征收赋税没有限度，耗尽百姓的财力，百姓流离逃亡，不能够从事耕织，盗贼到处兴起。所以受刑的人极多，死去的人随处可见，但是奸邪却不能止息，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约束百姓，百姓只会设法免于罪责，没有羞耻之心。”说的就是秦朝这种情况。
如今陛下拥有天下，海内没有不归顺臣服的；广泛听取各方意见，穷尽群臣的智慧，汇集天下所有的善政，盛大的德行昭明，传播到四方域外。夜郎、康居这些万里之外的异域，仰慕道义前来归附，这已经接近太平盛世了。可是百姓还没有蒙受恩惠，大概是君王的心意还没有充分施加到百姓身上。曾子说：“尊重自己听闻的道理，就会变得高明；践行自己懂得的道理，就会发扬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用心去落实。”希望陛下运用所听闻的道理，内心树立诚心，切实推行，那么和三王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亲自耕种籍田，做务农的表率；早起晚睡，为万民忧虑操劳；追念上古，一心访求贤才，这也有尧、舜的用心。但是功业没有成效，是因为士人平时没有得到培养。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要求得贤才，就好比不雕琢玉石，却想要玉石呈现文采。培养士人最重要的，莫过于设立太学；太学，是贤才成长的地方，是教化的本源。如今一郡一国这么多人口，对策却没有符合标准的人，说明王道常常发生断绝。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高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核提问，充分发掘他们的才干，那么杰出的人才就可以得到了。
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导师表率，负责承接君主的恩泽，宣扬教化。如果导师表率不贤良，那么君主的德行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民间。现在的官吏，既不对百姓进行教化，有的还不奉行朝廷法令，残害百姓，和奸人勾结牟利；贫穷孤弱的百姓蒙受冤屈苦难，失去生计，完全不符合陛下的心意。所以阴阳错乱，灾恶之气充斥，万物难以生长，百姓得不到安顿，都是地方官吏昏庸，才造成这种局面。
地方官吏大多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高官的子弟被选为郎官，又凭借家产财富选拔，不一定是贤才。而且古代所说的功绩，是按照做官是否称职划分等级，不是看任职时间长短。所以才能低下的人就算任职很久，也只能做小官；贤能的人就算任职时间不长，也不妨碍做到辅政大臣。因此官吏们竭尽心力，做好本职，力求建立功绩。现在却不是这样，靠熬资历获取显贵，靠积累年限得到官职，所以廉洁羞耻混乱，贤才庸才混杂，分辨不出真实情况。
臣愚钝，希望下令列侯、郡守、二千石的官员，各自选拔下属官吏和百姓当中的贤才，每年向朝廷举荐两个人，充当宫廷宿卫，同时借此观察大臣识别人才的能力。举荐贤才的就给予奖赏，举荐庸劣之人的就加以惩罚。如果这样，诸侯、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访求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任用。把天下的贤人全部任用，那么三王那样的盛世很容易实现，尧、舜的功业也可以赶上。不要把任职时间当作功绩，把实际考察贤能作为首要标准，衡量才能授予官职，依据德行确定地位，那么廉洁和贪鄙就会区分开来，贤才和庸才就会各得其所。陛下施予恩惠，宽恕臣的罪过，让臣不受文书条文束缚，能够研讨探究，臣怎敢不竭尽愚诚！
于是武帝又下达策问。 诏书说：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一定要有人事作为验证；善于谈论古事的，一定要有当代现实作为检验。”所以朕询问上天人事的感应，向上赞美唐尧、虞舜，向下感伤桀、纣的败亡，探究国家渐渐衰微灭亡、渐渐兴盛昌明的道理，虚心想要改正不足。如今大夫通晓阴阳化生万物的道理，熟悉前代圣王的功业，可是论述还没有充分透彻，难道是被当世的事务所迷惑？治国的条理没有讲完，纲领没有论述完备，是朕不够圣明吗？还是听闻见解有所迷惑？三王的教化师承各不相同，又都存在过失；有人说道是恒久不变的，难道各家的看法有差异吗？如今大夫已经阐述了大道的极致，陈述了安定动乱的根源，请详尽透彻地讲清楚，反复斟酌阐释。《诗经》不是说吗：“唉，君子啊，不要常常安逸休憩，神明会观察你，赐予你大福。”朕会亲自阅览，请大夫充分阐明你的见解。
