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车国，国王治所在莎车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二千三百三十九户，人口一万六千三百七十三，能作战士兵三千零四十九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译长四人。东北距离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六里，向西到疏勒五百六十里，西南到蒲犁七百四十里。国内有铁山，出产青玉。
汉宣帝时期，乌孙公主的小儿子万年，莎车王十分喜爱。莎车王没有儿子，临死的时候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人想要依附汉朝，又想讨好乌孙，于是上书请求立万年做莎车王。汉朝准许，派遣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回国。万年刚即位，暴虐凶恶，国内百姓都不满。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徵杀死万年，一并杀害汉朝使者，自立为王，邀约各国背叛汉朝。
恰好卫候冯奉世奉命护送大宛的宾客回国，就见机征调各国军队击杀呼屠徵，改立莎车王族另外子弟为莎车王。冯奉世回朝之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这一年是元康元年。
疏勒国，国王治所在疏勒城，距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一千五百一十户，人口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七，能作战士兵二千人。设置疏勒侯、击胡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左右译长各一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一十里，向南到莎车五百六十里。城中有集市，处在去往大月氏、大宛、康居的要道上。
尉头国，国王治所在尉头谷，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三百户，人口二千三百，能作战士兵八百人。设置左右都尉各一人，左右骑君各一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一千四百一十一里，南边和疏勒接壤，山路不通；向西到捐毒一千三百一十四里，走捷径骑马两天可以到达。百姓耕田放牧，追逐水草，衣着和乌孙类似。
卷九十六下 西域传第六十六下
乌孙国，大昆弥的治所是赤谷城，距离长安八千九百里。十二万户，人口六十三万，能作战士兵十八万八千八百人。设置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边距离都护治所一千七百二十一里，向西到康居蕃内五千里。
国土原野辽阔平坦，雨水多，气候寒冷。山中遍布松树、樠树。不耕种庄稼、不栽种树木，赶着牲畜追逐水草游牧，风俗和匈奴一样。国内马匹众多，富贵人家拥有马匹多达四五千匹。百姓性情刚猛凶狠，贪婪不讲信义，盗贼横行，是西域当中最强大的国家。乌孙原先臣服匈奴，后来国力强盛，只是表面依附匈奴，不肯前去匈奴朝会。东边接匈奴，西北接康居，西边接大宛，南边和各个城郭国家接壤。
这片土地原本是塞人的故土。大月氏向西赶走塞王，塞王向南翻越县度。大月氏占据此地。之后乌孙昆莫打败大月氏，大月氏向西迁徙，臣服大夏；乌孙昆莫占据这片土地，所以乌孙国民当中混杂塞种、大月氏的部族。
当初张骞上书说，乌孙原本和大月氏一同居住在敦煌一带，如今乌孙虽然强大，可以用厚礼招抚，让他们向东回到原来故土，把汉朝公主嫁给昆莫，结为兄弟之国，以此牵制匈奴，详情记载在《张骞传》。
汉武帝即位，派遣张骞携带金银丝帛出使乌孙。昆莫接见张骞，用对待单于的礼节，张骞心中羞愧，对昆莫说：“天子送来赏赐，大王如果不下拜，我就把赏赐带回去。”昆莫起身行拜礼，其余接待规格照旧。
当初，昆莫有十几个儿子，中子大禄勇武强悍，善于带兵，率领一万多骑兵单独居住。大禄的兄长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陬。太子早早死去，临死对昆莫说：“一定要立岑陬做太子。”昆莫悲痛，答应太子的请求。大禄十分愤怒，收拢自己的兄弟，率领部众反叛，打算攻打岑陬。昆莫分给岑陬一万多骑兵，让他单独驻扎；昆莫自己也掌握一万多骑兵用来自卫。国家分成三部分，大体上仍然归昆莫统辖。
张骞献上赏赐，宣示天子旨意：“乌孙如果能向东回到故土，汉朝就派遣公主做大王夫人，两国结为兄弟，一同抵御匈奴，打败匈奴并不困难。”乌孙距离汉朝遥远，不知道汉朝疆域大小，又长期靠近匈奴、臣服匈奴，大臣全都不愿意迁徙。昆莫年老，国家分裂，自己不能独断，于是派遣使者护送张骞回国，献上几十匹马答谢。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财物富足，回国之后，乌孙就越发看重汉朝。
匈奴听说乌孙和汉朝往来，愤怒，想要攻打乌孙。又看到汉朝使者出使乌孙，再向南去往大宛、月氏，络绎不绝。乌孙因此恐惧，派遣使者进献马匹，希望迎娶汉朝公主，两国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大臣商议之后准许，说：“必须先送来聘礼，之后才可以送公主过去。”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
汉朝元封年间，派遣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公主，嫁给昆莫。赐给车马服饰御用器物，配备属官、宦官、侍从几百人，馈赠财物十分丰厚。乌孙昆莫把细君封为右夫人。匈奴也送女子嫁给昆莫，昆莫把匈奴女子封为左夫人。
公主到了乌孙，自己修建宫室居住，一年当中和昆莫见面一两次，摆设酒宴，把丝帛财物赏赐给国王身边贵族。昆莫年纪衰老，语言不通，公主悲伤愁苦，自己作歌唱道：“我家嫁我啊远在天一方，远远托付异国啊乌孙王。毡帐做房屋啊毛毡做围墙，吃肉为食啊奶酪做浆汤。常常思念故土啊内心悲伤，愿化作黄鹄啊飞回故乡。”
天子听闻之后怜惜公主，每隔一年派遣使者送去帷帐锦绣接济她。昆莫年纪老迈，想要让自己的孙子岑陬迎娶公主。公主不肯听从，上书朝廷说明情况。天子回复：“遵从他们国家的风俗，是为了和乌孙一同消灭匈奴。”岑陬于是迎娶细君公主。昆莫去世，岑陬继承王位。岑陬，是官号，他的名字叫军须靡。昆莫是国王的称号，本名叫猎骄靡，后来史书写作“昆弥”。岑陬娶江都公主，生下一个女儿叫少夫。江都公主去世后，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封为公主，嫁给岑陬。岑陬的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泥靡年纪还很小，岑陬快要死的时候，把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嘱咐说：“等泥靡长大之后，就把国家交还给他。”
翁归靡即位之后，号称肥王，又娶楚主解忧公主，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元贵靡；次子万年，后来做了莎车王；三子大乐，担任乌孙左大将；长女弟史是龟兹王绛宾的妻子；小女儿素光嫁给若呼翕侯。
汉昭帝时期，解忧公主上书朝廷说：“匈奴派遣骑兵在车师屯田，车师和匈奴结成一体，一同侵犯乌孙，希望天子救援我们！”汉朝正在休养兵马，商议要攻打匈奴。恰逢汉昭帝驾崩，汉宣帝刚刚登上皇位，解忧公主和昆弥都派遣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出动大军攻打乌孙，夺取车延、恶师两地，掳掠百姓离去；还派遣使者到乌孙，逼迫乌孙交出解忧公主，想要以此隔绝汉朝和乌孙的联系。昆弥愿意出动本国一半的精锐部队，自备人马五万骑兵，竭尽全力攻打匈奴。恳请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
汉朝大规模征调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几路一同出兵，这件事记载在《匈奴传》当中。朝廷派遣校尉常惠手持符节督领乌孙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骑兵，从西边攻入匈奴，打到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单于父辈亲属、单于的嫂子、居次、名王、犁汗都尉、千长、骑将等，一共四万多人；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这些战利品全部归乌孙所有。大军回朝之后，朝廷封常惠为长罗侯。这一年是本始三年。汉朝派遣常惠携带黄金丝帛赏赐乌孙有功的贵族。
元康二年，乌孙昆弥通过常惠上书汉朝：“希望立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为王位继承人，请求允许他再迎娶汉朝公主，两国再次联姻，彻底背弃匈奴；愿意献上聘礼马、骡各一千匹。”宣帝把奏章下发公卿大臣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远在极远的异域，局势变故难以预料，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宣帝赞许乌孙刚刚立下大功，又不愿断绝往日和乌孙的友好关系，派遣使者前往乌孙，先接收聘礼。乌孙昆弥、太子、左右大将、都尉全都派出使者，一共三百多人，来到汉朝迎接汉朝的少主公主。宣帝便把解忧公主的侄女相夫封为公主，配置属官侍从一百多人，安置在上林苑中，学习乌孙语言。天子亲自驾临平乐观，召集匈奴使者、外国君长，上演盛大角抵杂技，演奏乐舞，为公主送行。派长罗侯光禄大夫常惠做副使，一共四名持符节的使者，护送相夫公主前往敦煌。
还没有出边塞，就传来消息：乌孙昆弥翁归靡去世。乌孙贵族遵从从前的约定，拥立岑陬的儿子泥靡继任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请把相夫公主留在敦煌，我疾驰赶到乌孙，斥责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之后再接回少主。”宣帝把这件事交给公卿讨论。萧望之又提出意见：“乌孙对汉朝、匈奴两边都依附，很难和它缔结盟约。从前解忧公主在乌孙四十多年，彼此恩情并不亲密，汉朝边境也没能获得安宁，过往事实已经可以证明。如今少主因为元贵靡没能立为王就返回汉朝，我们确实没有辜负夷狄，这对中原是好事。如果少主不返回，就会兴起徭役战事，祸患就会由此产生。”宣帝采纳这个意见，征召相夫公主返回长安。
狂王泥靡又娶了解忧公主，生下儿子鸱靡。狂王和公主感情不和，为人残暴凶恶，失去众人拥护。汉朝派遣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护送乌孙侍子回国。解忧公主向二人说，狂王被乌孙国民痛恨，很容易除掉。于是谋划摆设酒宴，酒宴结束之后，派武士拔剑刺杀狂王。剑刺偏了，狂王受伤，骑马疾驰逃走。狂王的儿子细沈瘦调集军队，把魏和意、任昌以及解忧公主围困在赤谷城。过了几个月，西域都护郑吉征调西域各国军队前来救援，包围才得以解除。
汉朝派遣中郎将张遵携带医药医治狂王，赏赐黄金二十斤，各色丝织品。同时抓捕魏和意、任昌，戴上枷锁，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将二人处斩。车骑将军长史张翁留在乌孙，审讯公主与使者谋划刺杀狂王的案情。公主不肯认罪，向张翁叩头谢罪，张翁揪住公主的头发大声辱骂。解忧公主上书向朝廷申诉。张翁回到长安，因罪被处死。副使季都另外率领医者照料狂王，狂王带十多名骑兵送别季都。季都回到汉朝，被判有罪：明知狂王应当诛杀，有机会却不肯动手，处以蚕室宫刑。
当初，肥王翁归靡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狂王遇刺受伤的时候十分恐惧，和各位翕侯一同逃到北方山中居住。对外扬言说匈奴母亲家族的军队就要到来，所以很多民众归附他。后来乌就屠偷袭杀死狂王，自立为昆弥。汉朝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进驻敦煌，派遣官吏勘测地形，开挖卑鞮侯井以西的水渠，打算疏通河道转运粮食，修筑仓库，准备讨伐乌就屠。
早先，解忧公主的侍女冯嫽读过史书，熟习处事之道。曾经拿着汉朝的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赏赐西域城郭诸国，各国都敬重信任她，号称冯夫人。冯嫽嫁给乌孙右大将，右大将和乌就屠关系亲密。西域都护郑吉让冯夫人劝说乌就屠，告诉他汉朝大军即将出动，乌就屠一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汉朝。乌就屠十分害怕，说：“希望得到一个小的王号。”汉宣帝征召冯夫人到长安，亲自询问具体情况。派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担任副手，护送冯夫人返回西域。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汉朝符节，传诏让乌就屠前往赤谷城拜见长罗侯常惠。朝廷正式册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二人都赐给汉朝印绶。破羌将军辛武贤没有出边塞，就率军撤回。
后来乌就屠不肯把各个翕侯管辖的民众全部归还大昆弥。汉朝又派遣长罗侯常惠率领三支部队屯驻赤谷城，给大小昆弥划分民众和地界：大昆弥管辖六万多户，小昆弥管辖四万多户；但是民心大多归附小昆弥。
元贵靡、鸱靡都生病死去。解忧公主上书朝廷，说自己年纪老迈，思念故土，希望能够把骸骨安葬在汉朝的土地上。天子怜悯她，派人迎接她回朝。解忧公主带着在乌孙出生的三个儿女一起来到长安。这一年是甘露三年，公主将近七十岁。朝廷赐给她田地住宅、奴婢，供给十分丰厚，朝见天子的礼仪和汉朝公主相同。两年之后解忧公主去世，她的三个孙辈留下来守护她的坟墓。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任大昆弥，年纪幼小。冯夫人上书朝廷，愿意出使乌孙安抚辅佐星靡。汉朝派遣她前往，派一百士兵护送。西域都护韩宣上奏：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可以赐给金印紫绶，让他们尊贵的身份辅佐大昆弥，朝廷批准。后来都护韩宣又上奏，星靡性格怯懦软弱，可以把他罢免，改由他的叔父左大将大乐继任大昆弥，汉朝没有准许。之后段会宗担任西域都护，招回逃亡背叛的部众，安定乌孙局势。
星靡去世，儿子雌栗靡继承大昆弥之位。小昆弥乌就屠去世，儿子拊离继位，被弟弟日贰杀害。汉朝派遣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做小昆弥。日贰逃亡，占据康居。汉朝调遣一支部队屯驻姑墨，打算等候时机讨伐日贰。安日派遣贵族姑莫匿等三人假装背叛投奔日贰，刺杀日贰。西域都护廉褒赏赐姑莫匿等人黄金二十斤，丝织品三百匹。
后来安日被归降的民众杀害，汉朝立他的弟弟末振将继任小昆弥。此时大昆弥雌栗靡十分强悍，各个翕侯都敬畏服从他；他下令百姓放牧牲畜，不许互相侵扰，乌孙国内安定，如同翁归靡在位时期。小昆弥末振将害怕被大昆弥吞并，派遣贵族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雌栗靡。汉朝想要出兵讨伐，却没有条件。派遣中郎将段会宗携带黄金丝帛，和西域都护谋划计策，册立雌栗靡的叔父，也就是解忧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汉朝把小昆弥留在长安的侍子收押。过了很久，大昆弥手下的翕侯难栖杀死末振将；末振将哥哥安日的儿子安犁靡继任小昆弥。汉朝遗憾没能亲手诛杀末振将，再次派段会宗到乌孙，斩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回朝，被赐关内侯爵位，这一年是元延二年。
段会宗认为翕侯难栖杀死末振将，虽然不是奉汉朝命令，但是行为合乎讨伐叛贼的道义，上奏朝廷，任命难栖为坚守都尉。又追究大禄、大吏、大监对于雌栗靡被杀的责任，收回他们的金印紫绶，改换铜印墨绶。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当初一同参与谋害大昆弥，率领八万多百姓向北投奔康居，谋划借康居兵力吞并大小两个昆弥。大小昆弥都畏惧他，亲近依靠西域都护。
汉哀帝元寿二年，大昆弥伊秩靡和匈奴单于一同入朝拜见汉天子，汉朝把这件事当作荣耀。到元始年间，卑爰疐杀死乌日领向汉朝表示效忠，汉朝封他为归义侯。大小昆弥势力都已经衰弱，卑爰疐不断欺凌侵犯两国，西域都护孙建出兵袭击，杀死卑爰疐。自从乌孙分为大小两昆弥之后，汉朝为此耗费心力，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候。
姑墨国，国王的治所在南城，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有民户二千二百，人口二万四千五百，能够出战的士兵四千五百人。设置姑墨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向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二千零二十一里；向南走到于阗骑马需要十五天；北面和乌孙接壤。出产铜、铁、雌黄。向东通往龟兹，路程六百七十里。王莽执政时期，姑墨王丞杀死温宿王，吞并温宿国。
温宿国，国王治所在温宿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民户二千二百，人口八千四百，可出战士兵一千五百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译长各二人。向东到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向西到尉头三百里；向北到乌孙赤谷城六百一十里。土地物产和鄯善等国大体相同。向东到姑墨二百七十里。
龟兹国，国王治所在延城，距离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民户六千九百七十，人口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可出战士兵二万一千零七十六人。设置大都尉丞、辅国侯、安国侯、击胡侯、却胡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左右力辅君各一人，东西南北部千长各二人，却胡君三人，译长四人。南边和精绝相接，东南接且末，西南接杅弥，北面接乌孙，西面接姑墨。国内可以冶炼铸造，出产铅矿。向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三百五十里。
乌垒：民户一百一十，人口一千二百，可出战士兵三百人。设置城都尉、译长各一人。和西域都护府同在一地。向南三百三十里抵达渠犁。
渠犁：设置城都尉一人，民户一百三十，人口一千四百八十，可出战士兵一百五十人。东北和尉犁接壤，东南和且末接壤，南面和精绝接壤。西边有河流，距离龟兹五百八十里。
自从汉武帝初年打通西域，设置校尉，在渠犁屯田。那时候汉朝连年出兵作战，战争持续三十二年，天下财力损耗巨大。征和年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军队投降匈奴。武帝已经对连年远征感到后悔。搜粟都尉桑弘羊联合丞相、御史上奏：“从前轮台东边的捷枝、渠犁都是旧有的邦国，土地广阔，水草丰美，可以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可以进一步疏通沟渠，种植五谷，庄稼成熟时间和中原相同。周边国家缺少铁制器具，看重黄金丝帛，可以用这些交换粮食，能够保证军粮充足，不会匮乏。臣愚钝，建议派遣屯田士兵前往旧轮台以东地区，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各自测绘地形，疏通水渠，务必按时种植五谷。张掖、酒泉两郡派遣骑兵假司马担任侦察哨兵，归校尉统属；遇到合适情况，可以通过驿站快马上报朝廷。屯田一年，有了存粮之后，招募身体健壮、有家室、敢于迁徙的百姓前往屯田地点，依靠积存粮食安家立业，进一步开垦灌溉田地，逐步修筑岗哨亭障，一路向西连接城垒；以此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十分有利。臣已经派遣征事臣昌分片巡视边境，严令太守、都尉做好烽火警备，挑选兵马，谨慎侦察，储备草料。希望陛下派遣使者安抚西域各国，安定他们的心意。臣冒死上奏。”
汉武帝于是下达诏书，深切检讨过往的过失，说：“之前有官员上奏，想要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用来补贴边防开支，这会加重老弱孤苦百姓的困苦。如今又有人请求派遣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比车师还要往西一千多里。从前开陵侯攻打车师的时候，危须、尉犁、楼兰六国留在长安的贵族子弟都先回国，征集牲畜粮食迎接汉军，又各自出兵，一共数万人，各国国王亲自领兵，共同包围车师，迫使车师王投降。各国士兵就此罢兵，再也无力沿路供给汉军粮草。汉军攻破城池，缴获大量粮食，但是士兵自带的粮食不足以支撑全程作战；强壮士兵吃光牲畜，体弱的士兵在路上死去几千人。朕调发酒泉郡的驴、骆驼运输粮食，出玉门关迎接军队。士兵从张掖出发，路程不算很远，依旧有大量人员损耗滞留。
