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白话文)

后来皇帝出行前往雍地,路过虢县,王尊供应置办一应事务,合乎法度,办理妥当。凭借考核优等提拔为安定太守。到任之后,下发文告告诫所属各县:“县令、县丞、县尉恪守法令守护城邑,身为百姓父母,压制豪强扶助弱小,宣扬朝廷恩泽,十分辛劳。太守今日来到府署,希望各位同僚端正自身,做下属表率。从前有贪财卑劣行为的官吏,如果能够改过,就和我一同治理地方。谨慎对待本职,不要拿性命去触犯律法。”

又下发文书告诫掾吏、功曹:“各自勉励自己,辅佐太守处理政务。不能胜任的,赶紧自己辞官退下,不要长久占住职位妨碍贤才。羽毛不修整,就不能远行千里;内部不能治理,就无法整顿外部。府丞登记所有官吏的品行才干,分别上报。以贤能作为首要标准,不要看重财富。商人就算家财百万,也不值得和他们商议公事。从前孔子治理鲁国,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如今太守到任已经一个月,属吏张辅心怀虎狼心肠,贪财违法,一郡的钱财大半流入张辅家中,这些钱财只够用来给他办丧事。现在把张辅投入监狱,掌印官吏到阁下听候太守处置。府丞一定要警戒,不要跟着一同获罪!”

张辅关在监狱几天就死了,全部查清他奸邪贪赃上百万的罪状。王尊威名震动全郡,盗贼四散逃到邻郡,很多豪强被惩处伏法。后来王尊因为行事残酷伤人,被免官。

之后朝廷起用他,担任护羌将军转校尉,护送军粮物资。羌人造反,截断运输道路,几万羌兵围困王尊。王尊率领一千多骑兵冲破羌贼包围。功劳还没有上报,又因为擅自离开驻地获罪,恰逢大赦,罢官回家。

涿郡太守徐明举荐王尊,认为不应当让他长久埋没民间。皇帝任命王尊为郿县县令,升任益州刺史。先前,琅邪人王阳担任益州刺史,巡视属地走到邛郲九折阪,叹息:“身体是父母留给我的,为什么要屡次走这样的险路!”之后借口生病辞官。等到王尊做益州刺史,走到这个山坡,问属吏:“这不就是王阳畏惧的那条险路吗?”属吏回答:“是的。”王尊呵斥车夫:“赶马前进!王阳做孝子,我王尊做忠臣。”

王尊在益州任职两年,安抚塞外部族,蛮夷被他的威信感召归附。博士郑宽中奉命巡视风俗,上奏王尊的治绩,王尊升任东平相。当时东平王凭着皇室至亲身份骄纵奢侈,不遵守法令,之前的太傅国相接连获罪。等到王尊赴任,捧着皇帝诏书来到王府厅堂,东平王还没有出来接旨,王尊拿着诏书回到住处,吃完饭才回来宣读诏书。宣读完毕,拜见东平王。太傅在一旁诵读《相鼠》这首诗讽刺东平王。王尊说:“不要拿着破鼓去雷门(不要在行家面前卖弄)!”东平王大怒,起身回到后宫。王尊也直接离开回到住处。

在此之前,东平王多次私自出宫,在都城中纵马奔驰,和王后姬妾的亲属往来。王尊到任,告诫厩长:“大王外出,必须有官属随从,车马铃铛鸣响才可以出行。如果大王下令驾小车私自外出,一定要叩头劝阻,说是我规定不许。”后来王尊拜见东平王,东平王又请他登上厅堂。王尊对东平王说:“我来做国相,人人都来安慰我,认为我在朝廷不能容身,才被派来辅佐大王。天下人都说大王勇武,只不过依仗尊贵骄横,哪里谈得上勇武?像我这样,才叫勇武。”东平王脸色大变盯着王尊,想要当场击杀他,假意对王尊说:“希望看一看国相的佩刀。”王尊抬起胳膊,回头对身边侍郎说:“上前,把佩刀拿给大王看,难道大王想要诬陷我拔刀对着大王吗?”东平王的心思被戳穿,又一向听闻王尊大名,大为收敛,摆酒设宴,两人尽兴饮酒。

东平太后上奏控诉王尊:“国相王尊傲慢无礼,不恪守臣子本分。大王血气未定,难以忍受。臣妾实在担心母子二人都会遇害。如今臣妾不能让大王再见到王尊。陛下如果不处置,臣妾愿意先自杀,不忍心看见大王做出不义之事。”王尊最终被罢官贬为平民。

大将军王凤上奏,请求任命王尊为军中司马,之后提拔做司隶校尉。当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得到皇帝宠信,独揽大权作奸作恶。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附畏惧石显,不敢直言。过了很久,汉元帝驾崩,汉成帝刚刚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不再掌握权柄。匡衡、张谭这才上奏石显过去的罪状,请求罢免石显等人。

王尊于是上奏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身居三公之位,执掌五常九德,职责是统筹方略,总揽各类政务,推广教化,改良风俗。明知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权擅势,作威作福,肆意妄为,无所忌惮,祸害天下,却不及时上奏惩处,反而阿谀顺从,欺瞒君主,心怀奸念贻误国家,没有大臣辅佐君主的道义,全都属于大逆不道,这些罪行发生在大赦之前。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才检举石显,不主动坦白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奸邪之人,妄称百官畏惧石显超过畏惧君主。贬低君主抬高臣子,言论不合本分,丧失大臣体统。还有正月皇帝驾临典台,慰劳解散卫士,匡衡和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人在殿门下坐,匡衡面向南方,赏等人面朝西方。匡衡特意为赏铺设朝东的坐席,起身请赏坐下,私下交谈好一顿饭的功夫。匡衡明知皇帝驾临,百官各司其职,众人聚集,却摆设不合礼法的座次,让下属坐上位,在宫门之下行私人恩惠,举动违背礼制,扰乱朝廷爵位等级。匡衡又派家中大奴仆进入大殿,打听皇帝起居,回报说:‘漏刻十四刻陛下会到来。’皇帝快要驾临,匡衡安坐不动,神色不改,没有惶恐恭敬之心,骄慢不恭,这些都是大不敬。”

皇帝下诏,不予追究匡衡张谭。匡衡十分惭愧惶恐,摘下官帽谢罪,上交丞相、列侯印信。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愿重惩大臣,就交给御史丞核查这件事。御史丞反过来弹劾王尊:“肆意诋毁非议大赦之前的旧事,胡乱弹劾众多大臣,不依据国法,捏造细小过失,污蔑宰相,折辱公卿,轻慢朝廷,奉命行事却不恭敬。”皇帝下诏,把王尊降职做高陵令,过了几个月,王尊因病免官。

恰逢南山盗贼傰宗等几百人祸害官吏百姓,朝廷任命原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率领善射的士兵一千人追捕,一年多抓不到盗贼。有人劝大将军王凤:“几百个贼人就在京城近郊,出动军队都不能擒获,没有办法向四方外族显示国力。只有挑选贤能的京兆尹才可以平定。”于是王凤举荐王尊,任命他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同时行使京兆尹职权。十天一个月之间,盗贼全部肃清。王尊升任光禄大夫,正式担任京兆尹,一共任职三年。后来因为对待朝廷使者无礼获罪。

司隶派遣假佐放,捧着诏书命令王尊调遣官吏抓捕人犯。假佐放对王尊说:“诏书抓捕的人,行动应当保密。”王尊说:“官府办公本就公正,京兆这里容易泄露事情。”假佐放说:“抓捕应当立刻调派官吏。”王尊又说:“诏书没有给京兆的文书,不应当调派官吏。”同时长安监狱关押犯人三个月就超过一千人。王尊外出巡视属县,百姓郭赐向王尊申诉:“许家十几个人杀害我的兄长郭赏,凶手安然在家,官吏不敢抓捕。”王尊巡视回来,却上奏朝廷说:“豪强不欺凌弱小,百姓各得其所,宽大的政令推行,天下和平之气通达。”

御史大夫上奏,弹劾王尊暴虐不改,喜欢说大话,傲慢轻慢君主,威望日渐丧失,不适合位列九卿。王尊被罢免官职,很多官吏百姓都惋惜他。

湖县三位老人公乘兴等人上书,为王尊申诉,述说王尊治理京兆功绩卓著:

“从前南山盗贼占据山林横行,劫掠良民,杀害奉公的官吏,道路断绝,城门都要警戒戒备。步兵校尉率兵追捕,军队在外露宿,耗费时日钱财,不能制服盗贼。两位大臣因此被罢官,盗贼越发猖獗,官吏士气低落,消息传到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在那个时候,如果有人能够斩杀平定盗贼,朝廷不会吝惜爵位重金。关内侯郑宽中奉命寻访,启用之前的司隶校尉王尊,任命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使京兆尹职权。王尊尽心竭力,日夜操心公务,礼贤下士,激励受挫的官吏,提振萎靡的士气。二十天之内,盗贼大股势力震慑,匪首伏法被杀。祸乱消除,百姓回归农耕。抚恤弱小,铲除豪强。长安老牌奸恶豪强东市贾万、城西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人,勾结党羽,豢养恶人,对上触犯国法,对下扰乱地方,兼并土地奴役百姓,残害小民,是百姓的豺狼。好几任二千石官员,二十年都不能抓捕惩治。王尊依照国法查办诛杀,这些人全部伏法。奸恶消散,官吏百姓心悦诚服。王尊处理繁难,平定动乱,诛除凶暴,是之前很少见到的功绩,名将都比不上。虽然正式任命京兆尹,却没有得到特殊优厚的奖赏。

如今御史大夫弹劾王尊‘损伤阴阳,成为国家忧患,表面顺从诏令,内心违背,貌似恭敬,实则作恶滔天’。推究这份弹劾的由来,出自御史丞杨辅。杨辅过去做过王尊的书佐,本性阴险狠毒,喜欢舞文弄法构陷别人。杨辅曾经喝醉,冲撞王尊家奴仆利家,利家殴打他的脸颊,利家侄子拔出刀想要杀他。杨辅因此深深怨恨王尊,想要加害。我们怀疑杨辅心怀私仇,假借公务,起草这份弹劾奏章,罗织罪名,用谗言陷害,报复私怨。

从前白起做秦国大将,向东击破韩魏,向南攻克郢都,应侯进谗,白起被赐死杜邮;吴起镇守魏国西河,秦国韩国不敢进犯,小人离间,吴起被驱逐逃往楚国。秦国听信谗言杀害良将,魏国听信谗言驱逐贤能守臣,这都是偏听,失掉人才的祸患。臣等痛心王尊修身清正,一心为公,弹劾不回避将相,诛杀恶人不畏惧豪强,平定难以制服的盗贼,解除国家忧患。功绩昭著,威信不曾衰减,实在是国家可以依靠的大臣。如今无辜遭到仇人陷害,被谗言污蔑。对上不能凭功绩抵除罪责,在下不能得到司法公正审理,只采信仇人的片面奏章,被扣上共工一样的大恶罪名,没有地方申诉冤屈。

王尊因为京城动乱,盗贼四起,被选拔起用,身居九卿。祸乱平定,豪强伏法,就因为谗言被罢黜。同一个王尊,三年之内,一会被称贤能,一会被斥为奸邪,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孔子说:‘喜爱就希望他活,厌恶就希望他死,这就是糊涂。’‘谗言不能起作用,才称得上明察。’希望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议王尊一贯品行。如果大臣真的能损伤阴阳,那是该诛杀的重罪;表面遵从内心违背,是流放的刑罚。如果御史的弹劾属实,王尊就应当处死,流放到荒远之地,不能苟且免罪;举荐王尊的人,也要承担举荐失察罪责,不能轻易放过。如果弹劾不实,捏造文字恶意污蔑无罪之人,弹劾者也应当惩处,惩戒谗邪小人,杜绝欺诈诬告。恳请圣明君主仔细分辨,分清是非黑白。”

奏章递上,天子再次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之后升任东郡太守。过了很久,黄河大水泛滥,冲逼瓠子金堤,老弱百姓四处奔逃,担心大堤溃决酿成大祸。王尊亲自率领官吏百姓,把白马沉入河中祭祀河神。王尊手持玉圭玉璧,让巫师祷告,情愿用自己的身体填补金堤。他就住在大堤上的草屋,不肯离开。几千万官吏百姓争相叩头劝他离开,王尊始终不肯撤离。等到水势暴涨,大堤快要溃坏,官吏百姓全都奔逃,只有一名主簿哭着留在王尊身边,站立不动。之后河水稍稍退去。官吏百姓赞美王尊勇敢气节。白马三老朱英等人上奏这件事。朝廷交给主管官员核查,情况全部属实。于是皇帝下诏御史:“东郡黄河水大涨,金堤损毁,距离溃决只剩三尺,百姓惶恐奔逃。太守王尊亲身面对洪水冲击,身处咫尺危险,不顾生死,安定民心。官吏百姓才回来修筑堤防,洪水没有酿成灾祸。朕十分赞许。把王尊俸禄提升到中二千石,赏赐黄金二十斤。”

几年之后,王尊在任上去世,官吏百姓都怀念他。王尊的儿子王伯,也官至京兆尹,因为软弱不能胜任被罢免。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年少凭借文学才能做官,逐步升迁到谏大夫,在朝廷以敢于直言出名。汉元帝初年,提拔为左曹中郎将,和御史中丞陈咸交好,一同抨击中书令石显,遭到石显陷害。陈咸减免死罪,处以剃发刑罚;王章被罢官。汉成帝即位,征召王章做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大臣贵戚都敬畏忌惮他。

王尊被罢免之后,接任的人不能胜任,王章被选为京兆尹。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主持朝政。王章虽然是王凤举荐,却反对王凤专权,不依附王凤。恰逢出现日蚀,王章呈上密封奏章,皇帝召见他。王章说王凤不适合执掌大权,应当另选忠良大臣。皇帝起初接纳王章意见,后来不忍心罢免王凤。王章从此遭到皇帝猜忌,被王凤陷害,判处大逆的罪名。详细记载在《元后传》。

当初王章还是读书人,在长安求学,和妻子同住。王章生病,没有被子,躺在乱麻编织的牛衣里面,和妻子诀别,流泪哭泣。妻子怒斥他:“仲卿!京城朝廷之中,有谁的才志超过你?如今穷困生病,不自我振作,反而哭泣,多么没志气!”后来王章做官,做到京兆尹,想要上奏密封奏章,妻子又劝阻:“人应当懂得知足,难道忘了当年牛衣中哭泣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不是女人能懂得的。”于是递上奏章,果然被关进廷尉监狱,妻子儿女全部抓捕入狱。

王章小女儿大约十二岁,夜里起身大哭,说:“往常监狱传呼囚犯,常常到第九个人才停下,今天喊到第八个就停了。我父亲一向刚直,一定是父亲先死。”第二天询问,王章果然已经死去。妻子儿女全部流放到合浦。

大将军王凤去世之后,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做大将军辅政,禀告皇帝,把王章妻子儿女送回故乡。家属都保全性命,采珠经商积攒几百万家产。当时萧育担任泰山太守,帮助他们赎回原来的田产住宅。

王章担任京兆尹两年,无罪被杀,百姓都替他鸣冤纪念。世人称王尊、王章,还有王阳,为“三王”。王骏有单独传记,王骏就是王阳的儿子。

赞语:自从汉武帝设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官吏百姓流传俗语:“前有赵、张,后有三王。”但是刘向只编纂记录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的事迹;冯商为王尊作传,扬雄也是这样。赵广汉聪慧明察,下属不能欺骗他;韩延寿勉励向善,所到之处风俗得到改变。然而二人都冒犯上级,不守臣道,因此身死,功业损毁。尹翁归一心为公,洁身自好,是近代的表率。张敞为人刚直,进献忠言,又辅以儒家文雅,刑罚必定执行,宽赦处置合乎分寸,教令可观,却落下轻薄的名声。王尊文武兼备,到任必定揭发奸恶,行事奇诡不拘常理,喜好讲豪言壮语。王章坚守节操刚直不阿,却不自量力,招致杀戮,妻儿流离,实在可悲啊!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

盖宽饶,字次公,魏郡人。通晓儒家经义,担任郡文学,凭借孝廉身份做郎官。被举荐方正,对策成绩优等,升任谏大夫,兼任郎中户将。他上奏弹劾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过殿门不下车,并且牵连指责张安世身居高位对国家没有补益。当时张彭祖实际上已经下车,盖宽饶因为弹劾大臣不符合事实获罪,降职做卫司马。

在此之前,卫司马在官署,见到卫尉要行拜见礼,还常常被卫府官吏支使出去采买物品。盖宽饶到任,依照旧有法令,只对卫府属官行拱手礼。卫尉私下差遣盖宽饶外出办事,盖宽饶依据法令到尚书府登门辞行。尚书责备卫尉,从此卫官不再私自差遣候、司马。候、司马见到卫尉不用跪拜,外出要先行禀告,上奏之后才离开,这个制度从盖宽饶开始确立。

盖宽饶刚被任命为卫司马,还没有走出殿门,就剪短自己的单衣,让衣服下摆离地;头戴高大官帽,身佩长剑。亲自巡视士兵营房,查看士兵饮食居住条件,生病的士兵,他亲自抚慰探望,送去医药,对待士兵十分有恩德。到年终交接,皇帝前来慰劳遣散卫士,几千卫士全都叩头,请求再服役一年,用来报答盖宽饶的厚恩。汉宣帝赞许他,任命盖宽饶为太中大夫,派他巡视各地风俗,举荐贤才,贬退劣官,出使完成任务合乎皇帝心意。

提拔做司隶校尉,检举弹劾无所回避,无论大小事情都要纠举,弹劾的人很多。廷尉依法处置,一半被定罪,一半不予追究。公卿贵戚以及郡国官吏来到长安,都心怀畏惧不敢违犯禁令,京城因此风气清正。

平恩侯许伯搬入新府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官员全都前去祝贺,唯独盖宽饶不去。许伯派人邀请,他才前往,从西边台阶走上厅堂,朝东单独落座。许伯亲自斟酒,说:“盖君来晚了。”盖宽饶说:“不要给我多斟酒,我是酒疯子。”丞相魏相笑着说:“次公清醒的时候就狂直,哪里需要喝醉才这样。”在座的人全都注视着他,对他十分忌惮。酒喝到酣畅,奏起乐来,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身跳舞,学猴子和狗打斗,满座都大笑。盖宽饶很不高兴,抬头望着屋宇叹息:“住宅华美啊!可是富贵不会长久,转眼就换主人,这就好比旅馆,见过太多来往过客。只有谨慎,才能长久,侯爷怎么可以不警惕!”说完起身快步离开。随即上奏弹劾长信少府身为列卿,却学猴子跳舞,失礼不敬。皇帝想要治少府的罪,许伯替他求情,过了很久,皇帝才作罢。

盖宽饶为人刚直,节操高尚,一心为公。家中贫寒,俸禄每月几千钱,一半拿来供给给自己打探消息、汇报情况的官吏百姓。身为司隶校尉,儿子常常步行前往北方边境戍守,清廉就到这样的地步。但是他行事严苛,喜欢罗织罪名陷害人,朝中大臣贵戚很多人和他结怨。又喜欢上书议论政事讥刺朝政,常常冒犯皇帝心意。皇帝看他是儒者,宽容对待,但是也不提拔他。同辈或者后辈有的已经官至九卿,盖宽饶自认为品行高洁才干出众,对国家有贡献,却被平庸之人超越,内心越发愤懑不快,多次上书直言规劝。

太子庶子王生敬重盖宽饶的节操,却不认同他的行事,写信劝他:“圣明君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豪强,所以把监察的职位交给您,授予您出使纠察的权力,高官厚禄已经给到您。您应当日夜思考当世要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国操劳。就算每天都有建树,每月都有功绩,尚且未必称职,报答皇恩。自古治国,三王的治理各有制度。如今您不专心做好本职,却想要拿上古久远的制度来匡正约束天子,屡次上奏刺耳难听的言论,冒犯君主身边大臣,这不是保全美名、保全性命的做法。如今掌权的大臣都熟习法令,言辞可以修饰反驳您的观点,文书可以罗织您的过错。您不学习蘧伯玉知进退的高尚行迹,却效仿伍子胥直谏身死的结局,拿自己宝贵性命,走向不可预测的险境,我私下替您痛心。君子刚正却不执拗,委婉却不屈服。《大雅》说:‘既明事理,又有智慧,保全自身。’狂夫的话,供圣人参考,希望您斟酌。”盖宽饶不肯采纳。

当时皇帝重用刑罚,信任尚书宦官。盖宽饶呈上密封奏章说:“如今圣王之道渐渐荒废,儒家学说得不到推行,把受过宫刑的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令条文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韩氏易传》说:“五帝把天下当作公器,传贤不传子;三王把天下当作家传产业,传子不传贤。如同四季轮转,完成使命就退下,得不到合适的人选,就不占据君位。”

奏章递上,皇帝认为盖宽饶心怀怨恨,诽谤朝政,不肯悔改,把奏章交给中二千石大臣评议。当时执金吾评议,认为盖宽饶意图想要皇帝禅位,属于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心忧国,因为言语不合君主心意,被文法官吏诋毁陷害,上书称颂盖宽饶:“臣听说山中如果有猛兽,野菜就不会被人采摘;国家如果有忠臣,奸邪就不敢兴起。司隶校尉盖宽饶居不求安逸,食不求丰厚,在朝有忧国之心,退朝有守节赴死的道义。在上没有许氏、史氏这样的外戚靠山,在下没有金氏、张氏这样权贵的托举。身居监察职位,秉持正直行事,仇人多,同党少。上书陈述国事,主管官员却弹劾他判处死刑。臣有幸位列大夫,官职就是谏官,不敢不说。”皇帝不听,把盖宽饶交给官吏审讯。盖宽饶拔出佩刀,在皇宫北阙之下自刎,众人没有不怜悯他的。

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通晓儒家经义,担任郡文学,以刚直不阿出名。贡禹担任御史大夫,征召诸葛丰做属吏,举荐他为侍御史。汉元帝提拔他做司隶校尉,检举弹劾不回避任何人。京城流传俗语:“为什么许久不见,定是遇上诸葛。”皇帝赞赏他的气节,把他俸禄提升到光禄大夫级别。

当时侍中许章凭着外戚身份得到宠幸,奢侈放纵,不遵守法令。他的门客犯事,牵连到许章。诸葛丰准备弹劾许章,正要上奏,恰好遇上许章私自出宫。诸葛丰停下车子,举起符节喝令许章:“下车!”想要抓捕他。许章窘迫,驾车逃走。诸葛丰在后追赶。许章得以跑进皇宫,向皇帝自首。诸葛丰也上奏这件事。皇帝收回诸葛丰的符节。司隶校尉没有符节,从诸葛丰开始。

