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秦武王崇尚武力,任鄙叩关自荐;秦穆公成就霸业,由余前来归服。现在想要招揽天下士人,百姓有上书求见的,就让尚书听取他的言论,言论有可取之处,就赐予微薄俸禄,赏赐一束丝帛。如果这样,天下士人抒发心中愤懑,进献忠直言论,好的谋略天天传到皇上耳中,天下的条理,国家内外形势,就清清楚楚可以看清。
四海如此广阔,百姓士人数量众多,能发表见解的人很多。但是杰出人才评述当世政事,言语写成文章,对照古代圣贤没有谬误,施行于当代合乎时务,像这样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爵位俸禄、丝帛赏赐,是激励天下的工具,是汉高祖用来磨砺世人,激发钝才的手段。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工作,一定要先把工具磨锋利。”秦朝却不是这样,张开诽谤罗网,反倒替汉朝扫清障碍;把大权倒拿,剑柄交给楚人。所以只要牢牢握住国家权柄,天下就算有叛乱,也没有人敢触犯朝廷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够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的缘由。
如今不施行称霸时代招揽人才的办法,却想要用夏商周三代的选官制度选拔当代士人,就好比看着伯乐画的千里马图像,到集市上去寻找良马,肯定得不到,道理十分明白。所以汉高祖不计较陈平过往的过错,得到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见周天子,齐桓公任用曾经的仇敌,只要对时局有利,不计较顺逆,这就是称霸者的治国之道。全部同一叫做纯粹,黑白混杂叫做驳杂。想要用太平时代的礼法,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乱世,就如同用乡饮酒的礼仪治理军市。
如今陛下不但不听取天下人的意见,还对进言者加以杀戮。猛禽遭到杀害,仁善的飞鸟就纷纷远飞;普通进言的人遭到惩处,有智谋的士人就深深退避。近来平民上书,很多触犯无关紧要的法令,有的交付廷尉,被处死的人很多。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把上书进谏当作忌讳,朝廷尤其严重。群臣全都顺从皇上心意,没有人坚守正道。凭什么证明是这样?拿百姓的上书,就算是陛下认为说得好的,试着交给廷尉,廷尉一定会说:“说了不该说的话,犯大不敬罪。”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
原先京兆尹王章品性忠直,敢于在朝堂当面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用来激励庸碌大臣,矫正歪曲的朝政。等到陛下即位,王章被杀,妻儿也遭到牵连。惩办恶人,罪过止于本人,王章没有反叛的罪过,却祸及全家。挫伤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谏臣的嘴巴,群臣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都把进谏当作戒惧,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
希望陛下遵循汉高祖的治国轨迹,杜绝秦朝灭亡的老路,多多欣赏《十月》这类劝诫诗歌,留意《无逸》的训诫,废除无关紧要的法条,下达广开言路的诏书,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向地位卑贱疏远的人咨询谋划,让深藏的谋略不被埋没,远方的意见不被阻隔,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大门,看清四方的情况。那些无关紧要的法令,就是用来罗织微小诽谤的。“过去的已经追不回,未来的还可以补救。”如今君命遭到冒犯,君主权威被侵夺,外戚的权势一天天更加盛大,陛下看不见它的形迹,希望观察它的征兆。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按比例算,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更是数不胜数。阴气强盛阳气衰弱,金属铁器无故飞动,这是什么征兆?汉朝建立以来,社稷三次遭遇危机,吕氏、霍氏、上官氏,全都是皇后母家。亲爱亲属的道义,保全他们是首要的,应当给他们配备贤良的老师辅佐,教导忠孝的道理。如今却给他们尊贵的地位,交给国家大权,让他们骄横叛逆,最后遭到诛灭,这是亲爱亲属上面最大的过失。就算霍光那样贤能,也不能替子孙考虑,所以权臣换代之后就会遭遇危险。《尚书》说:“不要对待火灾,任由它刚开始微弱蔓延。”等到权势凌驾君主,权柄盖过帝王,才去防范,已经来不及了。
成帝没有采纳梅福的意见。成帝长久没有子嗣,梅福认为应当推行三统的礼制,封孔子的后代作为殷商的后裔,又上书说:
臣听说“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要谋划那方面的政事。”政事就是职责,地位卑微议论大事是罪过。越位触犯罪责,直言世间祸患,就算身受死刑,也是臣的心愿。身居官位却闭口不言,保全性命直到老死,死的时候尸骨还没有腐烂,名声就已经消亡,就算拥有齐景公那样千驷的财富,臣也不贪图。所以希望能够踏上皇宫的石阶,走上红色殿廷,面对天子御座,竭尽我平生愚钝的思虑。就算对当世没有益处,也能给后世留下见解,这就是我睡觉不安稳,吃饭没有滋味的原因。希望陛下深刻体察臣的话。
臣听说保存前代先王的后裔,是用来保全自身;阻塞别人的生路,就会困住自己。善恶的报应,各自对应所作所为。从前秦朝灭掉东西二周,扫平六国,隐士得不到重用,逸民不被举荐,断绝三统祭祀,毁坏天道,所以帝王自身危难,儿子被杀,后代断绝,这就是阻塞他人而困住自己。