过去，朕思虑不周，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匹前后蹄绑住，放在城下，扬言说：汉人，送给你们马匹’；再加上汉朝使者长期被匈奴扣留不能返回，所以派遣贰师将军出兵，想要为汉朝使者树立声威。古时候卿大夫谋划国事，还要参考卜筮，占卜不吉利就不行动。之前把绑马这件事遍示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研习文学的郎官，还有各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人。大家都说：‘匈奴自己捆住马匹，是极大的凶兆！’也有人认为：匈奴想要显示自己强大，实力不足才对外装作有余。占《易经》得到大过卦，九五爻，预示匈奴必败。方士、太史观测星象云气，太卜用龟蓍占卜，全都认为大吉，匈奴一定会被击败，时机不可错过。又说：北伐大军出征，在鬴山必定大胜。给各位将军占卜，贰师将军的卦象最为吉利。因此朕亲自派遣贰师将军进军鬴山，下诏告诫他千万不要深入敌境。如今计谋、卦兆全部和事实相反。重合侯俘获匈奴侦察兵，俘虏供述：‘听说汉军要来，匈奴让巫师在军队必经道路和水源埋下牛羊，诅咒汉军。单于送给天子马匹裘衣，常常让巫师施加诅咒。把马捆住，就是诅咒汉军的手段。’又占卜预言‘汉军有一员大将将遭遇凶祸’。匈奴常说：汉朝疆域极大，但是士兵忍受不了饥渴；我们损失一匹狼，汉军就要损失上千只羊。
前不久贰师将军战败，士兵战死、被俘、离散，悲痛常常萦绕我心中。如今请求远赴轮台屯田，想要修筑亭障，这会劳扰天下百姓，不是安抚民众的做法。朕不忍心听到这样的提议。大鸿胪等人又商议，想要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用封侯重赏鼓动他们报复匈奴，这样的事五霸都不会做。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严加搜身盘问，套取情报。现在边塞制度还有漏洞，私自出关的人无法禁止；边塞官吏驱使士兵打猎，谋取皮毛财物，士兵劳苦，烽火警备废弛；发生问题，文书上报朝廷也得不到实情，只有等到匈奴投降的人过来，或是俘获俘虏，我们才知道边境出事。
现在的要务，在于严禁严苛暴虐的政令，停止擅自增加赋税，致力于农业生产；恢复养马免徭役的法令，用来补充战马缺口，保证军备不匮乏而已。各郡国二千石官员，各自上报鼓励养马、补充边防的对策，趁着年终上计的时候一并呈报。”
从此汉朝不再大规模出兵。朝廷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此宣明要休养生息，让百姓富足安乐。
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撤军路过杅弥。杅弥派遣太子赖丹到龟兹充当人质。李广利斥责龟兹：“西域各国都臣服汉朝，龟兹凭什么接收杅弥送来的人质？”于是带着赖丹回到长安。汉昭帝采纳桑弘羊从前的提议，任命杅弥太子赖丹为校尉，领兵在轮台屯田，轮台和渠犁土地互相连接。龟兹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原本是我国的臣属，如今佩戴汉朝印绶前来，逼近我国土地屯田，一定会给我国带来祸患。”龟兹王就杀死赖丹，向汉朝上书请罪。汉朝当时没有力量出兵征讨。
汉宣帝时期，长罗侯常惠出使乌孙返回，见机调发西域各国军队，合计五万人攻打龟兹，追究龟兹杀害校尉赖丹的罪责。龟兹王谢罪说：“这件事是我先王在位的时候，被贵族姑翼误导，我没有罪过。”把姑翼抓起来交给常惠，常惠将姑翼处斩。
当时解忧公主派遣女儿到长安学习弹琴。汉朝派遣侍郎乐奉护送公主女儿返回乌孙，途经龟兹。龟兹之前已经派人前往乌孙求娶解忧公主的女儿，使者还没有回来。恰逢公主女儿路过龟兹，龟兹王绛宾就把她留下不肯放行，又派人告知解忧公主，公主同意婚事。后来解忧公主上书，希望让女儿比照宗室公主的身份入朝。龟兹王绛宾也上书，说自己娶汉朝外孙女儿，愿和夫人一同入朝朝见。元康元年，夫妻二人前来长安朝贺。天子赐给国王和夫人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赏赐车马、旌旗鼓乐，乐工几十人，绫罗绸缎、奇珍宝物价值几千万。夫妻在长安停留将近一年，朝廷厚加馈赠送他们回国。
之后绛宾多次来长安朝贺，喜爱汉朝的服饰礼仪制度。回到龟兹之后，修建宫室，修筑巡行的道路，设置警卫；出入王宫，传呼开道，敲击钟鼓，全部仿照汉朝的仪式。西域胡人嘲讽说：“驴不是驴，马不是马，这个龟兹王，就好比骡子。”绛宾死后，他的儿子丞德自称汉朝外孙，汉成帝、汉哀帝时期频繁到长安，汉朝对待他也十分亲近优厚。龟兹向东到尉犁六百五十里。
尉犁国，国王治所在尉犁城，距离长安六千七百五十里。民户一千二百，人口九千六百，可出战士兵二千人。设置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君各一人，译长二人。向西到都护治所三百里；南面和鄯善、且末接壤。
危须国，国王治所在危须城，距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民户七百，人口四千九百，可出战士兵二千人。设置击胡侯、击胡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击胡君、译长各一人。向西到都护治所五百里，距离焉耆一百里。
焉耆国，国王治所在员渠城，距离长安七千三百里。民户四千，人口三万二千一百，可出战士兵六千人。设置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到都护治所四百里；向南到尉犁一百里；北面和乌孙接壤。临近湖泊，湖中多鱼。
乌贪訾离国，国王治所在于娄谷，距离长安一万零三百三十里。民户四十一，人口二百三十一，可出战士兵五十七人。设置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东面和单桓接壤，南面和且弥接壤，西面和乌孙接壤。
卑陆国，国王治所在天山东边的乾当国，距离长安八千六百八十里。民户二百二十七，人口一千三百八十七，可出战士兵四百二十二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译长各一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二百八十七里。
卑陆后国，国王治所在番渠类谷，距离长安八千七百一十里。民户四百六十二，人口一千一百三十七，可出战士兵三百五十人。设置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将二人。东面和郁立师接壤，北面和匈奴接壤，西面和劫国接壤，南面和车师接壤。
郁立师国，国王治所在内咄谷，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三十里。民户一百九十，人口一千四百四十五，可出战士兵三百三十一人。设置辅国侯、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东面和车师后城长国接壤，西面和卑陆接壤，北面和匈奴接壤。
单桓国，国王治所在单桓城，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七十里。民户二十七，人口一百九十四，可出战士兵四十五人。设置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蒲类国，国王治所在天山西边疏榆谷，距离长安八千三百六十里。民户三百二十五，人口二千零三十二，可出战士兵七百九十九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三百八十七里。
蒲类后国，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三十里。民户一百，人口一千零七十，可出战士兵三百三十四人。设置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西且弥国，国王治所在天山东边于大谷，距离长安八千六百七十里。民户三百三十二，人口一千九百二十六，可出战士兵七百三十八人。设置西且弥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四百八十七里。
东且弥国，国王治所在天山东边兑虚谷，距离长安八千二百五十里。民户一百九十一，人口一千九百四十八，可出战士兵五百七十二人。设置东且弥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五百八十七里。
劫国，国王治所在天山东边丹渠谷，距离长安八千五百七十里。民户九十九，人口五百，可出战士兵一百一十五人。设置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四百八十七里。
狐胡国，国王治所在车师柳谷，距离长安八千二百里。民户五十五，人口二百六十四，可出战士兵四十五人。设置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向西到都护治所一千一百四十七里，距离焉耆七百七十里。
山国，国王距离长安七千一百七十里。民户四百五十，人口五千，可出战士兵一千人。设置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向西到尉犁二百四十里，西北到焉耆一百六十里，向西到危须二百六十里；东南和鄯善、且末接壤。山中出产铁矿。本国百姓没有充足田地，寄居别处耕作，向焉耆、危须购买粮食。
车师前国，国王治所在交河城。河水分开环绕城下流过，所以叫做交河。距离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民户七百，人口六千零五十，可出战士兵一千八百六十五人。设置辅国侯、安国侯、左右将、都尉、归汉都尉、车师君、通善君、乡善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八百零七里，距离焉耆八百三十五里。
车师后国，国王治所在务涂谷，距离长安八千九百五十里。民户五百九十五，人口四千七百七十四，可出战士兵一千八百九十人。设置击胡侯、左右将、左右都尉、道民君、译长各一人。西南到都护治所一千二百三十七里。
车师都尉国：民户四十，人口三百三十三，可出战士兵八十四人。
车师后城长国：民户一百五十四，人口九百六十，可出战士兵二百六十人。
汉武帝天汉二年，任命匈奴归降的介和王为开陵侯，率领楼兰国士兵首次攻打车师。匈奴派遣右贤王带领几万骑兵救援车师，汉军作战失利，撤军退回。征和四年，派遣重合侯马通率领四万骑兵攻打匈奴，行军途经车师北面；又派开陵侯率领楼兰、尉犁、危须一共六国军队另外攻打车师，不让车师拦截重合侯大军。各国军队共同包围车师，车师王投降，臣服汉朝。
汉昭帝时期，匈奴又派遣四千骑兵到车师屯田。汉宣帝即位，派遣五位将军领兵出击匈奴，在车师屯田的匈奴骑兵惊慌撤走，车师重新和汉朝交好。匈奴十分恼怒，征召车师太子军宿，想要把他当作人质。军宿是焉耆的外孙，不愿意到匈奴做人质，逃亡跑到焉耆。车师王改立儿子乌贵做太子。等到乌贵继承王位，和匈奴缔结婚姻，教唆匈奴拦截汉朝通往乌孙的通道。
地节二年，汉朝派遣侍郎郑吉、校尉司马憙，率领减刑的罪人到渠犁屯田，积蓄粮食，准备进攻车师。等到秋收粮食成熟，郑吉、司马憙征调西域城郭诸国士兵一万多人，自己率领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一同进攻车师，攻克交河城。车师王还在北边石城，没有被擒获；恰逢军粮耗尽，郑吉等人暂且退兵，回到渠犁继续屯田。秋收结束，再次出兵攻打石城的车师王。车师王听说汉军要来，向北前往匈奴求救，匈奴不肯出兵。车师王返回，和贵族苏犹商议想要投降汉朝，又担心得不到汉朝信任。苏犹教车师王攻打匈奴边境小国小蒲类，斩杀敌兵，掳掠百姓，以此向郑吉投降。车师旁边小金附国，尾随汉军之后劫掠车师；车师王又主动请求出兵击破金附。
匈奴听说车师投降汉朝，出兵攻打车师。郑吉、司马憙带兵北上迎击，匈奴不敢向前。郑吉留下一名候官和二十士兵看守车师王，自己带兵回到渠犁。车师王害怕匈奴再来把自己杀掉，轻骑逃奔乌孙。郑吉把车师王的妻子儿女接到渠犁安置。郑吉向东前往长安汇报国事，走到酒泉，接到天子诏书：命令返回渠犁、车师屯田，多多积蓄粮食，安抚西域各国，压制匈奴。郑吉回到西域，把车师王的妻儿护送到长安，朝廷赏赐十分丰厚；每逢四方夷狄朝会，常常抬高他们的地位来向各国展示。于是郑吉派遣官吏士兵三百人，专门到车师屯田。
有投降的匈奴人供述，单于的大臣都说：“车师土地肥美，靠近匈奴，如果汉朝占据这里，大量屯田囤积粮食，一定会危害我国，不能不去争夺。”匈奴果然派遣骑兵袭击屯田士兵。郑吉和校尉把渠犁全部屯田士兵一千五百人调往车师。匈奴又增派骑兵前来，汉朝屯田士兵人数太少抵挡不住，退守车师城内。匈奴将领来到城下对郑吉喊话：“单于一定要争夺这块土地，不许你们在这里屯田。”围城数日之后匈奴解围撤走。之后匈奴经常有几千骑兵往来窥视车师。郑吉上书朝廷：“车师距离渠犁一千多里，中间隔着山河，北边靠近匈奴，汉军远在渠犁，很难及时救援。希望增加屯田士兵。”公卿大臣商议，认为路途遥远耗费巨大，可以暂且撤销车师屯田。天子下诏，派长罗侯常惠带领张掖、酒泉骑兵，开到车师以北一千多里，在车师周边炫耀武力。匈奴骑兵退走，郑吉才得以脱身回到渠犁。汉朝一共设置三校尉主持屯田。
当初车师王乌贵逃奔乌孙的时候，乌孙把他扣留下来不肯送回，上书说希望留着车师王，如果国家有紧急情况，可以从西路出击匈奴，汉朝准许。于是汉朝征召身在焉耆的前太子军宿，立为车师王，把车师全国百姓全部迁徙到渠犁居住，把车师旧地交给匈奴。新军宿王靠近汉朝屯田官署，和匈奴断绝关系，也乐于亲近汉朝。后来汉朝派遣侍郎殷广德责问乌孙，索要车师王乌贵，把他带回长安，朝廷赏赐住宅，让他和妻儿居住。这一年是元康四年。之后汉朝设置戊己校尉，在车师旧地屯田。
元始年间，车师后国有一条新道路，从五船北面出发，可以直通玉门关，路程近很多。戊己校尉徐普想要开辟这条新路，缩短一半路程，避开白龙堆的艰险。车师后王姑句认为开辟道路，本国要供给往来使者食宿差役，心里十分不情愿。本国土地又和匈奴南将军辖区接壤，徐普想要划分清楚两国边界之后再上奏朝廷，召姑句前来对证，姑句不肯，就被关押起来。姑句多次拿牛羊贿赂官吏，请求释放，没有成功。姑句家里矛的顶端冒出火光，他的妻子股紫陬对他说：“矛尖起火，这是战争的征兆，利于动武。从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杀害，现在你长久关押必定会死，不如投降匈奴。”姑句立刻冲出高昌壁，投奔匈奴。
另外，去胡来王唐兜，本国紧邻强大的赤水羌，两国多次互相攻伐，唐兜战败，向西域都护告急。都护但钦没有及时出兵救援。唐兜处境危急，怨恨但钦，向东退守玉门关，玉门关守军不肯放他入关。唐兜就带着妻儿部众一千多人逃亡投降匈奴。匈奴接纳他，派遣使者向汉朝说明情况。当时新都侯王莽主持朝政，派遣中郎将王昌等人出使匈奴，告知单于：西域已经归属汉朝，匈奴不应当接纳逃亡的西域国王。单于谢罪，把姑句、唐兜抓起来交给汉朝使者。王莽派中郎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等候接收。匈奴单于派遣人押送二王，替二人请求赦免死罪。使者上报朝廷，王莽不允许。召集西域各国国王集会，陈列军队，当众斩杀姑句、唐兜，以此警示各国。
等到王莽篡夺汉朝皇位，建国二年，任命广新公甄丰担任右伯，准备前往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这件事，和右将股鞮、左将尸泥支谋划：“听说甄公要做西域太伯，即将前来。按照旧例，我们要供给使者牛羊、粮食草料，还要向导翻译。之前五威将军路过，我们供给的物资尚且不能备齐。如今太伯又要来，国家越发贫困，恐怕满足不了需求。”打算逃亡匈奴。戊己校尉刀护听说阴谋，传唤须置离审问，须置离认罪，于是戴上刑具押送到都护但钦所在的埒娄城。须置离的百姓知道他不会活着回来，都哭着送行。到埒娄城之后，但钦就把须置离斩首。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率领须置离的部众两千多人，驱赶牲畜，举国投降匈奴。
这个时候，王莽更换匈奴单于的印玺，单于心怀愤恨，就接纳狐兰支归降，派遣军队和狐兰支一同攻打车师，杀死车师后城长，击伤都护司马，之后狐兰支和匈奴军队退回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刀护生病，派遣史陈良屯驻桓且谷防备匈奴入侵；史终带负责管理粮食；司马丞韩玄统领各个堡垒；右曲候任商统领各个营垒。几个人互相密谋：“西域各国很多已经背叛，匈奴即将大举入侵。我们难逃一死。不如杀掉校尉，带领部众投降匈奴。”于是带领几千骑兵来到校尉府，胁迫各个哨所点燃柴火，通告各处堡垒：“匈奴十万大军杀过来了，官吏士兵全部拿起兵器，迟到的斩首！”胁迫三四百人集合，距离校尉府几里停下。清晨燃起大火。校尉刀护打开府门，击鼓召集官兵。陈良等人趁机冲入，杀死校尉刀护以及他的四个儿子，还有兄弟家的男孩，只留下妇女孩童。占据戊己校尉城，派人联络匈奴南将军。南将军派两千骑兵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胁迫掳掠戊己校尉官吏男女两千多人进入匈奴。单于任命陈良、终带做乌贲都尉。
过了三年，匈奴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乌累单于咸继位，重新和王莽和亲。王莽派遣使者携带大量金银财物贿赂单于，悬赏捉拿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这四个人，加上亲手杀害刀护的芝音以及他们的妻儿一共二十七人，全部戴上囚车交给汉朝使者。押送到长安，王莽把所有人活活烧死。之后王莽又欺骗单于，和亲关系就此断绝。匈奴大举进攻北方边境，西域彻底瓦解。焉耆国靠近匈奴，率先反叛，杀死都护但钦，王莽没有能力讨伐。
天凤三年，王莽派遣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率领戊己校尉出兵西域。各国都出城迎接，供给士兵粮草。焉耆假装投降，暗中集结军队备战。王骏等人率领莎车、龟兹士兵七千多人，分成几路进入焉耆。焉耆埋伏军队半路截击王骏。姑墨、尉犁、危须的军队又倒戈，联合焉耆袭击王骏大军，王骏全军覆没。只有戊己校尉郭钦另外率领一支部队，晚一步到达焉耆。焉耆主力军队还在外作战，郭钦击杀焉耆老弱百姓，领兵撤回。王莽封郭钦为剼胡子。李崇收拢残余士兵，退守龟兹。几年之后王莽败亡，李崇就此战死，西域和中原的联系就此断绝。
总计西域一共有五十个国家。从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工、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一直到侯、王，一共三百七十六人，都佩戴汉朝颁发的印绶。至于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这类国家，因为距离极其遥远，不在这个统计之内。他们前来进贡，汉朝就给予回报，不直接统辖管理。
赞曰：汉武帝时代，谋划控制匈奴，担心匈奴联合西域诸国，勾结南羌。于是开辟河西，设置四郡，打通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此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匈奴和南羌、大月氏的联合。单于失去外援，从此远远迁徙，大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王庭。
那时承接汉文帝、汉景帝休养生息，五代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富足，财力充裕，兵马强盛。所以武帝看到犀角玳瑁，就设立珠崖等七郡；听闻枸酱、竹杖的来历，就开辟牂柯、越巂；听说天马、葡萄，就打通和大宛、安息的往来。从此以后，明珠、犀角、翠羽这类珍宝堆满后宫；騊駼、汗血宝马充满皇宫马厩；大象、狮子、猛犬、大鸟这类异兽饲养在皇家苑囿。远方各地奇珍异物，从四面八方送到长安。于是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修建千门万户的宫殿，修筑神明台、通天台，布置甲乙帐幕，装饰明珠美玉。天子背靠绘有斧纹的屏风，身披翠鸟羽毛的披风，靠着玉几，安居其中。摆设盛大酒宴款待四方夷狄宾客；上演巴俞舞、都卢杂技、海中砀极乐舞，还有百戏鱼龙、角抵表演供众人观赏。赏赐馈赠，万里输送财物，战争耗费，不计其数。
等到国库用度不足，就实行酒类专卖，垄断盐铁，铸造白金货币，制作皮币；连车船都要收税，牲畜也要征税。百姓财力枯竭，又遇上荒年，盗贼四起，道路阻断。直指使者手持绣衣斧钺，到各郡国诛杀镇压，才勉强平定祸乱。所以武帝末年放弃轮台屯田，下达沉痛悔过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德圣明君主的悔悟吗！
况且通往西域，近处要经过白龙堆沙漠，远要翻越葱岭，还要经历身热、头痛、县度这些凶险道路。淮南王、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天然界限。《尚书》说：“西戎各部落顺服安定。”大禹只是顺势安抚他们，并不是靠武力逼迫他们进贡财物。
西域各国，各自有君主，兵力分散弱小，没有统一政权。虽然曾经归属匈奴，并不真心归附。匈奴只能掠夺他们的马匹牲畜毛毡，却不能指挥他们一同进退。和中原隔绝，路途遥远；得到他们，没有多少益处；放弃他们，也没有损失。治国重在修养本国德行，不必向西域索取什么。所以自从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西域感念汉朝的威望恩德，都乐意归附。只有小国鄯善、车师，紧邻匈奴，还被匈奴控制。大国莎车、于阗之类，多次派遣使者送质子到汉朝，请求设置西域都护。圣明君主纵览古今，顺应时势，对西域维持羁縻联系，没有接受他们的请求。就算是大禹安抚西戎，周公推辞白雉贡品，汉文帝拒绝千里马，大义全都包含在这里，又有什么能超越这样的德行呢！