诸葛丰上书谢罪:“臣诸葛丰才能低下,文才不能劝人向善,武力不能擒拿奸邪。陛下不考量臣能不能胜任,任命我做司隶校尉,还把俸禄提升到光禄大夫,官位尊贵责任重大,不是臣配得上的。又加上年岁衰老,常常担心忽然死去,埋进沟壑,没有办法报答厚恩,让议论的人讥讽臣对国事毫无贡献,白白拿俸禄。所以常常愿意舍弃性命,不等时机就斩杀奸臣,把首级悬挂街市,写下罪状公告天下,让四方都明白作恶的惩罚,之后甘愿受刑赴死,这是臣心甘情愿的。平民尚且可以有舍命相交的朋友,偌大天下,却没有坚守道义不惜牺牲的臣子。人人苟且迎合,结党营私,只顾私家利益,不顾国家政务。奸邪污浊之气感应上天,所以灾异屡次出现,百姓穷困。这都是臣子不忠造成的,臣对此深感羞耻。大凡人都希望平安生存,厌恶死亡,但是忠臣正直之士不躲避祸患,是为了君主。如今陛下恩德广覆天地,万物无不容纳。尚书令尧送来陛下的书信说:‘司隶的职责是检举不法,褒善贬恶,却不能专断行事。要秉持中和,顺应经义。’皇恩深厚,臣叩首感恩。臣心中愤懑难平,希望能得到召见,恳请陛下裁决。”皇帝没有准许。

从这以后,诸葛丰的进言越来越不被采纳。诸葛丰再次上书:“臣听说伯奇孝顺,却被父亲抛弃;伍子胥忠心,却被君主诛杀;隐公仁爱,却被弟弟杀害;叔武讲兄弟情义,却被兄长杀害。凭着这四个人的品行,加上屈原的才干,尚且不能保全自身,遭受杀戮,难道不值得借鉴吗?如果臣牺牲性命可以安定国家,蒙受杀戮可以彰显君主贤明,臣真心愿意。只怕对国事没有补益,就被众多奸邪小人排挤,让谗言小人得逞,正直的道路被堵塞,忠臣灰心,智士闭口,这是臣所担忧的。”

诸葛丰在春夏时节抓捕审讯犯人,朝中很多大臣指责他的过失。皇帝调诸葛丰担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上书控告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皇帝不认为诸葛丰有理,下诏御史:“城门校尉诸葛丰,从前和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同在朝中的时候,屡次称赞周堪、张猛的优点。先前做司隶校尉,不顺应四时,不修法度,专门施行严苛暴虐,博取虚假威名。朕不忍心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任命他做城门校尉。他不自我反省,反而怨恨周堪、张猛,想要报复,控告没有证据的罪名,宣扬无法核实的过失,随意褒贬,不顾自己从前说过的话,是极大的不讲信用。朕怜惜诸葛丰年老,不忍心施加刑罚,把他贬为平民。”诸葛丰最后在家中去世。

刘辅,是河间王室宗室子弟。被举荐孝廉,担任襄贲县令。上书谈论朝政得失,得到皇帝召见。皇帝欣赏他的才干,提拔为谏大夫。恰逢汉成帝想要立赵婕妤做皇后,先下诏书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做列侯。刘辅上书说:“臣听说上天想要给予谁,一定先降下祥瑞;上天想要反对谁,一定先降下灾异。这是神明的感应,自然的征兆。从前周武王、周公顺应天地,得到鱼、乌鸦的祥瑞,尚且君臣惶恐,互相警戒。何况世道衰微,没有得到子嗣的福分,屡次遭受上天震怒灾异!就算日夜反省过错,改正行事,敬畏天命,顾念祖宗基业,精心挑选有德之家,占卜选择贤淑女子,来承继宗庙,顺应神明,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担心子孙福分来得太晚。如今却放纵情欲,倾心于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要立她做天下之母,不畏惧上天,不愧对世人,没有比这更大的迷惑了。民间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卑贱的人不能做君主。’上天百姓都不认可,一定会招来祸患,不会有福报,街市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朝廷却没有人肯直言,臣私下为之伤心。臣凭着宗室身份得到提拔,如果身居谏官之位,拿着俸禄却不尽忠,辱没谏官的职责,不敢不冒死进言,恳请陛下仔细体察。”

奏章递上,皇帝派侍御史抓捕刘辅,关入掖庭秘狱,大臣都不知道其中缘由。于是朝中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臣听说圣明君主能够宽容听取意见,重视谏官,广开忠直言路,不惩罚狂放直率的言论。这样百官才能尽忠谋划,不惧怕后患。朝廷没有阿谀的臣子,君主没有施政的过失。我们看到谏大夫刘辅,先前凭县令身份得到召见,提拔为谏大夫,一定是他的言论有高明恳切,合乎圣意的地方,才得到提拔。短短十天之间,就被投入秘密监狱。臣等愚钝,认为刘辅有幸身为宗室,位列谏官,刚刚从底层来到朝廷,不熟悉朝廷体制,唯独触犯君主忌讳,不值得过分责备。小的过失应当隐忍容忍,如果确有大恶,就该公开交给主管官吏,和众人一同处置他。从前赵简子杀掉大夫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就转身返回。如今天意不悦,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交替出现,正应当宽宏大量、广开言路,褒奖直臣、接纳下言的时候。反而对直言谏诤的臣子施行残酷急迫的诛杀,会震慑百官,寒掉忠直之人的心。就算王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所犯的罪状又不为人所知,天下百姓不可能家家户户都明白内情。同姓的近臣原本靠进言被提拔,按照治理亲族、培植忠臣的道义,实在不该把他囚禁在后宫监狱。公卿以下官员看见陛下迅速提拔王辅,又这样残酷地折辱伤害他,人人都会心怀恐惧,锐气消磨软弱,没有人再敢竭尽臣节讲正直的话。这不是发扬虞舜善于听取意见、推广美好德行风气的做法。我们私下深深为此伤感,希望陛下留心体察。”汉哀帝于是把王辅转移关押到共工狱,减免死罪一等,判处鬼薪的刑罚。王辅最后死在家中。

郑崇,字子游,原本是高密的世家大族,世代和王家互相通婚。祖父凭借家财迁徙到平陵。父亲郑宾通晓法令,担任御史,侍奉贡禹,以公正刚直闻名。郑崇年轻时做郡文学史,后来官至丞相大车属。他的弟弟郑立和高武侯傅喜是同门求学,彼此交好。傅喜担任大司马,举荐郑崇,汉哀帝提拔他做尚书仆射。郑崇多次请求觐见直言规劝,哀帝起初还接纳采纳他的意见。每次郑崇来拜见,拖着皮鞋子,哀帝笑着说:“我听得出郑尚书的脚步声。”

时间久了,哀帝想要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弟傅商,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外戚五位侯爵,天上出现红黄之色,白天昏暗,太阳中间有黑气。如今祖母的堂兄弟已经有两人封侯。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凭借三公身份受封,尚且还有缘由。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封傅商,会败坏扰乱国家制度,违背天意人心,这不是傅氏的福气。我听老师说:‘违背阳气,就会极度衰弱;违背阴气,就会凶暴短命;冒犯人事,会有动乱灭亡的祸患;冒犯神灵,会有患病夭折的灾祸。’所以周公写下告诫说:‘君王不知道世事艰难,只放纵享乐,就不会有长寿。’所以衰败时代的君主大多早死,这都是触犯阴气带来的祸害。我愿意拿自己性命承担国家的灾祸。”郑崇说着拿起封好的诏书案牍站起身。傅太后勃然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专断制约的!”哀帝于是下达诏书说:“朕幼年丧父,皇太太后亲自抚育我,在襁褓之中保全性命,用礼义教导我,直到长大成人,恩惠十分深厚。《诗经》说‘想要报答这份恩德,上天都无法比拟’。从前追封皇太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想到报答恩德还不够特殊,朕十分惭愧。侍中光禄大夫傅商,是皇太太后父亲的同母弟弟,从小抚育长大,恩情最为亲近。封傅商为汝昌侯,承继崇祖侯的后嗣,改崇祖侯称号为汝昌哀侯。”

郑崇又因为董贤显贵受宠太过分上劝谏哀帝,由此更加得罪君主。他多次因为本职事务被斥责,脖子生毒疮患病,想要请求辞官退休,却不敢开口。尚书令赵昌为人奸佞谄媚,向来憎恨郑崇,知道郑崇已经被皇帝疏远,就上奏诬告郑崇和宗族私下往来,怀疑有不法勾当,请求查办。哀帝责问郑崇:“你的家门宾客多得如同集市,为什么还想要限制主上?”郑崇答道:“我的家门宾客如集市,我的内心却清澈如水,希望能够核查审问。”哀帝大怒,把郑崇关进监狱,严刑拷打彻底审讯,郑崇死在狱中。

孙宝,字子严,是颍川鄢陵人。因为通晓儒家经义担任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孙宝做属官,想要让孙宝给自己儿子讲授经书,专门为孙宝修整房舍,备好生活用品。孙宝主动弹劾自己请求离去,张忠执意要把他留下,内心却愤愤不平。后来委任孙宝做主簿,孙宝搬入备好的房舍,祭祀灶神,邀请邻居前来。张忠暗中派人观察,感到奇怪,派亲信去问孙宝:“先前御史大夫为你置办宽敞的房舍,你却弹劾自己要离开,是想要标榜高尚的节操。如今两府的清高之士都不屑做主簿,你却接受这个职位,搬入房舍还十分欢喜,为什么前后行为截然相反?”孙宝说:“清高之士不愿做主簿,可大夫认为我能够胜任,整个官府没有人说不合适,士人又怎么能独自标榜清高?前些日子大夫的儿子想要学习经籍,就把我调到近旁。礼法上有弟子前来求学,没有老师前往施教的道理;道义不能屈辱,自身受点委屈又有什么妨害?况且得不到机遇的人什么职位都可以做,何况只是主簿!”张忠听完十分惭愧,上书举荐孙宝通晓经术,品性正直,适合充当近臣。孙宝被任命为议郎,升任谏大夫。

鸿嘉年间,广汉盗贼四起,孙宝被选拔担任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是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姐姐的儿子,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孙宝到任之后,亲自进入山谷,开导晓谕盗贼,他们大多不是首谋。盗贼头目都悔过自首,孙宝遣送他们回乡务农。孙宝主动弹劾自己擅自假托朝廷命令,同时上奏弹劾扈商是动乱的祸首,依据《春秋》大义,只该诛杀首恶。扈商也上奏,说孙宝释放的人当中有些头目应当治罪。扈商被征召下狱,孙宝也因处置失当,免除死罪。益州官吏百姓很多人陈述孙宝的功绩,说他遭到车骑将军王音排挤。成帝又任命孙宝为冀州刺史,之后升任丞相司直。

当时成帝的舅舅红阳侯王立,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侵占开垦几百顷荒地,其中不少是百姓租借的少府管辖的湖泽,几乎全部被开垦。王立上书,愿意把这些田地献给官府。成帝下诏,命令郡里评定田地价格给予补偿,支付的钱财超过一万万。孙宝听说这件事,派遣丞相属官核查,揭发他们的奸谋,弹劾王立、李尚心怀奸邪欺骗君主,狡诈大逆不道。李尚下狱处死。王立虽然没有被判罪,后来他的哥哥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世,按次序王立本该接替王商,成帝越过王立,任用他的弟弟曲阳侯王根做大司马骠骑将军。

恰逢益州蛮夷作乱,巴蜀地区很不安定。成帝因为孙宝在西州很有声望,任命他做广汉太守,俸禄为中二千石,赏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得到安抚,官吏百姓都称赞他。之后被征召入朝做京兆尹。他从前的属吏侯文,为人刚强正直,不肯迎合世俗,常常称病不肯做官。孙宝用恩德礼遇邀请侯文,想要和他做平民之交,天天摆设酒食,和侯文妻儿相见。侯文请求接受委任做属吏,觐见孙宝行宾主之礼。过了几个月,到了立秋,孙宝委任侯文做东部督邮。侯文入府拜见,孙宝告诫他说:“今天正是鹰隼开始搏击猎物的时候,应当顺应天时惩治奸恶,完成严霜一般的诛罚。你管辖的辖区里有没有这样的恶人?”侯文仰头说:“没有那样的恶人,我不会凭空接受这个职务。”孙宝问:“是谁?”侯文答道:“霸陵的杜稚季。”孙宝又问:“还有其次的吗?”侯文说:“豺狼横挡在路上,不该再去查问狐狸。”孙宝沉默不语。

杜稚季是当地大侠,和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人交情深厚。孙宝从前得罪过车骑将军王音,又和红阳侯王立有嫌隙,担心自己遭遇灾祸。当时淳于长正显贵受宠,和孙宝交好,孙宝也想要依附他。刚上任京兆尹,淳于长就把杜稚季托付给孙宝,所以孙宝处境为难,没办法答复侯文。侯文见孙宝意志消沉,知道其中另有缘故,就说:“府君向来威名赫赫,如今不敢捉拿杜稚季,那就暂且关上府门,什么事都不要查办。这样过一整年,官吏百姓也不会诋毁府君。如果放过杜稚季,却去惩处其他人,众人就会哗然非议,府君一辈子的名声就此毁掉。”孙宝说:“我接受你的教诲。”

杜稚季耳目众多,听说这番对话,闭门不和外界往来,在房屋后墙凿开小门,只拿着锄头打理自家园子,又通过侯文交好的人诉说自己改过的情况。侯文对杜稚季传话:“我和你有幸同乡,向来没有仇怨。但我接受府君的任命,按职责应当查办你。你如果真心改过,府君可以不再追究从前的事;如果内心不改,只是改换门户伪装自己,只会自取灾祸。”杜稚季于是不敢再做犯法之事,孙宝这一整年也没有惩办谁。第二年杜稚季病死。孙宝担任京兆尹三年,京城之人都称赞他。后来淳于长事败垮台,孙宝和萧育等人都受牵连被免官。侯文也辞去吏职,死在家中。杜稚季的儿子杜苍,字君敖,游侠的名声超过他父亲。

汉哀帝即位,征召孙宝为谏大夫,升任司隶。当初,傅太后和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都侍奉汉元帝,二人有嫌怨。傅太后指使官吏审问冯太后,逼迫冯太后自杀,百姓都认为冯太后蒙冤。孙宝上书请求重新彻查此案,傅太后大怒说:“天子设置司隶,是专门来监察我的吗!冯氏谋反的事实清清楚楚,他故意想要挑事宣扬我的过错。我要让他治罪。”哀帝顺从傅太后的旨意,把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争辩,哀帝以结党营私的罪名,把唐林贬为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极力争辩,哀帝向傅太后说明情况,才释放孙宝恢复官职。

没过多久,郑崇被关进监狱,孙宝上书说:“我听说关系疏远的不去谋划亲近之人的事,外人不去干预宫内的事。我有幸接受朝廷使命,职责就是检举监察,不敢畏惧权贵宠臣的势力,蒙蔽天子的视听。查尚书令赵昌弹劾仆射郑崇,把他投入狱中审讯,拷打将近致死,始终没有口供,路上行人都在诉说他的冤屈。我怀疑赵昌和郑崇私下有小仇怨,不断谗言陷害。作为宫禁之内的机要近臣,蒙受诬陷,损害朝廷威信,招致的诽谤不小。我请求查办赵昌,来平息众人心中的不满。”奏书递上去,天子很不高兴,但爱惜孙宝是名臣,不忍心诛杀。于是下达诏书给丞相、大司空:“司隶孙宝上奏说原尚书仆射郑崇蒙冤,请求把尚书令赵昌下狱审问。核查郑崇身为近臣,罪状昭著,孙宝心怀邪念,偏袒臣下欺骗君上,在春天施行诋毁欺诈,实现奸邪的心思,是国中的奸贼。古书上不是说过吗:‘憎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的人。’将孙宝罢官贬为平民。”

哀帝驾崩之后,王莽禀告王太后,征召孙宝做光禄大夫,和王舜等人一同迎接中山王。汉平帝即位,孙宝担任大司农。恰逢越巂郡上报有黄龙在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人都称颂王莽功德比得上周公,应当告祭宗庙。孙宝说:“周公是至高的圣人,召公是大贤,尚且还有彼此不愉快的时候,记载在经典当中,但双方都没有损伤。如今风雨失调,百姓衣食不足,每遇到一件事,群臣就异口同声称颂,这难道不是过分的赞美吗?”当时在场大臣全都大惊失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立刻秉承皇帝旨意终止这场议论。

恰逢孙宝派遣属吏去迎接自己的母亲,母亲在路上生病,留在弟弟家中,孙宝只接回自己的妻子儿女。司直陈崇据此弹劾孙宝,事情交给三公审讯。孙宝供认:“我已经七十岁,年老昏聩,奉养母亲的恩情衰退,只顾经营妻子儿女,和弹劾奏章所说一样。”孙宝因此被免官,死在家中。建武年间,朝廷录用旧日有德的大臣,任命孙宝的孙子孙伉为诸县的长官。

毋将隆,字君房,东海兰陵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在内掌管尚书,在外统领兵马,沿袭旧例选任从事中郎参与谋划,上奏请求任命毋将隆做从事中郎,之后升任谏大夫。成帝末年,毋将隆上密封奏章说:“古时候选拔诸侯入朝担任公卿,褒扬他们的功德,应当征召定陶王,让他住在京城的封国府邸,安定天下。”后来成帝果然立定陶王为太子,毋将隆升任冀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毋将隆考核成绩优异,入朝做京兆尹,又升任执金吾。

当时侍中董贤正显贵受宠,哀帝派中黄门取出武库的兵器,前后十次,送到董贤以及皇帝乳母王阿的家中。毋将隆上奏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公用之物,国家的军备器械,修缮打造,全部花费大司农的钱财。大司农的钱财,就算是天子自身也不拿来供给私人供养。天子供养赏赐,全部出自少府。就是不用国家根本储备供给奢靡开销,不消耗民力应付无谓耗费,区分公私,端正行事的道路。古时候诸侯方伯能够专擅征伐,才会赐给斧钺。汉朝边境官吏,职责在于抵御敌寇,也赏赐武库兵器,都是承担相应职责之后才授予。按照《春秋》大义,大夫家中不能收藏铠甲兵器,用来抑制臣子的威势,削弱私人力量。如今董贤这些供人亲近玩弄的宠臣,以及受私恩的卑微乳母,却把天下公用兵器供给他们私宅,拿国家威严的礼器充当他们家的装备。民力消耗在佞臣身上,武库兵器摆放在卑贱妾室之家,举措不合道义,助长骄横僭越,这不能够向天下做示范。孔子说:‘为什么要在三家大夫的庙堂上使用天子的乐舞!’我请求收回武库送出的兵器。”哀帝看了奏章很不高兴。

不久,傅太后派遣谒者购买官府婢女,用很低的价钱强买,又夺取执金吾官署的八名婢女。毋将隆上奏,说购买价格太低,请求按照市价补足钱款。哀帝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互相谦让的风气兴起,虞、芮两国的争讼就会止息。毋将隆位列九卿,不能匡补朝廷的过失,反而上奏要和永信宫计较买卖婢女价钱高低,奏章公开上奏,众人全都知晓。所作所为不合道义事理,争名求利的风气从此开启,没有办法给百官做表率,败坏风俗教化。”因为毋将隆从前有安定社稷的进言,将他贬为沛郡都尉,后来升任南郡太守。

王莽年轻的时候,想要和毋将隆结交,毋将隆不太依附他。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指使大司徒孔光上奏,说毋将隆从前做冀州牧的时候,审理中山冯太后一案,冤枉陷害无辜之人,不适合在中原做官。当初实际是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亲自主持审讯,只是和毋将隆联名上奏。史立当时担任中太仆,丁玄担任泰山太守,还有诬告郑崇的尚书令赵昌,此时担任河内太守,这些人全部被免官,流放到合浦。

何并,字子廉。祖父凭借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平舆迁居平陵。何并做郡吏,官至大司空掾,侍奉何武。何武推崇他的志向节操,举荐他能处理繁难政务,出任长陵令,当地做到路不拾遗。

当初,邛成太后的外戚王氏显贵,侍中王林卿结交轻薄游侠,在京城势力极大。后来王林卿犯法被免官,门下宾客反而更加众多。他回到长陵祭扫祖坟,借机留下连日宴饮。何并担心他犯法,亲自登门拜见,对王林卿说:“墓地周边空旷偏僻,您应当按时返回京城。”王林卿说:“好。”在此之前,王林卿杀死婢女的丈夫,埋在坟舍之中,何全都知道这件事。但这件事不是自己任职期间发生,又看见他刚被免官,所以没有检举揭发,只想让他不要留居本县境内而已,准备派遣官吏拿着拜帖送他离开。

王林卿向来骄横,在宾客面前感到受辱。何并估计他会制造变故,就预备兵马严阵以待。王林卿离开之后,向北渡过泾桥,派骑奴折返到县衙门前,拔刀砍坏县衙的建鼓。何并亲自带领官吏士兵追赶王林卿。追了几十里,王林卿处境窘迫,就让奴仆戴上自己的帽子,穿上自己的短外衣,假扮自己,乘车带着童仆,自己改换服饰从小路逃走。恰逢天色已晚,追兵赶到,抓住了那个穿戴伪装的奴仆。奴仆说:“我不是侍中,我只是奴仆。”何并知道已经让王林卿逃脱,就说:“王君处境困迫,冒充奴仆,就能逃脱死罪吗?”喝令官吏砍下奴仆的脑袋带回,把被砍坏的鼓悬挂在都亭之下,张贴布告写道:“原侍中王林卿,犯杀人埋尸坟舍之罪,指使奴仆砍坏县衙大门的鼓。”官吏百姓大为震惊。王林卿就此逃亡,百姓哗然,都以为王林卿已经死了。成帝太后因为邛成太后疼爱王林卿,听说这件事后哭泣,向哀帝诉说。哀帝了解全部情况,很赞许何并,升迁他做陇西太守。

后来何并调任颍川太守,接替陵阳人严诩。严诩本来依靠孝行做官,把府中的掾史当作老师朋友,属吏有过错就关上府门自我责备,始终不大声斥责。郡内秩序混乱,王莽派人征召严诩,几百名下属官吏为他饯行。严诩坐在地上痛哭。掾史说:“府君是得到美好的征召,不该如此悲伤。”严诩说:“我是为颍川的士民悲哀,我哪里有什么忧愁!我因为柔弱被征召,朝廷一定会选派刚强勇猛的人接替我。接替我的人到任,就会有人受刑殒命,所以我才吊唁。”严诩到京城之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