董仲舒又回答说： 臣听《论语》说：“能够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降下恩惠，愿意听取治学的臣下的意见，又下达明确的策问，切中要义，想要穷尽圣德，这些不是愚钝的臣下能够全部完备阐述的。之前呈上的对策，条理没有讲完，纲领没有终结，言辞不够明晰，主旨不够清楚，这是臣学识浅陋的过错。
策问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一定要有人事作为验证；善于谈论古事的，一定要有当代现实作为检验。” 臣听说上天是万物的本源，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万物，没有偏私；造就日月风雨调和万物，依靠阴阳寒暑成就万物。所以圣人效法上天建立治国之道，也博爱无私；广布仁德来厚待百姓，设立道义礼法引导百姓。春天，是上天用来化生万物的；仁，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夏天，是上天用来养育万物的；德，是君主用来养护百姓的。霜雪，是上天用来肃杀万物的；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罪恶的。从这点来说，上天和人事相互感应，是古今共同的道理。
孔子撰写《春秋》，向上衡量天道，向下求证人情，参考古事，考察当今。所以《春秋》所讥讽的，就是灾害所降临的对象；《春秋》所憎恶的，就是怪异现象所施加的对象。记载邦国的过错，同时记录灾异的变化；由此可以看出人的所作所为，善恶发展到极致，就会和天地相互流通感应，这也是谈论天道的一个方面。
古代设置主管教化训导的官员，致力于用善德教化百姓，百姓完成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犯罪入狱的人。如今废弃这套教化制度，不去施行，没有办法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道义，为财利赴死，所以触犯法律获罪的人很多，一年的囚犯数以万计。由此可以看出古制不可以废弃，所以《春秋》只要看到改变古制的记载就加以讥讽。
上天下达的指令叫做命，命没有圣人就不能够推行；天生质朴叫做性，性没有教化就不能够养成；人的欲望叫做情，情没有法度制度就不能节制。所以君王对上恭谨地承接上天的旨意，顺应天命；对下致力于教化百姓，成就百姓的善性；端正合理的法令制度，区分上下的等级秩序，节制人的欲望。做好这三件事，治国的根本就确立了。
人从上天那里禀受生命，本来就远远高于万物。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在外有君臣上下的道义；聚会交往，有尊敬老者、爱护幼者的礼节；礼仪文采分明，用来彼此交接；满怀恩情相互友爱，这是人高贵的地方。上天生长五谷供人食用，种植桑麻供人穿衣，繁育六畜供人供养；人可以驱使牛马，圈养豹虎，这是人得到上天的灵性，比万物高贵的原因。所以孔子说：“天地万物之中，人最为高贵。”懂得天生的本性，就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之后就懂得仁义；懂得仁义，之后就看重礼节；看重礼节，之后就安心践行善道；安心践行善道，之后就乐于遵循事理；乐于遵循事理，才称得上君子。所以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不能够做君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策问说：“向上赞美唐尧、虞舜，向下感伤桀、纣的败亡，探究国家渐渐衰微灭亡、渐渐兴盛昌明的道理，虚心想要改正不足。” 臣听说少可以积累成多，小可以累积成大，所以圣人没有不是从晦暗走向光明，从微末走向显达。