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开创王朝的帝王，以及继承基业、文治突出的君主，不只是自身德行美好，也有外戚的辅佐。夏朝的兴起，依靠涂山氏；夏桀被放逐，是因为末喜。殷商兴起，依靠有娀氏、有新女氏；商纣灭亡，是宠幸妲己。周朝兴起，依靠姜嫄、太任、太姒；周幽王被擒获，是因为沉溺褒姒的美色。
所以《周易》以乾、坤两卦作为根本，《诗经》以《关雎》为首篇，《尚书》赞美尧把两个女儿下嫁舜，《春秋》讥讽不亲自迎娶妻子。夫妇之间的关系，是人伦最重要的纲纪。礼制施行，对于婚姻一事最为谨慎。乐律调和，四季才会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总纲，怎么能不慎重对待呢？人可以弘扬道义，却奈何不了天命。夫妻之间的情爱太过深重，君主不能从臣子身上剥夺，父亲不能从儿子身上剥夺，更何况地位低下的普通人！男女结合之后，有的不能生育子嗣；生下子嗣，有的又不能相守到最后，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正是因为天命难以言说。不通晓幽暗和显明的变化，怎么能懂得性命的道理！
汉朝建立，沿用秦朝的称号：皇帝的母亲称为皇太后，祖母称为太皇太后，正妻称为皇后，妾室都称为夫人。另外设置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这些封号。到汉武帝增设婕妤、傛娥、傛华、充依，各有对应的爵位。汉元帝又增加昭仪的封号，后宫一共十四个等级。
昭仪地位比照丞相，爵位等同诸侯王；婕妤比照上卿，等同列侯；傛娥比照中二千石，等同关内侯；傛华比照真二千石，等同大上造；美人比照二千石，等同少上造；八子比照千石，等同中更；充依比照千石，等同左更；七子比照八百石，等同右庶长；良人比照八百石，等同左庶长；长使比照六百石，等同五大夫；少使比照四百石，等同公乘。五官比照三百石；顺常比照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全部比照一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比照有秩斗食官吏。五官等级以下的妃嫔，死后埋葬在司马门之外。
汉高祖吕皇后，父亲吕公，是单父人，擅长看相。高祖还贫贱的时候，吕公见到高祖，认为他相貌不凡，就把女儿嫁给他，生下汉惠帝、鲁元公主。高祖做汉王，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为太子。
后来汉王得到定陶戚姬，十分宠爱，生下赵隐王刘如意。太子性格仁厚软弱，高祖认为不像自己，常常想要废掉太子，改立如意，说“如意像我”。戚姬经常跟随高祖到关东，日夜哭泣，想要立自己的儿子做太子。吕后年纪大，常常留守关中，很少见到高祖，和皇帝日益疏远。如意将要被立为赵王，留在长安，好几次差点取代太子。全靠公卿大臣力争，叔孙通直言劝谏，又采用留侯张良的计策，太子才没有被更换。
吕后为人刚强坚毅，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她的两个哥哥都是将领，跟随高祖征战。大哥吕泽封为周吕侯，二哥吕释之封为建成侯；高祖在位时，吕家一共三人封侯。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去世。
高祖驾崩，汉惠帝即位，吕后成为皇太后。就下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戴上铁项圈，穿上红褐色囚服，罚她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歌：“儿子做王，母亲做囚徒，整日舂米到黄昏，常常和死神相伴！相隔三千里，该叫谁告诉你我的苦难？”太后听到之后勃然大怒，说：“你还想依靠你的儿子吗！”于是征召赵王刘如意，想要杀掉他。使者往返三次，赵国丞相周昌不肯放赵王来长安。太后先征召周昌，周昌来到长安。再派人召赵王，赵王抵达京城。惠帝天性仁慈，知道太后怨恨戚夫人母子，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接到宫中，吃饭睡觉都和赵王在一起。过了几个月，惠帝清晨外出射猎，赵王不能早起，太后趁他独自在宫中，派人拿毒酒给他喝下。等到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去。
太后接着砍断戚夫人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给她喝下哑药，把她扔在地窖里，叫做“人彘”。过了几个月，叫惠帝来看人彘。惠帝看见询问，知道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就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身。派人禀告太后说：“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我身为太后的儿子，终究没有资格治理天下！”从此整日饮酒放纵享乐，不再处理朝政。七年之后，汉惠帝驾崩。
太后为惠帝发丧，哭的时候却没有眼泪流下来。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担任侍中，年仅十五岁，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惠帝这一个儿子，如今哭却不悲伤，您知道缘故吗？”陈平问：“是什么缘故？”张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忌惮你们这些大臣。现在请求任命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南北军，吕家众人全部入宫，在朝中掌权。这样太后内心安定，你们也可以免遭祸患。”丞相陈平按照张辟强的计策向太后奏请，太后十分高兴，哭惠帝的时候才流下眼泪。吕氏的权势从此兴起。
太后立惠帝后宫的孩子做皇帝，太后临朝行使皇帝权力。又杀掉高祖的儿子赵幽王刘友、赵共王刘恢，还有燕王刘建的儿子。封周吕侯的儿子吕台为吕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梁王，建成侯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另外封六个吕家人做列侯。追尊父亲吕公为吕宣王，哥哥周吕侯吕泽为悼武王。
太后执掌朝政八年，因为被狗惊吓生病而死，这件事记载在《五行志》。病重的时候，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梁王吕产担任相国，统领南军。告诫吕产、吕禄说：“高祖和大臣立下盟约：不是刘氏子弟称王，天下人可以一同讨伐他。如今吕家封王，大臣心中不平。我一旦去世，恐怕大臣会发动变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出去送丧，不要被别人控制。”
太后去世，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人一同诛杀吕产、吕禄，把吕家男女老少全部抓捕斩杀。迎接代王入朝，就是孝文皇帝。
汉惠帝张皇后。宣平侯张敖娶惠帝的姐姐鲁元公主，生下女儿。惠帝即位，吕太后想要亲上加亲，把鲁元公主的女儿嫁给惠帝做皇后。太后想方设法想要皇后生下儿子，皇后始终不能生育。于是让皇后假装怀孕，抱来后宫美人所生的孩子，算作皇后的儿子，杀掉孩子的生母，立这个孩子做太子。
惠帝驾崩，太子继位做皇帝。四年之后，小皇帝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亲生，口出怨言：“太后怎么能杀掉我的母亲，把我算作她的儿子！我长大之后，就要报仇。”太后听说之后十分担忧，害怕他作乱，把他囚禁在永巷，对外宣称皇帝病重，身边人不许觐见。太后下诏书废掉皇帝，记载在《高后纪》。小皇帝在幽禁中死去。改立恒山王刘弘做皇帝，立吕禄的女儿做皇后。太后千方百计巩固吕氏根基，但是毫无用处。吕太后驾崩，大臣拨乱反正，诛灭吕氏一族。少帝恒山王、淮南王、济川王，都因为不是惠帝亲生而被诛杀。唯独留下孝惠张皇后，废黜之后安置在北宫。孝文后元年去世，安葬在安陵，不起坟冢。
汉高祖薄姬，是汉文帝的母亲。薄姬父亲是吴地人，秦朝的时候和原魏王宗族女子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就埋葬在那里。等到诸侯反叛秦朝，魏豹自立魏王，魏媪把女儿送进魏王宫。许负给薄姬看相，说她会生下天子。那个时候，项羽正和汉王在荥阳对峙，天下局势未定。魏豹一开始和汉王一起攻打楚国，听到许负的话，心中欢喜，于是背叛汉王，保持中立，和楚国联合。汉王派遣曹参等人俘虏魏豹，把魏国设置为郡县；薄姬被送入织室做工。魏豹死后，汉王来到织室，见到薄姬，下诏把她纳入后宫。一年多时间没有得到宠幸。
当初薄姬年少的时候，和管夫人、赵子儿关系要好，互相约定：“谁先富贵，不要忘记另外两个人！”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爱。汉王四年，坐在河南成皋灵台，这两位美人在身旁侍奉，二人互相说笑当年薄姬的约定。汉王询问缘由，两人如实禀报。汉王心中怜悯薄姬，当天召见她，准备临幸。薄姬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条龙盘踞在我的胸口。”汉王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来帮你实现这件事。”于是临幸薄姬，薄姬怀上身孕。这一年生下汉文帝。文帝八岁的时候，被立为代王。自从生下孩子之后，薄姬很少见到高祖。
高祖驾崩，那些受宠的姬妾，比如戚夫人，吕后全都愤恨，把她们囚禁，不许出宫。薄姬因为很少见到高祖，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前往代国，做代国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一同前往代国。代王在位十七年，高后去世。大臣商议拥立皇帝，痛恨吕氏外戚强横专权，都称赞薄氏仁厚善良，于是迎接代王，立为孝文皇帝。尊薄太后为皇太后，封薄昭为轵侯。太后的母亲早已去世，埋葬在栎阳北面。于是追尊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会稽郡设置三百户人家看守墓园，设置长、丞官员，供奉祭祀，全部依照礼法。栎阳也设置灵文夫人墓园，仪式规格和灵文侯墓园相同。太后早年失去父亲，她的母家魏氏对太后多有照料，于是朝廷恢复魏氏宗族的地位，按照亲疏远近给予赏赐。薄氏家族有一人封侯。
薄太后比文帝晚去世两年，孝景前二年驾崩，安葬在南陵。因为吕后不能和高祖合葬长陵，所以单独修建陵寝，靠近文帝的霸陵。
汉文帝窦皇后，是汉景帝的母亲。吕太后时期，窦氏以良家女子身份选入宫中。太后放出宫女，赏赐给各个诸侯王，每个王赏赐五人，窦姬就在这批宫女当中。窦姬家在清河，希望分配到赵国，离家近一些。她拜托主管派遣的宦官官吏：“一定把我的名册放到去赵国的队伍里面。”宦官忘记这件事，误把她的名册分到去代国的队伍。名册上奏，天子下诏批准。就要动身，窦姬哭泣，埋怨那个宦官，不愿意前往，被强迫才肯出发。
到了代国，代王唯独宠爱窦姬，生下女儿刘嫖。孝惠七年，生下汉景帝。代王原来的王后生了四个儿子，在代王还没有入京做皇帝的时候王后就已经去世；等到代王登基为帝，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又接连病死。文帝即位几个月之后，公卿大臣请求册立太子，窦姬的儿子年纪最长，被立为太子。窦姬册立为皇后，女儿封为馆陶长公主。第二年，封小儿子刘武为代王，后来改封梁王，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的父母很早就去世，埋葬在观津。薄太后下诏给官府，追封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清河郡设置二百户人家看守墓园，设置长丞主持祭祀，规格比照灵文侯墓园。
窦皇后的兄长叫窦长君；弟弟窦广国，字少君。四五岁的时候，家里贫穷，被人拐卖，家里不知道他流落到什么地方。辗转卖到十几户人家，最后到宜阳，给主人进山烧炭。傍晚一百多人睡在山崖底下，山崖崩塌，睡在下面的人全部被压死，唯独窦少君得以逃脱。他自己占卜，说几天之内就会封侯。跟随主人来到长安。听说新立的窦皇后家在观津，姓窦。广国被拐卖的时候年纪虽小，记得县名和姓氏；还曾经和姐姐采摘桑叶，从树上摔下来，拿这件事作为凭证，上书朝廷陈述自己的身世。皇后禀报文帝，召见窦广国，盘问他，他一一说出往事，果然是皇后失散的弟弟。又问他还记得什么，广国说：“姐姐离开我向西走的时候，在驿馆和我诀别，向人家要来水给我洗头；洗完之后，给我饭吃，才离开。”于是窦皇后抱住弟弟痛哭，身边侍从全都悲伤落泪。朝廷重重赏赐窦广国，让他们安家在长安。
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商议说：“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系在这两个人身上。这两个人出身低微，不能不给他们挑选良师，不然又会重演吕氏作乱的旧事。”于是挑选品行端正有德行的长者和他们居住相处。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懂得谦让的君子，不敢依仗富贵骄横待人。
窦皇后生病，眼睛失明。文帝宠幸邯郸慎夫人、尹姬，二人都没有生下儿子。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窦皇后成为皇太后，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已经去世，封他的儿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太后堂兄弟的儿子窦婴，侠义豪爽，喜好结交士人，担任大将军，击破吴楚叛军，封为魏其侯。窦氏家族一共有三人封侯。
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汉景帝还有窦氏族人不得不研读《老子》，尊崇黄老学说。窦太后比景帝晚去世六年，一共掌权五十一年，元光六年驾崩，和文帝合葬霸陵。留下遗诏，把东宫所有金钱财物全部赐给馆陶长公主刘嫖。到汉武帝时期，魏其侯窦婴担任丞相，后来获罪被杀。
汉景帝薄皇后，是孝文薄太后娘家的女子。景帝做太子的时候，薄太后选她做太子妃。景帝即位，册立薄妃为皇后。皇后没有子嗣，不受宠爱。在位六年，薄太后驾崩，皇后被废。被废四年之后去世，安葬在长安城东平望亭南面。
汉景帝王皇后，是汉武帝的母亲。父亲王仲，槐里人。母亲臧儿，是原燕王臧荼的孙女，嫁给王仲，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王仲死后，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下儿子田蚡、田胜。臧儿的大女儿已经嫁给金王孙，生了一个女儿。臧儿占卜，说自己两个女儿都会显贵，想要依靠女儿求取富贵，强行要和金家断绝婚姻。金王孙十分愤怒，不肯离婚。臧儿就把大女儿送进太子宫。太子很宠爱王氏，王氏生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王氏怀孕的时候，梦见太阳扑进自己怀里，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孩子还没有出生，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王氏生下男孩，就是后来的汉武帝。这个时候薄皇后没有子嗣。过了几年，景帝立栗姬的儿子做太子，封王氏的儿子为胶东王。
馆陶长公主刘嫖有个女儿，想要把女儿许配给太子做妃子。栗姬善妒，景帝的各位美人都靠长公主引荐才得到宠幸，栗姬心中怨恨，拒绝长公主的提亲。长公主又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王夫人答应。恰逢薄皇后被废，长公主天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景帝曾经嘱托栗姬：“我去世之后，你要好好照顾其他妃嫔的孩子。”栗姬恼怒不肯答应，言语不敬，景帝心里十分不满，没有当场发作。长公主天天夸赞王夫人儿子的贤能，景帝自己也欣赏这个孩子，又想起之前梦见太阳入怀的吉兆，还没有下定决心改立太子。
王夫人暗中唆使大臣上书，请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官上奏：“俗话说子凭母贵，母凭子贵，如今太子的母亲应当册封为皇后。”景帝大怒说：“这件事哪里轮得到你来说！”追究罪责处死大行官，废掉太子，改封临江王。栗姬更加愤恨，不能见到皇帝，忧郁而死。景帝最终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盖侯。
当初，王皇后刚进太子宫，她的妹妹儿姁也进入太子宫，生下四个儿子。儿姁早早去世，四个儿子后来都封王。皇后的大女儿是平阳公主，二女儿南宫公主，三女儿隆虑公主。
皇后立九年，景帝驾崩。汉武帝即位，尊王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王氏、田氏一共有三人封侯。盖侯王信喜好饮酒；田蚡、田胜贪婪，善于言辞。田蚡官做到丞相。追尊王仲为共侯，槐里设置二百户人家看守墓园。平原君去世，和田氏合葬长陵，墓园规格比照共侯。
当初，太后贫贱的时候，和金王孙生的女儿俗，流落在民间，这件事宫中都避讳不谈。武帝刚即位，韩嫣告诉皇帝这件事。武帝说：“为什么不早说？”于是亲自驾车前去迎接。她家住在长陵小集市，皇帝直接来到她家门前，让侍从进去寻人。家人惊恐，那个女子躲藏起来。侍从把她搀扶出来拜见皇帝。皇帝下车站着说：“大姐，为什么躲得这么深？”把她接到长乐宫，一同拜见太后。太后流泪，女儿也悲伤哭泣。武帝端酒上前祝寿。赏赐一千万钱，奴婢三百人，公田一百顷，上等住宅，赐给这位姐姐。太后说：“让皇帝破费了。”又赐给汤沐邑，封号修成君。修成君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诸侯；儿子号修成子仲，仗着太后的势力，在京城横行霸道。
太后一共掌权二十五年，比景帝晚十五年去世，元朔三年驾崩，和景帝合葬阳陵。
汉武帝陈皇后，是长公主刘嫖的女儿。她的曾祖父陈婴和项羽一同起兵，后来归降汉朝，封为堂邑侯。爵位传到孙子陈午，陈午娶长公主，生下这个女儿。当初武帝能够被立为太子，长公主出力很大，把公主的女儿选为太子妃。武帝即位，册立为皇后。皇后恃宠骄横，十多年没有生育孩子。听说卫子夫得到皇帝宠幸，好几次几乎气死。皇帝越发恼怒。后来皇后又暗中使用妇人媚道巫术，事情被察觉。元光五年，皇帝彻底追究查办。女子楚服等人，因为替皇后做巫蛊祭祀，诅咒他人，犯大逆不道之罪，牵连诛杀三百多人；楚服在闹市斩首示众。主管官员给皇后送去策书：“皇后不守礼法，被巫祝邪术迷惑，没有资格继承天命。交出皇后印玺绶带，废黜迁居长门宫。”
第二年，堂邑侯陈午去世，长公主的儿子陈须继承侯位。长公主守寡，和董偃私通。十多年之后长公主去世。陈须因为淫乱，兄弟争夺财产，按律应当处死，自杀，封国废除。几年之后，废后陈氏去世，安葬在霸陵郎官亭东面。
汉武帝卫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家族号称卫氏，籍贯属于平阳侯的封邑。卫子夫原本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武帝即位好几年，没有皇子。平阳公主挑选十几名良家女子，打扮好安置在家中。武帝到霸上举行祓除祭祀，回来路过平阳公主府邸。公主叫出精心打扮的美人，武帝都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女进来献唱，武帝唯独喜爱卫子夫。武帝起身换衣服，卫子夫在更衣的轩车中侍奉，得到临幸。武帝回到座位，十分欢喜，赏赐平阳公主黄金一千斤。公主顺势上奏，把卫子夫送入皇宫。卫子夫上车的时候，公主拍着她的后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努力上进。如果将来富贵，不要忘记我！”
卫子夫入宫一年多，不再得到皇帝召见。武帝挑选宫中没用的宫女遣送出宫，卫子夫得以见到皇帝，哭着请求出宫。武帝心生怜悯，再次临幸她，卫子夫就此怀孕，得到尊贵宠爱。武帝召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担任侍中。卫子夫一连生下三个女儿。元朔元年生下儿子刘据，于是被立为皇后。
在这之前，卫长君去世，朝廷任用卫青做将军，攻打匈奴立下战功，封为长平侯。卫青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全都封为列侯。皇后姐姐的儿子霍去病，也凭借军功封为冠军侯，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卫青做大司马大将军。卫氏家族旁支一共五人封侯。卫青后来娶平阳公主。
卫皇后立七年，她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后来皇后容颜衰老，赵王王夫人、中山李夫人得到宠幸，都早早去世。之后又有尹婕妤、钩弋夫人先后受宠。卫皇后在位三十八年，遭遇巫蛊祸乱。江充构陷太子，太子无法自证清白，于是和皇后一同诛杀江充，起兵，作战失败，太子出逃。武帝下诏派遣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拿着策书收回皇后印玺绶带。卫皇后自杀。黄门苏文、姚定汉，把皇后遗体放到公车署的空房子，装进小棺材，埋葬在城南桐柏。卫氏家族全部覆灭。汉宣帝即位，改葬卫皇后，追封谥号思后，设置三百户人家看守墓园，派兵守卫，按时祭祀。