这个时候,颍川人钟元担任尚书令,兼任廷尉,当权握有大权。他的弟弟钟威是郡里的掾吏,贪污千金。何并就任太守,临行拜别钟廷尉。钟元脱下官帽,为弟弟请求减轻一等刑罚,愿意早早接受剃发钳颈的刑罚。何并说:“罪责在于令弟本人,以及依据国法如何处置,不在于太守。”钟元心中恐惧,派人快马传信叫弟弟。阳翟的轻侠赵季、李款,蓄养众多门客,依仗武力掠夺乡里,甚至奸淫妇女,拿捏官吏的短处把柄,在郡中横行霸道。听说何并快要到任,二人全都逃走。

何并到任之后,挑选将近十名勇猛又通晓法令的官吏,让文官审理钟威、赵季、李款三人的案件,武官前去抓捕,各有分工。告诫众人说:“这三个人不是和我太守有仇,是触犯王法,不得不惩治。钟威所犯的罪行大多发生在大赦之前,把他驱逐进入函谷关,不要让他祸害民间;如果不肯入关,就抓捕治罪。赵季、李款凶恶蛮横,就算逃到远方,也要拿到他们的首级,向百姓谢罪。”钟威依仗哥哥的势力,滞留在洛阳,官吏将他击杀。又在别的郡县抓到赵季、李款,带着二人首级返回。何并把三个人的首级连同全部案卷张贴在街市。郡内太平清静。何并表彰良善,敬重士人,记载在颍川的地方志中,政绩仅次于黄霸。何并品性清廉,妻子儿女不到官舍居住。

过了几年,何并病重,叫来县丞和属吏写下遗嘱,说:“告诉儿子何恢,我一生享受官禄已久,死后按照制度应当得到官府助丧的财物,不要接受。安葬只用小型外椁,仅仅能够放下棺材就够了。”何恢遵从父亲的遗言。王莽提拔何恢担任关都尉。建武年间,任命何并的孙子为郎官。

赞语说:盖宽饶身为司隶,在朝堂上神色严正,就算《诗经》所说的“国家正直的大臣”,也不会超过他。如果他听从王生的话保全自身,就近乎古代的贤臣。诸葛丰、刘辅、郑崇,虽说行事狂妄不明事理,但心中怀有正直的志向。孔子说:“我没见过刚强不屈的人。”看这几个人的事迹,然而毋将隆在冀州审理案件有所亏损,孙宝因为定陵侯淳于长而有所屈从,更何况是世俗普通人呢!何并的节操,仅次于尹翁归。

萧望之传第四十八

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后来迁居杜陵。家中世代以耕种为业。到萧望之这一代,喜爱学习,研习《齐诗》,跟随同县的后仓求学将近十年。按照制度到太常府修习学业,又跟同门博士白奇学习,还向夏侯胜请教《论语》、《礼服》。京城的儒生都称赞他。

这个时候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长史丙吉举荐儒生王仲翁和萧望之等几个人,都被召见。在此之前,左将军上官桀和盖长公主谋划杀掉霍光,霍光诛杀上官桀等人之后,出入都严加防备。官吏百姓要拜见他,都要脱去衣服搜查,拿走兵器,由两名官吏挟持。唯独萧望之不肯依从,自己退出阁门,说:“我不愿拜见。”官吏拉扯他,大声吵闹。霍光听说,吩咐官吏不要挟持他。萧望之上前,劝霍光说:“将军凭借功德辅佐幼主,将要传布宏大教化,实现天下太平。所以天下士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争相愿意献出力量,辅佐高明的将军。如今求见的士人都要先脱衣搜身,被人挟持,这恐怕不是周公辅佐成王,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礼遇平民贤士的礼节。”于是霍光唯独不任用萧望之,王仲翁等人都补任大将军属官。三年之间,王仲翁官至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通过射策甲科做郎官,被委派看守小苑东门。王仲翁出入,身后跟着奴仆侍从,下车进门,传呼吆喝,十分显贵。回头对萧望之说:“你不肯随和世俗,反倒来守门?”萧望之说:“各人遵从自己的志向。”

过了几年,萧望之因为弟弟犯法,不能在宫中宿卫,被免官回家做郡吏。御史大夫魏相征召萧望之为属吏,考核廉洁,担任大行治礼丞。

当时大将军霍光去世,他的儿子霍禹担任大司马,侄子霍山掌管尚书,霍家亲属全都在宫中担任侍卫近臣。地节三年夏天,京城降下冰雹。萧望之上疏,希望获得空闲的机会,当面陈述灾异预示的含义。汉宣帝从前在民间就听说萧望之的名声,说:“这就是东海的萧先生吗?交给少府宋畸询问情况,不要有所隐瞒。”

萧望之答复说:“《春秋》记载鲁昭公三年降下大冰雹,当时季氏专揽大权,最终驱逐昭公。假使鲁君能够察觉上天的灾变,应当不会有这样的祸患。如今陛下凭着圣明德行登上皇位,一心思虑政事,访求贤才,有尧、舜的用心。可是祥瑞没有降临,阴阳不调和,是大臣把持政务,一族独揽权势造成的。旁生的枝条过于粗大,就会伤害树干;私家势力强盛,朝廷公室就会危险。希望圣明君主亲自处理各项政务,选用宗室同姓,推举贤才,当作心腹,和他们参与谋划国事。让公卿大臣上朝奏报事务,明确陈述自己的职责,考核功绩才能。像这样,各项事务就会得到处理,公道得以树立,奸邪被堵塞,私人专权就会被废除。”

奏对递上,天子任命萧望之为谒者。当时宣帝刚刚即位,想要提拔贤良,很多人上书谈论治国的有利建议,就交给萧望之核实情况。建议高明的,就请丞相御史任用;次一等的,交给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上报成效;下等的就告知本人意见,有的遣返回乡。萧望之所呈报处理的奏章,全都得到批准。屡次升迁为谏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之中三次升迁,官至二千石。后来霍氏果然谋反被诛杀,萧望之越来越受到重用。

这时,朝廷选拔通晓政务的博士、谏大夫出任郡国的郡守、诸侯国相。任命萧望之为平原太守。萧望之本心希望留在朝廷,被派到远方做郡守,内心闷闷不乐,于是上疏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德化不能遍及天下,把谏官全都外派做郡国官吏,这就是担忧细枝末节,却遗忘根本。朝廷没有直言劝谏的臣子,君主就不知道自己的过失;国家没有通达事理的士人,就听不到善政。希望陛下挑选通晓经术、温故知新,能够洞察细微谋划国事的士人,作为朝中近臣,参与处理政事。诸侯听说这件事,就知道朝廷乐于接纳谏言,忧虑政务,没有疏漏。如果坚持这样不懈怠,差不多可以重现周成王、周康王时代的治世。外郡治理得好不好,哪里值得过分忧虑!”

奏疏呈上,宣帝征召萧望之入朝,代理少府。宣帝观察萧望之通晓经术,处事稳重,议论政事很有见地,才干足以胜任宰相,想要充分测试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又任命他做左冯翊。萧望之从少府被调出去,觉得是贬官,担心不合皇帝心意,就上书称病。宣帝听说,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传达旨意:“任用你,是要通过治理百姓来考核功绩。你之前做平原太守时间很短,所以再把三辅交给你,不是听到了什么对你不利的传闻。”萧望之这才就职处理公务。

这一年,西羌反叛,汉朝派遣后将军前去征讨。京兆尹张敞上书说:“国家军队在外,夏天出兵。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官吏百姓都要承担转运粮草的徭役,农事大量荒废,平素就没有储备。就算羌人被打败,明年春天百姓粮食必定匮乏。偏僻边远的地方,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官府粮仓估量也不够救济。希望下令各类罪人,除了抢劫受贿杀人,以及遇赦也不能免除刑罚的犯人,都按照等级缴纳粮食到这八个郡赎罪。务必多积聚粮食,预备百姓遇到的急难。”

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吏商议。萧望之和少府李强议论,认为:“百姓兼有阴阳之气,内心有追求道义也有贪图财利的心思,关键在于教化的引导。尧处在君位,不能消除百姓求利的心思,但能让百姓求利之心比不上好义之心;就算桀在位,也不能去掉百姓好义的本心,但会让好义之心比不上求利的欲望。所以尧和桀的区别,就在于义与利,引导百姓不能不谨慎。如今想要让百姓缴纳粮食赎罪,这样富人得以活命,穷人只能赴死,这就是贫富刑罚不一样,法令不能统一。人之常情,贫穷人家,父兄被关押,听说缴纳钱财就能保全性命,做子弟的就会不顾死亡祸患,做败坏礼法的事,去谋求钱财营救亲人。一个人得以活命,十个人会因此丧生。这样一来,伯夷那样的品行遭到毁坏,公绰那样的美名消失。政教一旦崩坏,就算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臣,恐怕也不能恢复。古时候财富藏在民间,不足就向百姓征收,有余就施舍百姓。《诗经》说‘惠及贫苦之人,怜悯鳏夫寡妇’,是上位者施惠给下民;又说‘雨水浇灌公田,再流到我的私田’,是下民体恤公家。如今西边发生战事,百姓荒废生产,就算按户按人口征收赋税救济困乏,这是古来通行的道义,百姓不会非议。用钱财换取活命,恐怕不可行。陛下推行德教,教化已经成就,就算尧舜也比不上。如今提议开辟求财门路,伤害已经完成的教化,我私下为之痛心。”

天子又把这个议论下发给丞相、御史两府。丞相、御史拿疑问诘难张敞。张敞说:“少府、左冯翊所说,只是普通人固守的道理。从前先帝征讨四方夷狄,战争持续三十多年,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军用物资充足。如今羌人只是一隅小部族,在山谷作乱,汉朝让罪人缴纳财物减轻刑罚来征讨他们,名义上要好于烦扰良民,横征赋税。另外抢劫杀人、大逆不道的罪犯,是百姓所痛恨的,都不允许赎罪。至于首匿罪人、见知故纵、不当得财之类的罪名,议论的人很多说可以废除法令,现在借这个机会允许赎罪,好处十分明显,哪里会败坏教化?《甫刑》记载的刑罚,小过失予以赦免,轻罪允许赎罪,有缴纳铜金的标准,由来已经很久,哪里会滋生奸贼?我身居官位二十多年,听说过罪人赎罪,没听说因此盗贼四起。我怜悯凉州遭受寇乱,正当秋收时节,百姓尚且饥饿困乏,病死在路上,何况到明年春天会更加困苦!不早早思考救济的办法,拿常道经典来诘难,恐怕日后会承担重大罪责。普通人,可以让他们遵守常法,不能让他们懂得权变。我有幸位列九卿,辅佐两府是我的职责,不敢不竭尽我的愚见。”

萧望之、李强再次答复:“先帝德行圣明,贤良之人在位,制定法令,留下长久的制度。长久考虑边境郡国物资匮乏,所以《金布令甲》写道:边郡屡次遭受战乱,百姓饱受饥寒,夭折丧命,父子离散,命令天下共同供给边郡的开销,本来就是应对突发战争。听说天汉四年,曾经让死刑犯人缴纳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官吏百姓巧取借贷,甚至为了凑赎罪钱去做强盗。之后奸邪横行,盗贼四起,攻打城池,杀害郡守,遍布山谷,官吏不能禁止。天子下明诏,派遣绣衣使者出动军队讨伐,诛杀一大半,动乱才平息。我们认为,这就是死罪赎罪带来的祸患,所以说这个办法不可行。”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人即将被打败,粮草转运大体可以供给,于是没有施行张敞的提议。

萧望之做左冯翊三年,京城的人都称赞他,升迁为大鸿胪。在此之前,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希望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再次迎娶汉朝公主,归附汉朝,背叛匈奴。宣帝下诏公卿商议。萧望之认为:乌孙处在极远地域,相信他们的美言,万里之外缔结婚约,不是长久之计。天子没有听从。神爵二年,派遣长罗侯常惠护送公主嫁给元贵靡。还没有出边塞,翁归靡去世,他哥哥的儿子狂王违背约定自立为王。常惠从边塞上书,希望把公主暂时留在敦煌郡。常惠到乌孙,指责狂王背弃盟约,打算拥立元贵靡,回来迎接公主。天子又交给公卿商议。萧望之又说:“不可以。乌孙摇摆不定,盟约不能坚守,已经看得很清楚。从前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恩爱并不亲密,边境也没有因此安宁,这是已经发生的验证。现在公主因为元贵靡不能立为王而返回,我们对四方夷狄不失信义,这是中原的大好事。公主如果不回来,徭役兵役就会兴起,祸根就从此埋下。”天子听从他的意见,征召公主返回。后来乌孙分裂两国并立,立元贵靡做大昆弥,汉朝就不再和乌孙联姻。

神爵三年,萧望之接替丙吉担任御史大夫。五凤年间,匈奴大乱。很多人议论,说匈奴长久为害,可以趁着它内乱出兵消灭。天子下诏,命令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恽、太仆戴长乐来询问萧望之的计策。萧望之答道:“《春秋》记载晋国的士丐率军攻打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就率领军队撤回。君子赞许他不攻打遭遇丧事的国家,认为恩德能够感化孝子,道义可以打动诸侯。先前单于仰慕教化,友善自称为汉朝的弟弟,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天下欣然,夷狄没有不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成盟约,不幸被叛臣杀害。现在去攻打它,就是趁着动乱,幸灾乐祸。匈奴人必定远远奔逃。不靠道义出兵,恐怕劳师动众没有收获。应当派遣使者前去吊唁慰问,扶助弱小的匈奴,救济他们的灾祸。四方夷狄听说,都会敬重中原的仁义。如果匈奴能够承蒙恩德重立君位,必定会称臣归服,这是盛大的德政。”宣帝采纳他的建议,后来派兵护卫辅佐呼韩邪单于平定匈奴国乱。

这个时候,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设立常平仓,宣帝很赞赏这个举措,萧望之非议耿寿昌。丞相丙吉年纪老迈,宣帝十分敬重他。萧望之又上奏说:“有的百姓生活困乏,盗贼没有止息,很多二千石官员才干低下不能胜任。三公人选不得当,日月星辰就会因此失光。如今年初日月光芒微弱,过错就在我们这些大臣。”宣帝认为萧望之有意轻视丞相丙吉,就派遣侍中建章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一同责问萧望之。萧望之脱下官帽辩解,天子从此心中不快。

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上奏弹劾:“侍中谒者良秉承天子旨意,传诏给萧望之,萧望之只是拜了两拜。良和他说话,萧望之不起身,还随意垂手,对御史说‘良的礼仪不完备’。按照旧例,丞相生病,第二天御史大夫就要前去探病;朝堂集会,位次排在丞相后面,丞相致意,御史大夫稍微上前作揖。如今丞相多次生病,萧望之不去探病;朝堂聚会,和丞相行对等的礼节。遇到议事意见不合,萧望之说:‘丞相年纪大,哪里比得上我!’明知御史有规定,不能私自差遣属吏,萧望之却多次派遣守史自备车马,到杜陵照看自家家事。让少史戴上法冠,为自己的妻子做先导;又派人做买卖,私下获利共计十万三千钱。核查萧望之身为大臣,通晓经术,位居九卿之上,是朝廷所仰仗的人,却不守法修身,傲慢不谦逊,收取所监察范围内的贿赂二百五十钱以上,请将他逮捕治罪。”

宣帝于是下策书斥责萧望之:“主管官吏弹劾你苛责使者礼节,对待丞相无礼,没有廉洁的名声,傲慢不恭,不能够辅佐朝政,为百官做表率。你不深刻反思,陷入这些过错。朕不忍心把你交给法官处置,派光禄勋杨恽宣读策令,贬你为太子太傅,收回你的印绶。把原来的印绶交给使者,直接赴任。你要秉持道义,恪守孝道,亲近正直之人,约束自己不要再有过失,不要心怀怨言。”

萧望之被贬官之后,黄霸接替他做御史大夫。几个月后,丙吉去世,黄霸做丞相;黄霸去世,于定国又接替丞相。萧望之就此被搁置,没能做丞相。担任太子太傅,给皇太子讲授《论语》、《礼服》。

当初,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宣帝下诏公卿商议朝见礼仪。丞相黄霸、御史大夫于定国提议:“圣明君王的制度,施行德行礼仪,先京师,再中原诸侯,再四方夷狄。《诗经》说:‘遵循礼法不越轨,推行政令;贤才奋发,远方也归服。’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照四方。匈奴单于向往教化,捧着珍宝前来朝贺,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事。朝见礼仪应当比照诸侯王,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下。”

萧望之认为:“单于不在中原历法统辖之内,所以称作对等之国,应当用不要求行臣礼的宾客之礼对待,位次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头自称藩属,中原谦让,不以臣子的标准要求他,这就是笼络安抚夷狄的道义,谦顺带来福运。《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意思是他们前来归附,来去没有定数。假使匈奴后代有逃窜不来朝贡的情况,也不算叛逆之臣。信义谦让推行到蛮夷,福运流传无穷,这是万代的长远计策。”

天子采纳这个意见,下诏说:“听说五帝三王,教化达不到的地方,就不用政令强求。如今匈奴单于做北方藩属,前来朝拜。朕德行浅薄,不能广泛覆育万物。用宾客的礼节对待单于,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朝见赞礼的时候,只称臣,不直呼名字。”

等到宣帝卧病不起,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把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召到宫中。任命史高做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做光禄大夫,三人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统领尚书事务。

汉宣帝驾崩,太子继承皇位,就是汉元帝。萧望之、周堪本来就凭借帝师身份受到尊重。元帝即位,多次设宴召见他们,讨论治乱,陈述治国方略。萧望之上奏举荐宗室中通晓经术学识渊博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担任给事中,和侍中金敞一同在皇帝身边拾遗补阙。四个人同心谋划,拿古代制度劝导皇帝,很多方面想要匡正朝政,元帝十分欣赏接纳。

当初,宣帝不太推崇儒术,重用刑法律令,中书宦官执掌机要。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中枢,熟习法令条文,又和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议论政务常常固守旧例,不依从萧望之等人。弘恭、石显又经常被萧望之等人驳斥。萧望之认为,中书是政令的根本,应当选用贤明的士人。从武帝常在后宫宴游,才任用宦官,这不是国家旧有的制度,也违背古代不亲近受宫刑之人的道义。上奏想要改用士人担任中书官职,由此和史高、弘恭、石显结下很深矛盾。元帝刚刚即位,行事谦让,不愿轻易改动旧制,议论久久不能定下来,把刘更生调出宫中做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举荐名儒才俊,充当谏官。会稽人郑朋私下想要依附萧望之,上疏控告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在郡国谋求奸利,还揭发许氏、史氏子弟的罪过。奏章交给周堪,周堪禀报元帝,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命。郑朋写信给萧望之说:“将军具备周公、召公的德行,拥有公绰的品性,兼有卞庄的勇武。到了耳顺之年,身居可以折冲御侮的将军高位,实在是士人的至高理想。百姓无不对您满怀欣喜,都说将军就是这样的人物。如今将军是只想做到管仲、晏婴那样就止步,还是要操劳到日暮,建立周公召公那样的功业?如果只求管仲晏婴的成就,那我就准备回到延陵的原野,耕耘园圃,养鸡种黍,等待拜见二位公子,就此终老。如果将军光明正大推行德行,思索堵塞奸邪歪路,推行中庸稳定的政令,振兴周公召公的功业,勤于听纳各方意见,那我愿意竭尽微薄力量,磨砺锋芒,贡献万分之一的力量。”

萧望之接纳郑朋,真心接待他。郑朋多次称颂萧望之,诋毁车骑将军史高,诉说许家、史家的过失。后来郑朋行为奸邪,萧望之就和他断绝往来。郑朋和大司农史华龙一同等待诏命,周堪唯独举荐华龙做黄门郎。郑朋是楚地人,心怀怨恨,转而投靠许氏、史氏,推翻之前所说许史两家的罪状,说:“这些话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说的,我是关东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些内情。”于是侍中许章禀报元帝,召见郑朋。郑朋出来对外扬言说:“我觐见天子,告发前将军萧望之五条小过错,一条大罪。中书令就在旁边,清楚我说的内容。”

萧望之听说这件事,去问弘恭、石显。石显、弘恭担心萧望之亲自申诉,案子交给别的官吏,就胁迫郑朋和待诏华龙。华龙这个人,宣帝的时候和张子蟜一同待诏,因为品行污秽不被提拔,想要投靠周堪等人,周堪不肯接纳,所以和郑朋勾结。弘恭、石显命令两个人诬告萧望之等人谋划罢黜车骑将军史高,疏远排斥许氏、史氏外戚。等到萧望之休假出宫,叫郑朋、华龙把奏章递上去。案子交给弘恭审问。萧望之答复:“外戚身居官位大多骄奢淫逸,我们想要匡正国家,不是做奸邪的事。”

弘恭、石显上奏:“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成朋党,互相吹捧举荐,多次诋毁大臣,离间皇亲外戚,想要独揽大权。身为臣子不忠,污蔑君主大逆不道,请派谒者把他们召到廷尉审问。”当时元帝刚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关进监狱,批准了这份奏章。后来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回报说已经关在监狱。元帝大惊说:“不只是廷尉问话而已吗?”于是责问弘恭、石显,二人叩头谢罪。元帝说:“放出来处理政务。”弘恭、石显借机让史高进言:“陛下刚刚即位,还没有向天下彰显德化,就先审问自己的老师。既然已经把九卿大夫关进监狱,就应当就此判决免官。”

于是元帝下诏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做朕的老师八年,没有别的罪过。如今事情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难以查清。赦免萧望之的罪过,收回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都罢官贬为平民。”郑朋却被任命为黄门郎。

过了几个月,元帝下诏御史:“国家将要兴盛,就会尊重师傅。原前将军萧望之教导朕八年,用经术开导我,功绩盛大。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食邑六百户,担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位次次于将军。”天子正要倚重萧望之,任命他做丞相。恰逢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上书,为父亲申诉旧案。案子交给主管官吏,官吏又上奏:“萧望之前前所犯的罪状已经清楚,并没有人诬陷。却教唆儿子上书,引用《诗经》,自称无辜,失去大臣的体统,犯不敬之罪,请予以逮捕。”