因此尧从诸侯之中兴起，舜从深山之中崛起，不是一天就显赫的，是慢慢积累才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不能够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不能够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君子依靠它感动天地。所以能够把小事做好，就能成就大业；能够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德行就会彰显。《诗经》说：“周文王啊，小心翼翼。”所以尧兢兢业业，每日践行王道；舜勤勤恳恳，每日尽到孝道。善念不断积累，名声就会显扬；德行彰明，自身地位就尊贵，这就是渐渐兴盛昌明的道理。
自身积累善德，就像白昼一天天变长，人们察觉不到；自身积累恶行，就像火焰消耗油脂，人们看不见。不是通晓人性风俗的人，谁能够察觉？这就是唐尧虞舜拥有美名，桀纣让人悲叹恐惧的原因。善恶相互呼应，就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响跟随声音。所以桀纣暴虐傲慢，谗言奸佞之人同时被重用，贤才隐退躲藏；恶行一天天显露，国家一天天动乱，却还狂妄地认为自己像太阳悬于天上，最终一步步衰败彻底覆灭。暴虐不仁的君主，不是一天就灭亡的，也是慢慢积累才走到这一步，所以桀纣虽然无道，还能保有王位十几年，这就是渐渐衰微灭亡的道理。
策问说：“三王的教化师承各不相同，又都存在过失；有人说道是恒久不变的，难道各家的看法有差异吗？” 臣听说安乐而不混乱，反复践行而不会厌弃的，叫做道。道历经万世会出现弊端，弊端就是道有所偏离。前代圣王的治国之道，一定有搁置行不通的地方，所以政治会昏暗失效，只需要补救那些偏失之处就可以。三王的教化师承不一样，并不是彼此对立，是用来矫正过度、扶持衰颓，是遇到时代变化才这样。所以孔子说：“不用刻意作为就能天下大治的，大概就是舜吧！”舜只是更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顺应天命而已；其余全部沿用尧的治国之道，哪里有什么变革！所以君王有更改制度的名义，没有改变根本大道的实质。
夏朝崇尚忠直，殷商崇尚恭敬，周朝崇尚文采，是接续前朝弊病，需要这样来补救。孔子说：“殷商承袭夏朝的礼制，增减的地方可以知道；周朝承袭殷商的礼制，增减的地方可以知道；将来有继承周朝的，就算过百代，也可以推知。”这说的是百代君王，都是运用忠、敬、文这三种教化。夏朝承袭虞舜，唯独不说它的增减改动，是因为大道一致，崇尚的教化相同。
道的本源出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就不会改变。所以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承，坚守同一条大道，没有需要补救的弊政，所以不说礼制的增减。由此看来，接续安定时代的君王，沿用相同的道；接续乱世的君王，就要变革治国教化。如今汉朝接续大乱之后，应当稍稍减损周朝繁文缛节的教化，推行夏朝忠直质朴的风气。
陛下拥有明德善道，感伤世道风俗浅薄，痛惜王道不能彰明，所以举荐贤良方正的士人，策问议论，想要振兴仁义的德行，阐明帝王的法度，建立太平的治国之道。臣愚钝无才，只是转述听闻的学问，诵读所学，转述老师的言论，只求不出现错漏。至于评判政事得失，考察天下的盛衰，那是大臣辅佐君主的职责，是三公九卿的任务，不是臣董仲舒所能做到的。
但是臣私下感到疑惑：古代的天下，也就是如今的天下；如今的天下，也就是古代的天下。同样一片天下，古代实现大治，上下和睦，风俗美好，不用下命令百姓就会推行，不用禁令百姓就会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空荡荡；德行润泽草木，恩泽遍及四海，凤凰飞来栖息，麒麟前来游走。拿古代比照现在，为什么差距这么遥远？是哪里出现谬误，衰败到这个地步？莫非是丢失了古代的治国之道？还是违背了上天的道理？试着追溯古制，回归天道，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上天分配万物也有准则：给动物长出牙齿的，就不给它长角；赋予动物翅膀的，就只让它长两只脚。也就是说得到丰厚禀赋的，不能再索取细小的利益。古代享有俸禄的官员，不靠体力谋生，不从事工商业牟利，这也是得到大的好处就不能再夺取小利，和上天的道理相同。已经享有厚禄，又去争夺小利，上天尚且不能满足，何况是人！这就是百姓愁苦困乏的缘由。