所以周武王攻克殷商,还没有走下战车,就保存五帝的后代,把殷商后人封在宋国,把夏的后人封在杞国,明确彰显三统,表示天下不是一家独有。所以姬周王族遍布天下,已经迁庙的先祖,祭祀不绝,这就是保存别人来保全自己。如今成汤的祭祀断绝,殷商没有后嗣,陛下长久没有继承人,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春秋经》记载:“宋国杀死自己的大夫。”《穀梁传》说:经文不称大夫的姓名,因为他身处殷商先祖的位次,要尊崇他。这是说孔子本就是殷商的后裔,虽说不是正统君主,封他的子孙作为殷商的后嗣,在礼法上也是适宜的。为什么?诸侯可以改换宗族继承,圣贤的庶子可以继承先祖正统。古传说贤人的子孙应当拥有封地,更何况是圣人,又是殷商的后代!从前周成王用诸侯的礼仪安葬周公,上天就降下威严,风雷发作显示灾异。如今孔子的庙宇只在阙里,孔氏子孙和平民百姓一样,圣人只享受普通人的祭祀,这不是上天的心意。
陛下如果真的能够根据孔子没有王位却有巨大功德,封赏他的子孙,国家一定会得到福佑,陛下的美名也会和天地一样无穷无尽。为什么?追念圣人无冕的功德,封赏他的后代,从前没有先例,后世圣王一定会把这作为准则。不朽的美名,怎能不努力争取!
梅福出身孤寒,又尖锐批评王氏外戚,所以他的意见始终不被采纳。当初汉武帝的时候,开始封周朝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到汉元帝的时候,尊崇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地位仅次于诸侯王。派大夫、博士寻找殷商的后裔,殷商后代已经分散成十几个姓氏,各郡国找到不少大家族,推求他们的世系,已经理不清传承脉络。
当时匡衡提议,认为:“帝王保存前朝两朝的后裔,是用来尊敬先王,贯通三统。如果后裔犯下诛灭的重罪,就断绝这一支,改封旁支作为始封君,来继承前代帝王始祖。《春秋》大义,诸侯不能守住自己国家,封国就要断绝。如今宋国已经丧失自己的世系,国家灭亡,就应当重新选立殷商后裔作为始封君,继承成汤的统绪,不应当接续宋国已经断绝的侯爵,只求真正找到殷商后人就可以。现在原来宋国旧地,推求嫡传后人,年代久远找不到;就算找到嫡传,他们的先祖早就断绝祭祀,不适合立为后嗣。《礼记》当中孔子说:‘我是殷商的后人。’先师代代相传,应当以孔子的世系作为成汤的后嗣。”元帝认为这个说法不合经义,于是搁置这个提议。到成帝的时候,梅福又上书建议封孔子后代,供奉成汤的祭祀。绥和元年,确立周、殷两朝后裔,考证古文,参照《左传》《穀梁传》《世本》《礼记》互相印证,于是下诏书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相关记载写在《成帝纪》。
这个时候梅福闲居在家,以读书修养心性度日。元始年间,王莽把持朝政,梅福有一天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后世传说他成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改换姓名,做吴地城门的守门小卒。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拜同乡吴章为师,吴章研习《尚书》,官为博士。汉平帝以中山王身份即位,年纪幼小,王莽执掌朝政,自号安汉公。因为平帝是继承成帝帝位,不能够顾念自己亲生母亲家,平帝的母亲和卫氏外戚全都留在中山国,不允许到京城。王莽的长子王宇,不赞同王莽隔绝卫氏,担心平帝长大之后怨恨王家。王宇和吴章谋划,夜里用血涂抹王莽家大门,装作鬼神发出警告,希望以此恐吓王莽,吴章打算趁机劝谏王莽改正。事情被发觉,王莽杀死王宇,诛灭卫氏家族,牵连被杀的有一百多人。吴章被判腰斩,尸体陈列在东市城门示众。
吴章是当世有名的大儒,教授弟子多达一千多人。王莽认为这些人都是奸恶之人的党羽,全部要禁锢,不能做官。吴章的门下弟子全都改换师门,投奔别人求学。云敞当时担任大司徒掾,主动检举自己是吴章的弟子,前去收敛吴章的尸体,置办棺木安葬,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的道义。车骑将军王舜敬重他的志节气概,把他比作栾布,上表举荐他做掾属,又举荐为中郎谏大夫。王莽篡夺皇位,王舜担任太师,又举荐云敞可以担任辅政官职。云敞借口生病辞官。唐林上书说云敞可以担任郡长官,于是提拔为鲁郡大尹。更始年间,朝廷用安车征召云敞担任御史大夫,又因病辞官,在家中去世。
赞曰:从前孔子说,得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就会欣赏狂放和耿直之士。看杨王孙的志向,比秦始皇高明太多。世人讲述朱云,很多地方言过其实。所以说:“有那种没有真知就妄自著述的人,我不是这样。”胡建面对奸邪敢于决断,勇武彰显在外,诛杀奸恶,军队法度不被败坏。梅福的奏书,合乎《大雅》的精神,虽说朝廷没有老成重臣,还有旧的典章可以遵循;殷商的借鉴不远,夏朝的往事值得听闻。梅福顺从自己本心,改换身份,在城门保全性命。云敞的道义,体现在为吴章收尸,践行仁义全凭自己本心,两次进入官府任职,世道清明就出仕,世道污浊就退隐,这样的境界又哪里很难达到呢!
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河东平阳县人,以县吏身份在平阳侯家做事,和平阳侯家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中孺官吏任期结束回到家乡,娶妻生下霍光,于是和卫少儿母子断绝往来。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汉武帝宠幸,立为皇后,霍去病凭借皇后姐姐儿子的身份显贵受宠。