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一向气节高尚,不肯受牢狱屈辱,就建言:“萧望之前做将军辅政,想要排挤许、史外戚,独揽朝政。侥幸没有被判死罪,又赐爵位食邑,参与政事。不反省认罪,心怀深深怨恨,教唆儿子上书,把过错归于主上,自以为身为帝师,终究不会治罪。如果不在牢狱之中稍稍挫辱萧望之,平息他心中的不满,圣朝就没有办法再施加厚恩。”元帝说:“萧太傅向来刚强,怎么肯去牢狱受审?”石显等人说:“人的性命至关重要,萧望之所犯,只是言语上的轻罪,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元帝于是批准他们的奏请。

石显等人封好诏书交给谒者,命令当面把诏书交给萧望之;同时命令太常紧急调动执金吾的车马骑兵,包围萧望之的府邸。使者来到,传唤萧望之。萧望之想要自杀,他的夫人劝阻他,认为不是天子的本意。萧望之询问门下弟子朱云。朱云是看重气节的人,劝萧望之自行了断。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我曾经身居将相,年纪超过六十,年老再进牢狱,苟且保全性命,不也太屈辱了吗!”呼唤朱云的字说:“游,赶快调配毒药拿过来,不要让我死得太久!”最终喝下毒酒自杀。

天子听说之后大惊,拍着手说:“我本来就疑心他不肯下牢狱,果然害死了我的贤良师傅!”当时太官刚刚送上午饭,元帝推开饭食,为此流泪哭泣,身边的侍从都为之感伤。于是召见石显等人,责备他们考虑不周。众人都脱下官帽谢罪,过了很久事情才平息。

萧望之获罪身死,主管官吏请求削除他的爵位食邑。元帝下诏施加恩典,让长子萧伋继承关内侯爵位。元帝追念萧望之,每年四季都派遣使者到萧望之的墓地祭祀,整个元帝时代从未间断。萧望之有八个儿子,做到大官的是萧育、萧咸、萧由。

萧育,字次君,年少凭借父亲的恩荫做太子庶子。元帝即位,担任郎官,因病免官,后来做御史。大将军王凤因为萧育是名臣之子,才干出众,任命他做功曹,升迁谒者,担任出使匈奴的副校尉。后来做茂陵令,考核官吏,萧育位列第六。漆县县令郭舜考核最末,要被责问,萧育替他求情。扶风郡长官发怒说:“你的考核排第六,勉强才免于责罚,哪里有空替别人说话?”考核结束退堂,传令叫茂陵令到后曹,要就职务过失问话。萧育径直走出官署,书佐上前拉扯萧育。萧育手按佩刀说:“我萧育是杜陵的大丈夫,凭什么要去后曹受审!”快步走出,打算辞官。第二天,皇帝下诏召见,任命他为司隶校尉。萧育经过扶风府门,几百名府中属吏,都在车下行礼拜见。后来因为违背大将军王凤的心意被免官。又做中郎将,出使匈奴。历任冀州、青州两州刺史,长水校尉,泰山太守。入朝代理大鸿胪。鄠县大盗梁子政占据山林作乱,很久没有伏法,萧育担任右扶风几个月,把梁子政等人全部诛杀。因为和定陵侯淳于长交好,被免官。

哀帝的时候,南郡江中盗贼众多,任命萧育做南郡太守。哀帝因为萧育是年高旧臣,用三公的乘车把萧育接到大殿,接受策命,说:“南郡盗贼成群作乱,朕十分忧虑。凭着太守素来的威望名声,把南郡托付给你。到任之后,只为百姓除去祸害,安定万民,不要拘守细碎的条文。”另外赏赐黄金二十斤。萧育到南郡,盗贼平息。因病辞官,之后又被起用做光禄大夫执金吾,在官位上寿终。

萧育为人严厉威猛崇尚威严,做官多次被免,很少得到升迁。年轻的时候和陈咸、朱博交好,在当世很有名望。从前有王阳、贡禹,所以长安有俗语说:“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说他们互相举荐提携。起初萧育和陈咸都因为公卿子弟声名显赫。陈咸最先显贵,十八岁做左曹,二十多岁做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只是杜陵的亭长,得到陈咸、萧育的引荐,进入王氏门下。后来三人都先后做刺史、郡守国相,位列九卿,朱博却先做到将军上卿,任职经历比陈咸、萧育多,一直官至丞相。萧育和朱博后来产生嫌隙,交情不能善终,所以世人感叹朋友相交不容易。

萧咸,字仲君,做丞相史,被举荐茂才,担任好畤令,升迁淮阳、泗水内史,张掖、弘农、河东太守。任职的地方都有政绩,多次增加俸禄赏赐黄金。后来免官,又做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出使匈奴,官至大司农,死在任上。

萧由,字子骄,做丞相西曹、卫将军掾,升迁谒者,出使匈奴副校尉。后来被举荐贤良,担任定陶令,升迁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理郡国有声望,很多人举荐他。当初哀帝做定陶王的时候,萧由做定陶令,不合定陶王的心意。没过多久,诏书把萧由贬为平民。哀帝驾崩,萧由担任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升迁江夏太守。平定江贼成重等人有功,增加俸禄,调任陈留太守。元始年间,朝廷修建明堂辟雍,大会诸侯,征召萧由做大鸿胪。恰逢生病,不能够主持宾礼赞唱,回到原来的官位,因病免官。又做中散大夫,死在官位。他家做到二千石高官的,有六七个人。

赞语说:萧望之身居将相,靠着帝师的恩宠,可以说是和君主亲近无间。等到谋划泄露,嫌隙产生,谗邪小人构陷他,最终被奸佞宦官算计,可悲啊!即便如此,萧望之堂堂正正,宁折不屈,身为一代儒宗,有辅佐治国的才干,近乎古代的社稷重臣。

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冯奉世,字子明,上党潞县人,后来迁居杜陵。他的祖先冯亭,是韩国的上党太守。秦国攻打上党,截断太行的道路,韩国守不住,冯亭就把上党城献给赵国。赵国封冯亭为华阳君,和赵国将领赵括抵抗秦国,战死在长平。冯氏宗族从此分散,有的留在潞县,有的迁到赵国。在赵国的一支有人做军队的将领,将领的儿子做代国国相。等到秦国扫平六国,冯亭的后人冯毋择、冯去疾、冯劫都在秦国做将相。汉朝建立,文帝时期冯唐声名显扬,就是那位代国国相的儿子。

到武帝末年,冯奉世凭借良家子弟身份被选为郎官。昭帝的时候,按照功劳次序补任武安长。丢掉官职,三十多岁,于是研读《春秋》领会大义,熟习兵法。前将军韩增上奏举荐他做军司空令。本始年间,随军攻打匈奴。战事结束,又重新做郎官。

在此之前,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很多人辱没使命不能称职,有的贪污财物,被外国欺辱。当时乌孙攻打匈奴立下大功,西域各国刚刚归附,汉朝正要善待安抚他们,想要安定西域,需要挑选可以出使外国的人。前将军韩增举荐冯奉世,以卫候的身份持符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宾客回国。走到伊脩城,都尉宋将报告,莎车和周边国家联合攻杀汉朝所立的莎车王万年,还杀死汉朝使者奚充国。同时匈奴又出兵攻打车师城,没能攻克就退走。莎车派人四处扬言说北道各国已经归附匈奴,于是攻打劫掠南道,和各国歃血结盟背叛汉朝,鄯善以西道路全部断绝。西域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都还在北道各国境内。

冯奉世和副手严昌商议,如果不迅速攻打莎车,莎车势力一天天强大,局势就难以控制,必定危害整个西域。于是拿着符节晓谕各个国王,征调他们的军队,南北两路合计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攻下莎车城池。莎车王自杀,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西域各国全部平定,声威震动西域。冯奉世收兵,把情况上报朝廷。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到合适的人才。”冯奉世于是向西前往大宛。大宛听说他斩杀莎车王,对待他比别的使者格外恭敬,得到大宛的名马象龙,返回汉朝。宣帝十分高兴,下诏商议封赏冯奉世。

丞相、将军都说:“按照《春秋》大义,大夫走出国境,如果能够安定国家,可以专断行事。冯奉世功绩尤其卓著,应当赐给爵位封地。”唯独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出使本有既定使命,却擅自假托皇帝命令,征调各国军队,虽然立下功劳,不能够作为后世效法的范例。如果封赏冯奉世,就会开启后来使者谋求功利的心思,拿冯奉世做榜样,争相在万里之外擅自发兵邀功,给国家在夷狄之间制造事端。这样的苗头不能助长,冯奉世不应当受封。宣帝赞同萧望之的意见,任命冯奉世做光禄大夫、水衡都尉。

汉元帝即位,冯奉世担任执金吾。上郡属国归降的胡人一万多人反叛逃走。当初昭帝末年,西河属国胡人伊酋若王也率领几千部众叛乱,冯奉世就曾经持符节带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去世,冯奉世接替他担任右将军典属国,加授诸吏的官号。过了几年,升迁光禄勋。

永光二年秋天,陇西羌彡姐旁种部族反叛。元帝召集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冯奉世入宫议事。这个时候连年收成不好,京城一石米价值两百多钱,边郡四百,关东五百,天下饥荒。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遇上羌人叛乱。韦玄成等人沉默,没有人敢应答。冯奉世说:“羌虏就在境内反叛,不及时诛灭,就不能威慑远方蛮夷。我愿意率领军队讨伐他们。”元帝询问需要多少兵力。冯奉世答道:“善于用兵的人,不会两次征调役夫,粮草不会多次转运,所以军队不会长久在外,天子的征伐能够迅速结束。过去好几次对敌估计失误,军队遭受挫败;反复征调粮草,耗费时间钱财,军威受损。如今反叛羌人大约三万人,按兵法应当加倍,动用六万人。但是羌人只有弓箭长矛,兵器并不锋利,可以出动四万人,一个月足够平定。”

丞相、御史、两位将军都认为,百姓正在秋收,不可以大量征发,一万士兵驻守就足够。冯奉世说:“不行。天下遭遇饥荒,兵马疲惫损耗,作战防守的装备长久荒废没有检修,夷狄都有轻视边境官吏的心思,而羌人率先作乱。现在用一万人分守多处,敌人看见兵力少,一定不会畏惧。交战就会军队受挫,防守则百姓得不到救援。这样,我们怯弱的态势显露,羌人就会趁势进攻,各个部族互相煽动一同作乱。我恐怕朝廷征调的军队就不止四万,钱财物资都无法解决。少派军队就会拖延时间,和一举速战速决,利害相差万倍。”冯奉世极力争辩,没能说服众人。元帝下诏,增加两千士兵。

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两千骑兵,以领兵屯田为名出征。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担任副将。到达陇西,军队分三处驻扎:典属国任立带领右军,驻守白石;护军都尉韩昌带领前军,驻守临洮;冯奉世亲领中军,驻守首阳西边的高地。前军开到降同阪,先派遣校尉前去抢占有利地形,另外派遣校尉到广阳谷救援百姓。羌人兵马众多,汉军两路都被打败,两名校尉战死。冯奉世把地形、敌我兵力全部上书汇报,请求增派三万六千人才足够平定战事。

奏书递上,天子大举征调六万多人,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做奋武将军前去支援。冯奉世上书说:“希望得到这些士兵,不必麻烦再派大将前来。”同时陈述粮草转运的开销。元帝于是下玺书慰劳冯奉世,同时责备他:“皇帝问候带兵的右将军,辛苦在外风餐露宿。羌虏侵犯边境,杀害官吏百姓,大逆天道,所以派遣将军率领将士执行上天的诛罚。凭着将军出众的才干,统领精锐士兵,讨伐叛逆,本该百战百胜。如今却有战败的名声,大大的让中原蒙羞。是因为士兵平时没有训练?还是恩德没有普施,盟约不够明确?朕十分不解。你上书说羌虏依靠深山,小路众多,不得不分兵把守险要关口,必须等到后续征调的军队到达,才能够决战,部署已经确定,形势不适合再设置大将,你的情况朕知道。先前认为将军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所以调发附近的骑兵,日夜奔赴前线,不是用来进攻。如今调发三辅、河东、弘农的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还有呼速累、嗕种各部,正紧急派遣。战争是凶险之事,必定有胜有败。应当忧虑的是计划没有预先定好,估量敌情不够审慎,所以又派遣奋武将军。兵法说大将军出征,必须配置副将,用来发扬军威,参与谋划计策,将军又何必疑虑。爱护将士,获得军心,出兵没有悔恨,擒获敌人保全军队,这是将军的职责。至于粮草转运的费用,自有主管官吏负责,将军不必担忧。等待奋武将军的军队赶到,合力攻打羌虏。”

十月,援军全部抵达陇西。十一月,几路大军一同进攻。羌人大败,斩杀几千首级,剩下的全部逃出边塞。战事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汉朝又招募一万士兵,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还没有进军,听说羌人已经战败,就撤回军队。元帝下诏:“羌虏战败溃散,遭受重创,逃出边塞。解散士兵,留下一部分屯田,把守险要关口。”

第二年二月,冯奉世回到京城,依旧担任左将军光禄勋。之后记录战功赏赐爵位,下诏说:“羌虏凶暴狡黠,残害官吏百姓,攻打陇西官府,焚烧驿站,断绝道路桥梁,大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冯奉世之前领兵征讨,斩杀俘获八千多人,缴获牛羊数以万计。赐冯奉世关内侯爵位,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副将、校尉三十多人都得到封赏。

过了一年多,冯奉世病逝。他担任武官前后十年,是善于御敌的老将,功劳名次仅次于赵充国。

奋武将军任千秋,他的父亲任宫,昭帝的时候以丞相征事的身份捕杀反叛的左将军上官桀,受封侯爵。宣帝的时候任太常,去世。任千秋继承爵位,又做太常。成帝的时候,乐昌侯王商接替冯奉世做左将军,任千秋担任右将军,后来也做左将军。子孙继承封国,直到王莽时期才断绝。

冯奉世去世两年之后,西域都护甘延寿诛杀郅支单于,被封为列侯。当时丞相匡衡也沿用萧望之从前的议论,认为甘延寿擅自假托朝命制造事端,不应当封赏。可是朝中议论的人都赞美他的功劳,皇帝依从众人意见封他为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论冯奉世从前的功劳:“从前莎车王杀害汉朝使者,邀约各国背叛汉朝。左将军冯奉世凭着卫候的身份,见机行事调兵诛杀莎车王,平定西域城郭诸国,功劳惠及边境。当时议论的人认为冯奉世本有出使的既定任务,依据《春秋》不鼓励专断行事的道义,汉朝法令禁止假托君命,所以没能封侯。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者,逃到康居自保,都护甘延寿征调城郭诸国士兵、屯田官吏士卒四万多人,斩杀郅支单于,封为列侯。以我愚见,比较罪过,郅支单于的罪责更轻;衡量敌人,莎车的势力更强;动用兵力,冯奉世手下士兵更少;论成功的效果,冯奉世安定西域边境;论失败的隐患,甘延寿这件事如果失利会给国家带来深重灾祸。二人违背君命擅自生事这一点是一样的。甘延寿得到封地封侯,冯奉世的功劳却不被记录。我听说功劳相同赏赐不一样,有功之臣就会心生疑虑;罪行一样刑罚不同,百姓就会迷惑。心中疑虑就会没有准则,百姓迷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准则,节操追求就无法树立;百姓不知所措,就没有立身行事的依据。冯奉世舍身忘死,在异域完成使命,功勋昭著,是后世使者的楷模,唯独遭到压抑不被表彰,这不是圣明君主消除疑虑、激励臣下节操的本意。希望把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吏商议。”成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旧事,不再重新评定。

冯奉世有九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女冯媛被选入后宫,做元帝的昭仪,生下中山孝王。元帝驾崩,冯媛成为中山太后,跟随中山王前往封国。冯奉世的长子冯谭,被太常举荐孝廉做郎官,按功劳次序补任天水司马。冯奉世攻打西羌,冯谭担任校尉,跟随父亲从军立下功劳,还没有得到任命就病死。冯谭的弟弟冯野王、冯逡、冯立、冯参都做到大官。

冯野王,字君卿,跟随博士学习,通晓《诗经》。年少凭借父亲恩荫做太子中庶子。十八岁,上书希望试任长安令。宣帝对他的志向感到惊奇,询问丞相魏相,魏相认为不可以准许。后来按资历补任当阳长,升迁栎阳令,调任夏阳令。元帝时期,升迁陇西太守,因为政绩优异,入朝担任左冯翊。过了一年多,池阳县令并向来贪污,轻视冯野王是外戚,年纪轻,作恶不改。冯野王派督邮掾祤县人赵都核查审问,查得他监守自盗十金的罪状,准备抓捕。池阳令并抗拒官吏抓捕,赵都将他击杀。并的家人上书喊冤,案子交给廷尉。赵都到官府投案自杀,以此来证明冯野王没有私念。京城之人都称赞冯野王有威信,升迁为大鸿胪。

几年之后,御史大夫李延寿病逝。朝中很多大臣举荐冯野王。元帝派尚书考核中二千石官员的品行才干,冯野王名列第一。元帝说:“我如果任用冯野王做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偏袒后宫的亲属,拿冯野王做例子。”于是下诏说:“刚强坚定,没有私欲,就是大鸿胪冯野王。心思明辨,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是少府五鹿充宗。廉洁节俭,是太子少傅张谭。任命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皇帝从考核下等的人当中提拔张谭,越过次序,为了避嫌不任用冯野王,就因为他是冯昭仪的兄长。冯野王于是叹息说:“别人都靠着女子受宠显贵,唯独我们兄弟因为外戚身份被压抑!”冯野王虽然没能位列三公,但很受朝廷器重,在当时很有名望。

成帝即位之后,主管官员上奏,认为冯野王是成帝的舅舅,不适合位列九卿,朝廷便依照品秩将他调出京城,担任上郡太守,额外赏赐黄金一百斤。朔方刺史萧育上密封奏章举荐他说:“冯野王品行才能出众,对内足够修养自身,对外能够思虑教化百姓。我私下惋惜冯野王身怀治国的才器,却不能置身朝廷,和众位朝臣并列。冯野王当初因为是帝王母舅被外放,如果能凭借贤才再次入朝,也足以彰显朝廷乐于擢用贤人的态度。”

成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听说过冯野王。恰逢冯野王因病免官,朝廷又以他从前二千石官员的身份,派他巡视治理黄河河堤,随后任命他为琅邪太守。这个时候,成帝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大司马大将军,执掌朝政已经八九年,当时多次发生灾异。京兆尹王章抨击王凤独揽大权,不可重用,举荐冯野王来替代王凤。成帝一开始采纳王章的意见,后来却诛杀了王章,这件事记载在《元后传》当中。冯野王内心恐惧,惶惶不安,就称病,病满三个月,朝廷准许他赐告休假,他便带着妻子儿女回到杜陵养病求医。

大将军王凤示意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获得赐告准许养病,却擅自图方便,手持虎符离开郡界回到家乡,犯了奉诏不敬的罪名。杜钦当时在大将军幕府任职,素来敬重冯野王父子的品行才干,就写文书呈报王凤,替冯野王申辩说:“我看到法令条文规定:二千石级别的官吏休予告假,途经长安要入朝谒见,并不区分是予告还是赐告。如今主管官吏认为予告可以回乡,赐告却不能回乡,同一条法令却分出两种处置标准,违背了减省刑罚的本意。考核政绩连续最优而获得予告,这是法令规定;生病满三个月得到赐告,这是皇帝的恩典。法令规定的假期可以回乡,皇帝恩典的假期反倒不许,这就轻重失当。况且二千石官员生病获赐告可以回乡,本有旧例可循,并没有法令明文禁止离开郡府。古传典籍说:‘赏赐存有疑问,依旧予以赏赐,用来广布皇恩,勉励立功;刑罚存有疑问,就免除刑罚,用来审慎用刑,舍弃难以辨明的罪责。’现在抛开法令与旧例,拿不敬的罪名来治罪,严重违背疑罪从轻的原则。就算认为二千石镇守千里疆土,肩负兵马重任,不应当离开郡府,如果要制定法令作为后世准则,那冯野王的罪过,发生在这条法令制定之前。刑罚赏赐关乎朝廷重大信用,不能不谨慎对待。”王凤没有听从杜钦的意见,最终罢免了冯野王。郡国之中二千石官员生病得到赐告之后,不允许回归家乡,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当初,冯野王继承父亲的关内侯爵位,被罢官之后回到家乡。过了几年,年纪大了,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冯座继承爵位,传到孙子那一代,因牵连中山太后的事情,爵位被废除。

冯逡,字子产,通晓《易经》。太常考察举荐孝廉,冯逡被任命为郎官,补任谒者。建昭年间,被选任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荐他为茂才,出任美阳县令。依照功绩资历升迁为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为官清廉公平,四十多岁去世。他担任都尉的时候,上书陈述治理黄河的方略,记载在《沟洫志》中。

冯立,字圣卿,通晓《春秋》。凭借父亲的恩荫担任郎官,逐步升迁为诸曹。竟宁年间,因为是帝王的母舅,外放担任五原属国都尉。几年之后,升任五原太守,之后转任西河太守、上郡太守。冯立为官公正廉洁,政绩大致和冯野王相近,又富于智谋,待人宽厚,喜欢订立条教规约。官吏百姓赞美冯野王、冯立兄弟相继在这里做太守,作歌谣传唱:“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相继守此郡;聪明贤德惠吏民,教化堪比鲁卫君,周公康叔二贤臣。”后来调任东海太守,当地地势低洼潮湿,冯立患上痹病。天子听说之后,改任冯立为太原太守。他一共历经五个郡任职,所到之处都留下政绩。年纪老迈,在官任上去世。

冯参,字叔平,通晓《尚书》。年少担任黄门郎、给事中,在宫中值宿护卫十多年。冯参为人庄重严肃,注重仪表容貌,举止谦恭有礼,气度十分可观。冯参是冯昭仪最小的弟弟,行为严谨完备,因为为人威严,被旁人忌惮,始终不能够亲近侍奉帝王内廷。竟宁年间,以帝王母舅的身份,外放补任渭陵食官令。因为多次生病,调任寝中郎,皇帝下诏允许他不必处理事务。阳朔年间,中山王前来朝见,冯参被提拔为上河农都尉。因病免官,又重新担任渭陵寝中郎。永始年间,破格升任代郡太守。因为边郡路途遥远,改任安定太守。过了几年,因病免职,再次出任谏大夫,受命兼管左冯翊都水事务。绥和年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因为中山王被废除储君资格,所以封中山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以此宽慰中山王。