身受恩宠身居高位，家境优渥享受丰厚俸禄，凭借富贵的财力权势，在民间和百姓争夺财利，百姓怎么能和他们抗衡呢！于是这些人家扩充奴婢，增多牛羊，扩大田宅，增殖产业，囤积财物，无休止地追求这些，压迫百姓。百姓的财富一天天被侵夺，渐渐陷入极度贫穷。富人奢侈富足，穷人愁苦困窘；穷苦的百姓得不到朝廷救助，就没有活下去的乐趣；连死亡都不畏惧，又怎么会躲避犯罪！这就是刑罚繁多，奸邪不能制止的原因。
所以享有俸禄的家族，只靠俸禄生活，不和百姓争夺产业，这样财富才可以均匀分配，百姓家家能够富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上古的准则，天子应当效法设立制度，大夫应当遵照践行。
所以公仪休做鲁国宰相，回到家中看见妻子织布，愤怒地休掉妻子；在家吃饭吃到自家菜园种的葵菜，生气地拔掉葵菜，说：“我已经享有国家俸禄，怎么还去抢夺菜农、织妇的利益！”古代身居官位的贤人君子，都是这样。所以下层百姓敬仰他们的品行，听从教化，百姓养成廉洁的风气，不贪婪鄙陋。
到了周朝衰微的时候，卿大夫把道义放在次要位置，一心追逐财利；没有谦让的风气，反而出现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痛恨，作诗讥讽：“巍峨的南山，山石高耸；显赫的尹太师，天下百姓都在注视你。”上位的人喜好道义，百姓就向往仁爱，风俗就美好；上位的人喜好财利，百姓就会趋向奸邪，风俗就败坏。
由此看来，天子、大夫，是百姓效仿的对象，远方四方都仰望他们。近处的人模仿他们，远方的人效法他们，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位置，却做普通百姓逐利的事情呢！急急忙忙追求财利，还担心匮乏，是普通百姓的心思；急切追求仁义，还担心不能教化百姓，是大夫的心思。《周易》说：“背着东西却乘坐大车，会招来盗贼。”乘坐大车，是君子的地位；背负重物，是小人的劳作。这句话说身居君子的高位，却做小人才做的逐利之事，一定会招来灾祸。身居君子的位置，就应当践行君子的品行，除去公仪休做鲁国宰相的做法，没有别的榜样可以效仿。
《春秋》推崇大一统，这是天地永恒的法则，古往今来通行的道义。如今各家学说不同，人们的见解各异，诸子百家方向不一样，宗旨互不相同，所以君主没有办法实现思想一统；法令制度屡次变更，下面的官吏百姓不知道要遵守什么。臣愚钝，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科目、孔子学术的，都要断绝它传播的途径，不让它们一同发展。奸邪偏颇的学说消亡止息，之后治国的纲纪就可以统一，法令制度就可以彰明，百姓就知道遵从什么了。
对策完毕之后，天子任命董仲舒做江都相，侍奉易王。易王是武帝的兄长，向来骄横勇猛。董仲舒用礼义匡正劝导，易王十分敬重他。过了很久，易王问董仲舒：“越王勾践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讨伐吴国，最终灭掉吴国。孔子称殷商有三位仁人，寡人也认为越国有三位仁人。齐桓公遇到疑难向管仲咨询，寡人遇到疑难就向先生请教。”
董仲舒回答说：“臣愚钝，不足以回答这样重大的问题。听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我想要讨伐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家之后面带忧愁，说：‘我听说讨伐别的国家不会向仁人咨询，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会问到我头上！’仅仅是被问到这件事，尚且以此为羞耻，更何况用欺诈手段讨伐吴国呢！由此来说，越国原本没有一位仁人。仁人，端正道义，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不计较功利。所以孔子门下，就算是五尺高的孩童，都以称道五霸为羞耻，因为五霸崇尚欺诈武力，把仁义道义放在后面。只是行欺诈罢了，所以不值得被大君子称道。五霸和其他诸侯相比算是贤能，但是和三王相比，就如同粗鄙武夫对比美玉。”易王说：“说得好。”