汉武帝李夫人，原本凭借歌舞技艺入宫。当初，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精通音律，擅长歌舞，武帝十分喜爱他。李延年为皇帝起舞，歌唱道：“北方有位美人，绝世独立。回头一望，倾覆一座城池；再回头一望，倾覆一个国家。不是不知道倾城倾国的祸患，只是美人实在难以再得！”武帝叹息说：“好歌！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平阳公主于是说起李延年有个妹妹。武帝召见，确实容貌绝美，擅长舞蹈。李夫人就此得到宠幸，生下一个男孩，就是昌邑哀王。李夫人年纪轻轻就早早去世。武帝十分哀怜，把她的画像画在甘泉宫。等到卫思后被废后四年，汉武帝驾崩。大将军霍光遵从武帝生前的心意，把李夫人的牌位供奉在武帝宗庙配享祭祀，追尊她的尊号为孝武皇后。
当初，李夫人病重，武帝亲自前去探望她。李夫人用被子蒙住头推辞说：“臣妾长久卧病，容貌形体已经毁坏，不能拜见陛下。希望把昌邑王和我的兄弟托付给陛下。”武帝说：“夫人病得很重，大概快要不行了，你见我一面，再嘱托昌邑王和你的兄弟，难道不好吗？”李夫人说：“妇人容貌没有修饰，不可以拜见君王、父辈。臣妾不敢以憔悴的模样来见陛下。”武帝说：“夫人只要见我一面，我就赏赐你千斤黄金，还给你的兄弟授予尊贵的官职。”李夫人说：“授予高官在于陛下，不在于见这一面。”武帝又说一定要见她，李夫人便转过脸去抽泣，不再说话。于是武帝很不高兴地起身离去。
李夫人的姊妹责备她说：“贵人你为何不肯见陛下一面，托付兄弟呢？为什么要这样惹陛下不快？”李夫人说：“我之所以不愿意见陛下，正是想要好好把兄弟托付给他。我靠着容貌姣好，出身微贱而得到陛下的宠爱。靠美色侍奉人的，容颜衰老，宠爱就会衰减；宠爱衰减，恩情就会断绝。陛下之所以还恋恋不舍顾念我，是因为我往日的容貌。如今见到我容貌毁坏，容颜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一定会厌恶嫌弃我，哪里还会再追忆怜惜，任用我的兄弟呢！”等到李夫人去世，武帝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了她。这之后，武帝任命李夫人的兄长李广利做贰师将军，封为海西侯；李延年做协律都尉。
武帝对李夫人思念不止，齐地的方士少翁说自己能招来李夫人的神魂。于是夜里张挂灯烛，设置帷帐，陈列酒肉，让武帝待在另外一座帷帐之中。武帝远远望见一位美貌女子，样貌像李夫人，回到帐中坐下，又缓步走动，却不能够靠近细看。武帝越发悲伤相思，作诗说：“是她吗？不是她吗？我伫立遥望，为何姗姗来迟！”命令乐府的乐工配上乐曲歌唱这首诗。武帝又亲自写赋，哀悼李夫人，赋文写道：
身姿美好纤柔又秀丽啊，命运短促生命不长； 修筑新的宫室来留住你的魂灵啊，你却永远逝去不能回归故乡。 愁闷凄惨，坟地荒芜啊，你身在幽暗之处满怀悲伤； 车马停驻在山陵之上啊，漫漫长夜不见阳光。 秋气凄清催人落泪啊，如桂枝凋零就此消亡； 神魂孤苦，我遥遥思念啊，你的精气飘荡飞出躯体。 你长久栖身于幽深地下啊，惋惜你的芳华还未尽享； 想到你一去不复回啊，只有你的倩影在我心中徘徊游荡。 你含着花蕊等待清风啊，芬芳层层叠加愈发浓郁； 姿态从容柔美啊，身影缥缈却愈发端庄。 宴饮欢乐凭倚着楹柱啊，眼波流转，蛾眉飞扬； 我的心绪被深深触动而追随你的身影啊，可你的红颜被掩埋，再也看不见。 曾经亲昵欢爱转眼离别啊，深夜梦醒一片迷茫； 倏忽之间离世再也不回啊，魂魄飘散飞扬。 为何你的神魂纷乱不定啊，哀伤徘徊迟疑不前； 阴阳相隔路途一天天遥远啊，就此恍惚地离我远去。 魂灵飞升向西远去啊，转瞬消逝不见踪迹。 渐渐迷离恍惚，寂静没有声息，我的思念如流水，悲痛长留心底。
乱辞： 佳人身怀光彩，陨落了如花容颜啊； 那些卑劣嫉妒的小人，又拿什么来衡量你的美好！ 正当风华鼎盛，却年少夭折啊； 你的兄弟子女声声悲泣，泪流满面满心怅惘。 悲愁郁结，哀哭无法停止啊； 神灵不会凭空回应，一切就此终结啊。 你忧愁叹息，怜惜年幼的孩子啊； 满心凄楚默然不语，依仗的便是君王的恩宠啊。 仁德之人不靠盟誓，亲情哪里需要约定啊； 逝去的不会重来，只能重申心中的情意啊。 离开那光明的人世，奔赴幽暗冥府啊； 已经进入新建的陵寝，再也回不到旧日宫庭啊。 呜呼哀哉，思念你的魂灵啊！
后来，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因为在宫中淫乱获罪；李广利投降匈奴，李氏家族全被诛灭。
孝武钩弋赵婕妤，是汉昭帝的生母，家在河间。汉武帝巡狩路过河间，观望云气的方士说这里有一位奇女子，武帝立刻派人征召她前来。女子来到之后，两只手全都握成拳头，武帝亲手掰开她的手，手掌当时就伸展开。由此得到宠幸，号称拳夫人。在此之前，她的父亲因犯法遭受宫刑，担任中黄门，死在长安，安葬在雍门。
拳夫人晋封为婕妤，居住在钩弋宫，深受宠爱。太始三年生下昭帝，昭帝号称钩弋子。她怀胎十四个月才生下孩子，武帝说：“听说从前尧也是怀胎十四个月降生，如今钩弋夫人也是这样。”于是把她生孩子那座宫门命名为尧母门。
后来卫太子兵败，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多有过失；受宠的王夫人所生齐怀王、李夫人所生昌邑哀王都早早去世。钩弋子五六岁的时候，身材高大，聪慧多智，武帝常常说“这个孩子像我”，又感慨他出生和常人不一样，十分珍爱他，心里打算立他做太子。但因为孩子年纪幼小，母亲年轻，担心女主专横放纵扰乱国家，犹豫了很久。
钩弋婕妤跟随武帝前往甘泉宫，因犯下过失遭到斥责，忧郁而死，安葬在云阳。后来武帝病重，就立钩弋子为皇太子，任命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年少的君主。第二天，武帝驾崩。昭帝即位，追尊钩弋婕妤为皇太后，征调两万士卒修建云陵，划出三千户作为陵邑。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下诏让右扶风设置园邑二百家，配置长、丞按照法令守护陵园。顺成侯有位姐姐名叫君姁，赏赐二百万钱，还有奴婢、宅第，让她的生活富足。赵氏的各位兄弟，按照血缘亲疏分别得到赏赐。赵氏家族没有人身居朝廷要职，只有赵父得到追封。
孝昭上官皇后。她的祖父上官桀，是陇西郡上邽人。年轻时担任羽林期门郎，跟随武帝前往甘泉宫。天刮大风，车子无法前行，武帝解下车盖交给上官桀。上官桀捧着车盖，大风之中车盖始终不离车子；下起雨来，就用车盖遮挡。武帝惊异于他的力气才干，升迁他做未央厩令。武帝曾经身体生病，等到痊愈，看见马匹大多消瘦，武帝大怒说：“厩令难道以为我再也见不到这些马了吗！”打算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上官桀叩头说：“臣听说圣体不安，日日夜夜忧愁恐惧，心思实在没有放在马匹身上。”话还没说完，眼泪滚滚落下。武帝认为他忠心，从此亲近信任他，任命为侍中，逐步升迁做到太仆。
武帝病重，任命霍光为大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二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少主。因为从前捕杀反叛者莽通的功劳，封上官桀为安阳侯。
当初，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两家结为姻亲。每当霍光休假出宫，上官桀就代替霍光入宫处理政务。昭帝刚刚即位，年仅八岁。皇帝的大姐鄂邑盖长公主住在皇宫之中，照料供养昭帝。盖长公主和她儿子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私通。昭帝和大将军霍光听说这件事，不愿破坏长公主的欢心，下诏让丁外人侍奉长公主。长公主打算把周阳氏的女子纳入宫中，许配给皇帝。
当时上官安有个女儿，也就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女儿送进宫做皇后。霍光认为孩子年纪还太小，没有答应。上官安一向和丁外人交好，游说丁外人说：“听说长公主要选女子进宫。我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借着长公主的机会能够入宫做皇后，那么我们父子在朝廷就有皇后作为依靠。这件事能否成功，全在您身上。按照汉朝旧例，列侯可以娶公主为妻，您还担心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十分高兴，把这番话告诉长公主。长公主认为说得对，下诏征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封为婕妤，任命上官安做骑都尉。一个多月之后，就把她立为皇后，当时皇后才六岁。
上官安凭借皇后父亲的身份被封为桑乐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升任车骑将军，一天天骄纵荒淫。他在大殿中接受赏赐，出宫对宾客说：“和我的女婿饮酒，太痛快了！”见到宫中的服饰，派人回家，想要烧掉自家的东西来攀比。上官安喝醉之后，就在内室赤身乱跑，和后母，以及父亲的姬妾、侍女全都淫乱。他的儿子病死，他仰头大骂苍天。他屡次去找大将军霍光，替丁外人求取侯爵；上官桀也打算擅自给丁外人授予官禄，霍光坚持原则，全都不答应。
另外，上官桀岳父所宠幸的充国担任太医监，私自闯入宫殿，被关进监狱，依法应当处死。冬月即将过完，盖长公主为充国献上二十匹马赎罪，充国才得以免除死刑。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深怨恨霍光，十分感激盖长公主。他们知道燕王刘旦是皇帝的兄长，没能继承皇位，也心怀怨恨。上官桀父子就收集霍光的过失，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替丁外人求取侯爵。燕王大喜，上书说：“子路姐姐去世，服丧期满还不肯除去丧服，孔子批评他。子路说：‘我不幸兄弟稀少，不忍心除去丧服。’所以说‘观察人的过失，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如今臣和陛下，只有长公主这一位姐姐。陛下恩准丁外人侍奉长公主，丁外人应当授予爵位封号。”
奏书递上，昭帝询问霍光，霍光坚决不同意。等到燕王告发霍光的罪状，昭帝心中怀疑，越发亲近霍光，疏远上官桀、上官安。上官桀、上官安越发愤怒，于是勾结党羽谋划杀掉霍光，引诱燕王来到京城就把他诛杀，趁机废掉昭帝，拥立上官桀做皇帝。有人问：“那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猎狗，哪里还顾得上兔子！况且依靠皇后才得到尊贵，一旦君主心意改变，就算想做普通百姓都不可能，这是百世难逢的时机。”
事情被发觉，燕王、盖长公主全都自杀，这件事记载在《霍光传》中。
上官桀、上官安宗族全部被诛杀。皇后因为年纪幼小，没有参与阴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没有被废黜。皇后的母亲先前已经去世，安葬在茂陵外城东边，朝廷追尊她为敬夫人，设置园邑二百家，配置长、丞依照法度守护陵园。皇后派遣自己的私人奴婢守护上官桀、上官安的坟墓。
霍光想要让皇后得到专宠，生下皇子。昭帝当时身体不好，身边侍从和御医都迎合霍光的心意，说应当禁止后宫女子侍奉皇帝。即使宫中宫女侍从，全都缝上裆裤，多系上衣带，后宫女子没有谁能够得到皇帝临幸。
皇后即位十年，昭帝驾崩，皇后当时十四五岁。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霍光和太后一同废掉刘贺，拥立汉宣帝。宣帝即位之后，尊她为太皇太后。她一共在位四十七年，五十二岁，在建昭二年去世，和昭帝合葬平陵。
卫太子史良娣，是汉宣帝的祖母。太子有妃子、良娣、孺子，妻妾一共三等，他们的儿子都称为皇孙。史良娣本是鲁国人，母亲叫贞君，兄长叫史恭。元鼎四年入宫做良娣，生下儿子刘进，就是史皇孙。
武帝末年，爆发巫蛊之祸，卫太子、史良娣、史皇孙全都遇害。史皇孙有一个男孩，称为皇曾孙，当时才几个月大，也受太子的牵连被关进监狱，过了五岁才得到赦免。审理案件的使者邴吉怜悯皇曾孙无家可归，用车把他交给史恭。史恭的母亲贞君年事已高，看见孙儿孤苦无依，十分哀怜，亲自抚养照看他。
后来皇曾孙被收养在掖庭，最终登上天子之位，就是汉宣帝。此时贞君和史恭都已经去世，史恭的三个儿子都凭借旧日恩情受封：长子史高封为乐陵侯，史曾封为将陵侯，史玄封为平台侯；史高的儿子史丹凭借功劳德行封为武阳侯，史家一共四人封侯。史高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史丹官至左将军，各自有传记记载。
史皇孙王夫人，是汉宣帝的生母，名叫翁须。太始年间得到史皇孙的宠幸。皇孙身边的女子没有名号，全都称为家人子。征和二年，生下宣帝。宣帝出生才几个月，卫太子、史皇孙败亡，这些家人子全都受牵连被杀，没有人收殓安葬，只有宣帝得以保全性命。
宣帝登上皇位之后，追尊母亲王夫人谥号为悼后，祖母史良娣谥号为戾后，全都重新安葬，设置园邑，派遣长、丞守护陵园，这件事记载在《戾太子传》。
地节三年，寻找到外祖母王媪，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无故的弟弟王武，一同跟随使者来到皇宫。王媪平时乘坐黄牛车，所以百姓叫她黄牛妪。
当初，宣帝即位，多次派遣使者寻访母家亲属。年代久远，很多相貌相似却并不是亲人。找到王媪之后，宣帝命令太中大夫任宣会同丞相、御史的属官，审问乡里认识王媪的人，众人都确认这就是王媪。
王媪自述名叫妄人，原籍涿郡蠡吾平乡。十四岁嫁给同乡王更得为妻；王更得死后，改嫁广望人王乃始，生下儿子王无故、王武，女儿翁须。翁须八九岁的时候，寄养在广望节侯之子刘仲卿家中。刘仲卿对王乃始说：“把翁须交给我，我来把她养大。”王媪给翁须做了细绢单衣，送她去到刘仲卿家里。刘仲卿教翁须歌舞，翁须时常回家拿四季衣物。过了四五年，翁须回家说：“邯郸的贾长儿来寻找歌舞艺人，刘仲卿打算把我交给他。”王媪立刻带着翁须逃走，回到平乡。刘仲卿用车载着王乃始一起来找王媪。王媪惊慌，带着翁须回去，质问刘仲卿：“孩子住在您家里，我们没有拿过您一文钱，为什么要把她送给别人？”刘仲卿欺骗她说：“不会的。”
过了几天，翁须坐着贾长儿的车马经过家门，大声呼喊：“我果然要被送走，要去柳宿。”王媪和王乃始立刻赶到柳宿，见到翁须，相对哭泣。王媪说：“我要去为你申诉。”翁须说：“母亲不要去，哪里不可以居住？申诉也没有用处。”王媪和王乃始回家筹措钱财，追随翁须到中山卢奴，看见翁须和另外四名歌舞女子住在一起。王媪和翁须住了一晚。第二天，王乃始留下来照看翁须，王媪回家凑钱，打算跟着一同去往邯郸。王媪回家，还没有置办齐钱财，王乃始就回来了，说：“翁须已经走了，我没有钱财可以追随。”从此断了音讯，再也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
贾长儿的妻子贞，以及随从的乐师遂供词说：“二十年前，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过来寻找歌舞女子，请翁须等五个人。贾长儿派遂把她们送到长安，全部送入太子府中。”另外广望三老更始、刘仲卿的妻子等四十五人的证词，全部可以印证。任宣上奏，确认王媪确实是悼后的生母。宣帝全部召见他们，赐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爵位。短短一个月，赏赐的钱财数以亿万计。
不久，宣帝下诏书给御史，赐予外祖母博平君的封号，把博平、蠡吾两县一万一千户作为她的汤沐邑。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每人食邑六千户。
当初，王乃始在本始四年病死。三年之后，王家才富贵起来。朝廷追赐王乃始谥号思成侯，下诏让涿郡修建坟墓居室，设置园邑四百家，派遣长、丞依照法度守护。过了一年多，博平君去世，谥号思成夫人。下诏把思成侯的灵柩迁来合葬在奉明顾成庙南边，设置陵园长、丞，撤销涿郡原来的思成园。王氏家族有两人封侯；王无故的儿子王接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武的儿子王商官至丞相，各有传记。
孝宣许皇后，是汉元帝的生母。她的父亲许广汉，昌邑人。年轻时做昌邑王的郎官。跟随武帝前往甘泉宫，错拿其他郎官的马鞍安在自己马上，事情被揭发，官吏弹劾他随行盗窃，按律应当处死。武帝下诏，允许他接受宫刑抵罪。后来做宦者丞。上官桀谋反的时候，许广汉负责搜查，上官桀在殿中的住所里，有几千根几尺长可以用来捆绑人的绳索，装满箱子封存起来，许广汉没有搜到，别的官吏前去才找到。许广汉被判罪，罚做鬼薪苦役，送到掖庭，后来担任暴室啬夫。
当时宣帝寄养在掖庭，称作皇曾孙，和许广汉住在同一个院落。掖庭令张贺，原本是卫太子的家吏，太子败亡之后，张贺受宫刑。他念旧日恩情，优厚照料皇曾孙。等到皇曾孙长大成人，张贺打算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当时昭帝刚刚行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担任右将军，和霍光同心辅政，听见张贺夸赞皇曾孙，要把孙女嫁给他，张安世发怒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人，能够以平民身份得到官府衣食供养就已经足够，不要再提嫁孙女这件事。”张贺于是作罢。
当时许广汉有女儿叫平君，十四五岁，本来要嫁给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快要出嫁的时候，欧侯氏的儿子死了。平君的母亲找人占卜相面，占卜的人说女儿将来会大富大贵，她母亲心中暗自欢喜。张贺听说许啬夫有女儿，就摆酒宴请许广汉。酒喝到尽兴，张贺说：“皇曾孙是皇帝近亲，就算地位低下，也是关内侯，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这件事，十分生气。许广汉再三托人做媒，终于把女儿嫁给皇曾孙。婚后一年，生下元帝。过了几个月，皇曾孙登基为宣帝，许平君封为婕妤。
这个时候，大将军霍光有个小女儿，和皇太后有亲戚关系。公卿大臣商议册立皇后，大家心中都倾向大将军的女儿，却没有人明说。宣帝于是下诏，寻求自己微贱时期的一把旧剑。大臣领会皇帝的心意，上书请求立许婕妤做皇后。许皇后立之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受过宫刑，不适合治理封国。过了一年多，才封许广汉为昌成君。
霍光的夫人霍显，想要让自己的小女儿得到尊贵的地位，却没有门路。第二年，许皇后怀孕，身体生病。女医淳于衍，是霍家亲近信任的人，曾经入宫侍奉皇后看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担任掖庭户卫，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向霍夫人辞行，替我求取安池监这个职位。”淳于衍按照丈夫的吩咐禀报霍显。霍显心里生出毒计，屏退身边侍从，对淳于衍说：“少夫你肯帮我办事，我也会报答少夫，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吩咐，有什么不可以！”霍显说：“大将军一向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要让她无比尊贵，这件事就要拜托少夫你了。”淳于衍问：“这是什么意思？”霍显说：“妇人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大事。如今皇后将要分娩，你可以趁机投下毒药害死她，成君就可以做皇后。如果事情办成，富贵我和少夫你一同享有。”淳于衍说：“药是和其他药物一同调配的，服药之前还要有人先尝，怎么能办到？”霍显说：“事在少夫你怎么做。大将军掌管天下，谁敢多言？危急之时一定会庇护你，只怕少夫你没有这份心意。”淳于衍沉默许久，说：“我愿意尽力。”
于是捣碎附子，带进长定宫。皇后分娩之后，淳于衍把附子和太医调配的药丸一同，给皇后服下。过了片刻，许皇后说：“我头昏脑胀，药里面该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没有毒。”皇后烦闷憋闷加重，就此驾崩。
淳于衍出宫，拜见霍显，互相慰问，霍显也不敢重重酬谢她。后来有人上书，告发给皇后看病的御医处置失当，御医全都被抓进诏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霍显恐慌急迫，把全部经过告诉霍光，说：“既然已经做下错事，不要让官吏逼迫审问淳于衍！”霍光十分惊愕，沉默没有回应。之后上奏处理此案的时候，霍光批示，不再追究淳于衍。
许皇后在位三年去世，谥号恭哀皇后，安葬在杜陵南边，就是杜陵南园。五年之后，宣帝册立皇太子，才封太子外祖父昌成君许广汉做平恩侯，赐位特进。四年之后，又封许广汉的两个弟弟，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许氏一共三人封侯。许广汉去世，谥号戴侯，没有嫡子，侯国断绝。安葬在南园旁边，设置三百户人家守护陵园，配置长、丞。宣帝任命许延寿做大司马车骑将军，辅佐朝政。元帝即位，又封许延寿次子许嘉为平恩侯，继承戴侯的祭祀，也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
孝宣霍皇后，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的女儿。她的母亲霍显，指使淳于衍暗中毒杀许皇后。霍显就为女儿成君置办嫁衣，准备入宫器物，劝霍光把女儿送入皇宫，霍成君果然被立为皇后。
当初许皇后出身微贱，登上后位时间不长，侍从车马服饰十分节俭。每五天到长乐宫朝见皇太后，亲自端上饭食，恪守媳妇的本分侍奉太后。等到霍皇后立，也效仿许皇后的旧例。可是皇太后是霍皇后姐姐的女儿，所以太后常常惶恐不安，恭敬对待霍皇后。霍皇后出行车马侍从规模盛大，赏赐给下属的钱财数以千万，和许皇后时期相差悬殊。宣帝也宠爱她，霍皇后专享后宫的恩宠。
立为皇后三年，霍光去世。过了一年，宣帝立许皇后所生的皇子为皇太子，封昌成君许广汉为平恩侯。霍显愤怒，吃不下饭，甚至气得吐血，说：“那是皇帝做平民时候生的儿子，凭什么立为太子！倘若皇后生了儿子，反而只能做诸侯王吗！”又教唆霍皇后下毒害死太子。皇后屡次召太子过来赐给食物，太子的保姆、乳母总要先尝食物，皇后怀揣毒药，没有机会下手。