冯参前往自己的封国,上书请求到中山国拜见中山王以及中山太后。还没有抵达中山,中山王就去世了。中山王生病的时候,曾经上奏,希望把冯参的爵位贬为关内侯,享有食邑,留居长安。皇帝怜悯他,下诏说:“中山孝王短命早逝,生前希望把他的舅舅宜乡侯冯参降为关内侯,遣回京城,我十分哀怜这件事。准许让冯参返回京师,以列侯的身份参加朝会。”当时外戚五侯都敬畏冯参。丞相翟方进也十分看重冯参,屡次对他说:“凡事切忌过于严苛。君侯身为帝王母舅,不能位居公卿高位,如今五侯权势尊贵,您和他们同列为侯,应当稍微放低姿态,表示有所尊崇依附。可您却刻意修饰仪容,以威严凌驾他们,这不是谦卑对待五侯、保全自身的做法。”冯参素来讲求礼仪,始终不改变自己一贯的操守。

没过多久,哀帝即位。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执掌大权,追记怨恨冯参的姐姐中山太后,罗织祝诅大逆的罪名,这件事记载在《外戚传》。冯参因为是同母姐弟,按律应当连坐。谒者秉承皇帝的诏令传召冯参前往廷尉府受审,冯参自杀。临死之前,仰天长叹:“我冯参父子兄弟都身居高位,我自身受封侯爵,如今背负恶名而死。姐弟生死本不足惜,只悔恨没有脸面在地下拜见祖先!”受牵连而死的一共有十七人,众人无不为他们感到哀怜。冯氏宗族被遣送回原籍郡地。

赞语说:《诗经》讲:“庄重威严的仪表,正是德行的依托。”宜乡侯冯参立身正直,行事谨慎,可以称得上善良君子,却最终蒙冤而死,不能自我免祸,可悲啊!奸佞谗邪相互搅乱朝政,忠贞贤良遭受迫害,从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伯奇被流放,孟子遭受宫刑,申生上吊自尽,屈原投湘江,于是有《小弁》的诗篇,《离骚》的辞作。经书说:“心中满是忧伤,泪水纷纷坠落。”冯参姐弟的遭遇,也足够悲怆了。

卷八十 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孝宣皇帝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刘竟。

淮阳宪王刘钦,元康三年被立为王,母亲张婕妤深得宣帝宠爱。霍皇后被废之后,宣帝打算立张婕妤做皇后。时间久了,宣帝鉴于霍氏想要谋害皇太子的教训,就另外挑选后宫当中没有生育子女、为人谨慎的女子,于是册立长陵王婕妤为皇后,让她抚育太子。王皇后不受宠爱,很少得到宣帝召见,唯独张婕妤最受宠幸。宪王刘钦长大成人,喜好经书、法律,聪慧通达有才干,宣帝十分喜爱他。太子为人宽厚仁惠,喜好儒术,宣帝屡次感叹宪王,赞叹说:“这才是我的儿子!”宣帝时常想要立张婕妤和宪王为皇后、太子,然而考虑到太子出身微贱,宣帝年少依靠许氏,等到即位,许皇后又被毒害身亡,太子幼年丧母,所以于心不忍,没有改立。

过了很久,宣帝看到前丞相韦贤的儿子韦玄成佯装疯癫,把侯爵让给兄长,通晓经书,品行高洁,在朝廷广受称誉,就征召韦玄成,任命他做淮阳中尉,想要感化开导宪王,用懂得谦让的大臣辅佐他,太子的储位这才安稳下来。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就遣送宪王前往封国。

当时张婕妤已经去世。宪王有外祖母,他的舅舅张博兄弟三人,每年都到淮阳国探亲,每次都会得到宪王的赏赐。后来宪王上书,请求把母家张氏族人迁到淮阳封国。张博上书,希望留下来看守祖坟,唯独自己不肯迁居。宪王因此怨恨张博。后来张博来到淮阳,宪王赏赐给他的财物变少。张博说:“我欠下几百万的债务,希望大王替我偿还。”宪王没有答应。张博辞别离去,指使弟弟张光恐吓宪王,说大王对待外祖母日渐冷淡,张博打算上书请求辞官归家。宪王于是派人携带五十斤黄金送给张博。张博十分高兴,回信答谢,用谄媚的言辞极力称颂宪王,借机说道:“如今朝廷缺少贤臣,灾异屡次出现,实在令人寒心。天下百姓都寄希望于大王,大王怎么能安然度日,不求入朝觐见,辅佐天子呢?”他指使弟弟张光多次劝说宪王,听从自己的谋划,由张博在京城游说当权权贵,替宪王谋求入朝朝见。宪王没有采纳他的话。

后来张光准备前往长安,向宪王辞行,又说:“我愿意竭尽全力,和张博一同替大王谋求入朝。大王如果想要到长安,可以通过平阳侯帮忙。”张光得到宪王想要入朝的意向,派人快马禀报张博。张博知道宪王心思动摇,再次写信给宪王说:“我有幸和大王是至亲,多次献上浅陋的计策,却没有得到您的体察。我向北游历燕、赵之地,想要巡行郡国寻访隐居的贤才,听说齐地有位驷先生,精通《司马兵法》,是大将之才。我得以拜见他,趁机向他请教五帝三王治国的根本道理,见解卓异,绝非世俗之人所能知晓。如今边境不安定,天下动荡,没有这个人,恐怕不能安定天下。又听说北海边上有位贤人,几代人都比不上,但是很难请到。要是能够得到这两个人并举荐给朝廷,功劳也不算小。我想要疾驰西行,凭借这些来解救汉朝的危难,但是没有钱财,来打通门路,使他们显贵。赵王派谒者送来牛、酒、三十斤黄金慰劳我,我没有接受;赵王又派人想要把女儿嫁给我做妻子,送来二百斤聘金,我也没有应允。恰好收到张光来信,说大王已经派遣他西行,和我一同尽力谋求入朝。我本以为被大王抛弃,没想到大王回心转意,待我以诚,我甘愿舍身报答大王恩德。入朝这件事哪里值得多说!大王如果稍加关照,让我能够效死力,这就是商汤、大禹成就大功的做法。驷先生通晓各家学问,藏书丰富,我想知道大王喜好什么,就随时进献给大王。”

宪王收到书信十分喜悦,回信答复张博说:“子高承蒙您体恤关怀,心怀恻隐,展露至诚,献上良谋,讲述世间大事。我虽然不算聪慧,怎敢不明白您的心意!现在命令官吏替子高偿还二百万债务。”

这个时候,张博的女婿京房,因为通晓《易经》阴阳学说得到皇帝宠幸,屡次被召见议论政事。京房自认为被石显、五鹿充宗排挤,自己的谋略得不到施行,多次把这件事讲给张博听。张博常常想要向淮阳王炫耀夸大,就把京房谈论灾异、宫中密谈全部记录下来,拿给淮阳王作为凭证,欺骗宪王说:“我已经拜见中书令石显,替大王请求入朝,许诺给他五百斤黄金。圣贤处理事务,只考量功业,不计较花费。从前大禹治理洪水,百姓劳苦,大功告成之后,万代蒙受好处。如今听说陛下年纪还不到四十,头发牙齿已经衰败,太子年幼弱小,奸佞小人把持朝政,阴阳失调,百姓遭受瘟疫饥荒,死去将近一半,洪水的灾祸也不过如此。大王立志拯救天下,想要比肩古代圣贤的功业,怎么能够忽视机会?我已经和通晓大道的大儒,替大王草拟切合时宜的奏章,陈述安危,指明灾异。大王入朝觐见,先口头陈述想法,再把奏章呈上,皇上必定大为欢喜。事情成功之后,大王就拥有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名,奸邪之臣被斥退,公卿大臣改换心志,功德无与伦比,梁孝王、赵敬肃王那样的恩宠就会归于大王,外戚家族也能富贵,哪里还会贪图大王的钱财?”

宪王十分高兴,回信给张博说:“先前有诏书下达,禁止诸侯入朝,我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子高素来拥有颜回、冉有那样的德行,臧武仲的智慧,子贡的辩才,卞庄子的勇武,一身兼具四种长处,世间少有。既然已经开启这件事,希望您完成它。请求入朝,本是合乎道义的事,为什么要用金钱呢!”张博回信:“已经许诺石显,需要钱财才能办成这件事。”宪王就拿出五百斤黄金交给张博。

恰逢京房被外放做郡守,离开皇帝身边,石显把整件事全部上奏告发。京房泄露宫中言语,张博兄弟诓骗误导诸侯王,诽谤朝政,狡诈大逆,全都被投入监狱。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逮捕刘钦,元帝不忍心对他动用刑罚,派遣谏大夫王骏赐给刘钦玺书说:“皇帝问候淮阳王。主管官员上奏告发大王,大王的舅舅张博多次给大王写信,诋毁朝政,诽谤天子,褒扬诸侯,称引商汤、周王,用花言巧语迷惑大王,言辞尤其恶劣,悖逆无道。大王不检举上奏,还大量赠予金钱,回信说好话,论罪不能赦免。我内心不忍听闻,替大王感到痛心。推究事情本源,灾祸起于张博,想来大王本心,并非和恶人同谋。已经下诏主管官员,不追究大王的罪责,派遣谏大夫王骏申明我的心意。《诗经》不是说吗:‘恭谨恪守你的职位,亲近正直贤良之人。’希望大王努力!”

王骏向刘钦宣谕旨意说:“礼法为诸侯规定朝聘天子的制度,是为了考核礼仪,统一德行,恭敬侍奉天子。况且大王难道没有读过《诗经》吗?《诗经》说:‘使他做鲁国诸侯,作为周王室的辅弼。’如今大王的舅舅张博多次写信,言辞悖逆。大王蒙受诏策,通晓经术,知道诸侯的声誉言行不能越出国境。天子恩德普照天下,德泽布于朝廷,却安然听信张博的狂言,大量给予金钱,互相书信酬答,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按照旧例,诸侯王在京师获罪,无论罪行轻重,就算不被诛杀,也一定会遭到贬谪、削减封地的处罚,从来没有不了了之的。如今圣明的君主赦免大王罪过,又怜惜大王失于算计,忘记本分,被张博迷惑,特意赐下玺书,派使者宣谕至诚心意,这份恳切的恩典,哪里能够估量!张博等人罪行深重,遭到群臣共同抨击,是国法不能饶恕的。从今往后,大王不要再把张博这件事放在心上,务必和天下人一同唾弃他们。《春秋》的道义,贵在能够改过。《易经》说:‘用白茅草铺垫祭品,就不会有灾祸。’讲的是人臣的准则,改过自新,洁身侍奉君主,才能免除罪责。希望大王留心警惕戒惧,思考如何改过行事,弥补重大过失,不辜负深厚皇恩。能够这样,就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封国安稳。”

于是淮阳王刘钦脱去王冠,叩头谢罪说:“我作为藩王行事失当,过错恶迹昭然,陛下不忍心治罪,施加大恩,派遣使者宣谕做藩王的道义。我想到张博罪恶深重,应当处以重刑。我愿意一心一意改过自新,遵从诏命。叩头,死罪。”

京房和张博兄弟三人全部被处弃市死刑,妻子儿女流放边疆。

等到成帝即位,因为淮阳王刘钦是自己的叔父,对他敬重优待,不同于其他诸侯国。刘钦上书陈述当年舅舅张博的旧事,说自己当时多被石显等人迫害,替被流放的张博家属请求返回故土。丞相、御史又弹劾刘钦:“从前和张博互通私人书信,书信中的想法不是诸侯王所应当有的,蒙受皇恩不予治罪,事情发生在大赦之前。如今不知悔过,反而重提旧事,自以为有理,失去藩臣的礼节,属于不敬。”成帝格外施加恩典,准许张博流放的家属回到家乡。刘钦在位三十六年去世。他的儿子文王刘玄继承王位,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刘玄的儿子刘縯继承王位,王莽篡汉的时候,封国断绝。

楚孝王刘嚣,甘露二年被立为定陶王,过了三年,改封到楚国。成帝河平年间,刘嚣入朝,当时身患疾病,天子怜悯他,下诏说:“听说‘天地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人的品行没有比孝道更重大的’。楚王刘嚣一向孝顺仁慈,到封国二十多年,连微小的过失都没有听说,我十分赞许他。如今遭遇厄运,染上重病,这是孔子所痛惜的,说:‘算了吧,这就是命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我十分哀悯。品行美好却得不到特殊表彰,那么拥有封国的人要以什么作为勉励?《尚书》说:‘彰显德行,表彰善行。’现在楚王正月来朝,下诏准许他带一个儿子一同前来。把广戚县四千三百户封给他的儿子刘勋,做广戚侯。”第二年,刘嚣去世。儿子怀王刘文继承王位,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第二年,成帝又立刘文的弟弟平陆侯刘衍,就是楚思王。刘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刘纡继承王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当初,成帝的时候,又封刘纡的弟弟刘景做定陶王。广戚侯刘勋去世,谥号炀侯,儿子刘显继承爵位。平帝驾崩,没有后嗣,王莽立刘显的儿子刘婴为孺子,继承平帝的香火。王莽篡位之后,封刘婴做定安公。汉朝诛杀王莽之后,更始年间,刘婴身在长安,平陵人方望等人通晓天文,认为更始帝一定会败亡,刘婴本就该继承大统,于是共同起兵,把刘婴接到临泾,拥立他做天子。更始派遣丞相李松击溃叛军,杀掉刘婴。

东平思王刘宇,甘露二年封王。元帝即位之后,刘宇前往封国。长大之后,通奸犯法,皇帝因为是至亲,赦免不治罪,封国的太傅、国相都受到牵连获罪。过了很久,刘宇侍奉太后,母子内部关系不和,太后上书朝廷,请求回去看守杜陵陵园。元帝于是派遣太中大夫张子蟜携带玺书告诫刘宇说:“皇帝问候东平王。听说至亲的恩情没有比孝道更重的,尊崇尊长的道义没有比忠诚更大的。所以诸侯身居王位而不骄纵,以此施行孝道;节制言行、谨守法度,来敬奉天子,这样富贵才不会失去,封国社稷才可以保全。如今听说大王修身有过失,封国之内家庭不和,流言四起,诽谤从王室内部兴起,我十分不安,替大王担忧。《诗经》说:‘感念你的祖先,修明你的德行,顺应天命,自己求取福禄。’想到大王正值壮年,忽略道德,心志偏移,听不进忠言,特地派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向大王宣示我的心意。孔子说:‘犯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叫过错。’希望大王深思熟虑,不要违背我的心意。”

又专门赐玺书给东平王太后说:“皇帝派诸吏宦者令慰问东平王太后。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希望太后稍加留意。福分善举的开端,没有比家庭和睦更好的;灾祸罪责的源头,没有比骨肉离心更大的。东平王从小就登上诸侯王的位置,年纪正当盛年,学习的时间尚浅,对臣下傲慢轻忽,和太后之间,要做到完全不失礼义,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古传讲:‘父亲替儿子隐瞒过错,正直就蕴含在其中。’希望太后明白这个道理,不能不仔细思量。家门之内,母子之间,血脉相连,骨肉恩情,怎么可以忽视!怎么可以忽视!从前周公告诫伯禽说:‘故旧老臣没有重大过错,就不能抛弃,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对待旧交尚且容忍小过失,更何况是亲生母子!已经派遣使者告诫东平王,大王已经悔过服罪,希望太后宽厚饶恕他,以后应当不会再犯。还请太后好好吃饭,放下忧思,保重身体。”

刘宇又惭愧又恐惧,借着使者到来,叩头领死罪,愿意洗心革面改过。元帝又下诏告诫太傅和国相:“人的本性都具备五常,等到长大,耳目被欲望牵引,于是五常消退,邪念滋生;情欲扰乱本性,私利压倒道义,这样还能保全家族的,从来没有。如今大王正值盛年,体魄强健,得到师傅教导很少,见识阅历浅薄。从今往后,如果有人不用《五经》的正道,而用游猎等不合礼法的事情诱导大王,立刻把人名上报朝廷。”

刘宇在位二十年,元帝驾崩。刘宇对中谒者信等人说:“朝中大臣议论天子年幼弱小,不能治理天下,认为我通晓法令制度,打算让我辅佐天子。我看尚书官员日夜操劳十分辛苦,要是让我来做,我做不到。如今天气暑热,新天子年纪小,服丧恐怕没有安身之处,我差点就得到帝位了!”等到元帝下葬,刘宇一共只哭了三次,照常饮酒吃肉,妻妾不离身边。他的姬妾朐臑从前受宠,后来被疏远,屡次仰天长叹。刘宇听说之后,把朐臑贬为普通宫女,罚她打扫后宫永巷,多次鞭打她。朐臑私下记录刘宇的过失,屡次让家人向朝廷告发。刘宇察觉,绞死了朐臑。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逮捕刘宇,皇帝下诏,削去樊县、亢父县两个县的封地。

过了三年,天子下诏给主管官员说:“听说仁道在于亲爱亲人,这是自古的道理。先前东平王有过失,主管官员请求废黜他,我不忍心;又请求削减封地,我也不敢擅自决断。想到他是至亲,从来没有放下。如今听说大王改过自新,研习经术,亲近仁人,不向官吏求取非法的利益,我十分赞许。古传说:早晨犯的过错晚上就改正,君子就会赞许他。把之前削夺的两个县归还东平王。”

第二年,刘宇入朝,上书请求赏赐诸子百家的书籍以及《太史公书》。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大将军王凤。王凤回答:“臣听说诸侯朝见天子,考究礼乐文章,端正法度,不合礼法的话不说。如今东平王有幸入朝,不思量节制言行,防范过失,却求取各类书籍,不符合诸侯朝见的本分。诸子之书有的违背儒家经义,非议圣人;有的宣扬鬼神,信奉怪异之事;《太史公书》记载战国纵横家诡诈谋略,汉朝初年谋臣奇计,天象灾异,山川险要,这些都不适合给到诸侯王,不能赐予。拒绝的时候应当这样回复:‘《五经》是圣人所作,万事道理全部记载其中。大王如果真心喜爱道义,太傅国相都是儒者,可以朝夕讲习诵读,足够端正身心、慰藉心志。浅薄的论辩会破坏道义,旁门小道难以通达远大,钻研太深反而会陷入拘泥,不值得放在心上。凡是有益于经术的典籍,朝廷不会吝惜不给大王。’”

奏章递上去,天子按照王凤的说法,没有把书赐给刘宇。刘宇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炀王刘云继承王位。哀帝的时候,无盐县危山泥土自己隆起,覆盖野草,形状如同天子驰道;又有瓠山上的石头自己转动立起。刘云和王后谒亲自前往石头那里祭祀,还雕刻石头模仿瓠山那块立石,捆扎草束,一同祭拜。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哀帝宠臣董贤告发这件事。当时哀帝身患疾病,厌恶很多事情,案子交给主管官吏办理,逮捕东平王刘云和王后谒下狱审讯。审讯得出供词:指使巫师傅恭、婢女合欢等人祭祀祷告诅咒皇上,替刘云祈求做天子。刘云还和懂得灾异的高尚等人观望星象,说皇上的病一定不会痊愈,刘云会得到天下;石头自行立起,是当年宣帝兴起的征兆。主管官员请求诛杀诸侯王,皇帝下诏,废黜刘云,流放到房陵。刘云自杀,王后谒被处弃市死刑。刘云在位十七年,封国废除。

元始元年,王莽想要推翻哀帝时期的政策,禀报太皇太后,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做东平王;又立东平思王的孙子刘成都做中山王。刘开明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子嗣。又立刘开明兄长严乡侯刘信的儿子刘匡做东平王,继承刘开明的香火。王莽代汉摄政的时候,东郡太守翟义和严乡侯刘信谋划起兵诛杀王莽,拥立刘信做天子。军队战败,全部被王莽消灭。

中山哀王刘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过了三年,改封中山王,因为年纪幼小,没有前往封国。建昭四年,在京城府邸去世,安葬在杜陵,没有子嗣,封国断绝。太后回到娘家戎氏居住。

孝元皇帝有三个儿子: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刘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刘兴。

定陶共王刘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之后,改封山阳王。又过八年,改封定陶王。刘康幼年就得到宠爱,长大之后多才多艺,通晓音乐,成帝十分器重他。他的母亲傅昭仪也受宠幸,几乎取代皇后太子,这件事记载在《元后传》和《史丹传》。成帝即位,遵从先帝的心意,对待刘康优厚,不同于其他诸侯王。刘康在位十九年去世,儿子刘欣继承王位。刘欣在位十五年,成帝没有子嗣,征召刘欣入朝做皇太子。皇上因为太子要承继大宗,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于是立楚思王的儿子刘景为定陶王,继承定陶共王的祭祀。成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孝哀帝。即位两年,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在京城设置寝庙,排列昭穆次序,礼仪规格如同孝元帝,把定陶王刘景改封为信都王。

中山孝王刘兴,建昭二年立为信都王。十四年,改封中山王。成帝商议册立太子的时候,御史大夫孔光认为《尚书》记载商朝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中山王是元帝的儿子,应当立为后嗣。成帝认为中山王没有才干,再者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接受祭祀。外戚王氏家族和赵昭仪都想要立哀帝做太子,于是就册立刘欣。成帝于是封中山孝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又给中山孝王增加一万户食邑,以此安抚他。刘兴在位三十年去世,儿子刘衎继承王位。七年之后,哀帝驾崩,没有子嗣,征召中山王刘衎入京即位,就是平帝。太皇太后认为平帝是成帝的后嗣,于是立东平思王的孙子、桃乡顷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继承中山孝王的香火。王莽的时候封国断绝。

赞语说:孝元帝的后人,先后登临天下,可是到孙辈就世系断绝,难道不是天命吗!淮阳宪王在诸侯王当中算是聪慧明察,却被张博引诱,险些陷入大逆的罪名。《诗经》说:“贪婪之人败坏同类。”古往今来都是一样。

卷八十一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匡衡,字稚圭,东海郡承县人。祖上世代务农,到匡衡这一代十分好学。家中贫穷,匡衡靠给别人做工换取学习的资费,精力远超常人。儒生们编俗语说:“不要讲解《诗经》,等匡衡前来;匡衡讲《诗经》,让人开怀解颐。”

匡衡参加射策考试,考中甲科,但是策文不符合考试的律令,只被任命为太常掌故,之后调补平原郡文学。很多读书人上书举荐匡衡,说他精通经学,当世少有,不应该在远方做郡文学,应当在京师任职;后辈读书人都想要到平原跟随匡衡求学,匡衡不宜待在偏远地方。这件事交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核查问询。匡衡阐释《诗经》的各类大义,回答深刻精彩。萧望之上奏,匡衡经学娴熟,讲说有师承,值得阅览参考。宣帝不太重用儒生,依旧派匡衡回到平原任职。皇太子读到匡衡的对策,私下十分赏识他。