霍去病长大之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中孺,还没来得及寻访问候。恰逢他担任骠骑将军攻打匈奴,行军路过河东郡。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来到平阳侯的传舍,派官吏去迎接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进来拜见,霍去病上前迎接行礼,随即跪下说:“孩儿早先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骨肉。”霍中孺跪拜叩头,说:“老臣能够把性命托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霍去病为霍中孺大量购置田地、住宅、奴婢之后离去。出征回来的时候,又路过平阳,就带着霍光向西前往长安,当时霍光只有十多岁,凭借恩荫做郎官,逐步升迁为诸曹、侍中。
霍去病去世之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皇帝出行就侍奉车驾,在宫中就侍奉在皇帝身边。出入皇宫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过失,很受武帝亲近信任。征和二年,卫太子被江充陷害而败亡,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又都有很多过错。当时武帝年纪老迈,宠姬钩弋赵婕妤生有一个儿子,武帝心中想要立他为继承人,命令大臣辅佐他。观察众大臣,只有霍光担当得起重大重任,可以托付国家社稷。武帝就叫宫廷画工画一幅周公背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
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出行到五柞宫,病重。霍光流着眼泪问道:“倘若发生不幸,谁应当继承皇位?”武帝说:“你没有看懂之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做周公那样的辅政之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比不上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族人,比不上霍光。”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还有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几个人都在武帝卧室床前接受拜官,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
第二天,汉武帝驾崩,太子继承皇位,这就是汉昭帝。昭帝年仅八岁,国家大小政事全部由霍光决断。
在此之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和他的弟弟重合侯莽通谋划叛乱,当时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一同诛杀叛贼,功劳没有记录封赏。武帝病重,封存一封玺书,说:“皇帝驾崩之后,打开这封诏书依照旨意办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从前捕杀谋反之人的功劳受封。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担任侍中,常在皇帝身边,扬言说:“皇帝驾崩的时候,我常在左右,哪里有这份遗诏封三个人的事情!这几个人是自己互相抬高地位罢了。”霍光听说之后,严厉斥责王莽,王莽用毒酒毒死儿子王忽。
霍光为人沉静审慎,身高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毛疏朗,胡须俊美。每次进出宫殿,走下殿门,止步、前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仆射暗中记下观察,每次位置不差分毫,他天性端正就是这样。刚辅佐幼主,政令都由自己发出,天下人都盼望一睹他的风采。宫中曾经夜里发生怪事,群臣都受惊。霍光召来掌管皇帝符玺的郎官,想要收取玉玺。郎官不肯交给霍光。霍光想要抢夺,郎官手握佩剑说:“我的脑袋你可以拿去,玉玺不能够拿走!”霍光十分敬重他的气节。第二天,皇帝下诏把这个郎官的官秩提升两级。百姓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霍光和左将军上官桀两家结为儿女亲家。霍光的大女儿,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生有一个女儿,年龄和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进后宫做婕妤,几个月之后就立为皇后。上官安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封为桑乐侯。每当霍光休假出宫,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务。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显赫,十分感激盖长公主。公主私生活不检点,亲近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要替丁外人求取侯爵,依照旧例,列侯才可以娶公主,霍光不答应。又请求任命丁外人为光禄大夫,让他能够得到皇帝召见,霍光又不允许。盖长公主因此深深怨恨霍光。上官桀父子多次替丁外人求取官爵都不能够实现,心中也感到羞愧。