后来毒杀许皇后的事情渐渐泄露。霍显就和自己的女婿、兄弟们谋划谋反。阴谋被发觉，霍氏全族被诛杀。朝廷派官吏赐给皇后策书说：“皇后迷惑失道，心怀不善，怀揣毒药，和母亲博陆宣成侯夫人霍显谋划，想要谋害太子，没有做母亲的恩德，不适合供奉宗庙，不能够承受天命。实在令人悲伤！你即刻退出皇宫，把皇后玺印绶带交给主管官员。”
霍皇后在位五年，被废黜，安置在昭台宫。十二年之后，迁到云林馆，霍皇后自杀，安葬在昆吾亭东边。
当初，霍光以及他的兄长骠骑将军霍去病，都凭借功勋封侯任职。宣帝看在霍光的情分，封霍去病的孙子霍山，霍山的弟弟霍云全都为列侯。霍氏前后一共四人封侯。
孝宣王皇后。她的先祖在汉高祖时期有功，赐关内侯爵位，从沛县迁到长陵，爵位传到皇后的父亲王奉光。王奉光年少喜欢斗鸡，宣帝还在民间的时候，多次和王奉光相识来往。王奉光有个女儿，十几岁，每次将要出嫁，男方就会死去，所以很久没能成婚。等到宣帝即位，把她召入后宫，逐步升为婕妤。
当时，馆陶王的母亲华婕妤，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婕妤，楚孝王的母亲卫婕妤，都得到宣帝宠幸。霍皇后被废之后，宣帝怜悯许太子早年丧母，差一点被霍氏害死。于是挑选后宫之中一向谨慎、又没有生育子女的女子，就立王婕妤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做皇后之后，很少得到宣帝召见，不受宠爱。封皇后的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
做皇后十六年，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尊她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哥哥王舜为安平侯。两年之后，王奉光去世，谥号共侯，安葬在长门南边，设置园邑二百家，派遣长、丞守护陵园。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尊她为太皇太后。又赐封太皇太后的弟弟王骏关内侯，食邑一千户。王氏家族两位列侯，一位关内侯。王舜的儿子王章，王章的堂弟王咸，都官至左右将军。当时成帝的母亲也姓王氏，所以世人称这位太皇太后为邛成太后。
邛成太后一共在位四十九年，七十多岁，永始元年去世，和宣帝合葬杜陵，称为东园。王奉光的孙子王勋，因犯法被免去侯爵。元始年间，成帝的太后下诏说：“孝宣王皇后，是我的姑母。感念她恭谨侍奉先帝的情义，恩情记在心间。想到邛成共侯的封国废绝，祭祀断绝，我十分怜悯。封共侯的曾孙王坚固为邛成侯。”这个侯国到王莽时期才断绝。
卷九十七下 外戚传第六十七下
孝元王皇后，是汉成帝的生母。王家一共出了十位列侯，五位大司马，外戚之中没有比王家更显贵的，她单独有传记。
孝成许皇后，是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汉元帝哀悼母亲恭哀皇后在位时间短暂，遭受霍氏的祸害，所以挑选许嘉的女儿嫁给皇太子。刚进入太子府的时候，成帝派遣中常侍、黄门这些亲近侍从护送。侍从回宫禀报太子十分欢喜，元帝高兴地对身边人说：“斟酒来祝贺我！”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过了很久，许妃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夭折。等到成帝即位，立许妃做皇后，又生下一个女儿，也夭折了。
起初，皇后的父亲许嘉，从元帝时期就以大司马车骑将军辅佐朝政，已经八九年。成帝即位，又任命成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和许嘉一同辅政。杜钦依据旧例，认为皇后父亲地位应当高于皇帝的舅舅，于是劝王凤说：“车骑将军身份极为尊贵，将军应当敬重他，不要违背他的心意。细小的嫌隙慢慢滋生，一定会产生隔阂矛盾，不能不谨慎。卫将军卫青的权势超过盖侯王信，这是近代发生的事，老人们还时常说起，希望将军体察。”
过了一段时间，成帝想要把朝政全权交给王凤，于是下策书给许嘉：“将军家世显赫，身份尊贵，不应当被繁杂官吏事务拖累。赏赐黄金二百斤，以特进侯的身份参加朝会。”一年多之后，许嘉去世，谥号恭侯。
许皇后聪慧，通晓史书。从做太子妃到成为皇后，常常得到成帝宠爱，后宫其他女子很少能够得到召见。皇太后和成帝的各位舅舅担忧皇帝没有后嗣，又接连出现灾异。刘向、谷永等人都上书说灾祸过失根源在于后宫。成帝认同他们的说法，于是削减皇后中宫以及掖庭的开支。
许皇后于是上书说： 臣妾本是粗布粗食的普通人，年幼愚昧不懂事理，有幸脱离贫寒的茅屋，在后宫充数侍奉陛下。蒙受过分的恩宠，居于本不该属于我的后位。德行不修，空占职位，屡次触犯法令，逾越制度，就算流放处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壬寅日大长秋接到陛下诏书：皇后宫中礼仪规制，御用服饰车马，向各官署调取物资，以及制作器物，赏赐外戚、群臣姬妾，全部依照竟宁年间以前的旧制度。
臣妾私下回想，入主中宫以来，赏赐外戚从来没有超过旧例，每一次都向陛下奏报决断，陛下可以重新查证。如今时代制度有变化，应当长短互补，只要不超出汉朝法度就可以，细微之处，未必全部和从前一样。要说竟宁年间的旧例，那和黄龙年间的制度，难道能够直接照搬吗？宫里办事的官吏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接到这份诏书，将会让臣妾一举一动都受限制。诏书说不许向各官署征调物资，大概是说未央宫不属于我，不应当独自取用；又说我的封国府库也不能支取，臣妾私下十分疑惑。我有幸得到汤沐邑供养自己，从里面少量取用物资，道义上有什么妨害而不允许呢？
另外诏书说服饰器物的制作全部依照竟宁以前。官吏不能领会陛下本意，就会要求臣妾所有服饰器物必须和从前一模一样。倘若臣妾想要做某一架屏风摆放在某处，官吏说旧例没有，不肯办理，就会拿诏书来约束我。这两件事实在难以实行，希望陛下体察。
宦官官吏性情固执好胜，总想要压过别人。臣妾尚且尊贵的时候，他们尚且拿无关紧要的事来刁难；如今权势一天天被削减，又拿到这份诏书，他们约束逼迫我，我又能向谁申诉？陛下看着我身为皇后，终究不肯给我一点点私下的便利吗？如果不能从自己的府库少量取用，那我依靠什么？按照旧例，宫中会取用身边劣质丝帛，还有御用的丝料，声称用来修补，实际上转手交易牟利。身边侍从大多心怀怨恨，都以此为耻辱。
另外旧例，用太牢祭祀祖父母，戴侯、敬侯都蒙受恩典，用太牢祭祀。如今也希望能够照旧例行事，恳请陛下哀怜体谅。现在官吏刚接到诏书，就预先告知皇后，不可以再动用私府财物。他们限制逼迫我的苗头，已经不近人情。只要减少车马排场，不要擅自取用未央宫的物资，赏赐衣物依照旧例就够了。其余规定实在过于严苛，怎么办？臣妾命运不好，偏偏要拿竟宁年间的标准来要求现在，拿竟宁时代和今世相比，怎么能行呢？从前赏赐外戚酒肉，都要上表奏报之后才执行。从前杜陵梁美人，一年不过赏赐一石酒，一百斤肉。臣妾赏赐田八子，当然不能照这个标准。类似事情繁多，不能全部写在文书之上。希望能够当面觐见，逐条向陛下说明，恳请陛下仔细体察！
成帝于是采纳刘向、谷永的意见，回复皇后诏书： 皇帝告知皇后，你的奏书我已经看过。太阳是众多阳气的本源，上天最尊贵的光明，是帝王的象征，代表君主的位置。阴气侵凌阳气，损伤本体，这就是地位低下凌驾尊上，妻子压倒丈夫，卑贱逾越高贵的灾变。《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众多，没有比日食更重大的。汉朝立国以来，日食也多发生在吕氏、霍氏掌权之时。用如今的情况来衡量，难道会出现这样的祸患吗？
诸侯被汉朝制度约束，有州牧国相控制他们，哪里会发生齐、赵七国那样的叛乱？将相大臣心怀忠诚，坚守道义，哪里会有上官桀、霍光家族那样的谋反阴谋？至于民间豪杰，没有陈胜、项羽那样的人物；匈奴外族，没有冒顿、郅支那样强大的首领。四方归向朝廷，蛮夷臣服，不同风俗的国家仰慕大义，天下各州感念恩德。就算他们心怀歹意，也不值得担忧，何况他们并没有叛逆之心。向外族、大臣之中找不到祸乱根源，如果不是后宫，又该归咎于哪里？
不久之前，建始元年正月，营室星出现白气。营室代表天子的后宫；正月在《尚书》中对应皇极，皇极代表帝王气运的顶峰。白色属于西方之气，春天本应当衰微。如今正值皇极对应的正月，出现衰败之气，对应后宫，预示后妃没有人能够怀胎保全子嗣，象征继承人衰微，卑贱之人将要崛起。同年九月，有一颗瓜一样大的流星，从文昌星飞出，穿过紫宫，星尾蜿蜒如龙，落到钩陈星附近，这又进一步彰显前面的灾异，祸乱来自内宫。
之后北宫井水溢出，向南倒流违背常理；多个郡洪水泛滥，淹死百姓。之后又有谣言流传，人心惊扰，有女童莫名其妙闯入宫殿，没人知道来由。黄河是四渎之首，属水属阴，如今大堤决口，淹没城邑陵墓，这是阴气过盛，违背纲纪的征兆。前些月份，老鼠在树上筑巢，野鹊羽毛变色。五月庚子，泰山一带鸟儿自己烧掉鸟巢。《周易》说：“鸟焚烧自己的巢穴，旅人先欢笑而后大哭；在易地丢失牛，凶险。”意思是帝王居于百姓之上，如同鸟儿住在巢中。不体恤百姓，百姓就会背离，就像鸟巢自焚；就算一时快意欢笑，之后只能痛哭，无可挽回。百姓失去君主，如同牛失去皮毛，所以是凶兆。泰山是帝王改朝换代、向上天告功的地方，灾异发生在泰山，实在令人恐惧。
三月癸未，大风从西方袭来，摇动祖宗的宗庙，撕裂帷帐席子，拔起树木，掀翻车辆，毁坏屋舍，灾祸波及宗庙，足以令人心寒。四月己亥，太阳在东井方位发生日食，太阳几乎被完全遮蔽，和日全食没有两样。己对应戊，亥五行属水，表明阴气太盛，罪责在后宫。戊己代表君主本体，昭示皇极断绝后嗣，灾祸殃及京城。日食发生在东井，怪异现象层出不穷，灾祸越来越重，发生越来越频繁。实实在在的灾祸月月逼近，无法挽救的隐患一天天加深。这些灾异清清楚楚，怎么能够忽视！
《尚书》说：“高宗祭祀，有野鸡飞到鼎耳鸣叫，祖己说：先要端正君王的政事。”又说：“就算有美善的功绩，也不能自满，谨慎使用五刑，养成三种德行。”就是要整饬皇后和后宫。如今皇后心中有疑惑，觉得制度不便，可以逐条写下来，让大长秋前来禀奏。官吏依照法度办事，又何必过分责备？矫枉难免过正，古今都是如此。至于节省财物、祭祀用牲，这是用来成全皇后德行荣耀的。如果祸乱的根源不除去，灾异接连不断，祖宗都得不到祭祀，还谈什么戴侯的祭祀！古书上不是说：“因美色受宠而犯下过失的，为数不少。”倘若皇后想要追求奢侈，那朕也可以效仿孝武皇帝，重建甘泉宫、建章宫。
世道每一年都不一样，时代不断变化，处理事情要顺应时势，从前不合理的制度，怎么能够照搬？君子之道，乐于遵循旧制，不轻易改动。从前鲁国人要改建长府，闵子骞说：“照旧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改建！”就是反对轻易改动。《诗经》说：“就算没有元老旧臣，还有前代的典章法度，却不肯听从，国家天命就要倾覆。”孝文皇帝，是朕效法的榜样。皇太后，就是皇后的准则。倘若太后当年都不敢逾越本分，如今你得到厚待，又怎么可以超过她！
皇后应当端正内心，坚守德行，不要违背前代皇后的制度，勉力行道义，恪守妇道。精简各项用度，以谦逊节俭为本。孝顺侍奉皇太后，不要疏忽初一十五的朝见。诚心向善，什么事做不好？修养名声品行，平息众人的非议，给后宫姬妾做出榜样。皇后一定要深思，不要疏忽！
这个时候，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权势极大。之后接连三年发生日食，议论政事的官员不少人把灾祸归罪于王凤。但谷永等人却把罪责归于许氏。许皇后自己知道得不到王凤的庇护。时间久了，皇后的宠爱日渐衰减，后宫出现很多新受宠的女子。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等人，施行媚道巫术，诅咒后宫已经怀孕的王美人和王凤等人。事情被揭发，太后大怒，交给官吏审讯，许谒等人被处死。许皇后受牵连被废，迁居昭台宫。许氏亲属全部遣送回原籍山阳郡，皇后弟弟的儿子平恩侯许旦遣返回自己的封国。许皇后一共在位十四年遭到废黜。在昭台宫住了一年多，又迁到长定宫。
九年之后，成帝怜悯许氏，下诏说：“听说仁德之人不遗忘疏远的人，道义之人不忘掉亲人。先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下大逆之罪，家属有幸蒙受大赦，遣送回原籍。朕想到平恩戴侯，是先帝的外祖父，灵魂无人祭祀，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上。准许平恩侯许旦，以及流放在山阳郡的许氏亲属返回京城。”
就在这一年，废后许氏败亡。在这之前，废后的姐姐许孊守寡独居，和定陵侯淳于长私通，做了淳于长的小妾。淳于长欺骗她说：“我可以禀报东宫太后，重新立许废后做左皇后。”废后就通过许孊私下贿赂淳于长，多次书信往来答谢。淳于长的书信之中有大逆不敬的言辞，事情被发觉。成帝派遣廷尉孔光手持符节，赐毒药给废后，许皇后自杀，安葬在延陵交道厩的西边。
孝成班婕妤。成帝刚即位选入后宫。一开始封为少使，很快得到极大宠幸，升为婕妤，住在增成舍。两次到别馆待产，生下一个男孩，几个月之后夭折。成帝在后庭游玩，曾经想要和婕妤同坐一辆车子。班婕妤推辞说：“我看古代图画，圣明贤德的君主身边都是名臣；夏商周末代的君主，身边才是宠爱的女子。如今我和陛下同车，岂不是接近末代君主的情形？”成帝认为她说得很好，就不再强求。太后听说这件事，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如今有班婕妤。”班婕妤诵读《诗经》，还有《窈窕》《德象》《女师》这些教导女子的篇章。每次觐见上书，都依照古礼。
鸿嘉年间之后，成帝越发沉迷后宫女色。班婕妤把侍女李平进献给成帝，李平得到宠幸，封为婕妤。成帝说：“当初卫皇后也是出身微贱。”于是赐李平姓卫，就是卫婕妤。后来赵飞燕姐妹也从微贱起家，逾越礼制，权势恩宠超过从前。班婕妤和许皇后全都失宠，很少再见到皇帝。鸿嘉三年，赵飞燕诬陷许皇后、班婕妤施行巫术，诅咒后宫女子，甚至辱骂皇帝。许皇后因此被废。成帝审问班婕妤，婕妤回答：“臣妾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端正行善尚且未必得到福报，做邪恶的事又能期盼什么？倘若鬼神有知觉，不会接受臣子悖逆的诅咒；倘若鬼神没有知觉，诅咒又有什么用处？所以我不会做这种事。”成帝欣赏她的回答，怜悯她，赏赐一百斤黄金。
赵氏姐妹骄横善妒，班婕妤担心时间久了会遭到陷害，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准许。班婕妤退居东宫，作赋感伤自己，赋文写道：
承受祖先遗留的德行啊，禀赋美好的灵性； 卑微身躯进入宫阙啊，充数在后宫的行列。 蒙受圣皇深厚恩惠啊，如日月照耀光明； 荣耀盛大显赫啊，在增成宫承受厚宠。 已经得到超出本分的恩遇啊，心中期盼美好的光景； 每每睡下醒来都叹息啊，整理佩巾自我警醒； 陈列女子图画作为借鉴啊，向女史询问诗篇。 悲叹晨妇误国的警诫啊，哀伤褒姒、阎妻成为祸乱的典型； 赞美娥皇女英嫁给虞舜啊，称颂太任太姒生育周室圣王。 我虽然愚钝浅陋比不上先贤啊，怎敢把这些道义放在一旁。 历经岁月心中常怀恐惧啊，惋惜美好年华不能滋长； 悲痛阳禄、柘馆两次丧子啊，襁褓之中就遭遇灾殃； 这难道是臣妾的过错啊，实在是天命难以强求。
白日光辉渐渐偏移啊，步入幽暗昏暝； 仍然蒙受天地宽厚恩德啊，没有因为过错遭到抛弃。 侍奉供养太后在东宫啊，置身长信宫的末列； 洒扫帷殿，恪尽职守啊，直到生命终结。 希望骸骨归葬山脚啊，依靠松柏的余荫。
重辞： 幽深的宫殿清冷寂静啊，大门紧闭宫门紧锁。 华丽的殿宇积满尘埃，玉阶长满青苔； 庭院之中野草萋萋，到处绿草丛生。 宽大屋舍幽暗，帷帐昏暗，房门空荡冷风凄清。 风吹帷裳，红色罗衣响动，丝绢衣服簌簌有声。 我身处幽静深居，君王不再临幸，又有什么荣耀？ 低头望见红色台阶，思念君王曾经的足迹。 抬头仰望高耸的宫殿，两行泪水纵横流淌。 面对左右强作笑颜，举起酒杯消解忧愁。 人的一生一世，匆匆逝去如同浮萍。 我曾经得到极高的尊荣，享受人间最大的福分。 姑且勉励精神求得安乐，福禄本就没有定数。 古有《绿衣》《白华》抒发哀怨，自古就有这样的事情。
等到成帝驾崩，班婕妤负责侍奉成帝陵园，去世之后，就安葬在陵园当中。
孝成赵皇后，原本是长安宫中的宫女。刚出生的时候，父母不想养活她，丢弃三天她没有死，才把她收养。长大之后，归属阳阿公主家，学习歌舞，号称飞燕。成帝曾经微服出宫，路过阳阿公主家，摆设乐舞酒宴。成帝见到赵飞燕，十分喜爱，召入宫中，得到极大宠幸。又把她的妹妹召进宫，姐妹二人一同封为婕妤，尊贵压倒整个后宫。
许皇后被废之后，成帝想要立赵婕妤做皇后。皇太后嫌弃她出身太过卑贱，感到为难。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往来传递消息，揣摩明白太后的心意。成帝立刻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一个多月之后，就立赵婕妤为皇后。又追念淳于长从前劝谏停止修建昌陵的功劳，封他做定陵侯。
皇后立之后，成帝对她的宠爱稍稍衰减，她的妹妹得到专宠，封为昭仪，居住在昭阳舍。庭院全部涂成朱红色，大殿漆成黑色；门槛包上鎏金铜套，白玉台阶；墙壁的横木上镶嵌黄金灯环，嵌着蓝田玉璧，用明珠翠羽装饰，后宫从来没有这样奢华的宫殿。姐妹二人独占皇帝恩宠十几年，最终都没有生下孩子。
成帝末年，定陶王前来朝见。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私下贿赂赵皇后、赵昭仪。定陶王最终被立为太子。
第二年春天，成帝驾崩。成帝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京城朝见，第二天清晨就要告辞归国。成帝当晚住在白虎殿，已经准备好宴席；又打算任命左将军孔光做丞相，已经刻好侯印，写好册封的赞文。夜里一切平安，快到清晨，成帝正要穿袜子起身，衣服滑落，不能说话，到上午十刻的时候就驾崩。民间把成帝暴死归罪赵昭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马王莽、丞相、大司空：“皇帝突然驾崩，百姓议论纷纷，十分惊异。掖庭令辅等人就在后宫，陪侍皇帝饮宴，距离很近。会同御史、丞相、廷尉，审问皇帝起居和发病的全部情况。”赵昭仪自杀。
哀帝即位之后，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弟弟侍中驸马都尉赵钦为新成侯。赵氏一共两人封侯。几个月之后，司隶解光上奏说：
臣听说许美人和从前的中宫史曹宫，都曾经被孝成皇帝御幸，生下孩子，孩子却消失不见。臣派遣从事掾业、史望，审问了解内情的掖庭狱丞籍武，从前的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宫婢曹晓、道房、张弃，赵昭仪从前的侍从于客子、王偏、臧兼等人。所有人都说曹宫就是曹晓的女儿，原先在皇后宫中，担任学事史，通晓《诗经》，教授皇后读书。道房和曹宫结为对食。元延元年，曹宫对道房说：“陛下宠幸了我。”过了几个月，曹晓进宫，看见曹宫肚子隆起，询问曹宫。曹宫说：“得到皇帝临幸，怀有身孕。”
十月，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的屋舍生下孩子，有六名婢女伺候。中黄门田客拿着手写的诏书，装在绿色丝织的封袋里，盖着御史中丞的印章，交给籍武说：“把牛官令屋舍的产妇，还有六个婢女，全部送到暴室监狱，不要问孩子是男是女，是谁的孩子！”籍武把她们安置在监狱。曹宫说：“好好保存孩子的胞衣，狱丞你知道这孩子是什么身份！”
三天之后，田客又拿着诏书来找籍武，问：“孩子死了没有？亲手写答案写在木牍背面。”籍武立刻书写答复：“孩子还活着，没有死。”片刻，田客出来说：“皇上和昭仪大怒，为什么不杀掉孩子？”籍武叩头哭着说：“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该死；杀了孩子，我也是死！”就借着田客，递上密封的奏疏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皇子无论贵贱，恳请陛下留心！”奏疏递进去，田客又拿着诏书给籍武说：“今天夜里漏刻五刻的时候，把孩子交给王舜，在东交掖门碰面。”籍武问田客：“陛下看了我的奏书，是什么态度？”田客说：“瞪大双眼，很是恼怒。”籍武把孩子交给王舜。王舜遵照诏书，把孩子抱进宫殿，挑选乳母，嘱咐：“好好喂养这个孩子，会有赏赐，千万不能泄露。”王舜选中张弃做乳母，当时孩子出生八九天。
三天之后，田客又送来盖印诏书，里面有一个绿色小匣子，诏书写道：“告诉籍武，把匣子里面的东西和文书交给狱中的妇人，籍武你亲自看着她喝下。”籍武打开匣子，里面有两包毒药，还有一张薄纸手谕，写着：“告诉伟能，努力喝下这药，不要再进宫，你自己明白。”伟能就是曹宫。曹宫读完书信，说：“果然如此！她们想要姐妹独占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有硬发，长得像孝元皇帝。如今孩子在哪里？大概已经被害死！怎么才能让太后知道这件事！”曹宫喝下毒药死去。
那六名婢女被召进去，出来对籍武说：“昭仪说：你们没有罪过，是自杀，还是要被牵连家族？我们愿意自杀。”于是六人全部自缢而死。籍武把全部情况上奏。张弃喂养孩子十一天之后，宫长李南拿着诏书把孩子带走，再也不知道下落。
许美人从前住在上林涿沐馆，成帝屡次把她召到装饰好的屋舍，一年召见两三次，留住数月或者半年，得到御幸。元延二年怀上孩子，十一月分娩。成帝下诏派靳严带着产科医生，还有三种药丸，送到许美人住处。后来于客子、王偏、臧兼听见昭仪对成帝说：“你总是骗我说从中宫过来，如果是从中宫来，许美人的孩子从哪里来？许氏难道又要重新做皇后吗！”昭仪十分愤怒，自己捶打自己，用头撞墙壁柱子，从床上滚到地上，哭泣不肯吃饭，说：“你现在就安置我，我要回家！”成帝说：“我特意告诉你，你反而发怒，实在不可理喻！”成帝也不肯吃饭。昭仪说：“陛下自己说过不会辜负我。如今美人生下孩子，你违背约定，怎么说？”成帝说：“和赵氏立约，所以不会立许氏，要让天下没有人地位超过赵氏，你不必担忧。”