恰逢宣帝驾崩,元帝刚刚即位。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身份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总领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做他的副手。萧望之是当世名儒,又有做太子师傅的旧恩,天子信任他,举荐了很多人才。史高只是占着高位,和萧望之有嫌隙。长安令杨高劝说史高:“将军凭借外戚身份辅佐朝政,天下富贵无人可比。但是百姓议论,美好的声誉不全归属于将军,这是什么缘故?实在是大家有所见闻。将军的幕府,天下人全都仰望。可是您所举荐的,不过是自家门客、乳母的子弟。自己觉察不到,但是一人非议,流言就传遍天下。身居富贵,却得不到士人的称誉,好比珍贵的狐白裘反着穿。古人以此为弊病,所以放下身段、费心劳力,把访求贤才当作要务。古传说:‘因为贤才难得,就说治理国家不需要贤才;因为粮食难得,就说吃饱不需要粮食,这是十分荒谬的。’平原文学匡衡才智有余,经学冠绝当世,只是没有门路接触朝廷,所以依照簿册被派到远方。将军如果把他征召到幕府,读书人就会心悦诚服归附仁道,让他参与议事,观察他的才干,举荐给朝廷,一定是国家栋梁。拿这件事向天下展示,名声流传后世。”史高认同这番话,征召匡衡做议曹史,向皇帝举荐匡衡。皇帝任命匡衡为郎中,升迁博士、给事中。

这个时候,发生日食、地震灾变,元帝询问朝政得失。匡衡上疏说: 臣听说五帝的礼乐互不相同,三王的教化各有差异,百姓所注重的事务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一样。陛下具备圣明德行,开启太平的道路,怜悯愚昧官吏百姓触犯法令,连年颁布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天下十分幸运。但是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并没有止息,今日大赦,明日就有人犯法,接连入狱,这大概是教化百姓没有抓住根本。治理百姓,要向百姓宣示道德道义,指明好恶,看到过失制定适宜的对策,这样教化就能和顺,安抚就能安定。

如今天下风俗贪图财利,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靡费;廉耻的节操淡薄,放纵邪恶的欲念;纲纪秩序混乱,关系疏远的反而凌驾亲近的之上;骨肉亲情淡薄,姻亲朋党势力兴盛;苟且迎合、心存侥幸,一心谋求私利。不改变这个根源,就算每年大赦,刑罚依旧难以搁置不用。

臣愚钝,认为应当大力变革风俗。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困难?”朝廷,是天下的主干。公卿大夫彼此讲求礼义、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上层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层就不会暴虐;上层推崇道义看重节操,百姓就会修养德行;上层宽厚柔和仁惠,众人就会彼此友爱。这四点,圣明君主不用严刑就可以完成教化。为什么?朝堂之上有激烈相争的言论,民间就会出现争斗祸患;朝中有人独断专行,民间就会出现不懂谦让之人;朝中大臣好争胜,民间就会出现互相伤害的心思;朝中臣子贪图财利,民间就会出现偷盗劫掠的百姓,这就是根源。

如今俗吏处理政务,都不以礼让为本,崇尚严苛暴虐;有的忌恨刻薄,喜欢罗织罪名陷害他人;贪财慕势,所以犯法的人众多,奸邪不能止息,就算施行严酷刑法,风俗依旧不能改变。这不是百姓天性如此,是有缘由的。

臣考究《国风》诗篇,《周南》《召南》深受圣贤教化,所以百姓品行敦厚,不沉溺美色。郑伯崇尚勇武,国内百姓就徒手搏虎;秦穆公看重信义,士人就愿意为他殉死;陈夫人喜好巫术,民间就盛行不合礼制的祭祀;晋侯崇尚节俭,百姓就囤积财物;太王躬行仁爱,邠地百姓就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人,关键在于推崇提倡什么。如今社会虚伪刻薄,好争不让已经到了极点。

臣听说教化推行,不需要挨家挨户去劝说。贤人居于官位,能人各司其职,朝廷崇尚礼义,百官恭敬谦让,道德教化由内向外,从近处开始推行,之后百姓知道效法,不知不觉一天天向善。于是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吉祥征兆就会出现。《诗经》说:“商都庄严宏伟,是四方的准则;长寿安宁,以此保护后世子孙。”这就是成汤实现大治,保全子孙,感化异族、安抚远方的原因。

如今长安是天子都城,亲身蒙受教化,但是风俗和偏远地方没有两样。郡国来京城的人找不到可以效法的榜样,反而效仿奢侈浮华。这里是教化的源头,风俗的关键,应当率先匡正。

臣听说天人之间,精气互相激荡,善恶互相感应。人间发生事情,天上就会显现征兆;阴阳变化各有对应的感应。阴气扰动,原本安静的事物就动荡;阳气被遮蔽,光明就变得昏暗;水旱灾祸按照类别降临。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穷困,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这都是赋税征敛繁重,百姓负担沉重,官吏安抚百姓做得不到位造成的。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怜悯万民,大力减省开销,裁撤甘泉宫、建章宫的护卫,废除珠崖郡,停止武力,推行文治,想要达到唐尧虞舜的盛世,避免殷周的衰败。读过废除珠崖诏书的百姓,没有不欢欣鼓舞,自以为将要迎来太平。

应当进一步缩减宫室规模,去掉华丽的装饰,考订制度,整顿内外政务;亲近忠良正直之人,疏远奸巧佞幸;摒弃靡靡之音,推崇雅颂正乐;选拔奇才,广开直言进谏的门路;任用温良的官员,斥退刻薄的官吏;彰显品行高洁之士,宣示不贪私欲的道路。体会《六艺》的本意,考察前代的举措,明白自然运行的道理,推广和睦的教化,弘扬至高的仁爱,匡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价值取向。让天下人都清楚朝廷所推崇的是什么,道德在京城发扬光大,美名传播到边境之外,这样宏大的教化就可以完成,礼让之风就可以兴起。

元帝很欣赏匡衡的奏言,提拔匡衡做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当时元帝喜好儒术文辞,大量修改宣帝时期的政令,上书言事的人大多得到召见,人人都觉得自己迎合了皇帝的心意。另外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定陶王深受宠爱,权势超过皇后、太子。匡衡又上疏说: 臣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把握君王的心志。受命开创基业的君主,致力于创立功业,传续基业,让王朝无穷传承;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要承继发扬先王的德行,光大先王的功业。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一心追念文王武王的道义修养本心,把美好的功绩全部归于两位先王,不敢独占美名。因此上天享用他的祭祀,鬼神护佑他。《诗经》说:“感念先祖,鬼神降临朝堂。”讲的就是成王常常思考祖先的功业,鬼神护佑他的治理。

陛下圣德如天覆盖万物,仁爱抚育海内。但是阴阳尚未调和,奸邪没有根除,大概是议论国事的大臣没有大力宣扬先帝伟大的功业,争相说旧的制度不能沿用,一心想要变更;更改的措施有的无法实行,又恢复旧制。于是大臣彼此是非纷争,官吏百姓无所适从。臣心中痛惜,国家放弃已经成功的基业,徒劳地做这些纷扰变动。希望陛下仔细审视传承基业这件大事,专心遵守旧制、发扬先帝功业,安定群臣的心。《大雅》说:“感念你的祖先,修明你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的第一章,因为这是最高德行的根本。

古传讲:“明辨好恶,调理性情,王道就完备了。”能够尽到自己的本性,才能够穷尽万物的本性;穷尽万物本性,才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修养心性的方法,一定要看清自己长处,弥补自己的不足。聪慧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苛察;见识浅薄的人要警惕蒙蔽闭塞;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太过暴虐;仁爱温和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沉静安和的人要警惕错失时机;心胸开阔宏大的人要警惕疏忽遗忘。一定要认清自己应当戒惧的地方,用道义来约束自身,这样中和的教化就会实现,奸巧营私之徒就不敢勾结谋求升迁。希望陛下以此戒惧,来增崇圣德。

臣又听说家庭伦理修明,天下的道理就得以实现。所以《诗经》以《国风》为开端,《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根本。《国风》的开端,推究情性,阐明人伦;冠礼婚礼作为根本,端正基础,防范祸患尚未发生。福运兴起,没有不源于家庭;世道衰败,没有不从内廷开始。所以圣明君王一定谨慎对待后妃,明确嫡长子的地位。礼法对待内廷,地位低的不能逾越尊贵的,新进的不能排在旧有之前,以此理顺人情,调理阴气。尊崇嫡子,轻贱庶子:嫡子在主阶行冠礼,用醴酒,其他儿子不能同列,用来凸显正统,消除嫌疑。这不是虚设礼仪形式,而是内心有所区别,礼仪把这份本心展现出来。

圣人日常起居亲近之人,各得位次;位次有序,天下百姓自我修整,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遭到疏远,应当尊贵的遭到贬低,奸佞小人就会趁机作乱,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防范祸端,防患于未然,不因为私人恩情损害公义。陛下圣德完备,如果各方面都端正,天下就可以无为而治。《诗经》说:“要安定四方,先要安定自己的家庭。”古传讲:“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

匡衡担任少傅好几年,屡次上疏陈述有利于朝政的建议。朝廷商议政事,他引经据典应答,言论大多合乎义理。元帝认为他可以胜任公卿,于是提拔他做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接替韦玄成担任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劝诫帝王慎重对待后妃,劝勉研习经学、注重威仪准则,说: 陛下怀着极致的孝心,哀伤思慕先帝,不曾有游玩射猎的宴乐,实在是慎终追远,情意无穷。臣希望陛下就算天性本就如此,也要再多加用心。《诗经》说:“孤单忧伤,沉浸哀痛。”讲的是成王丧期结束依旧思慕先王,心绪不能平复,正是用来继承文王武王功业,弘扬教化的根本。

臣又听老师讲:“夫妻结合,是人类的开端,万千福运的本源。”婚姻的礼法端正,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诗经》,把《关雎》放在篇首,意思是身居上位的人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后妃的品行不能匹配天地,就没有办法侍奉神灵纲纪,处理万物。所以《诗经》说:“娴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佳偶。”讲的是女子保有贞洁淑善,操守专一;情欲的感受不在仪容上流露,闺房私情不在举止上显现,这样才可以匹配至尊君主,主持宗庙祭祀。这是纲纪的首要,王道教化的开端。从古到今,三代的兴盛衰亡,没有不由此出发。希望陛下仔细考察盛衰得失的经验,稳固国家根基;选用有德之人,远离声色诱惑;亲近庄重恭敬之人,疏远巧伎媚上之人。

臣看到陛下圣德淳厚,专心研读《诗》《书》,喜好礼乐永不倦怠。臣资质愚钝,没有能力辅佐宣扬善道。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合天地本心,写明善恶归宿,辨明吉凶分界,疏通人间正道,使人不违背本性。所以体会《六艺》的旨意,天人的道理就可以调和,草木昆虫都得到养育,这是永久不变的道理。另外《论语》《孝经》,记录圣人言行的纲要,应当深究其中的内涵。

臣又听说圣明君王的举止进退,侍奉上天、敬奉双亲,临朝接待群臣,一举一动都有礼仪文采,彰显人伦。恭谨战栗,是侍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是侍奉双亲的礼节;端庄严肃,是面对群臣的仪态;和悦和善,是款待臣下的神色。举止行动全部合乎礼仪,自身就成为仁义的表率,一举一动都可以作为法则。孔子说:“德行值得尊崇,仪容值得观瞻,进退合乎法度,以此治理百姓,百姓敬畏又爱戴,效法追随。”《大雅》说:“举止恭敬谨慎,是百姓的准则。”诸侯每年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彰显道德,庄重肃穆接见他们,再用礼乐招待,饮过醴酒之后归国。所以万国都蒙受福泽,接受教化形成风俗。如今正月,陛下驾临正殿,接受朝贺,设宴款待天下。古传讲“君子慎重对待开端”,希望陛下留意举止的礼仪,让群臣仰望盛大美好的德行,奠定治国根基,天下就十分幸运。

成帝恭敬采纳匡衡的意见。没过多久,匡衡又上奏,议定南北郊祭祀制度,废除各类不合礼法的祭祀,这件事记载在《郊祀志》。

当初元帝在位,中书令石显掌权,从前的丞相韦玄成和匡衡都畏惧石显,不敢违逆他的心意。等到成帝刚刚即位,匡衡和御史大夫甄谭一同上奏弹劾石显,逐条追究他往日的恶行,连同他的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弹劾匡衡、甄谭:“匡衡、甄谭身居大臣之位,明知石显等人擅权作威作福,祸害天下,不及时上奏惩处,反而阿谀顺从,欺瞒君主,没有大臣辅佐朝政的道义。弹劾石显之后,不主动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奸邪之徒,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责。”皇帝下诏,不予追究弹劾。

匡衡惭愧恐惧,上疏请罪,趁机称病请求辞官,交还丞相、乐安侯的印绶。成帝回复说:“您德行修明,位列三公,先帝把国政托付给您,又延续到朕。您遵守法度,为公家辛勤操劳。朕很愿意和您同心协力,期待有所成就。如今司隶校尉王尊无端诋毁,罗织罪名,朕十分怜悯。正要交给官吏核查,您为什么心生疑惧,上书归还侯爵请求辞官?这是彰显朕洞察不足。古传讲:‘自身行事合乎礼义,何必顾虑旁人的流言!’希望您安心。调养精神,就医服药,好好吃饭,保重身体。”于是赏赐上等美酒、祭祀用的牛。匡衡重新处理政务。成帝刚刚即位,优待大臣,但是朝中很多人都认同王尊的说法。匡衡内心不安,每遇到水旱风雨失常,就接连请求辞官让位,成帝总是下诏安抚,不准许。

过了很久,匡衡的儿子匡昌担任越骑校尉,醉酒杀人,被关入诏狱。越骑校尉的下属官吏和匡昌的弟弟谋划劫狱救出匡昌。事情败露,匡衡脱去官帽光着脚等待治罪。天子派谒者下诏,让匡衡戴上官帽穿上鞋子。可是主管官吏又弹劾匡衡侵占土地盗取公田,匡衡最终被罢免。

当初匡衡被封在僮县乐安乡,这个乡原本登记的田地有三千一百顷,南部以闽佰为边界。初元元年,郡里的地图错误,把闽佰写成平陵佰。过了十多年,匡衡受封临淮郡,就按照错误的平陵佰作为封地边界,多占了四百顷土地。到建始元年,郡里重新划定国界,上报计簿,修改地图,上报丞相府。匡衡对亲信属吏赵殷说:“主簿陆赐从前在奏曹任职,熟悉公事,懂得国界,任命他做集曹掾。”第二年考核上报计簿的时候,匡衡问赵殷国界这件事:“府曹打算怎么处理?”赵殷说:“陆赐建议借着上报计簿,命令郡里把土地划归侯国。担心郡里不肯顺从,可以让侯国家丞上书朝廷。”匡衡说:“只要拿到土地就够了,何必上书。”也没有吩咐府曹上报这件事,听任官吏自行操作。之后陆赐和属吏明向上呈报计簿质问郡府:“对照旧地图,乐安乡南边以平陵佰为界,现在不依照旧地图,却以闽佰为界,是什么缘故?”郡府就把四百顷土地划给乐安侯国。匡衡派遣属吏前往僮县,收取这部分田地的租谷一千多石归入自己家中。

司隶校尉骏、少府忠代理廷尉事务,弹劾上奏:“匡衡身为监管官员,盗取自己管辖下的土地,价值超过十金。按照《春秋》的道义,诸侯不能私自占有公地,以此维护国家一统,尊崇法制。匡衡身居三公,辅佐国政,掌管全国计簿,明知郡里的实际情况,本应当勘定国界。计簿已经确定,却违背法令,侵占土地为自己谋利。陆赐、明阿曲顺从匡衡心意,胡乱上报郡国计簿,篡改县界,欺瞒朝廷,擅自把公地增益给大臣,全部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成帝批准奏章,没有判处重刑,把丞相匡衡贬为平民。匡衡在家中去世。儿子匡咸也通晓经学,官做到九卿。匡家世代很多人担任博士。

张禹,字子文,河内郡轵县人。张禹的父亲迁居莲勺。张禹小时候,常常跟着家人到集市,喜欢站在卜相之人旁边观看。时间久了,很懂得分辨蓍草占卦的门道,时常在一旁插话。卜卦的人很喜爱他,又惊异他的相貌,对张禹的父亲说:“这个孩子聪慧多知,可以让他学习经书。”

等到张禹长大,到长安求学,跟随沛郡施雠学习《易经》,向琅邪王阳、胶东庸生求教《论语》,全部通晓熟悉,收有很多弟子,被举荐做郡文学。甘露年间,儒生举荐张禹,皇帝下诏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问询。张禹阐释《易经》《论语》的大义,萧望之十分赞赏,上奏说张禹经学精深,有家法传承,可以任用。奏章被搁置,张禹回到原来职位。过了很久,被任命为博士。初元年间,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用《尚书》教授太子,举荐张禹擅长讲解《论语》。皇帝下诏,让张禹给太子讲授《论语》,张禹由此升迁光禄大夫。几年之后,外放担任东平内史。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二人凭借帝王老师的身份被赐爵关内侯,郑宽中食邑八百户,张禹六百户。任命张禹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给事中,总领尚书事务。这个时候,帝王的舅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大将军辅政,独揽大权。成帝年纪尚轻,为人谦让,一心喜好经学,敬重师傅。张禹和王凤一同总领尚书,内心惶恐不安,屡次称病,上书请求辞官,想要回避王凤。成帝回复说:“朕年少执掌朝政,处理万机怕有失当。您凭借道德做我的老师,所以把国政托付给您。您为什么心存疑惧,屡次请求辞官,不顾往日师生情分,想要躲避流言?朕没有听到什么流言。希望您安下心,尽心处理各项政务,勤勉努力,不要辜负朕的心意。”赏赐黄金一百斤、食用牛、上等美酒,太官供给膳食,御医看病,使者前去慰问。张禹惶恐,重新处理政务。河平四年,张禹接替王商担任丞相,封安昌侯。

做了六年丞相,鸿嘉元年,张禹因为年老多病请求辞官。成帝再三优待挽留,才准许他辞官。赏赐安车驷马,黄金一百斤。辞官回到府第,以列侯身份每月初一十五朝见,位列特进,礼遇如同丞相,设置从事史五人,增加食邑四百户。天子屡次赏赐,前后财物数千万。

张禹为人谨慎敦厚,家中经营财货,以置办田产为本业。等到富贵之后,大量购买田地,多达四百顷,全部是泾水、渭水灌溉的肥沃良田,地价极高。其他财物也与此相称。张禹通晓音乐,生活奢侈淫逸,居住高大府宅,后堂安置乐队演奏丝竹管弦。

张禹门下弟子中最为知名的:淮阳彭宣官到大司空,沛郡戴崇官至少府九卿。彭宣为人恭谨俭约,恪守法度;戴崇和乐通达富于智谋,二人品行各不相同。张禹内心亲近戴崇,敬重彭宣,却和他疏远。戴崇每次拜访张禹,常常劝老师应当置办酒席,安排乐舞,和弟子享乐。张禹就带戴崇进入后堂宴饮,女眷陪伴,乐工演奏,极尽欢乐,直到深夜才结束。彭宣前来拜访,张禹就在侧室接见他,讲论经义,天色很晚赐下饮食,不过一份肉,一杯酒对坐交谈。彭宣从来没有到过后堂。两个人得知这样的区别,也各自心安。

张禹年纪老迈,自己修建墓地,建造祠堂。他看上平陵肥牛亭的地块,这里又靠近延陵,上书请求皇帝把这块地赐给自己。成帝把地赐给张禹,下诏让平陵把肥牛亭迁到别的地方。曲阳侯王根听说之后,出面争辩:“这块地方,是平陵寝庙衣冠出游经过的道路。张禹身为帝王师傅,不恪守谦让,竟然求取衣冠出行的要道,还要迁移毁坏旧亭,十分不妥。孔子说‘子贡爱惜那只羊,我爱惜那个礼法’,应当赏赐张禹别的土地。”王根虽然是帝王的舅舅,成帝敬重他比不上张禹。王根言辞恳切,依旧没有被采纳,最终还是把肥牛亭的土地赐给张禹。王根从此嫉恨张禹得到的宠幸,屡次诋毁张禹。成帝却越发敬重厚待张禹。

张禹每次生病,成帝都派人通报起居情况,甚至亲自驾车登门探望。皇帝坐在床前拜见张禹。张禹叩头谢恩,借机吐露心事说:“老臣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疼爱女儿超过儿子,女儿远嫁张掖太守萧咸为妻,我割舍不下父子父女私情,希望女儿离我近一点。”成帝立刻把萧咸调任弘农太守。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成帝登门探望张禹,张禹屡次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成帝就在张禹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做黄门郎、给事中。

张禹虽然闲居在家,以特进身份做天子老师,国家每有重大政事,一定召他参与商议。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尤其频繁。官吏百姓很多上书,说灾异是王氏专权招致的。成帝畏惧灾变屡屡出现,心中也比较认同,但是没有办法明确证实。于是乘车驾来到张禹府中,屏退左右,亲自拿灾变询问张禹,把官吏百姓告发王氏的言论拿给他看。张禹看到自己年纪衰老,子孙势弱,又和曲阳侯王根有矛盾,害怕遭到王氏怨恨。张禹就对成帝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发生三十多次日食,五次地震,有的是诸侯互相攻杀,有的是夷狄入侵中原。灾异的征兆深奥难以参透,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谈论神怪。子贡这些人都听不到孔子谈论天性天道,更何况见识浅薄的儒生!陛下应当修明政事,来顺应灾变,和百姓共享福乐,这才是经书的本意。那些浅薄的新进书生,扰乱道义,误导人主,不可以听信。要依据经术来决断国事。”成帝素来信任喜爱张禹,听了这番话,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王氏子弟听到张禹这番话,都十分喜悦,于是亲近交好张禹。

每当有灾异,或者成帝身体不适,张禹就会选好日子,斋戒,露天摆放蓍草,端正衣冠占筮。得到吉利卦象就把占辞进献;如果得到不吉的卦,张禹就面露忧伤。

成帝驾崩,张禹又侍奉哀帝。建平二年,张禹去世,谥号节侯。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承侯爵,官做到太常,位列九卿。其余三个儿子都担任校尉、散骑、诸曹。