董仲舒治理封国，依据《春秋》记载的灾异变化推演阴阳错乱运行的缘由。所以求雨的时候，就封闭属阳的事物，放开属阴的事物；止雨的时候做法正好相反。这套办法在江都国内施行，没有不收到效果的。后来被罢官，担任中大夫。
在此之前，辽东高庙、长陵高园大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在家推演这件灾异的含义，写好草稿还没有上奏。主父偃拜访董仲舒，私下看到这份草稿，心中嫉妒董仲舒，偷出草稿上奏给武帝。武帝召集各位儒生出示这份文稿，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老师写的，认为文稿十分荒谬。于是董仲舒被交给官吏治罪，判处死刑，武帝下诏赦免了他。从此以后董仲舒不敢再谈论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在对外征讨四方夷狄。公孙弘研习《春秋》比不上董仲舒，但是公孙弘迎合世俗，身居公卿高位。董仲舒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公孙弘就嫉恨董仲舒。胶西王也是武帝的兄长，格外放纵骄横，多次杀害二千石的高官。于是公孙弘向武帝进言：“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听说董仲舒是大儒，对待他十分优厚。董仲舒担心时间久了会获罪，借口生病辞官。
董仲舒一共做过两个诸侯国的国相，侍奉的都是骄横的诸侯王；端正自身做下属的表率，多次上疏直言规劝，在国内颁布教化政令，他所治理的地方都安定太平。辞官归家之后，始终不过问家庭产业，把钻研学问、著书立说当作事业。董仲舒在家的时候，朝廷遇到重大议题，就派遣使者以及廷尉张汤到他家中询问，他的答复都合乎法度。
从汉武帝刚刚即位，魏其侯、武安侯做丞相，就推崇儒学。等到董仲舒上书对策，推崇孔子学说，贬抑诸子百家；设立主管学校教育的官员，州郡举荐茂才、孝廉，这些举措都是由董仲舒发起的。董仲舒年老，在家寿终。他的家族迁居茂陵，儿子和孙子都凭借学问做到高官。
董仲舒的著作，都是阐发经书要义，以及上疏、教令，一共一百二十三篇。阐释《春秋》得失的，有《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等，又有几十篇，十多万字，都流传后世。这里选取其中切合当世、可以施行于朝廷的篇章。
赞语：刘向评价说：“董仲舒具备辅佐帝王的才干，就算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这类，不过是辅佐霸主的人才，大概比不上董仲舒。”到刘向的儿子刘歆则认为：“伊尹、吕尚，是和圣人相匹配的人才，君王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够兴盛。所以颜渊去世，孔子说：‘唉！上天要葬送我。’只有这一个人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就算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达不到。董仲舒生在汉朝接续秦朝学术断绝之后，六经典籍散乱，他闭门苦读，潜心钻研宏大的儒学事业，让后世学者有统一的学术宗主，是儒生之首。但是考察他学问的师承渊源，还比不上子游、子夏，却说管仲晏婴比不上，伊尹吕尚不能超过他，这说得过分了。”刘向的曾孙刘龚，是论说公允的君子，认同刘歆的观点。
司马相如传上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年少的时候喜爱读书，学习击剑，小名叫做犬子。司马相如求学之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于是改名叫相如。他凭借家产被选为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工作。恰逢汉景帝不喜好辞赋。这个时候梁孝王来京城朝见，跟随而来的游说之士，有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地的严忌先生等人。司马相如见到这些人，心中十分欣赏，于是借口生病辞官，旅居梁国，得以和诸侯门下的游士相处。过了好几年，于是写下《子虚赋》。