早在武帝的时候,上官桀就已经位列九卿,官位原本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同为将军,又有皇后是自家女儿,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只是皇后的外祖父,反而独揽朝政,从此和霍光争夺权力。燕王刘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兄长,心中常常满怀怨恨。而御史大夫桑弘羊创立酒类专卖、盐铁官营制度,替国家谋取财利,夸耀自己的功劳,想要替自家子弟谋求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和燕王刘旦串通谋划。派人冒充燕王上书,说:“霍光外出检阅郎官、羽林禁军,路上像天子一样清道戒严,御膳房提前准备饮食。另外,苏武从前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肯投降,回国之后只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做了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增选大将军幕府的校尉。霍光独断专行,肆意妄为,怀疑他有非常的图谋。臣刘旦愿意归还诸侯王的印信,入宫担任宿卫,监视奸臣的变乱。”
他们等到霍光休假沐浴的日子,把奏章递上去。上官桀打算从宫中把这件事批下来,桑弘羊联合各大臣,一同逼迫罢免霍光。奏章递上,昭帝不肯下发处理。第二天早上,霍光听说这件事,待在画室之中不肯入宫。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过,所以不敢进来。”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入宫,脱下官帽叩头谢罪。昭帝说:“将军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封奏书是伪造的,将军没有罪过。”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是假的?”昭帝说:“将军去广明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情;调选幕府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够知道这件事?况且将军如果要做谋反的坏事,不需要依靠校尉。”这个时候昭帝只有十四岁,尚书和身边侍从全都震惊。上书告发的人果然逃亡,朝廷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对昭帝说这点小事不值得深究,昭帝不听。
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人诋毁霍光,昭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嘱托他辅佐朕,有敢诋毁大将军的,就要治罪。”从这之后上官桀等人不敢再公开进谗。于是谋划让盖长公主摆酒席宴请霍光,埋伏士兵击杀霍光,接着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来做天子。事情被发觉,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全部诛杀。燕王刘旦、盖长公主都自杀。霍光的威势震动天下。
昭帝行冠礼成年之后,依旧把国事全部交给霍光,一共十三年,百姓衣食富足,四方外族归服。元平元年,汉昭帝驾崩,没有后嗣。武帝六个儿子当中,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世。大臣们商议立新君,全都推举广陵王。刘胥本来就因为品行不端,先帝不选用他。霍光内心不安。有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长子太伯,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只看合不合适,就算废长立少也可以。广陵王不能够继承宗庙。”这番话符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份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上书的郎官做九江太守。当天就秉承皇太后的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迎接昌邑王刘贺。
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来到京城之后,登上皇位,行为荒淫混乱。霍光心中忧愁愤懑,单独找自己的老下属大司农田延年商议。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看清这个人不能够做君主,为什么不禀告太后,另外挑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霍光说:“如今想要这么做,古时候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商的宰相,废掉太甲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忠诚。将军如果能这么做,就是汉朝的伊尹。”霍光于是举荐田延年为给事中,暗中跟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计策。随即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集会商议。