当初张禹做老师,考虑到帝王很难一次次当面听自己讲经,就撰写《论语章句》进献。原先,鲁地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讲解《论语》,篇章次序各有不同。张禹先跟随王阳求学,之后跟随庸生,采纳各家妥当的说法。张禹的版本最晚问世,但是地位尊贵。儒生流传俗语:“想要研习《论语》,就学张氏的本子。”从此读书人大多遵从张氏学说,其他各家渐渐衰微。

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第十四代孙。孔子生孔鲤(伯鱼);孔鲤生孔伋(子思);孔伋生孔帛(子上);孔帛生孔求(子家);孔求生孔箕(子真);孔箕生孔穿(子高);孔穿生孔顺,孔顺担任魏国丞相;孔顺生孔鲋,孔鲋做陈胜的博士,死在陈地;孔鲋的弟弟孔襄,是孝惠帝时博士、长沙太傅;孔襄生孔忠;孔忠生孔武、孔安国;孔武生孔延年;孔延年生孔霸,孔霸字次儒;孔霸生下孔光。孔安国、孔延年都研习《尚书》,是汉武帝时期博士,孔安国官做到临淮太守。

孔霸也研习《尚书》,师从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做博士,宣帝时做太中大夫,被挑选出来教授皇太子经书,升迁詹事、高密相。当时诸侯国的国相地位高于郡守。

元帝即位,征召孔霸,凭借帝王老师的身份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封号褒成君,加官给事中,另外赏赐黄金二百斤,上等宅第一处,户籍迁到长安。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好权势,常常说自己爵位太高,德行配不上。元帝想要任命孔霸做御史大夫,从贡禹去世,到薛广德免官,屡次打算拜孔霸为三公。孔霸再三推辞。元帝深知他诚心实意,就不再任用,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十分丰厚。等到孔霸去世,元帝两次穿素服前去吊唁,赏赐东园制作的葬器、钱财布帛,策书按照列侯的规格赠谥,谥号烈君。

孔霸有四个儿子,长子孔福继承关内侯爵位。次子孔捷,孔捷的弟弟孔喜,都担任校尉、诸曹。孔光是最小的儿子,经学尤其精通,不到二十岁,被举荐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荐孔光品行方正,任命为谏大夫。因为奏议不合帝王心意,贬为虹县县长。孔光自行辞官归家教授学生。成帝刚刚即位,孔光被举荐为博士。屡次奉命复核冤狱,巡视风俗,赈济流民,奉命办事合乎皇帝心意,由此出名。

当时博士选拔分为三等:最优的担任尚书,次一等做刺史,不通晓政务的,按照资历补任诸侯国太傅。孔光以高等考绩出任尚书,研习旧例制度,几年时间就熟习汉朝的制度法令。成帝十分信任他,升任尚书仆射、尚书令。皇帝下诏称赞孔光周密谨慎,从来没有过失,加授诸吏官,任命他的儿子孔放为侍郎,供职黄门。几年之后,升任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给事中,赏赐黄金百斤,总领尚书事务。后来担任光禄勋,依旧总领尚书,兼任诸吏给事中。一共执掌中枢机要十多年,恪守法令制度,沿用旧例。皇帝有所问询,孔光依据经书法令,斟酌妥当来回答,不会迎合旨意苟且附和;如果帝王不肯采纳,也不会强谏争辩,所以长久平安。

他每次上书言事,写完就削除草稿,认为宣扬君主的过失,来博取忠直的名声,是人臣的大罪。举荐人才,唯恐被举荐的人知道是自己举荐。休假回家,和兄弟妻子闲谈,始终不谈论朝廷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殿里面的树木是什么树?”孔光沉默不回答,转而说别的话题,他就是这样不泄露宫中事情。

孔光是帝王师傅的儿子,年少就凭借经术品行出名,很早就做官。不结交朋党,不豢养游说之人,不求旁人帮助。既是本性如此,也和他所处的地位有关。从光禄勋调任御史大夫。

绥和年间,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没有后嗣。至亲之中,有同母弟弟中山孝王,还有同母弟弟的儿子定陶王。定陶王好学多才,辈分相当于成帝的儿子。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暗中替定陶王谋求皇位继承人,私下结交赵皇后、赵昭仪以及帝王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所以这些人全都劝说成帝立定陶王。成帝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全部引入宫中,商议中山王、定陶王谁适合做继承人。

翟方进、王根认为:“定陶王是皇帝弟弟的儿子。《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做他的儿子’,定陶王适合立为继承人。”廉褒、朱博都赞同翟方进、王根的意见。唯独孔光认为,礼法选立后嗣优先看重血缘亲疏,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是皇上的亲弟弟,拿《尚书·盘庚》商朝兄终弟及作为先例,中山王适合立为后嗣。成帝认为礼法规定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受祭祀,再加上皇后、昭仪想要立定陶王,于是就立定陶王做太子。孔光因为议论不合帝王心意,被贬为廷尉。

孔光长期执掌尚书,熟习法令,断案号称公允审慎。当时定陵侯淳于长因为大逆罪被诛杀。淳于长的小妾始等六个人,都是在淳于长罪行败露之前被休弃,有的已经改嫁。等到淳于长案发,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提议:“法令规定,犯法的人,按照犯罪当时的律令定罪,明确罪责的界限。淳于长犯大逆的时候,始等人还是他的妻妾,已经应当连坐治罪,和亲身犯罪一样。后来虽然被休弃,依照法律不能免除罪责,请判罪。”

孔光发表不同意见:“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胞,无论长幼全部处弃市死刑,目的是惩戒后世犯罪之人。夫妇的道义,有情义就结合,情义断绝就分离。淳于长自己还不知道会犯下大逆死罪,就休弃始等人,有的已经改嫁,夫妻恩义已经断绝。现在还要把她们当做淳于长的妻妾判处死刑,名义上说不通,不应当连坐治罪。”皇帝下诏:“孔光的意见是对的。”

这一年,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因为牵连定陵侯、红阳侯的案子,全部被免官贬为平民。任命孔光为左将军,接替右将军的职务;执金吾王咸担任右将军,接替后将军的职务,撤销后将军这个官职。几个月之后,丞相翟方进去世。朝廷召左将军孔光,正要举行拜相仪式,侯爵印信、拜官赞文都已经准备完毕,成帝突然驾崩。就在当天夜里,在成帝灵柩之前,孔光接受丞相、博山侯的印绶。

哀帝刚刚即位,亲身厉行节俭,裁减各项开销,政务由自己决断,朝廷上下一致期待天下大治。褒奖赏赐大臣,给孔光增加一千户食邑。当时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居住长乐宫,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封国在京的府邸。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居住在哪里?”孔光素来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烈,擅长权谋,哀帝从小在襁褓之中,就由她抚养教导长大,哀帝能够登上皇位,傅太后也出过大力。孔光内心担心傅太后干预朝政,不想让她和皇帝朝夕相处,就提议:应当另外修筑宫室安置定陶太后住进北宫。大司空何武说:“可以让她住在北宫。”哀帝听从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房复道连通未央宫,傅太后果然通过复道早晚去到皇帝的住所,谋求尊贵的称号,抬高、宠幸自己的亲属,使得皇帝不能够公正行事。没过多久,傅太后的堂侄傅迁在皇帝身边,格外奸邪谄媚。哀帝罢免傅迁的官职,遣送他回到原籍郡国。傅太后大怒,哀帝迫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了下来。

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说:‘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诈奸佞,不讲道义,泄露宫中机密,是国家的奸贼,罢免官职遣送回原籍郡国。’现在又下诏书把他留下。天下百姓疑惑不解,朝廷无法取得天下人的信任,损害皇上圣明的德行,这可不是小小的过失。陛下因为灾异接连出现,避开正殿,接见群臣,思索灾异发生的缘由,到现在却没有做出改正。臣请求把傅迁遣送回原籍郡国,以此清除奸党,回应上天的警戒。”最终还是没能把傅迁赶走,他再次担任侍中。哀帝被傅太后胁迫,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另外,傅太后想要和汉成帝的母亲一同拥有尊贵尊号,朝中大臣大多顺从她的心意,说母亲凭借儿子而显贵,应当确立尊号来弘扬孝道。唯独师丹和孔光坚持认为不可。哀帝既难以违背大臣正直的意见,在内又被傅太后逼迫,迟疑不决一连好几年。师丹因罪名被罢免,朱博接替他担任大司空。孔光早在先帝时期,就因为讨论皇位继承人一事有过和朝廷不同的意见,又多次忤逆傅太后的心意。由此,傅氏家族在朝做官的人和朱博内外勾结,一同诋毁诬陷孔光。

过了几个月,哀帝下策书罢免孔光:“丞相,是朕的股肱重臣,与朕共同承奉宗庙,治理天下,弥补朕的不足来安定国家。朕本就昏昧不明,灾异接连发生,日月失去光辉,山崩、黄河决口,五星运行失常,这彰显出朕德行浅薄,也说明辅弼大臣不够称职。你先前担任御史大夫,辅佐先帝,前后八年,始终没有忠直的谏言、优良的谋略;如今辅佐朕,任职三年,也听不到为国分忧的风范。阴阳错乱,连年收成不好,天下府库空虚,百姓饥荒,父子离散,在道路上流离逃难的人数以十万计。百官职位荒废,奸恶之人肆意妄为,盗贼四处兴起,有的攻打官府,杀害官吏。朕多次询问你,你没有惶恐忧虑的神态,回答却说没有办法。因此公卿大夫全都懈怠,不把国事放在心上,罪责就在你的身上。你执掌国家重任,统领百官,对上不能匡正朕的过失,对下不能安抚百姓。《尚书》不是说吗:‘不要荒废各个官职,上天交付的事务,要由人代为完成。’唉!你即刻上交丞相、博山侯的印信绶带,罢官归家。”

孔光退居乡里,闭门守志。朱博接替他做丞相,过了几个月,因为秉承傅太后的旨意胡乱上奏,畏罪自杀。平当代替朱博做丞相,几个月就去世了。王嘉又出任丞相,屡次直言进谏,违背皇帝心意。一年之内更换三位丞相,议论的人都认为他们比不上孔光。哀帝由此思念孔光。

恰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十几天之后傅太后去世。当月,哀帝征召孔光到公车府,询问日食的事情。孔光回答说:“臣听说太阳,是所有阳气的本源,是人君的象征,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威。君主德行衰微,阴气势力强盛,侵犯遮蔽阳气光明,就会出现日食的天象。《尚书》说‘要慎重对待五项修身要务’,‘要建立至高的治国准则’。如果容貌、言语、观察、听闻、思虑出现过失,大中正道不能确立,那么灾异的征兆就会接连到来,六种凶祸屡次降临。帝王不能建立中正的准则,就叫大中之道不立,相关的解说讲:‘这时就会出现日月运行错乱,或是月行过速、或是月行迟滞,严重的时候就会发生日食月食。’又说:‘六种灾异兴起。’一年的开端叫做三朝,此时出现灾异,预示的报应最为深重。这次是正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灾异出现在三朝交会的时刻。上天洞察一切,如果没有对应的人事过失,灾异不会凭空出现。《尚书》说:‘先王于是端正自身的行事。’意思是灾异降临,是因为处理国事有不当之处。

臣听老师讲:上天扶助帝王,所以多次降下灾异,用来谴责告诫君主,希望君主改过更新。如果不心怀敬畏,不去消除过错,反而轻慢亵渎上天,那么凶险的惩罚一定会降临。《诗经》说:‘要敬畏啊要敬畏,上天洞察一切,保有天命实在不易!’又说:‘畏惧上天的威严,这样才能保全自身国家。’这都是说不知敬畏就会招来灾祸,心怀敬畏就会得到吉祥。陛下聪慧圣明,兢兢业业,承接上天的警戒,敬畏灾变,虚心反省,接见群臣,探求灾异的缘由;然后约束自身,整顿各项政务,斥退疏远谗佞奸邪的朋党,提拔任用正直诚恳的贤臣,罢黜贪婪残暴的官吏,举用贤良能干的官员,公平施行刑罚,减轻赋税徭役,把恩泽施加给百姓,这确实是处理国政的根本,应对灾异最重要的举措。天下就会蒙受福泽。

《尚书》说‘上天既然授予天命,君主就要修养德行’,说的是修养德行顺应天道。又说‘上天辅助诚信的人’,说行事合乎正道,上天就会予以佑助。可见顺应天道,关键在于提高德行、广施恩惠,做到极其真诚,勤勉不懈而已。世俗那些祭祀消灾的小法术,对于应对天变、消除灾祸、招来福佑,终究没有用处,道理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值得疑惑的。”

奏疏呈上,哀帝十分高兴,赏赐孔光丝帛,任命他做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地位仅次于丞相。哀帝下诏让孔光举荐可以担任尚书令的人,密封上报。孔光推辞说:“臣资质愚钝,接连担任朝廷要职,终究没有微小的功绩,侥幸免于诛杀,保全性命;如今又被提拔,充当宫内朝臣,参与处理政事。臣智谋短浅,年纪衰老,实在担心一旦跌倒殒命,无法报答陛下的厚恩。臣查考国家旧例,尚书按照任职资历依次升迁,没有超凡出众的才能,不能越级提拔。尚书仆射成公敞,公正勤恳,通达机敏,可以担任尚书令。谨密封上报。”成公敞因为孔光举荐,出任东平太守。成公敞,东海郡人。

孔光担任光禄大夫一个多月,丞相王嘉被投入监狱死去,御史大夫贾延被罢免。孔光再次出任御史大夫,过了两个月,升任丞相,恢复博山侯的封爵。哀帝这时才知道孔光先前被罢免并没有罪过,于是追责那些诋毁孔光的近臣,又罢免傅嘉,下诏说:“先前你身为侍中,诋毁残害仁厚贤才,诬陷大臣,使得贤能之士长久失去官位。傅嘉为人狡诈倾覆,心怀奸邪欺骗君主,扶植党羽蒙蔽朝廷,肆意伤害良善之人。《诗经》不是说吗:‘谗言小人作恶没有止境,搅乱四方各国。’将傅嘉贬为平民,遣送回原籍郡国。”

第二年,朝廷确定三公的官制,孔光改任大司徒。恰逢汉哀帝驾崩,太皇太后任命新都侯王莽担任大司马,征召拥立中山王,这就是汉平帝。平帝年纪幼小,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把政务托付给王莽。当初,汉哀帝贬斥王氏外戚,所以太皇太后和王莽怨恨丁氏、傅氏、董贤一党。王莽认为孔光是前朝丞相,一代名儒,被天下人信服,太皇太后也敬重他,以完备的礼节对待孔光。王莽想要打击铲除的人,就草拟好奏章,假借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上奏弹劾,哪怕一点小小的仇怨,没有不遭到诛杀伤害的。王莽权势一天天强盛,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上书请求辞官退休。

王莽禀报太后说:“皇帝年纪幼小,应当设置师傅。”于是调任孔光做皇帝的太傅,位列四辅,加官给事中,统领宫廷宿卫供养,掌管宫中门户,管理皇帝的服饰饮食。第二年,改任孔光为太师,王莽担任太傅。孔光常常称病,不敢和王莽并列上朝。皇帝下诏允许他只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掌管城门的军队。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称颂自己的功德,加号宰衡,地位高于诸侯王,百官全都归他统辖。孔光越发恐惧,坚决称病请求辞去职位。

太后下达诏书:“太师孔光,是圣人孔子的后代,先师的后人,德行纯粹美好,道义学识通明,身居四辅的职位,辅佐教导皇帝。如今年事已高身染疾病,作为德高望重的大臣,是国家的重臣,朝廷不能缺少。《尚书》说:‘不要遗弃年老有德的旧臣。’国家将要兴盛,就要尊重师傅。准许太师不必上朝,每十天赏赐一次御膳。赏赐太师灵寿手杖,黄门令在宫中为太师设置坐几,太师进入宫中可以拄着手杖,赏赐十七样食物,之后回到府第养老,属官照旧履行职责。”

孔光一共两次做御史大夫、两次做丞相,一次做大司徒、太傅、太师,侍奉三代君主,担任公卿辅相前后十七年。从担任尚书起,不再收徒讲学;后来位列九卿,时常召集门下优秀弟子,讲解疑难,阐发大义。他的弟子很多成才,做了博士、大夫,看到老师身居高位,希望能得到他的提携举荐,孔光始终没有推荐任何人,以至于有的弟子心生埋怨。他就是这样秉公无私。

孔光七十岁,元始五年去世。王莽禀报太后,派九卿宣读策书,追赠太师、博山侯印绶,赏赐帝王乘坐的车辆、棺木、金钱、各色丝帛。少府负责陈设丧礼用品,谏大夫持符节,偕同两名谒者主持丧事,博士主持丧礼仪式。太后又派遣中谒者持符节探视丧事。公卿百官都前来吊唁送葬。出殡使用帝王的辒辌车以及副车各一辆,羽林孤儿、儒生共四百人牵引灵车,送葬的车辆一万多辆,沿途都奏哀乐送葬。将作大匠负责挖掘墓穴覆土,动用甲士五百人,修建坟墓的规格比照大将军王凤。谥号为简烈侯。

当初孔光以丞相身份受封,后来增加食邑,总计一万一千户。病重之时,上书请求归还七千户食邑,以及皇帝赏赐的一座宅第。儿子孔放继承爵位。王莽篡夺皇位之后,任用孔光兄长的儿子孔永做大司马,封为列侯。同族兄弟子侄做到卿、大夫的有四五人。

早先孔光的父亲孔霸,初元元年封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孔霸上书请求主持孔子的祭祀,汉元帝下诏:“命令老师褒成君关内侯孔霸,用自己的八百户食邑的租税供奉孔子祭祀。”所以孔霸把长子孔福的户籍迁回鲁地,主持孔子的祭祀。孔霸去世,孔福继承爵位;孔福去世,儿子孔房继承;孔房去世,儿子孔莽继承。元始元年,朝廷封周公、孔子的后代为列侯,各自食邑二千户。孔莽改封为褒成侯,后来为了避王莽的名讳,改名叫孔均。

马宫,字游卿,东海郡戚县人。研习严氏版本的《春秋》,射策考试甲等,授官郎官,升迁为楚王国长史,后来被免官。之后担任丞相史、司直。师丹举荐马宫品行才干高洁,升任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在所任职的地方都受到称赞。征召入朝做詹事,光禄勋,右将军,接替孔光担任大司徒,封扶德侯。孔光以太师身份去世,马宫又接替孔光做太师,同时兼任大司徒。

当初,汉哀帝时期,马宫和丞相、御史一同商议哀帝祖母傅太后的谥号。元始年间,王莽发掘傅太后的陵墓,把灵柩迁回定陶,按照平民规格安葬,追究诛杀当年参与商议谥号的大臣。马宫受到王莽厚待,唯独没有被治罪。马宫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谢罪,请求辞官退休。王莽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策书说:

“太师、大司徒、扶德侯上书说:‘从前我以光禄勋的身份议论已故定陶共王母的谥号,说妇人凭借丈夫的爵位获得尊号,谥号应当叫孝元傅皇后,陵园称作渭陵东园。臣心里明白妾室不能等同于君主,卑下的不能和尊贵的对等,却迎合旨意,附和众人,歪曲经义,发表邪说,迷惑误导主上。做臣子不忠,本该受斧钺死刑,有幸得到机会改过自新,保全性命。臣反思自己,身居四辅,位列三公,身为列侯,实在没有脸面再站在朝堂,无心再处理官府事务,不配再享有封国食邑。愿意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给贤能的人让出位置。’

你的奏章下发给主管官员,官员都认为四辅是国家的纲纪,三公肩负辅佐君主的重任,没有坚定正直的操守,不能身居高位。你的话语真诚恳切。只是你的过错发生在你决心改过之前,你不掩饰自己的过失,朕十分赞许。不剥夺你的爵位封邑,以此彰显‘人固有一死’、知过即改的道义。你把太师、大司徒印绶交给使者,以列侯身份回到府第。”

王莽篡汉之后,任命马宫做太子师,死在任上。马宫原本姓马矢,做官求学之后,改称马氏。

赞语:自从汉武帝大兴儒学,公孙弘以儒生身份担任丞相。此后蔡义、韦贤、韦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都凭借儒学宗师的身份身居宰相高位,身穿儒者衣冠,传述先王言论,他们的气度涵养值得称道。但是这些人大都只顾保全俸禄官位,遭到阿谀逢迎的讥讽。如果拿古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们,又怎么能够胜任重任呢!

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县人,后来迁居杜陵。王商的父亲王武、王武的哥哥王无故,都因为是汉宣帝的舅父受封。王无故封平昌侯,王武封乐昌侯,相关记载在《外戚传》。

王商年少做太子中庶子,以庄重恭敬、敦厚诚实被人称道。父亲去世,王商继承侯爵,把财产分给各个异母弟弟,自己什么都不留;守丧的时候哀伤悲戚。于是大臣举荐王商,品行可以勉励群臣,道义可以淳厚风俗,适合担任皇帝近臣。由此被提拔为诸曹、侍中、中郎将。

汉元帝时期,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这个时候,定陶共王受到元帝宠爱,几乎取代太子。王商身为外戚重臣辅政,保护扶持太子,出力很多。元帝驾崩,汉成帝即位,十分敬重王商,调任他为左将军。成帝的大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独揽大权,行事大多骄横僭越。王商议论朝政常常不能容忍王凤,王凤知道之后,也疏远王商。

建始三年秋天,京城百姓无故互相惊扰,传言洪水要来了。百姓四处奔逃,互相践踏,老弱哭喊,长安城内大乱。成帝亲自来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对策。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上以及后宫可以登上船只,命令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城墙躲避洪水。大臣全都附和王凤的提议。唯独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就算政治昏乱的国家,大水尚且不会淹没城池。如今国家政治安定太平,没有战乱,上下和睦,怎么会有大水一天之内突然涌来?这一定是谣言,不应该让百姓登上城墙,加重百姓的恐慌。”成帝于是没有下令登城。没过多久,长安渐渐安定,查问情况,果然是谣言。成帝于是赞美王商的坚持,屡次称赞他的见解。王凤十分惭愧,悔恨自己说错话。

第二年,王商接替匡衡担任丞相,增加食邑一千户,成帝十分信任重用他。王商为人质朴庄重,身高八尺有余,身材魁梧,容貌气度远超常人。河平四年,匈奴单于入朝,在白虎殿接见。丞相王商坐在未央宫的庭院当中,单于上前拜见王商。王商起身,离开坐席和他交谈。单于仰头看见王商的相貌,心中十分畏惧,一步步后退。成帝听说后感叹说:“这才是大汉的丞相啊!”