恰逢梁孝王去世，司马相如回到家乡，家中贫穷，没有办法维持生计。他一向和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在外做官游历，不得志处境困窘，可以过来投奔我。”于是司马相如前往临邛，住在城外的都亭。临邛县令王吉故意做出恭敬的姿态，每天都来拜见司马相如。相如一开始还接见他，后来推说生病，派随从谢绝王吉，王吉却越发恭谨庄重。
临邛有很多富人，卓王孙家中有奴仆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奴仆。二人相互商议说：“县令有尊贵的客人，我们置办酒席宴请他，一并邀请县令。”县令到了之后，卓家的宾客有上百人。到了正午，请司马长卿赴宴，长卿推托有病不能前来。临邛县令不敢动筷子，亲自前去迎接司马相如，相如装作迫不得已，勉强赴宴，满座宾客都被他的风采倾倒。
酒喝到酣畅的时候，临邛县令上前递上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好弹琴，希望弹奏一曲自我消遣。”相如推辞一番，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个时候，卓王孙的女儿文君刚刚守寡，喜爱音乐。所以相如借着和县令交好的机会，用琴声寄托情意挑逗文君。相如出门的时候，车马随从排场盛大，举止文雅从容，容貌俊美。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里偷看，心中欢喜爱慕相如，担心不能够匹配他。宴会结束之后，相如派侍从重重赏赐文君的侍女，转达自己的情意。文君深夜逃出家门，投奔司马相如，相如和她策马赶回成都。家中空空荡荡，只有四面墙壁。
卓王孙大怒，说：“女儿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是一分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王孙始终不听。过了很久，文君心中闷闷不乐，对长卿说：“我们一同回临邛，向兄弟们借钱，也足够维持生活，何苦把自己苦成这样！”相如就和文君一同前往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间酒铺，就让文君站在酒垆旁边卖酒。相如自己穿上犊鼻短裤，和雇工们一起干活，在街市上洗涤酒器。卓王孙以此为奇耻大辱，闭门不出。
文君的兄弟和长辈轮番劝说卓王孙：“你只有一儿两女，缺少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委身司马长卿，长卿原本厌倦宦游，虽然贫穷，但是这个人的才干值得依靠。况且他还是县令的贵客，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他！”卓王孙没有办法，分给文君奴仆一百人，铜钱一百万，还有她出嫁时候的衣物财物。文君于是和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地住宅，成为富人。
过了很久，蜀地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汉武帝。武帝读到《子虚赋》，十分欣赏，说：“朕偏偏不能和写这篇赋的人处在同一个时代！”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篇赋是他写的。”武帝十分惊讶，于是召见司马相如询问。相如说：“确实有这篇赋。但是这写的是诸侯的事情，不值得陛下观赏，请允许我写一篇天子游猎的赋。”武帝下令尚书供给书写的简札笔墨。
相如设置“子虚”，是虚构的人物，用来称扬楚国；“乌有先生”，意思是没有这件事，借他诘难齐国；“亡是公”，意思是没有这个人，用来阐明天子的大义。所以虚构这三个人物铺成文辞，推演天子和诸侯苑囿的盛况。赋的结尾归结到节俭，借此委婉劝谏。赋进献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赋的文辞写道：