之后成帝下诏派靳严拿着绿色囊袋的书信交给许美人，吩咐靳严：“美人会有东西交给你，拿过来，放到装饰屋舍帘子南边。”许美人用苇编匣子装好生下的孩子，封好匣子，连同回信交给靳严。靳严捧着匣子书信，放在帘南就离开。成帝和昭仪坐着，叫于客子解开匣子封绳。还没有解开，成帝让于客子、王偏、臧兼全部出去，关上房门，独自和昭仪待在屋里。过一小会儿，开门叫三人进来，命令把匣子和绿色丝袋重新封好，推到屏风东边。吴恭接过诏书，拿着匣子和丝袋交给籍武，全部盖上御史中丞印章，传旨：“告诉籍武，匣子里面是死去的孩子，埋在隐蔽地方，不要让人知道。”籍武在监狱楼房的墙下挖个土坑，把孩子埋进去。
从前长定宫的许贵人，还有成都侯、平阿侯家的婢女王业、任孋、公孙习，之前已经贬为平民，成帝把她们召入宫中，做赵昭仪私人婢女。成帝驾崩，还没有入殓，举国悲哀的时候，昭仪自知罪恶深重，知道王业等人原本是许家、王家的奴婢，害怕事情泄露，就把大婢女羊子等十人分别赏赐给王业等人，安抚她们，嘱咐她们不要向外诉说赵家的过失。
元延二年五月，前掖庭令吾丘遵对籍武说：“掖庭丞吏以下官吏，都和昭仪串通，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我没有儿子，你有后代，我们家族都属于轻罪可被牵连的人，你该不会不敢开口吧？掖庭之中，凡是被皇帝临幸生下孩子的，孩子都会死去；喝药堕胎的女子数不胜数。我想要和你一同向大臣告发这件事。可是票骑将军贪图钱财，不值得商议大事。怎样才能让太后知道真相？”吾丘遵后来病重，对籍武说：“我快要死了，从前我和你说的事，你一个人做不成，千万谨慎，不要乱说。”
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今年四月丙辰大赦之前。臣查考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盗掘长陵傅夫人的坟墓。经历过大赦，孝元皇帝下诏：“这件事不在赦免范围。”彻底查办，犯人全部伏法，天下都认为处置得当。鲁严公夫人杀害世子，齐桓公召见并诛杀她，《春秋》肯定这种做法。赵昭仪祸乱朝廷，亲手灭绝皇帝后嗣，家属应当处死。之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下大逆，同母亲属连坐，遇到大赦遣送回郡。赵昭仪犯下的是更加悖逆的大罪，罪行重于许谒。可是她的同胞亲属全都身居尊贵职位，在皇宫近旁，群臣为之寒心。这不能够惩办罪恶，昭示道义给天下。恳请彻底追查此案，丞相以下大臣商议依法处置。
哀帝于是罢免新成侯赵钦，赵钦兄长的儿子成阳侯赵，全部贬为平民，家属迁徙辽西郡。
这时议郎耿育上书说： 臣听说断绝继承人，废嫡立庶，是圣人法度严禁，古今最大的警戒。可是太伯观察历数，知道应当立幼，反复退让，远赴吴粤，做出权变的安排，不拘泥常法，把君位传给王季，成全圣明的后嗣，最终拥有天下，子孙传承七八百年，功业居三王之首，德行完备，所以后人追尊他。所以世间出现非同寻常的变故，才会有非同寻常的谋划。
孝成皇帝自知继承人不能及时确立。想到就算晚年生下皇子，自己去世之后，孩子年纪太小不能执掌国政；大权会落到太后女主手里。女主骄纵就会贪欲无穷，幼主弱小大臣无法指挥。世间没有周公那样可以托孤辅政的大臣，担心危害社稷，扰乱天下。陛下有圣明通达的德行，仁孝慈爱的品性，有独到的见识。成帝内心决断，所以断绝后宫女子怀孕生子带来的隐患，根除幼子继位造成祸乱的根源，想要传位给陛下，安定宗庙。
愚钝的臣子既不能深谋安危，定下保全国家的秘计；又不能阐发先帝的德行，宣扬先帝的心意。反而追究宫内秘事，暴露帝王床笫隐私，污蔑先帝被宠妃迷惑，坐实宠妾妒忌害人的罪名。完全抹杀先帝高瞻远瞩为国的用心。
评价大德行，不拘泥世俗眼光；建立大功勋，不迎合众人议论。这就是孝成皇帝思虑远超群臣，陛下圣德和上天相合的原因，哪里是世间庸碌浅陋的臣子能够理解。褒扬成全君主的美德，补救掩盖过去的过失，是古今共同的道义。事情发生的时候不去力争，防患于未然，只是顺从旨意讨好皇帝；等到帝王去世，尊号已定，万事已成，才翻出已经过去的旧事，揭发隐秘的过错，是臣深深痛心的。
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交给主管官员讨论。如果臣说得对，就宣告天下，让所有人明白先帝当初的心意。不然，白白让诽谤的言论玷污先帝陵寝，流传后世，远传到蛮夷，遍布海内，完全违背先帝把皇位托付给陛下的本意。孝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善于完成前人的事业。恳请陛下体察！
哀帝能够做太子，也得到过赵太后不少帮助，于是不再继续追查这件案子。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赵太后也倾心依附傅太后。成帝的母亲王氏家族，全都怨恨赵太后。
哀帝驾崩，王莽禀报太皇太后，下诏给主管官吏：“前皇太后赵飞燕，和赵昭仪一同侍奉皇帝，姐妹独占后宫，心怀作乱害人的阴谋，残害皇子，危害宗庙，违背天理祖宗，没有资格做天下国母。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
一个多月之后，又下诏书：“皇后自知罪恶深重，很少朝见，丧失妇道，没有侍奉供养的礼节，心怀虎狼一般狠毒心肠，宗室怨恨她，天下人把她当做仇敌，却还占据皇后的尊位，实在不是上天的心意。小的不忍会败坏大的谋划，私人恩情必须服从大义。现在废黜皇后为平民，前往陵园居住。”就在这一天，赵飞燕自杀。她一共在位十六年，至此身死。
先前有童谣传唱：“燕燕，尾巴闪闪，张公子，时常相见。宫门铜环，燕子飞来，啄食皇孙。皇孙死，燕子吐矢。”成帝常常微服出行，总是和张放同行，对外自称富平侯家，所以歌谣称张公子。仓琅根，就是宫门的铜环。
孝元傅昭仪，是汉哀帝的祖母。她的父亲河内温县人，很早就去世。母亲改嫁魏郡郑翁，生下儿子郑恽。傅昭仪年轻的时候是上官太后的才人，元帝还做太子的时候，得到宠幸。元帝即位，封为婕妤，极受宠爱。她为人有谋略，善于待人接物，对待宫人侍从，敬酒的时候都为他们祈求长寿。生下一儿一女：女儿是平都公主，儿子是定陶恭王。定陶恭王有才艺，格外得到元帝喜爱。
元帝看重傅婕妤，冯婕妤也得到宠幸，生下中山孝王。元帝想要给她们不同于其他后宫的尊荣，两人的儿子都已经封王，但元帝还在世，不能称太后，于是新设昭仪封号，赐予印绶，地位高于婕妤。昭仪，就是彰显礼仪，表示尊崇。后来成帝、哀帝时代，赵昭仪、董昭仪，就算没有儿子，也沿用这个称号。
元帝驾崩，傅昭仪跟随定陶王回到封国，称为定陶太后。十年之后，定陶恭王去世，儿子继承王位，就是后来的哀帝，哀帝的生母是丁姬。傅太后亲自抚养哀帝。哀帝长大之后，成帝没有皇子。当时中山孝王也还在世。元延四年，中山孝王和定陶王一同入朝。傅太后拿出大量珍宝贿赂赵昭仪，还有皇帝的舅舅票骑将军王根，暗中替定陶王谋求皇位继承人。赵昭仪和王根看见成帝没有子嗣，想要提前结交，做长久打算，交替在成帝面前称赞定陶王。成帝自己也赏识定陶王。第二年，征召定陶王立为太子，这件事记载在《哀帝纪》。
一个多月之后，成帝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做定陶王，继承定陶恭王的祭祀。太子打算上书谢恩。少傅阎崇认为：“《春秋》道义，不能因为生父的命令废弃祖父的命令；做别人继承人，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不应当谢恩。”太傅赵玄认为应当谢恩。太子听从赵玄。成帝下诏询问谢恩的缘由，尚书弹劾赵玄，把他降职做少府，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傅。
成帝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生母丁姬居住在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交给官员商议太子能不能和傅太后、丁姬相见。官员上奏，不可以相见。没过多久，成帝的母亲王太后想要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太子府一次。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当侍奉皇太后，不能顾念私人亲情。”王太后说：“太子年纪小，是傅太后抱大的。让她到太子府，不过是乳母养育的恩情，不会有妨害。”于是准许傅太后前往太子府；丁姬没有养育太子，不可以前往。
成帝驾崩，哀帝即位。王太后下诏，允许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未央宫一次。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心意，上书应当尊丁姬为帝太后。师丹弹劾董宏：“心怀邪念，贻误朝廷，大逆不道。”哀帝刚即位，处事谦让，听从师丹的意见，搁置提议。后来哀帝禀告王太后下诏书，尊定陶恭王为恭皇。哀帝借此说：“《春秋》说‘母凭子贵’。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自设置左右詹事，汤沐邑规格比照长信宫、中宫。追尊恭皇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恭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
过了一年多，哀帝下诏：“汉朝制度，推重亲属，彰显尊荣。定陶恭皇的名号，不应当再带上定陶。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之后又改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居住永信宫；帝太后居住中安宫。加上成帝母亲太皇太后住长信宫，成帝赵太后，一共四位太后。每位太后设置少府、太仆，俸禄都是二千石。在京城为恭皇修建寝庙，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规格，在宗庙前殿排定昭穆次序。
傅太后父亲的同胞兄弟四人：傅子孟、傅中叔、傅子元、傅幼君。傅子孟的儿子傅喜官至大司马，封高武侯；傅中叔的儿子傅晏也做大司马，封孔乡侯；傅幼君的儿子傅商封汝昌侯，过继做太后父亲崇祖侯的后嗣，改崇祖侯谥号汝昌哀侯。太后同母弟弟郑恽早已去世，封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追尊郑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一共六人封侯，两位大司马，九卿、二千石官员六人，侍中和各曹官员十几人。
傅太后地位尊贵之后，十分骄横。和成帝的母亲王太后说话，甚至称呼她老太婆。从前和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一同侍奉元帝，心中怨恨冯太后，诬陷她施行诅咒，逼迫冯太后自杀。元寿元年傅太后去世，和元帝合葬渭陵，称号孝元傅皇后。
定陶丁姬，是汉哀帝的生母，《易经》祖师丁将军的玄孙。家住山阳瑕丘，父亲官至庐江太守。当初定陶恭王做山阳王，丁家把女儿送入王府做姬。恭王的王后姓张，张王后的母亲郑礼，是傅太后同母的弟弟。傅太后因为亲戚缘故，希望张王后生下儿子，最终却没有子嗣。只有丁姬在河平四年生下哀帝。
丁姬做帝太后，两个哥哥丁忠、丁明。丁明作为皇帝的舅舅，封阳安侯。丁忠早死，封丁忠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太后的叔父丁宪、丁望。丁望担任左将军，丁宪做太仆。丁明官至大司马票骑将军，辅佐朝政。丁氏家族两人封侯，一位大司马，将军、九卿、二千石官员六人，侍中和各曹官员十几人。丁氏、傅氏一两年之间骤然显贵。但是哀帝并不肯把大权交给他们，权势比不上成帝时代的王氏家族。
建平二年，丁太后去世。哀帝说：“《诗经》说：活着分开居室，死后同葬墓穴。从前季武子修建住宅，杜氏的坟墓在西边台阶下面，请求合葬得到许可。合葬的礼仪，从周代兴起。孝子侍奉亡者如同侍奉活人，帝太后应当安葬在恭皇陵园之中。”派遣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向东护送灵柩到定陶安葬，富贵震动山东地区。
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命令主管官吏检举丁氏、傅氏的罪状。王莽以太皇太后的诏书，全部免去丁、傅两家官爵，丁氏族人遣送回原籍。王莽上奏，贬傅太后称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称号丁姬。
元始五年，王莽又上奏：“共王母、丁姬从前不守臣妾本分，安葬渭陵的时候，坟冢高度和元帝陵墓齐平，怀揣帝太后、皇太太后玉玺随玺绶一同下葬，这不符合礼制。礼制中有改葬的规定，请掘开共王母（傅太后）以及丁姬的坟墓，取出她们的玺绶销毁，把共王母、丁姬的灵柩迁回定陶，安葬在共王墓园旁边，而丁姬的墓葬恢复原来妾的规格。”
太皇太后认为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掘开坟墓。王莽坚持力争，太后下诏书说：“沿用原有棺木，为她们加外椁、修建坟墓，用太牢之礼祭祀。”
谒者负责监护，掘开傅太后的坟墓时，墓穴崩塌，压死几百人；打开丁姬椁室的门，里面火焰冲出四五丈高，官吏士兵用水浇灭火才得以进入，椁内器物都被烧毁。
王莽又上奏说：“从前共王母在世时，超越本分居住桂宫，上天勃然大怒，降灾烧毁正殿；丁姬死后，丧葬规格超越制度，如今大火烧毁她的椁室，这是上天显现变异来警示我们，应当按照媵妾的规格安葬她们。我之前上奏请求恢复丁姬原有墓葬规格，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共王母与丁姬的棺木都用天子的梓宫，珠玉寿衣不是藩王妾室该用的服饰，请改用木棺，除去珠玉寿衣，把丁姬安葬在媵妾的行列当中。”奏书得到批准。
打开傅太后棺木之后，臭气传到数里之外。朝中公卿大臣全都迎合王莽的心意，捐献钱财布帛，派遣自家子弟、儒生、四方外族人员，一共十多万人，拿着挖土工具，协助将作大匠挖掘铲平共王母、丁姬原来的坟墓，二十天之内两座坟墓全部被铲平。王莽又在原地四周种上荆棘，用来作为后世的警戒。当时有几千只燕子，衔泥土丢进丁姬被挖开的墓穴之中。
丁氏、傅氏败落之后，孔乡侯傅晏带领家属迁徙到合浦，宗族成员全部遣返原籍。只有高武侯傅喜得以保全自身，他的事迹另外有传记记载。
孝哀傅皇后，是定陶太后（傅太后）堂弟的女儿。汉哀帝还做定陶王的时候，傅太后想要亲上加亲，就把傅氏许配给定陶王。定陶王入朝做汉朝太子，傅氏就成了太子妃。哀帝即位，汉成帝的灵柩还摆在前殿，傅太后就封傅妃的父亲傅晏做孔乡侯，和皇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在同一天受封。当时师丹劝谏，认为：“天下本就是君王所有，外戚何愁不能富贵？却如此仓促封侯，这预示他们不会长久。”傅晏受封一个多月之后，傅妃被立为皇后。傅氏家族兴盛起来，傅晏地位最为尊贵。
哀帝驾崩，王莽禀告太皇太后下诏书：“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谋划，背弃皇恩、忘记根本，肆意妄为不守法度，和天子使用同等尊号，去世之后，甚至还在宗庙左位配享祭祀，大逆不道。现令孝哀傅皇后退居桂宫。”一个多月之后，傅皇后又和孝成赵皇后一同被废为平民，遣送到陵园，二人自杀。
孝元冯昭仪，是汉平帝的祖母。汉元帝即位第二年，冯氏被选入后宫。当时她的父亲冯奉世担任执金吾。冯昭仪起初做长使，几个月之后升为美人；过了五年，得到御幸生下皇子，被拜为婕妤。这时冯奉世官居右将军、光禄勋，冯奉世的长子冯野王任左冯翊，父子同时在朝廷任职。议论的人认为他们才干配得上职位，并不是依靠后宫女子的恩宠。冯婕妤得到的宫内宠幸，和傅昭仪不相上下。
建昭年间，元帝驾临虎圈观赏斗兽，后宫妃嫔全都陪坐。一头熊跳出围栏，攀着栏杆想要冲上大殿。身边贵人、傅昭仪等人全都惊慌逃跑，唯独冯婕妤径直上前挡在熊的面前。侍卫上前击杀了熊。元帝问道：“人人都感到恐惧，你为什么上前抵挡熊？”冯婕妤回答：“猛兽抓到人就会停下攻击，我怕熊冲到陛下御座之前，所以用身体阻挡。”元帝为之感慨叹息，从此更加敬重冯婕妤，傅昭仪等人都十分惭愧。
第二年夏天，冯婕妤的儿子被立为信都王，冯婕妤尊号为昭仪。元帝驾崩之后，她成为信都太后，和信都王一同居住储元宫。河平年间，跟随儿子前往封国，后来改迁中山，也就是中山孝王。后来朝廷征召定陶王做太子，封中山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冯参就是冯太后的小弟弟。这一年，中山孝王去世，留下一个儿子继承王位，年纪还不满周岁，患有眼病，冯太后亲自抚养看护，多次祈祷祭祀消除灾病。
汉哀帝即位，派遣中郎谒者张由带着医生去医治中山小王。张由原本就有疯癫病，发病之后擅自离去，向西跑回长安。尚书行文责问他擅自离开的罪状，张由心中恐惧，就诬告中山太后诅咒皇上以及傅太后。这里说的太后就是傅昭仪，她一向怨恨冯太后，就趁这个机会派御史丁玄查办此案，把中山国的侍从官吏以及冯氏兄弟一百多人全部抓捕，分别关押在洛阳、魏郡、巨鹿。几十天没有查到诅咒的证据，朝廷又派中谒者令史立，会同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共同审讯。
史立得到傅太后的授意，希望借此能够封侯，便严刑拷打冯太后的妹妹冯习、守寡的弟媳君之，处死几十人。巫师刘吾被迫承认诅咒的罪名。医生徐遂成编造口供，说冯习、君之曾经讲：“汉武帝时期，医生修氏治好武帝，才得到两千万钱；如今就算治好当今皇上，也得不到封侯，不如杀掉皇上，让中山王继位，我们就能得到封赏。”史立等人便弹劾冯太后诅咒谋反，犯大逆之罪。
审讯冯太后，冯太后拒不认罪。史立嘲讽她说：“当初熊冲上大殿，你是何等勇敢，今天为什么胆怯了？”冯太后退下之后对身边人说：“挡熊这件事，是皇宫内从前的旧事，办案官吏怎么会知道？这分明是想要构陷我的圈套！”于是服毒自杀。
还没有自杀之前，主管官员请求处死冯太后，哀帝不忍心直接法办，把她废为平民，迁徙到云阳宫。冯太后死后，官吏又上奏：“太后死在被废黜的诏令下达之前。”皇帝下诏，按照诸侯王太后的礼仪安葬她。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的丈夫以及儿子中应当连坐的人，有的自杀，有的被处决。冯参的女儿冯弁是中山孝王的王后，生有两个女儿，官吏上奏把她废为平民，和冯氏宗族全部遣返回原籍。张由因为最先告发，被赐关内侯爵位，史立升任中太仆。
哀帝驾崩，大司徒孔光上奏：“张由从前诬告皇室骨肉，史立罗织罪名致人死罪，给国家和天下结下仇怨，靠害人获取官职升迁与爵位封地。幸而遇上大赦，请将二人贬为平民，流放到合浦。”
中山卫姬，是汉平帝的生母。她的父亲卫子豪，是中山卢奴人，官做到卫尉。卫子豪的妹妹是汉宣帝的婕妤，生下楚孝王；卫子豪的长女又是汉元帝的婕妤，生下平阳公主。汉成帝时期，中山孝王没有子嗣，成帝认为卫氏家族多生子女有福气，就把卫子豪的小女儿许配给中山孝王。元延四年，卫姬生下汉平帝。平帝两岁的时候，中山孝王去世，平帝继承中山王王位。
哀帝驾崩，没有后嗣。太皇太后和新都侯王莽迎接中山王入京立为皇帝。王莽想要独揽国家大权，吸取丁氏、傅氏专权的教训，认为平帝作为汉成帝的后嗣，生母卫姬以及外戚不可以来到京城。于是另外选宗室桃乡侯的儿子刘成都做中山王，承继中山孝王的祭祀；派遣少傅左将军甄丰赐给卫姬玺绶，正式册封她为中山孝王后，把苦陉县作为她的汤沐邑。又赐平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爵位。赐平帝的三个妹妹：谒臣称号修义君，哉皮称号承礼君，鬲子称号尊德君，每人食邑两千户。
王莽的长子王宇不认同王莽隔绝卫氏的做法，担心时间久了家族会招来祸患，就私下和卫宝通信，教卫王后上书谢恩，趁机陈述丁、傅旧日的恶行，希望能够来到京城。
王莽禀告太皇太后，下诏给主管官吏：“中山孝王后深刻明白过继为他人后嗣的大义，逐条陈述从前定陶傅太后、丁姬违背天理，僭越尊号，把定陶王迁到信都，在京师为共王建立宗庙，采用天子的制度；不畏天命，轻侮圣人教诲，扰乱法度，居住、名号全都超越本分。因此上天震怒，大火烧毁宫殿；六年之内，国运终结，灾祸接连不断，最终孝哀帝承受余下灾殃，失去上天眷顾，壮年暴死，还使得共王的祭祀断绝，魂魄没有归处。
朕感念中山孝王后通晓经义，明辨圣明法度，惧怕古人的败亡、近代的祸殃，敬畏天命，奉行圣人之言。这正是长久保全封国，永享上天福禄，让中山孝王永受祭祀的大福。朕十分赞许。褒奖道义、赏赐良善，是圣明君王的制度。将中山原来的安县七千户增加为中山孝王后的汤沐邑，另外赏赐王后、中山王各黄金一百斤；提升中山国傅、相以及下属官吏的俸禄。”
卫王后日夜哭泣，希望能够见到皇帝，朝廷却只增加她的封户。王宇又教卫王后上书请求前往京师。事情被王莽发觉，王莽处死王宇，卫氏旁支亲属全部诛杀。卫宝的女儿是中山王后，被废除王后身份，流放到合浦。只剩下卫王后活下来；等到王莽篡夺汉朝天下，把卫王后贬为普通百姓，一年多以后卫王后去世，安葬在中山孝王墓旁。
孝平王皇后，是安汉公、太傅、大司马王莽的女儿。平帝即位的时候年仅九岁，汉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临朝听政，王莽主持国政。王莽打算效仿霍光旧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太皇太后内心不愿意。王莽多方施展诡计，一定要让女儿入宫，借此抬高自己权势，这件事记载在《王莽传》。太后不得已答应。派遣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行纳采礼；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职务的太中大夫刘歆，以及太卜、太史令等四十九名官员，穿戴皮弁素绩礼服，按照礼制占卜，用太牢祭祀宗庙，等待吉利的月份日期。
第二年春天，派遣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刘歆，奉持天子车驾仪仗，到安汉公府迎接皇后。马宫、甄丰、刘歆把皇后玺绶授予皇后。皇后登上天子车驾，实行警跸，择吉时从上林延寿门进入未央宫前殿。文武百官就位行礼，天下大赦。增加安汉公王莽封地，满一百里；赏赐迎接皇后以及参与典礼的人员，从三公到车马侍从，以及长乐宫、未央宫、安汉公府的办事人员，全部提升官阶，赏赐黄金丝帛各有等差。