早先,大将军王凤的亲家杨肜担任琅邪太守,这个郡发生十四起灾害,已经上报朝廷。王商安排属官审查追究。王凤告诉王商:“灾异是上天造成的,不是人力可以改变。杨肜向来是能干的官吏,希望把这件事搁置往后放。”王商不听,终究上奏请求罢免杨肜,奏章被扣压,没有批复。王凤因此更加怨恨王商,暗中搜寻王商的短处,派人上书告发王商家中的私事。成帝认为这是暧昧不清的过失,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把这件事交给司隶查办。

在此之前,皇太后曾经下诏询问王商的女儿,想要选入后宫。当时王商的女儿生病,王商心里不愿意,就以女儿有病回复,没有送进宫中。等到王商因为家中私事遭到查办,知道被王凤陷害,心中惶恐,又打算把女儿送入后宫寻求援助,就通过新近受宠的李婕妤传话,请求进献自己的女儿。

恰逢发生日食,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为人奸佞机巧,上书希望面对近臣陈述日食灾祸的缘由。成帝让侍朝的左将军史丹等人审问张匡。张匡回答说:“臣看到丞相王商作威作福,在外操控朝中事务,一心想要让君主听从自己;生性残暴不仁,派遣轻薄官吏暗中搜罗别人的罪过,树立自己的威严,天下人深受其苦。先前频阳人耿定上书告发王商和父亲的婢女私通,又和自己的妹妹淫乱;奴仆杀死和他妹妹私通的男子,怀疑是王商教唆指使。奏章交给主管部门,王商心怀怨恨。王商的儿子王俊打算上书告发王商,王俊的妻子是左将军史丹的女儿,王俊把告发书信拿给史丹看。史丹厌恶父子互相攻击,就替女儿请求和王俊离婚。

王商不尽心举荐良才辅佐君主;圣主崇尚孝道,男女有别,后宫的事情都听命于皇太后。太后先前听说王商有女儿,想要选入后宫,王商谎称女儿重病;后来耿定揭发丑事,又用不正当的途径,通过李贵人家进献女儿。奉行旁门邪道扰乱朝政,欺君罔上,违背大臣的操守,所以对应上天降下日食。《周书》说:‘用邪道侍奉君主的人要诛杀。’《易经》说:‘太阳当空却出现昏暗,就要折断君主的右臂辅臣。’从前丞相周勃立下大功,孝文帝时因为一点嫌怨,天上就发生日食,于是遣送周勃回到封国,最终平安无事。如今王商没有一点功劳,却蒙受三代君主的恩宠,身居三公,家族多人做列侯、二千石高官、侍中诸曹,在皇宫内任职,和诸侯王联姻,权势恩宠极盛。

如果真的存在家中淫乱、教唆杀人、心怀怨怼的事实,应当彻底审讯追查。臣听说秦国丞相吕不韦看见秦王没有子嗣,想要占有秦国,找来美貌女子做妻子,知道她已经怀孕再献给秦王,生下始皇帝。楚国丞相春申君也是看见君王没有儿子,想要掌控楚国,献上已经怀孕的女子,生下楚幽王。汉朝建立以来,几乎遭遇吕氏、霍氏那样的祸乱。现在王商生性不仁,因为心中怨恨就进献女子,其中的奸谋难以估量。汉景帝时代七国叛乱,将军周亚夫说,如果得到洛阳的大侠剧孟,关东就不再属于汉朝。如今王商家族权势庞大,家产数以亿万计,私家奴仆上千人,不止是剧孟这样一介匹夫可比。

作恶到极点,连亲戚都会背叛;家中内乱,父子互相攻讦。这样的人,想要让他宣扬圣朝教化,调和天下,难道不是很荒谬吗!王商任职丞相五年,政务衰败,丑恶的事迹被百姓熟知,极大损害朝廷威望,有鼎足折断倾覆的凶兆。臣愚钝,认为陛下年纪尚轻,即位以来,还没有惩治奸恶的威严;加上皇位继承人没有确立,灾异不断出现,尤其应当诛杀不忠的臣子,防患于未然。处置这一个人,天下都会震动,各种奸邪的门路就会被堵死。”

于是左将军史丹等人上奏:“王商位居三公,身为列侯,亲身接受诏命,做天下的师表。不遵守法度辅佐国家,反而奸邪谄媚谋求私利,用邪道扰乱朝政,身为臣子不忠,欺罔君主大逆不道。按照《甫刑》的律法,应当处以死刑,罪状清清楚楚。臣请求下诏派谒者把王商召到若卢诏狱。”

成帝一向看重王商,知道张匡的言辞大多阴险,下令说:“不要查办。”王凤坚决力争。于是成帝下诏书给御史:“丞相凭借德行辅佐国家,统领百官,协调天下诸侯国,职位责任无比重大。如今乐昌侯王商担任丞相五年,没有听到他忠直的谏言、优良的谋划,反而犯下奉行邪道、对君不忠的罪行,按律该判死刑。先前王商的妹妹品行不端,奴仆行凶杀人,怀疑是王商教唆;因为王商是朝廷重臣,所以压下案件没有深究。如今有人说王商不知悔改,反而心怀怨恨,朕十分痛心。考虑到王商是先帝的外戚,不忍心把他交给司法官吏。赦免王商的罪过。派使者收回丞相印信绶带。”

王商被罢免丞相三天之后,发病吐血而死,谥号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的,全部调出皇宫补任地方官职,不许留在宫中宿卫。主管官员上奏王商罪行还没有定案,请求废除他的封国。成帝下诏,让长子王安继承乐昌侯爵位,官做到长乐卫尉、光禄勋。

王商死后,连年发生日食、地震。正直之臣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章,为王商鸣冤,说王商忠诚正直没有罪过,指责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王凤最终罗织罪名杀掉王章,详情记载在《元后传》。元始年间,王莽做安汉公,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乐昌侯王安被罗织罪名,自杀,封国被废除。

史丹,字君仲,鲁国人,后来迁居杜陵。祖父史恭有个妹妹,汉武帝时期做卫太子的良娣,生下悼皇考。悼皇考,就是汉宣帝的父亲。宣帝地位低微的时候,依靠史氏家族,记载在《史良娣传》。等到宣帝登基,史恭已经去世。史恭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玄。史曾、史玄都凭借外戚旧恩受封:史曾封将陵侯,史玄封平台侯。史高做侍中,受到宠幸,因为揭发谋反的大司马霍禹有功,封乐陵侯。

汉宣帝病重,任命史高做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事务。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皇帝赏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官回到府第。去世之后,谥号安侯。

从元帝做太子的时候,史丹凭借父亲史高的恩荫做太子中庶子,侍奉太子十多年。元帝即位,史丹做驸马都尉、侍中,皇帝外出常常陪同乘车,十分受宠。元帝因为史丹是旧臣,又是悼皇考的外戚,十分亲近信任他,下诏让史丹看护太子的家事。这个时候,傅昭仪的儿子定陶共王有才艺,母子都受到宠爱;而太子有沉迷酒色的过失,太子的母亲王皇后不受宠幸。

建昭年间,元帝生病,不处理政务,喜爱音乐。有人把鼙鼓放在大殿之下,皇帝站在栏杆边,把铜丸投掷到鼓面上,敲击出来的鼓声,符合鼓乐的节奏。后宫和身边通晓音律的人都做不到,而定陶王却可以做到,元帝屡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言说:“所谓有才能,是聪敏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就是这样。如果拿丝竹击鼓的本事评判人才,那么陈惠、李微的才能超过匡衡,就可以做丞相了。”元帝听了沉默一笑。

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往吊唁。中山哀王是元帝的幼弟,和太子一同长大。元帝看见太子,怀念中山哀王,悲伤难以自制。太子来到面前,脸上没有哀伤的神色。元帝十分生气,说:“哪里有不仁慈的人,可以供奉宗庙,做百姓的君主!”元帝拿这件事责备史丹。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臣看见陛下哀痛中山王,悲伤损伤身体。刚才太子将要进见,臣私下告诫太子不要哭泣,免得触动陛下悲伤。过错在臣,臣应当处死。”元帝信以为真,怒气才消解。史丹辅佐护持太子,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竟宁元年,元帝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经常守候在身边,皇后、太子很少能够见到皇帝。元帝病情渐渐加重,心中郁郁不平,屡次询问尚书汉景帝册立胶东王的旧事。当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十分忧虑,无计可施。史丹作为亲近大臣,能够进宫探病。等到元帝独自安睡的时候,史丹直接进入卧室,跪在青蒲席上,流着眼泪说:“皇太子凭借嫡长子身份立为储君,已经十多年,名号被天下百姓熟知,天下人心都归向太子。如今定陶王一向受到陛下宠爱,外面流传流言,认为太子的地位将要动摇。如果真是这样,公卿大臣一定会拼死谏争,不会遵从诏书。臣愿意先接受赐死,来给群臣做示范!”

元帝一向仁厚,不忍心看见史丹痛哭,话语又恳切到位,内心大为触动,长叹一声说:“朕身体日渐衰弱,太子、两位王年纪幼小,心中十分挂念,怎么会不念及太子!但是没有改立太子的想法。况且皇后谨慎,先帝又喜爱太子,朕怎么可以违背先帝的旨意!驸马都尉,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流言?”史丹退下,叩头说:“臣愚昧,妄听流言,罪该处死!”元帝于是接纳史丹的意见,对他说:“我的病情越来越重,恐怕不能好转。好好辅佐教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起身。太子的储君之位就此稳固。

元帝驾崩,汉成帝刚即位,提拔史丹做长乐卫尉,升任右将军,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加官给事中;后来调任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成帝下诏:“褒奖有德之人,赏赐有功之臣,是古今通行的道义。左将军史丹从前用忠正引导朕,坚守道义,德行醇厚,旧功卓著。封史丹为武阳侯,封国在东海郡郯县武强聚,食邑一千一百户。”

史丹为人足智多谋,宽厚爱人,外表看上去放荡粗疏,内心却十分谨慎细密,所以特别得到皇帝信任。史丹的兄长继承父亲的侯爵,史丹没有去争夺家产,父亲的财产全部归史丹所有;自己又享有大国的封邑,加上旧日恩情,屡次受到赏赐,所得黄金数以千计,家奴几百人,后房妻妾几十人。家中奢侈放纵,喜好饮酒,尽情享受声色美食。担任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年间,生病请求退休。成帝赐策书:“左将军卧病不见好转,希望回家养病。朕不忍心用官职事务长久拖累将军,让身体不能痊愈。派光禄勋赏赐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上交将军印绶。专心休养,多多求医问药,保重身体。”

史丹回到府第几个月后去世,谥号顷侯。子女一共二十人,九个儿子都凭借史丹的恩荫担任侍中、诸曹,在皇帝身边任职。史氏家族一共四人封侯,做到卿、大夫、二千石的有十几人;家族势力直到王莽败亡才断绝。只有将陵侯史曾没有子嗣,爵位在他这一代断绝。

傅喜,字稚游,河内郡温县人,是汉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年少喜好学问,品行有志节。哀帝做太子的时候,成帝选拔傅喜做太子庶子。哀帝刚即位,任命傅喜做卫尉,升任右将军。当时王莽做大司马,请求退休,回避皇帝外戚。哀帝准许王莽辞官,天下百姓都寄希望于傅喜。傅喜的堂弟孔乡侯傅晏和傅喜身份相同,傅晏的女儿是皇后;还有皇帝的舅父阳安侯丁明,都凭借外戚身份封侯。傅喜保持谦抑,托病辞官。

傅太后开始干预朝政,傅喜屡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希望傅喜辅政。哀帝于是任用左将军师丹接替王莽担任大司马,赏赐傅喜黄金一百斤,收回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在家养病。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傅喜品行高洁,忠诚忧国,是适合在内辅佐君主的大臣。如今因为生病,一下子遣返回家,百姓大失所望。都说傅氏的贤才,因为意见和定陶太后不合而被斥退,百官无不为国家惋惜。忠臣,是国家的屏障。鲁国的治乱取决于季友,楚国的轻重取决于子玉,魏国依靠无忌抵御外敌,项氏的存亡依靠范增。所以楚国占据南方,披甲士兵百万,邻国并不畏惧;子玉担任大将,晋文公就坐卧不安;等到子玉死去,诸侯君臣互相庆贺。百万军队,比不上一位贤臣。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万金疏远亚父范增。傅喜在朝为官,是陛下的光彩,也关系傅氏家族的兴衰。”

哀帝内心也看重傅喜。第二年正月,调任师丹做大司空,任命傅喜做大司马,封高武侯。丁氏、傅氏家族骄横奢侈,都嫉恨傅喜的恭谨俭朴。另外傅太后想要获取尊号,和成帝的母亲地位等同。傅喜和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一同坚持正当的主张。傅太后勃然大怒。哀帝迫不得已,先罢免师丹,想以此触动傅喜,傅喜始终不肯顺从。过了几个月,下策书罢免傅喜:“你辅政三年,没有显著弥补朕的过失,朝中大臣却得以放纵奸邪之心,罪责在你的身上。上交大司马印绶,回到府第。”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高武侯傅喜没有功劳却得到封侯,内心怀有不忠,附和臣下欺骗主上,和前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君上,毁坏家族教化。虽然罪行发生在大赦之前,也不应当参加朝会,遣送回到封国。”后来傅太后又想要剥夺傅喜的侯爵,哀帝没有听从。

傅喜在封国居住三年多,哀帝驾崩,汉平帝即位,王莽掌权,罢免傅氏所有人的官爵遣回原籍,傅晏带着妻儿流放到合浦。王莽禀报太后下诏:“高武侯傅喜品性正直,议论朝政忠诚刚直。虽然和已故定陶傅太后有亲属关系,终究不肯顺从邪恶旨意,坚贞坚守节操,因此被驱逐到封国。古书上不是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准许傅喜返回长安,把从前高安侯的府第赏赐给他,位特进,可以参加朝会。”

傅喜虽然表面得到褒奖赏赐,却孤立无援,内心忧惧。后来又被遣送回封国,寿终正寝。王莽赐谥号贞侯。儿子继承爵位,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赞语:从汉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几朝兴起的外戚,许氏、史氏、三王、丁氏、傅氏各家,多人封侯拜将,富贵到了极点;只看见他们身居高位,却看不到真正出众的人才。阳平侯王氏家族很多人有才干,热衷功名,权势尤其强盛,长久显贵。但是到王莽这一代,也因此覆灭国家。王商有刚强坚毅的气节,被罢黜忧愤而死,并不是他的罪过。史丹父子相继,史高为人敦厚,官至三公。史丹辅佐引导储君,掩盖太子的短处,宣扬美德,促成善意;就算博学大儒,也比不上他。等到他进入内室,跪在皇帝床前,拿出至诚,冒犯君主脸色,打动天子,改变废立的谋划,最终保全太子,稳固皇后的地位。“善言必有回报”,史丹最终得到忠贞的报答。傅喜坚守节操,不阿附权贵,也得到松柏后凋的嘉奖。哀帝、平帝交替的时候,祸福变化真是迅速啊!

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薛宣,字赣君,东海郡郯县人。年少做廷尉书佐、都船狱吏。后来以大司农斗食属官的身份被举荐为廉吏,补任不其县县丞。琅邪太守赵贡巡视属县,见到薛宣,十分赏识他的才干。带着薛宣遍历下属各县,回到郡府,让自己的妻子儿女和薛宣相见,告诫家人说:“薛赣君将来做到丞相的时候,我的两个儿子可以做丞相史。”赵贡察举薛宣为廉吏,升任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荐他为茂才,担任宛句县令。大将军王凤听说他有才干,举荐薛宣做长安令,处理政务很有名声。又因为通晓法令条文,下诏任命为御史中丞。

这个时候汉成帝刚刚即位,薛宣担任御史中丞,在殿中执掌法令,对外统管各部刺史。他上书说:“陛下德行仁厚,怜悯百姓,勤于政务,没有安逸享乐,奉行圣王之道,刑罚公允。但是祥和之气仍然郁结,阴阳不能调和。这是臣子没有称职,圣朝教化还有不通达的地方。臣私下思索其中一个缘由,大概是官吏大多推行苛刻的政令,政务繁琐细碎,过失大多出在部刺史身上。有的刺史不遵守本职条令,举措全凭个人心意,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开启私人门路,听信谗言奸佞,搜求官吏百姓的小过失,斥责责罚细微小事,不顾实际强求道义。

郡县官吏互相逼迫,于是也变得严苛,流毒到普通百姓。所以乡邻缺少宾客欢聚的情谊,九族丢掉互相亲近的恩德;接济困急的厚道风气衰减,迎来送往的礼仪不再实行。人伦道义不能通行,那么阴阳隔绝,祥和之气不能兴起,未必不是这个原因。《诗经》说:‘百姓丧失德行,往往由小的饮食小事产生过失。’俗语说:‘苛政伤害亲情,烦苦损伤恩德。’等到刺史入朝奏事的时候,应当明确告诫,让他们清楚朝廷的要务。臣不懂治国大道,希望圣明的陛下体察。”成帝赞许,采纳他的意见。

薛宣多次上奏有利于政务的建议,检举弹劾部刺史、郡国二千石官员,贬斥、提拔官员黑白分明,由此声名显扬。外放做临淮太守,教化政令普遍推行。恰逢陈留郡出现大盗,扰乱地方,成帝调任薛宣做陈留太守,盗贼被平息,官吏百姓敬畏他的威信。入朝试任左冯翊,满一年,因称职正式任命。

当初,高陵县令杨湛、栎阳县令谢游,都贪婪狡猾,桀骜不驯,抓住郡府的短处要挟上级,之前几任郡守都不能查办处置。等到薛宣到任,二人前来府中拜见。薛宣摆设酒席接待,礼节周全。之后暗中搜集他们贪赃的罪证,掌握全部受贿事实。薛宣观察杨湛有悔改、敬重自己的表现,就亲手写文书,逐条写下他贪赃的罪状,封好送给杨湛:“官吏百姓检举你的罪状都写在这份文书上,有人议论怀疑你犯了监守自盗的罪名。冯翊郡敬重你身为县令,又考虑到贪赃十金就要重判的法令很重,不忍心公开揭发你的罪行。所以秘密写信告知你,希望你自己考虑进退,这样之后还可以重新做人。如果没有这些事,就把书信封好退回,我会为你辩明清白。”

杨湛清楚罪状全都和文书写的一样,薛宣语气温和,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杨湛立刻解下印绶交给属吏,写信答谢薛宣,始终没有怨恨。

而栎阳县令谢游,自以为身为大儒有名望,轻视薛宣。薛宣单独下发公文公开斥责他:“告知栎阳县令:官吏百姓告发你处理政务苛刻,罚服劳役的人多达千人以上;非法掠夺钱财几十万;处理买卖听凭富有的官吏操纵,交易价格无法统计。证据已经确凿。我打算派遣官吏查办,又担心辜负举荐你的人,羞辱儒士,所以派掾吏委婉规劝你。孔子说:‘能够施展才力就任职,不能胜任就辞职。’县令仔细思量,朝廷将要另外安排官员。”谢游收到檄文,也解下印绶离职。

另外,频阳县北边连接上郡、西河,是几个郡的交通要道,盗贼很多。县令平陵人薛恭,本是本县的孝子,按照资历逐步升迁,没有治理百姓的经验,政务处理不好。而栗邑县地域狭小,地处山中,百姓淳朴,容易治理。县令巨鹿人尹赏,是郡府老练的官吏,曾经做楼烦县长,被举荐茂才,调到栗邑任职。薛宣就上奏,请求让尹赏和薛恭调换职务。二人任职几个月,两个县都治理得很好。薛宣下发公文慰劳勉励他们:“从前孟公绰做晋国赵、魏的家臣很优秀,却不适合做滕、薛小国的大夫。所以有的人凭借德行显达,有的人凭借功绩被举荐。‘君子用人之道,怎么可以一概而论!’下属各县都有贤明的长官,冯翊郡安坐享受治理的成果。希望你们恪尽职守,成就功业。”

薛宣得知郡中官吏百姓的罪名,就召见该县的长官,让他们自行处罚。解释说:“郡府不直接揭发处置,是不想代替县府处理事务,抢夺贤明长官的功劳。”各县长官没有不又喜又怕,摘下帽子感谢薛宣,接受告诫。

薛宣做官赏罚分明,用法公平而且坚决执行;任职过的地方,都留下可以记载的政令教化,为人宽厚仁惠。池阳县举荐廉吏狱掾王立,郡府还没来得及征召,就听说王立收受囚犯家里的钱财。薛宣斥责池阳县府,县里调查核实,原来是王立的妻子私自收下囚犯家属一万六千钱,收受贿赂两晚,王立本人确实不知情。王立羞愧恐惧,自杀身亡。

薛宣听说之后,给池阳县下达文书:“县里举荐的廉吏狱掾王立,家中妻子私下收受贿赂,王立本人并不知情,以死表明清白。王立确实是清廉官吏,十分值得同情惋惜!把府中决曹掾的官衔写在王立的灵柩之上,表彰他的亡魂。府中和王立相识的掾史,全部前去送葬。”

到了冬至官吏休假的时候,贼曹掾张扶唯独不肯休假,坐在官署处理公务。薛宣下达教令:“礼法贵在和顺,人情讲究通达。冬至,官吏依照法令休假,由来已久。官署固然有公务,家人也盼望团聚恩情。掾吏应当遵从众人,回家陪伴妻子儿女,置办酒食,宴请邻里,欢聚取乐,这也是合乎情理的!”张扶十分惭愧。下属官吏都很赞许薛宣。

薛宣注重仪表,举止从容,气度不凡。心思缜密善于思考,研究官吏的职事,追求便利妥当。小到钱财笔墨文具,都规划安排,力求实用节省费用。官吏百姓都称颂他,郡内安定太平。升任少府,掌管供应置办,事务办理妥当。

过了一个多月,御史大夫于永去世。谷永上书说:“帝王最大的德行,莫过于识别人才。识别人才就可以百官各尽其职,上天交付的政务不会荒废。所以皋陶说:‘能识别人才就是明智,就可以恰当任用官吏。’御史大夫对内承担朝廷教化,对外辅佐丞相治理天下,职位重大,不是平庸之人能够胜任。如今要从公卿当中选拔填补空缺。选到合适的人,万民喜悦,百官心悦诚服;选不到合适的人,高位败坏,帝王功业不能兴盛。虞舜的圣明,就体现在这一次选拔,怎么能不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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