楚国派遣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出动全部车马，和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子虚前去拜访乌有先生，亡是公也在座。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道：“今天打猎开心吗？”子虚说：“开心。”“捕获猎物多吗？”子虚说：“不多。”“既然这样，开心在哪里？”子虚答道：“我开心的是齐王想要向我夸耀车马众多，而我用云梦泽的事情回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出动战车千辆，挑选骑兵万人，到海边打猎。士兵布满大泽，罗网笼罩群山。车轮碾死野兔，车轮碾压麋鹿，射杀麋鹿，搏击麒麟。车马在盐滩上驰骋，分割新鲜猎物，鲜血染红车轮。射中捕获很多猎物，齐王洋洋自得夸耀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这样游乐打猎的平原大泽吗？楚王打猎和寡人相比，谁更盛大？’
我下车回答说：‘臣是楚国见识浅陋的人，有幸在宫中宿卫十多年，时常跟随君王出游，游览后宫园囿，见过不少景物，尚且不能够全部看完，又哪里配谈论楚国外面的大泽呢？’齐王说：‘就算这样，姑且说说你见闻的景象。’
我回答说：‘遵命。臣听说楚国有七处大泽，我只见过其中一处，其余的没有见过。我所见到的，只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处，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里面有山峦。山峦曲折盘绕，高耸险峻；山峰高低错落，日月被山峰遮挡，时隐时现；山势交错缠绕，直插青云；山坡绵延倾斜，下接江河。
这里的土壤，有朱砂、石青、红土、白垩、雌黄、白石英，锡、碧玉、金银，色彩缤纷灿烂，像龙鳞一样光彩闪烁。这里的玉石，有赤玉、玫瑰美玉，琳珉、昆吾石，玏石、玄厉，礝石、武夫石。
云梦的东面，有蕙草园圃，衡兰、白芷、杜若，穹穷、菖蒲，江离、蘪芜，甘蔗、芭蕉。云梦的南面，是平原广泽，地势高低起伏，平坦宽广，边缘靠着大江，以巫山为边界。地势高燥的地方，生长着葴、析、苞、荔，薜、莎、青薠。地势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着藏莨、芦苇，东蘠、菰米，莲藕、菰芦，奄闾、轩于。万物生长在这里，数都数不完。
云梦的西面，有奔涌的泉水、清澈的池沼，水流激荡奔涌；水面开放荷花，水底隐藏巨石白沙。水里面有神龟、蛟龙、玳瑁、鳖鼋。云梦的北面，有幽深的森林高大树木，楩木、楠木、豫章；桂树、花椒、木兰，黄檗、离、朱杨；山楂、梨子、栗子，橘子、柚子香气芬芳。树上栖息着宛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蝮蛇、貙虎。
于是就让专诸这类勇士，徒手搏击野兽。楚王驾驭驯化的四匹花斑骏马，乘坐雕饰美玉的车子；挥动鱼须装饰的曲柄旌旗，拖拽缀着明月宝珠的大旗；竖起干将铸成的长戟；左手拿着雕饰的乌号良弓，右手握着夏后氏箭袋的劲箭；阳子做骖乘，阿做御手。车马缓步前行，还没有尽情驰骋，就已经迫近凶猛野兽；踩踏蛩蛩，碾压距虚；冲撞野马，騊駼；乘着遗风骏马，射杀游猎的骐兽。动作迅疾，如同雷霆轰鸣，烈焰飞驰，流星闪电；弓箭没有虚发，射中就射穿眼眶，洞穿胸膛直达腋下，扯断野兽心脏的脉络。捕获的野兽像雨点一样坠落，野草都被尸体覆盖。
于是楚王缓缓停车徘徊，从容遨游，观赏幽深树林，看勇士奋勇搏击，看猛兽恐惧逃窜；拦截疲惫的野兽，捕捉力竭的猎物，饱览万物千姿百态。
于是郑国的美女，身披细绢，拖着麻布白绢，点缀轻薄罗绮，垂着薄雾一般的轻纱；衣裙层层褶皱，曲折如同溪谷；衣袂飞扬，腰身细削，衣上飘带飞扬；体态柔美婀娜，衣衫摩擦沙沙作响；下摆拂过兰蕙花草，上衣拂过羽毛车盖；镶嵌翡翠羽毛，缠绕玉制绥带；身影缥缈恍惚，就如同神仙。
于是众人一同到蕙圃打猎，步履舒缓登上金堤；射杀翡翠，射猎锦鸡；短箭射出，丝绳紧随；射中白鹄，牵连击落野鹅；双双鸧鸹坠落，玄鹤也被射中。打猎完毕，游玩到清池，乘坐绘有鹢鸟的彩船，扬起船桨；张开翠鸟羽毛的帷帐，竖起羽毛车盖。网捕玳瑁，垂钓紫贝；敲响金鼓，吹响排箫；船夫歌唱，歌声凄厉回荡；水中的虫鱼受到惊扰，波涛汹涌翻腾；涌泉奔涌，浪涛交汇；巨石相互撞击，琅琅作响，声音如同雷霆，几百里之外都能听见。