皇后被立三个月之后，按照礼制拜谒汉高祖庙。尊封她的父亲安汉公王莽称号为宰衡，地位高于诸侯王。赐王莽夫人称号功显君，享有食邑。封王莽的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
皇后立位一年多，汉平帝驾崩。王莽选汉宣帝玄孙刘婴为孺子，王莽代理皇帝处理政务，尊王皇后为皇太后。过了三年，王莽正式称帝，把刘婴封为定安公，改皇太后称号为定安公太后。太后当时十八岁，为人温婉有节操。自从刘氏王朝覆灭，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王莽心中敬畏又哀怜她，想要让她改嫁，于是改封号为黄皇室主，命令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儿子，穿戴盛装，带着医生前去探病。王皇后勃然大怒，鞭打身边侍奉的侍从，因此生病卧床不肯起身。王莽就不再强迫她。等到汉朝义兵诛杀王莽，焚烧未央宫，王皇后叹息：“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汉家的人！”纵身投入大火而死。
赞说：《周易》记述吉凶，阐发谦逊与骄满带来的结果，天地鬼神，乃至人间世事，没有不是这个道理。后宫宠妃的兴起，出身极为微贱却获得至高地位，享有极致富贵却没有立下功绩，这本就是道家所警惕的，是祸福的根源。
从汉朝建立开始，直到孝平帝，外戚后庭中因美色受宠留名史册的有二十多人。能够保全地位、保全家族的，只有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的太后，还有邛成太后四个人。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自身无辜早早夭亡，但是家族依靠旧日皇恩，不敢放纵骄横，因此得以保全。其余的，势力大的家族遭到诛灭，势力小的遭到流放。啊！考察这些往事，其中的变故已经十分完备，可以作为借鉴。
卷九十八 元后传第六十八 孝元皇后
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母。王莽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他写的家谱说：黄帝姓姚氏，八代生出虞舜。舜兴起于妫汭，以妫为姓氏。到周武王时期，把舜的后人妫满封在陈国，就是陈胡公。传十三代生下陈完。陈完字敬仲，逃到齐国，齐桓公任用他为卿，改姓田氏。又传十一代，田和占有齐国，两代之后称王；到田建的时候，齐国被秦国灭掉。项羽起兵，封田建的孙子田安做济北王。汉朝建立，田安失去王位，齐地人称呼他们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氏。
汉文帝、汉景帝年间，田安的孙子王遂，字伯纪，居住东平陵，生下王贺，字翁孺。王贺是汉武帝的绣衣御史，追捕魏郡盗贼坚卢的党羽；对于那些畏惧盗贼、逗留观望按律应当治罪的官吏，王贺全都释放不诛杀。其他部门的御史，比如暴胜之等人，上奏诛杀二千石官员，处死千石级别以下官吏；凡是给盗贼提供饮食往来的人，连坐治罪，大的州郡要斩杀一万多人，详情见《酷吏传》。
王贺因为奉命办事不合武帝心意被罢免官职。他叹息说：“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会得到封赏；我救活的有一万多人，后世大概会兴盛吧！”王贺被免官之后，和东平陵终氏结下仇怨，就迁居魏郡元城委粟里，担任乡里三老，魏郡百姓感念他的恩德。
元城的建公说：“从前春秋时候沙麓山崩塌，晋国史官占卜这件事，说：‘阴气凌驾阳气，土气火气交相作用，所以发生沙麓崩塌。六百四十五年之后，会有圣明女子兴起，应当就是齐国田氏的后人！’如今王翁孺迁居到此，正好应验这个时间地点。元城城东有五鹿废墟，就是当年沙麓山旧址。八十年之后，会有尊贵女子兴盛天下。”
王翁孺生王禁，字稚君。王禁年轻的时候在长安学习法律，做廷尉史。本始三年，生下王政君，也就是孝元皇后。王禁胸怀大志，不讲究小节，喜好酒色，娶很多妾室，一共有四个女儿、八个儿子：长女王君侠，第二个就是元后王政君，三女儿王君力，四女儿王君弟；长子王凤字孝卿，次子王曼字元卿，王谭字子元，王崇是小儿子，王商字子夏，王立字子叔，王根字稚卿，王逢时字委卿。只有王凤、王崇和元后王政君是同一个母亲所生。
元后的母亲是王禁的正妻，魏郡李氏的女儿。后来因为善妒被休，改嫁河内郡的苟宾。当初李氏怀着王政君的时候，梦见月亮落到自己怀中。等到长大，王政君性情温婉柔顺，符合女子的德行。曾经许配人家，还没出嫁，未婚夫就死了。后来东平王聘王政君做姬妾，还没进门，东平王去世。王禁觉得这件事很奇异，请相面的人给王政君看相，相面的说：“这个女子将会大贵，贵不可言说。”王禁内心相信，就教她读书，学习弹琴。五凤年间，把十八岁的王政君献入皇宫，做掖庭的普通宫女。
过了一年多，皇太子最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快要死的时候，对太子说：“我死去不是天命注定，是后宫其他姬妾轮番诅咒害死我的。”太子怜惜她，也相信这番话。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伤愤懑生病，闷闷不乐，迁怒后宫姬妾，没有姬妾能够得到召见。
过了很久，汉宣帝听说太子怨恨后宫姬妾，想要顺着太子心意，就让皇后挑选后宫宫女，可以侍奉太子的，王政君就在这五个人当中。太子朝见皇后，皇后让王政君等五人站出来，悄悄叫身边的女官询问太子看中哪一个。太子对这五个人全都没有兴趣，迫于皇后的情面勉强回答：“这里面有一个人可以。”当时王政君坐得离太子最近，又唯独她穿绛色镶边的大袖外衣，女官就认定是王政君。皇后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把王政君送到太子宫，在丙殿觐见太子。王政君得到一次临幸，就怀了身孕。
在此之前，太子后宫姬妾十几人，有的受宠七八年，都没有生孩子。王政君一次侍寝就怀孕。甘露三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汉成帝，是嫡皇孙。汉宣帝十分喜爱这个孙子，亲自取名叫刘骜，字太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三年之后，汉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元帝。立太孙刘骜做太子，太子妃王政君封为婕妤，封她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三天之后，王婕妤被立为皇后；王禁加官特进，王禁的弟弟王弘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顷侯。长子王凤继承侯爵，担任卫尉、侍中。皇后自从生下太子之后，很少再得到元帝召见。太子长大，宽厚博学、恭敬谨慎，相关记载在《成帝本纪》。后来太子喜好饮酒，沉迷宴饮享乐，元帝认为他没有才干。而傅昭仪得到元帝宠爱，生下定陶共王。定陶共王多才多艺，元帝十分喜爱他，坐的时候挨着他，出行同乘一辆车，常常想要废掉太子改立共王。当时王凤身居官位，和皇后、太子一同忧虑恐惧，指使侍中史丹保护扶持太子，记载在《史丹传》。元帝又想到皇后一向谨慎，太子又是先帝十分看重的，因此太子才没有被废。
元帝驾崩，太子登基，就是汉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掌管尚书事务，增加五千户封邑。王氏家族的兴盛，就是从王凤开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弟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一万户。王凤的庶弟王谭等人全部赐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
这年夏天，漫天黄雾终日不散。成帝拿这件事询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他们都回答：“这是阴气过盛，侵害阳气的天象。汉高祖立下规约：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如今太后的兄弟们全都没有功劳就封侯，违背高祖的约定，外戚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所以上天降下灾异警示。”很多上书言事的大臣都认同这个看法。
王凤感到恐惧，上书谢罪：“陛下刚刚即位，为先帝居丧，所以下诏命我掌管尚书事务。对上不能彰显陛下圣德，对下不能增益国家政务。如今出现星象、天地黄赤的灾异，罪责都在我王凤，我应当公开受死，向天下谢罪。现在居丧已经结束，国家大政都已经落实，陛下应当亲自处理各项政务，顺应上天的心意。”于是请求辞官退休。
成帝回复诏书：“朕继承先帝大业，治国阅历尚浅，不明白事理，所以阴阳错乱，日月无光，黄赤的妖气充斥天下。过错都在朕身上。现在大将军却把过失归于自己，想要交出尚书职权，归还大将军印绶，辞去大司马官职，这样就彰显朕的失德。朕把国事托付给将军，真心希望能够做出成绩，彰显先祖的功德。请将军安心履职，弥补朕的不足，不要心存疑虑。”
过了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共侯。留下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侯爵，太后十分哀痛。第二年，河平二年，成帝把自己的舅舅全部封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个人在同一天封侯，所以世人称为“五侯”。太后的同胞兄弟只有王曼早死，其余全部封列侯。太后的生母李氏，改嫁苟宾，生了儿子苟参，守寡在家。阳平侯王禁在世的时候，太后就让王禁把李氏接回王家。太后怜惜苟参，想要比照田蚡的先例给他封侯。成帝说：“封苟参，不合礼法制度。”任命苟参做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遍布朝廷，担任卿、大夫、侍中以及各部门官员，占据朝廷要职。
大将军王凤主持朝政，成帝处处谦让，不能独断专行。身边近臣曾经举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博通典籍才能出众。成帝召见刘歆，听他诵读诗赋，十分欣赏，想要任命他当中常侍，让人取来官服。快要正式授官的时候，左右侍从都说：“还没有禀报大将军。”成帝说：“这点小事，何必告知大将军？”侍从叩头坚持劝阻。成帝只好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以，这件事就此作罢。成帝忌惮王凤，已经到这种地步。
成帝即位多年，没有皇位继承人，身体时常有病。定陶共王来京城朝见，太后和成帝遵从先帝往日心意，对待共王十分优厚，赏赐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不计较从前想要夺太子之位的旧怨。共王来到京师，成帝把他留下，不让返回封国。成帝对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命无常，如果我一旦离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就长久留在京城陪伴我！”后来成帝病情渐渐好转，共王就留在京城封国府邸，早晚侍奉成帝，成帝十分亲近看重他。
大将军王凤不希望定陶王留在京师。恰逢发生日食，王凤借机上奏：“日食，是阴气强盛的征兆，属于反常灾异。定陶王虽然是至亲，按照礼制应当在封国镇守藩地。如今留在京城侍奉天子，违背正道，所以上天降下警示，应当遣送定陶王返回封国。”成帝拗不过王凤，只好答应。定陶共王辞别离去，成帝和他相对流泪告别。
京兆尹王章，为人刚直敢言，认为王凤建议遣送定陶王回封国是错误的，就上密奏谈论日食灾祸的根源。成帝召见王章，向他询问国事。王章回答：“上天洞察世事，保佑善人而降灾给恶人，用祥瑞灾异作为应验。陛下因为没有继承人，召定陶王来到京师，是为承继宗庙，安定社稷，对上顺应天意，对下安抚百姓。这是合乎道义的好事，本该出现祥瑞，为什么反而招来灾异？灾异出现，是大臣专权导致的。如今听说大将军随意把日食的罪责推给定陶王，提议遣送他回国，想要让天子孤立在上，自己独揽朝政谋取私利，这不是忠臣。况且日食是阴气侵犯阳气、臣子侵夺君权的过失。现在大大小小的政务全部出自王凤之手，天子几乎不能有所决断。王凤不反省自己罪责，反而归罪好人，排挤疏远定陶王。
而且王凤欺瞒不忠，不止一件事：从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外戚，品行敦厚，有威望，历任将相，是国家栋梁大臣。他坚守正道，不肯屈从迎合王凤，最后被王凤拿家庭私事罗织罪名罢免，忧愁而死，百姓都同情他。另外，王凤知道他小姨家的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照礼制不适合侍奉天子，却谎称她能够生儿子，把她送入后宫，以此徇私照顾自己妻弟。听说张美人从来没有怀孕侍寝。就连羌胡部落尚且会杀掉头胎婴儿，净化血统端正世系，何况堂堂天子，却接纳已经嫁过人的女子！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其余没看见的事可想而知。不能让王凤长久主持政务，应当让他辞官回家，选拔忠良之人代替他。”
自从王凤罢黜王商、逼迫定陶王归国，成帝内心就愤愤不平。听到王章的话，成帝醒悟过来，接纳他的意见，对王章说：“如果没有京兆尹直言进谏，我听不到关乎国家安危的谋划！只有贤才了解贤才，你试着替我寻找可以辅佐朝政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奏，举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期历任两卿，忠诚质朴，谋略过人。冯野王当初因为是诸侯王舅舅外放地方，又因为贤才可以召回朝廷，可以彰显圣主乐于提拔贤能。”成帝做太子的时候，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名臣，声誉远远超过王凤，想要依靠冯野王取代王凤。
当初王章每次被召见，成帝都屏退左右。太后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侍中王音，偷偷偷听，全部得知王章的言论，告诉王凤。王凤听说之后，称病回到府邸，上书请求辞官谢罪：“我才能低下愚钝，依靠外戚身份，兄弟七人得以封列侯，宗族蒙受皇恩，赏赐不计其数。辅佐朝政七年，国家把政务托付给我，我说的话皇上大多听从，举荐的人大多得到任用。我没有建立一点功绩，阴阳失调，灾异屡次出现，罪责在于我办事不力，这是我第一条应当退位的理由。《五经》以及各家传记，都是师长传授，全都认为日食的罪责在于任用不称职的大臣。《周易》说‘折断右臂’，这是第二条我该退位的理由。河平年以来，我连年久病，常常外出休养，荒废职位白受俸禄，这是第三条该退位的理由。陛下因为皇太后的缘故不忍心惩处废黜我。但我自知应当远远流放。又想到兄弟宗族蒙受莫大皇恩，我应当拼尽性命在京城效力，不该因为这点原因就萌生离开朝廷的想法。只是一年多以来，我的病痛日渐加重，实在难以支撑。希望辞官回乡休养，仰赖陛下保佑，只要人还活着，希望数月之内能够痊愈，重新回到朝廷侍奉陛下；如若不然，就会死在荒野。我没有才干却蒙受朝廷厚爱，天下都知道皇恩深重；如果我因病保全骸骨回乡，天下也知道陛下怜悯我，恩德盛大。这样进退都对国家有利，不会招来非议。恳请陛下哀怜！”
奏书言辞十分哀痛。太后听说这件事，为之落泪，不吃膳食。成帝从小就倚重王凤，不忍心罢免他，回复王凤：“朕处理国事不明，政务多有过失，所以上天灾异频频降临，过错全在朕身上。将军却把过失揽到自己身上，想要辞官隐退，那朕还能依靠谁！《尚书》不是说吗：‘公不要弃我于困境。’请将军集中精神，安心调养，希望早日痊愈，合乎朕的心意。”于是王凤重新处理政务。
成帝命令尚书弹劾王章：“明知冯野王之前因为是诸侯王舅舅外放地方为官，却出于私心举荐他，想要让他在朝中依附诸侯；又明知张美人侍奉过天子，却胡乱引用羌胡杀子洗肠的说法，说不该说的话。”于是把王章交给司法官吏。廷尉罗织大逆的罪名，认定王章：“把皇上比作夷狄，想要断绝皇室后嗣；背叛天子，私下偏袒定陶王。”王章死在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到合浦。
这件事之后，公卿大臣见到王凤，全都畏惧侧目；各郡国的太守、诸侯国相、刺史，大多出自王凤门下。朝廷任命侍中太仆王音做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王氏五侯这些兄弟，竞相奢侈挥霍，四面八方的珍宝贿赂源源不断送到家中；后院姬妾每人几十人，家奴成百上千；家中陈设钟磬，让郑地女子歌舞，表演倡优杂戏，养狗跑马游乐。大肆修建宅邸，堆筑土山、建造高台，门洞高大，回廊阁道连绵不断。百姓作歌谣唱道：“五侯刚刚兴起，曲阳侯最为骄横，掘开高都水，引水一直连到外杜，土山高台，形制堪比白虎殿。”他们奢侈僭越到这种地步。但是他们都通晓人情，喜好养士，散尽钱财接济别人，互相标榜抬高名声。
王凤一共辅政十一年。阳朔三年秋天，王凤病重，成帝多次亲自前去探望，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如果遭遇不测，平阿侯王谭接替你的位置。”王凤叩头流泪说：“王谭等人虽是我的至亲，但是行事奢侈僭越，不能够做百姓表率，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严整，我敢用性命举荐他。”
王凤临死，上书谢恩，再次坚决举荐王音接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个人万万不可任用。成帝同意。当初王谭为人傲慢，不肯侍奉王凤；王音恭敬对待王凤，谦卑恭顺如同儿子，所以王凤举荐他。王凤去世，成帝亲临吊唁，赏赐丰厚；用轻车、甲士送葬，军队列阵从长安一直排到渭陵，谥号敬成侯。儿子王襄继承侯爵，担任卫尉。御史大夫王音最终接替王凤，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平阿侯王谭加官特进，掌管城门兵马。谷永劝说王谭，让他推辞城门兵权，从此王谭和王音产生矛盾，记载在《谷永传》。
王音以旁系舅舅的身份越过至亲执掌大权，做事小心恪尽职守。过了一年多，成帝下诏：“车骑将军王音在宫中宿卫，忠诚正直，为国辛劳。之前担任御史大夫，身为外戚适合掌管兵马，升为将军，却没有得到宰相级别的封邑，朕内心十分不安。封王音为安阳侯，食邑三千户，和五侯待遇相同。”
当初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向成帝借明光宫居住；后来又凿穿长安城城墙，把澧水引入自家府第大池塘，在池中行船，张设羽盖帷幕，船上唱越地歌谣。成帝驾临王商府邸，看见凿穿城墙引水，心中愤恨，隐忍没有发作。后来成帝微服出行，路过曲阳侯王根的府邸，又看见园中土山高台，样式模仿白虎殿。成帝大怒，以此斥责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要自己受黥刑、劓刑，向太后谢罪。成帝听说更加愤怒，命令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擅自凿开帝都城墙，引澧水入私宅；曲阳侯王根骄奢僭越，府邸地面涂红、门窗雕青琐；红阳侯王立父子包庇奸猾逃犯，门下宾客做强盗。司隶、京兆尹全都包庇纵容，不检举依法处置。”司隶、京兆尹在宫门下叩头请罪。
成帝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策书：“外戚家族为什么一心要走向祸败，想要自行黥劓，在太后面前自取羞辱，伤害太后慈母之心，危害扰乱国家！外戚宗族势力强盛，朕势弱已经很久，今天将要一并惩处。你召集各位王侯，叫他们在府舍等候处置。”
当天，下诏让尚书呈上汉文帝诛杀薄昭的旧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请罪，王商、王立、王根背着刑斧等待治罪。成帝不忍心诛杀，事情才作罢。
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去世，谥号安侯，儿子王仁继承侯爵。太后怜惜弟弟王曼早死，唯独他没有封侯。王曼的遗孀渠住在东宫，儿子王莽年幼孤苦，待遇比不上其他王家子弟，太后常常提起这件事。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以及朝中很多大臣都称赞王莽。很久之后，成帝下诏追封王曼为新都哀侯，王莽继承新都侯爵位。后来又封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一共有十个人封侯。
成帝后悔没有让平阿侯王谭辅政，他就去世了，于是提拔成都侯王商加特进，掌管城门兵马，设置幕府，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杜邺劝说车骑将军王音，要主动亲近王商，记载在《杜邺传》。王氏权势爵位一天天盛大，唯独王音为人严正，多次劝谏纠正过失，有忠直的节操。辅政八年之后去世。丧葬赏赐比照大将军，谥号敬侯。儿子王舜继承侯爵，担任太仆、侍中。
特进成都侯王商接替王音，任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加特进，掌管城门兵马。王商辅政四年，生病请求辞官。成帝怜悯他，改授大将军，增加两千户封邑，赐钱一百万。王商去世，丧葬按照大将军旧例，谥号景成侯，儿子王况继承侯爵。
按次序该红阳侯王立辅政，但王立有罪过，记载在《孙宝传》。成帝就舍弃王立，任用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一年多之后，增加一千七百户封邑。高平侯王逢时没有才干名声，这一年去世，谥号戴侯，儿子王买之继承侯爵。
绥和元年，成帝即位二十多年，没有子嗣，而定陶共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继承王位。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用丰厚财物贿赂骠骑将军王根，替定陶王谋求皇位继承人的位置。王根在成帝面前说好话，成帝内心也想要立定陶王，于是征召定陶王入朝做太子。这时王根已经辅政五年，请求辞官，成帝给他增加五千户封邑，赏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准许他辞官回家。
在此之前，定陵侯淳于长凭借外戚身份善于谋划，担任卫尉、侍中，本是下一任辅政人选。这一年，新都侯王莽揭发淳于长的罪行，还牵扯红阳侯王立。淳于长下狱处死，王立遣送回封国，记载在《淳于长传》。原先的曲阳侯王根举荐王莽接替自己。成帝也认为王莽忠诚正直，于是提拔王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升任大司马。
一年多之后，汉成帝驾崩，汉哀帝即位。太后下诏让王莽辞官回家，避让哀帝的外戚。哀帝刚登基，优待王莽，不允许辞官。王莽上书坚决请求退休。哀帝下诏：“曲阳侯王根从前在位，有拥立社稷的功绩；侍中太仆安阳侯王舜从前照料太子府，辅佐朕，忠诚专一，对朕有旧恩；新都侯王莽为国操劳，坚守道义。太皇太后下诏让他辞官回家，朕十分惋惜。增加王根两千户封邑，王舜五百户，王莽三百五十户。任命王莽为特进，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又把红阳侯王立召回京城。
哀帝年少的时候就听说王氏家族骄横强盛，心中不喜欢他们；但是刚刚即位，所以表面优待。一个多月之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曲阳侯王根，家族显贵，自身身居高位，三代执掌大权，五位大司马相继执政，天下人争相依附效力。王根贪婪邪恶，家财数以亿计，肆意妄为；大肆修建宅邸，府内修筑土山，设立两处集市，殿堂地面涂红，门户雕刻青琐纹饰；出外游玩射猎，让家奴披甲持弓弩，列成步兵阵势；在离宫留宿，让水衡官府供应陈设，征调百姓修路，百姓深受劳役之苦。内心怀有奸计，想要把持朝政，提拔亲信主簿张业做尚书，蒙蔽皇上、阻塞下情，对内隔绝忠言进谏之路，对外结交藩王大臣。骄奢僭越，败坏制度。
王根身为皇室至亲，国家重臣。先帝驾崩，陵墓还没有修好，王根不哀伤思慕先帝，公然聘娶从前宫中女乐殷严、王飞君等人，在家摆酒歌舞，忘掉先帝厚恩，背弃臣子道义。还有王根的侄子成都侯王况，靠着外戚身份继承列侯爵位、担任侍中，不思报答皇恩，也聘娶从前宫中贵人做妻子。全都丧失人臣礼节，属于大不敬、大逆不道。”
于是哀帝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恩情极为深厚，如今他们却忘恩负义！”因为王根曾经有拥立太子的功劳，遣送回封国；把王况贬为平民，遣返原籍。凡是王根、王况的父亲王商所举荐做官的人，全部罢免。
两年之后，傅太后、哀帝生母丁姬都加尊号。主管官吏上奏：“新都侯王莽当初做大司马，反对加封尊号，损害孝道；平阿侯王仁藏匿赵昭仪的亲属，应当全部遣送回封国。”天下很多人为王氏感到冤屈。
谏大夫杨密封上奏疏：“孝成皇帝深思宗庙重任，称颂陛下德行，传下帝位，谋划深远，恩德厚重。回想先帝心意，难道不是想要让陛下继承大统，侍奉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已经七十岁，历经多次忧伤；下令自家外戚退让，避开丁氏、傅氏的权势。路上行人都为之落泪，何况陛下。陛下登高远望的时候，难道就不对延陵（成帝陵墓）感到惭愧吗！”哀帝深深被这番话打动，重新封王商的二儿子王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发生日食。参加贤良对策的人很多称颂新都侯王莽的功德。哀帝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城，侍奉太皇太后。曲阳侯王根去世，封国被废除。
第二年，哀帝驾崩，没有子嗣。太皇太后当天驾临未央宫，收取皇帝玺绶，派遣使者急速召王莽入宫。下诏尚书：所有调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卫兵全部归王莽统辖。王莽上奏：“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纪轻，不能服众，收缴他的印绶。”董贤当天自杀。
太后下诏公卿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选。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荐对方。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共同商议选立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端庄谨慎，太后信任喜爱他。王莽奏请任命王舜做车骑将军，迎接中山王，过继为汉成帝的后嗣，就是汉平帝。平帝年仅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把朝政全部委托王莽，王莽独揽赏罚大权。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弟，虽然不在官位，王莽内心忌惮这位长辈，害怕王立在太后面前进言，妨碍自己肆意行事。就指使大臣罗织王立旧罪上奏，要求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不同意。王莽劝说道：“如今汉朝衰落，接连几代没有嫡系后嗣。太后代替幼主处理朝政，实在应当谨慎畏惧。尽力秉公办事做天下表率，尚且怕众人不顺从；如果因为私人恩情违背大臣的意见，下面臣子就会滋生奸邪，祸乱从此兴起。可以暂且遣送王立回封国，安定之后再征召回来。”太后不得已，遣王立回封国。王莽胁迫控制朝廷内外，大多都是这类手段。
从此，依附顺从自己的人就提拔，抵触怨恨自己的就诛杀铲除。王舜、王邑作为心腹；甄丰、甄邯掌管决断刑罚；平晏掌管机要事务；刘歆主管文章诏令；孙建作为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都因为才干得到王莽重用。王莽神色严厉，言语方正；想要做什么事，稍微流露一点神色，党羽就顺着他的意图上奏；王莽就叩头流泪，再三推让。对上迷惑太皇太后，向下博取百姓信任。
起初，王莽暗示益州官府，让塞外蛮夷进献白色野鸡。元始元年正月，王莽禀告太后，下诏用白野鸡献祭宗庙。群臣趁机上奏太后：“大司马王莽定策安定宗庙。从前大司马霍光有安定宗庙的大功，加封三万户，世代承袭封邑，比照萧相国的待遇。王莽应当效仿霍光旧例。”
太后询问公卿：“是大司马确实立下大功应当嘉奖，还是因为他是外戚想要特殊对待？”于是群臣极力陈述：“王莽功德感召上天，出现周成王时代白野鸡的祥瑞，千载符兆相同。圣明帝王制度，臣子立下大功，活着就赐予美号。所以周公在世就得到周的封号。王莽有安定汉家天下的大功，应当赐号安汉公，增加封户，世代承袭爵位封邑，对上符合古代制度，对下参考近代事例，顺应天意。”太后下诏尚书准备相关文书。
王莽上书说：“定策拥立皇帝这件事，是我和孔光、王舜、甄丰、甄邯一同完成。希望只记录孔光等人的功劳加以赏赐，把我王莽搁置一边，不要和他们一同受赏。”甄邯禀告太后下诏：“‘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对待亲属，不能徇私包庇。你有安定宗庙的大功，不能因为是外戚就掩盖你的功绩，请不要推辞。”王莽再次上书推让。
太后命令谒者引导王莽到大殿东厢房，王莽称病不肯入朝。太后派尚书令恂传旨：“你因为封赏的缘故称病，你的职位至关重要，不能空缺，请尽快出来理事。”王莽坚决推辞。太后又派长信太仆闳捧着制书召见王莽，王莽坚持说自己生病。身边大臣禀告太后，不要强行改变王莽的心意，只赏赐孔光等人就好，王莽才肯出来处理政务。
太后下诏：“太傅博山侯孔光，侍奉四代君主，世代做帝师辅相，忠孝仁厚，道义品行卓著，参与定策拥立皇帝，加封一万户，任命为太师，参与四辅的政务。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仁孝积累深厚，出使迎接中山王，万里奔波，功德盛大，加封一万户，任命为太保。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侍奉三代君主，忠信仁厚，迎接中山王，辅佐供养，安定宗庙，封为广阳侯，食邑五千户，任命为少傅。以上三人全部授予四辅职位，爵位世代承袭，各赏赐上等府第一座。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勤劳宿卫，参与定策，封为承阳侯，食邑两千四百户。”
四人接受赏赐之后，王莽还不肯上朝理事。群臣再次上奏：“王莽虽然谦抑推让，朝廷应当公开表彰他的大功，及时赏赐，彰显首功，不让百官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三代身居三公，承担周公那样的职责，定下流传万世的国策，功德是众大臣的表率，教化遍布海内，远方外族仰慕道义，越裳氏辗转翻译前来进献白野鸡。把召陵、新息两县两万八千户加封给王莽，允许后代世袭，爵位封邑世代承袭，封赏规格比照萧相国。任命王莽为太傅，执掌四辅的政务，赐号安汉公。把从前萧相国的上等府邸赐给安汉公，写进法令，世代传承。”
王莽于是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不得已出来接受策命。策书写道：“汉朝危难没有后嗣，是您安定大局；四辅三公的职责，由您执掌；百官众务，由您总领。功德盛大，宗庙得以安宁。白野鸡的祥瑞，重现周成王时代的景象。因此赐予美号安汉公，辅佐幼主，希望实现天下太平，不要辜负朕的心意。”王莽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名号，推让增加的封户和世代承袭的赏赐，说希望等到家家户户衣食富足之后，再接受封赏。公卿大臣又争相劝他接受。太后下诏：“安汉公自己希望等到百姓家给人足，那就听从他。安汉公的俸禄、府中属官的赏赐全部加倍。百姓家家富足……”
卷九十九上 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侄子。元后的父亲和兄弟们，在汉元帝、汉成帝时代大多封侯，身居辅政高位，王家一共九人封侯，五位做大司马，记载在《元后传》。唯独王莽的父亲王曼早死，没有得到侯爵。
王莽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五侯的儿子，借着家世奢侈放纵，比谁车马华丽、声色游乐盛大。唯独王莽孤苦贫穷，于是克制自己，为人恭敬俭朴。研习《礼经》，拜沛郡人陈参为师；勤劳好学，穿的衣服如同普通儒生。侍奉母亲与守寡的嫂子，抚养兄长的遗孤，行为严谨周全。对外结交英才俊杰，对内侍奉各位伯父叔父，处处有礼。
阳朔年间，伯父大将军王凤生病，王莽侍奉疾病，亲自尝汤药，头发蓬乱、满脸污垢，接连几个月不解衣带。王凤临死，把王莽托付给太后和成帝。王莽被任命为黄门郎，后来升为射声校尉。
过了很久，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意分出自己的封户来封王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这些当世名士，都替王莽说好话。成帝因此认为王莽贤能。永始元年，封王莽为新都侯，侯国在南阳新野的都乡，食邑一千五百户。升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在宫中值守谨慎规矩；爵位越来越尊贵，节操却更加谦逊。把车马衣物裘皮拿出来分送给宾客，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接纳供养名士，广泛结交将相卿大夫。所以朝中大臣轮番举荐他，民间士人也到处称赞他，美好的声誉超过各位伯父叔父。王莽敢于做出刻意求名的行为，做这些事一点也不羞愧。
王莽的哥哥王永在官府任职，早死，留下儿子王光。王莽送王光到博士门下求学。王莽休假出门，备好车马，带着羊肉美酒，慰劳王光的老师，恩惠遍及王光的同学。一众学生围观，年长的人无不赞叹。王光年纪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小，王莽选同一天给两个人娶媳妇，宾客满堂。没过一会儿，有下人来禀报太夫人某处病痛，应当服用某种汤药。王莽起身去探视，宴会期间多次离席。
王莽曾经私下买过一个婢女，堂兄弟当中有人听说这件事。王莽就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婢女的血统适合生育，我是替朱子元买的。”当天就把婢女送给朱子元。王莽隐藏本心求取名声，大抵像这样。
这个时候，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凭借才干位列九卿，做官比王莽早，地位在王莽之上。王莽暗中搜集淳于长的罪过，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告发他。淳于长伏罪被杀，王莽由此获得忠直的名声，记载在《淳于长传》。王根请求辞官，举荐王莽接替自己。成帝于是提拔王莽做大司马。这一年是绥和元年，王莽三十八岁。
王莽从同辈当中脱颖而出，接续四位伯父叔父辅政。他想要让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于是刻苦自律不知疲倦，聘请贤良人才做自己的属官；朝廷赏赐的金钱、封邑收入全部拿来供养士人，自己更加节俭朴素。王莽母亲生病，公卿列侯派遣夫人前来探病。王莽的妻子出门迎接，衣服短得拖不到地面，围裙是布做的。来的人误以为是仆婢，一问才知道是王莽夫人，全都大为吃惊。
辅政一年多，汉成帝驾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下诏让王莽辞官回家，避让哀帝的外戚。王莽上书请求退休。哀帝派尚书传旨给王莽：“先帝把朝政托付给您就离世。朕得以供奉宗庙，真心希望和您同心协力。如今您称病求退，就显得朕不能遵从先帝遗愿，朕十分悲伤。已经命令尚书照常等候您上奏处理政务。”又派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皇太后：“皇帝听说太后要让王莽辞官，十分悲痛。大司马如果不出来理政，皇帝就不敢处理朝政。”太后只好叫王莽重新处理政务。
当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生母丁姬都在京城。高昌侯董宏上书：“按照《春秋》大义，母亲因为儿子显贵，丁姬应当加封尊号。”王莽和师丹一同弹劾董宏扰乱朝纲、大逆不道，记载在《师丹传》。过了几天，未央宫摆设酒宴，内者令把傅太后的帷帐设在太皇太后座位旁边。王莽巡视看到，斥责内者令：“定陶太后只是藩王的妾室，怎么可以和至尊平起平坐！”撤掉那个座位，重新安排位置。傅太后听说这件事，勃然大怒，不肯赴宴，深深怨恨王莽。王莽再次请求辞官。哀帝赏赐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准许他辞官回府。公卿大夫很多人称赞王莽。哀帝于是格外优待，在他府中设置官吏，中黄门每十天赐一次御膳。下诏说：“新都侯王莽为国操劳，坚守道义，朕希望和他一同治理天下。太皇太后下诏叫他回府休养，朕十分惋惜。把黄邮聚三百五十户加封王莽，加官特进，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礼仪如同三公。可以乘坐绿车跟随天子车驾。”
两年之后，傅太后、丁姬都得到尊号。丞相朱博上奏：“王莽从前不提倡尊崇长辈的大义，压制贬抑尊号，损害孝道，应当公开处死；幸而遇到大赦，不应当保有爵位封地，请把他贬为平民。”哀帝说：“王莽和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要贬为平民，遣送回封国。”
王莽回到封国，闭门不出，安分守己。他的二儿子王获杀死家奴，王莽严厉斥责王获，逼迫王获自杀。在封国三年，官吏上书为王莽申诉冤屈的有上百人。元寿元年，发生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对策，极力称颂王莽的功德。哀帝于是征召王莽返回京城。
王莽刚到封国的时候，南阳太守因为王莽地位贵重，选派自己的属官宛县人孔休担任新都国相。孔休拜见王莽，王莽竭尽礼数结交；孔休也听闻王莽名声，相互应答。后来王莽生病，孔休前来探望。王莽感念这份情谊，拿出镶玉的宝剑想要送给孔休交好。孔休不肯接受。王莽就说：“我看到您脸上有疤痕，美玉可以消去疤痕，我只是献给您剑上的玉饰罢了。”就解下剑上玉饰。孔休又推辞。王莽说：“您是嫌它贵重吗？”就把玉饰砸碎，亲自包好送给孔休，孔休才收下。等到王莽被朝廷征召回京，想要见孔休，孔休称病不肯相见。
王莽回到京城一年多，哀帝驾崩，没有子嗣。傅太后、丁太后也都已经去世。太皇太后当天乘车赶到未央宫，收取皇帝玺绶；派遣使者快马召见王莽。下诏尚书：所有调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卫兵，全部归王莽统辖。王莽上奏：“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纪轻，不能服众，收缴他的印绶。”董贤当天自杀。
太后下诏公卿举荐大司马人选。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荐对方。太后任命王莽做大司马，共同商议选立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端庄谨慎，太后信任喜爱他。王莽奏请任命王舜做车骑将军，迎接中山王，过继为汉成帝的后嗣，就是汉平帝。平帝年仅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把朝政委托王莽。
王莽上奏：赵皇后从前残害皇子，傅氏骄横僭越。于是废黜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命令二人自杀，记载在《外戚传》。
王莽认为大司徒孔光是一代名儒，辅佐过三位君主，受到太皇太后敬重，天下人信服。于是十分恭敬地侍奉孔光，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做侍中奉车都尉。对于哀帝的外戚，还有朝中自己一向厌恶的大臣，王莽全都罗织罪名，写好弹劾奏章，叫甄邯拿给孔光。孔光素来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禀告太后，奏章全都得到批准。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因为互相举荐的罪名被罢免官职。丁氏、傅氏、董贤的亲属，全部剥夺官爵，流放到远方。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弟，虽然不在官位，王莽内心忌惮这位长辈，怕王立在太后面前说话，妨碍自己肆意行事。又指使孔光上奏王立旧日的罪状：“从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却大量接受他的贿赂，替他说话贻误朝廷；后来又提出把官婢杨寄的私生子当作皇子，引得天下议论，如同当年吕氏扶持少帝旧事，让天下人疑惑。这样的事不能示范后世，不利于安定年幼的皇帝。请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不同意。王莽劝说道：“如今汉朝衰落，接连几代没有嫡系后嗣。太后代替幼主统理朝政，实在应当小心畏惧。竭力秉公做天下表率，尚且怕众人不顺从；如果因为私人恩情违背大臣的公议，下面臣子就会滋生奸邪，祸乱就从这里兴起。可以暂且遣送王立回封国，局势安定之后再征召回来。”太后不得已，遣王立回封国。王莽胁迫控制朝廷上下，大多都是这类手段。
从此，依附顺从自己的就提拔任用，抵触怨恨自己的就诛杀铲除。王舜、王邑作为心腹；甄丰、甄邯掌管决断刑罚；平晏掌管机要事务；刘歆主管文章诏令；孙建作为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都凭借才干得到王莽宠幸。王莽神色严厉，说话方正；想要做什么，稍微流露一点神色，党羽就顺着他的意图公开上奏。王莽就叩头流泪，再三推让。对上迷惑太皇太后，向下博取百姓的信任。
起初，王莽暗示益州官府，让塞外蛮夷进献白色野鸡。元始元年正月，王莽禀告太后，下诏拿白野鸡献祭宗庙。群臣趁机上奏太后：“是大司马王莽定下大计，安定宗庙。从前大司马霍光有安定宗庙的大功，加封三万户，世代承袭封邑，比照萧相国。王莽应当效仿霍光旧例。”
太后询问公卿：“大司马是确实立下大功应当表彰，还是因为是外戚想要特殊对待？”于是群臣极力陈述：“王莽的功德感召上天，出现周成王时代白野鸡的祥瑞，千载符兆相同。圣明帝王的法度，臣子立下大功，活着就赐予美好的名号。所以周公在世就得到周的封号。王莽有安定汉家天下的大功，应当赐号安汉公，增加封户，爵位封邑世代承袭，对上符合古代制度，对下参考近代事例，顺应上天心意。”太后下诏尚书准备相关文书。
王莽上书说：“定策拥立皇帝这件事，是我和孔光、王舜、甄丰、甄邯一同完成。希望只记录孔光等人的功劳进行赏赐，搁置我王莽，不要和他们一同受赏。”甄邯禀告太后下诏书：“‘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对待亲属，道义不能徇私包庇。您有安定宗庙的大功，不能因为是外戚就掩盖功绩，请不要推辞。”王莽再次上书推让。
太后命令谒者引导王莽到大殿东厢房，王莽称病不肯入朝。太后派尚书令恂传旨：“您因为封赏的缘故称病，您的职位至关重要，不能空缺，请尽快出来理事。”王莽坚决推辞。太后又派长信太仆闳捧着制书召见王莽，王莽坚持说自己生病。身边大臣禀告太后，不要强行改变王莽的心意，只赏赐孔光等人就可以，王莽才肯出来处理政务。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