将要结束打猎，敲响灵鼓，举起烽火；战车依次行进，骑兵排成队列，连绵不绝。于是楚王登上阳云之台，安然闲适，心境淡泊；调和芍药美食之后才享用。不像大王终日驰骋，不曾下车，切割鲜肉，车轮沾染鲜血，把这当作享乐。依臣看来，齐国恐怕比不上楚国。’于是齐王没有话来反驳我。”
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足下不远千里，来惠临齐国。齐王调集国内全部士兵，准备众多车马，和使者出外打猎，是想要尽力多捕获猎物，让足下开心，哪里叫做夸耀呢！询问楚国有没有这些景物，是希望听一听大国的风采，听一听先生的高论。如今足下不称颂楚王的厚德，却极力夸赞云梦的盛大，宣扬放纵游乐，铺陈奢侈靡费，私下觉得足下的做法不可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事；明明有这些事还大肆宣扬，是彰显君主的过错；没有这件事却这样说，是损害足下自己的信义。彰显君主的恶行，损伤自身信义，两件事没有一件是妥当的，而先生却这么做，一定会被齐国轻视，又给楚国带来拖累。
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山；登上成山观景，到之罘山射猎；泛舟渤海，遨游孟诸大泽；斜向和肃慎接壤，西边以汤谷为边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在海外徜徉。像云梦这样的大泽，吞下八九处，放在胸中也丝毫不在意。至于那些奇异瑰丽，异域的珍禽异兽，万种事物像鱼鳞一样聚集，充盈其中，记都记不完，大禹叫不出名字，契也统计不清。但是处在诸侯的地位，不敢宣扬游乐的欢乐，苑囿的广大。先生是客人，所以齐王才不反驳，怎么能说齐王无话应答呢！”
亡是公听了哈哈大笑，说：“楚国有过失，齐国也算不上正确。诸侯向天子进贡，不是为了财物，是来汇报自己的职分；划分封国疆界，不是为了防御，是用来禁止诸侯放纵越礼。如今齐国作为东方的藩国，对外私自和肃慎往来，背弃封国疆界，渡海打猎，从道义上来说本来就不应当。况且子虚、乌有二人的议论，不去阐明君臣的道义，匡正诸侯的礼法，只是争竞游乐的欢愉，苑囿的广大，想要用奢侈相互压倒，用荒淫相互攀比，这不能够宣扬美名，反而会贬低君主，损伤自身。
况且齐国楚国这点事哪里值得谈论！您还没有见过真正宏伟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上林苑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从它南边流过，紫渊流经它的北面；霸水、产水从头到尾都在苑中，泾水、渭水进出苑囿；酆水、镐水、潦水、潏水，曲折蜿蜒，在苑内盘旋。八条大河浩浩荡荡分流，姿态各不相同，东西南北奔腾流淌，从椒丘的山口流出，流经沙洲水岸，穿过桂树林，越过辽阔原野。水流汹涌，顺着高坡而下，奔赴狭窄的隘口；撞击巨石，冲击沙石浅滩，波涛汹涌澎湃；水流湍急回旋，横流折返，浪花飞溅；大水浩渺，波涛翻腾；水波如云一样卷曲，曲折盘旋；浪涛越过浅滩，哗哗冲向急流；拍打岩石冲击堤岸，水花飞溅；落到沙洲，注入沟壑，轰鸣作响；水势浩大，鼎沸翻滚；波涛奔腾，泡沫飞溅，激流奔涌，流向远方；水流渐渐平静，缓缓流淌，浩浩荡荡向东注入大湖，漫溢到各个池塘。
于是蛟龙、赤螭、渐离，鰅、鳙、鰫、魨，禺禺、魼、鳎，摆动鱼鳍尾巴，抖动鳞甲舒展鱼翅，潜藏在幽深的岩穴。鱼鳖欢腾，万物繁多。明月宝珠，在江边闪闪发光；蜀石、黄碝，水晶石头层层堆积，色彩斑斓，聚集在水底。
鹔鹴、鸿雁、鸨鸟，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成群浮在水面。水波荡漾，鸟儿随风浮沉，随波涛摇荡，停靠水中沙洲；啄食水草，啃食莲藕。
于是高山巍峨耸立，山势高峻；幽深森林参天大树，山崖险峻参差。九嵕山，南山高大雄伟；山崖险峻崎岖，溪谷幽深，丘陵岛屿错落；山势高低起伏，绵延千里的平原，全部经过修整。地上铺满绿蕙，覆盖江离，夹杂蘼芜，间杂留夷；遍地结缕草，丛生戾莎；揭车、衡兰，藁本、射干；紫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青薠；遍布大泽，蔓延广阔原野；草木随风倒伏，散发浓郁芬芳，香气弥漫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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