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社稷,该怎么办?”大臣们全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说话,只是唯唯应答。田延年离开席位,手按宝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寄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贤,能够安定刘氏天下。如今朝野人心动荡,社稷将要倾覆。汉朝历代帝王谥号都带孝字,就是希望长久保有天下,宗庙不断绝祭祀。如果让汉朝宗庙断绝祭祀,将军就算死去,又有什么脸面在地下面见先帝!今天的讨论,不能迟疑。大臣当中有迟疑不响应的,请允许我用宝剑斩杀他。”霍光致歉说:“九卿责备我霍光说得对。天下人心惶惶不安,罪责应当由我霍光承担。”于是参加议事的大臣全都叩头,说:“亿万百姓的性命,都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霍光随即和群臣一同拜见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够继承宗庙的罪状。皇太后就乘车驾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个宫门不许放昌邑王的臣子入宫。昌邑王朝见太后之后回来,乘坐辇车打算回温室殿,宫中宦官各自把持门扇,昌邑王一进去,大门立刻关上,昌邑王带来的群臣不能够进入。昌邑王说:“干什么?”大将军霍光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接纳昌邑王的群臣。”昌邑王说:“慢一点,何必惊人到这种地步!”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随从群臣全部驱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抓捕捆绑两百多人,全都送交廷尉关押在皇帝下诏设立的监狱里。派从前汉昭帝的侍中、近臣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身边的人:“小心守卫,如果突然发生死亡或者自杀的事,会让我背负天下人的指责,落下杀害君主的名声。”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废掉,对身边人说:“我原来的群臣随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
没过多久,太后下达诏书召见昌邑王。昌邑王接到召见,心里恐慌,就说:“我犯了什么罪要召见我!”太后身披缀满珍珠的短袄,身穿隆重礼服坐在设置武帐的殿中,几百名侍从护卫全都手持兵器,宫门两边的武士手持戟,排列在大殿台阶之下。大臣们按次序走上大殿,传召昌邑王跪在前面听读诏书。霍光和众位大臣联名上奏弹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书:
丞相臣杨敞、大司马大将军臣霍光、车骑将军臣张安世、度辽将军臣范明友、前将军臣韩增、后将军臣赵充国、御史大夫臣蔡谊、宜春侯臣王谭、当涂侯臣魏圣、随桃侯臣赵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杜延年,太常臣苏昌、大司农臣田延年、宗正臣刘德、少府臣史乐成、廷尉臣李光,执金吾臣李延寿、大鸿胪臣韦贤、左冯翊臣田广明、右扶风臣周德、长信少府臣王嘉、典属国臣苏武、京辅都尉臣赵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王迁、臣王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冒着死罪向皇太后陛下进言:臣杨敞等人叩头,罪该万死。天子能够永久保全宗庙、统一天下,是以慈爱孝顺、礼义、赏罚分明作为根本。孝昭皇帝早早离世,没有后嗣。臣杨敞等人商议,礼法上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做人家的儿子”,昌邑王应当继承帝位,派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手持符节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事。
(昌邑王)身穿最重的斩衰丧服,却没有悲哀的心意,废弃礼义,在路上不肯吃素食,派随从官吏抢夺女子,把女子安置在装衣物的车中,送到自己居住的驿馆。刚到京城拜见,被立为皇太子,还常常私自买鸡、猪肉来吃。在已故昭帝灵前接受皇帝信玺、行玺,回到住处打开玉玺,却不把印玺封好。让随从轮番拿着符节,把昌邑国的随从、马夫、官奴两百多人引进皇宫禁地,常常和他们在宫内嬉戏玩乐。亲自到保管符玺的地方拿走十六根符节,早晚到灵堂哭吊,就让随从轮流拿着符节跟从自己。写文书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一千斤,赏赐君卿,让他娶十个妻子。”
孝昭皇帝的灵柩还放在前殿,他就取出乐府的乐器,招来昌邑国的乐工,击鼓奏乐,表演杂戏。参加送葬回来,就上前殿,敲击钟磬,召来祭祀太一神、宗庙的乐工,沿着辇道牟首,吹打演奏歌舞,把各种乐曲全都演奏一遍。取出长安厨官三套最高规格的太牢祭品,在阁室中祭祀,祭祀完毕,就和随从吃喝。驾乘天子的法驾,用画有虎皮的车、插鸾旗的仪仗,在北宫、桂宫驱马狂奔,玩野猪、斗老虎。调用皇太后御用的小型马车,让官奴骑乘,在后宫庭院游戏。和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人淫乱,下诏掖庭令,如果敢泄露这件事就处以腰斩。
太后听到这里说:“停下!做人臣子怎么能悖乱到这种地步!”昌邑王离开席位伏在地上。尚书令继续宣读奏书:
把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印绶,以及黑色绶带、黄色绶带,拿来一并授予昌邑国那些被免除奴婢身份的郎官。把符节上的黄色牦牛尾改成红色。取出皇宫府库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赏赐给和自己游戏玩乐的人。和随从、官奴彻夜饮酒,沉溺于酒宴。下诏太官依旧供应天子饮食。食监上奏,还没有脱下丧服,不能食用平常的膳食,他又命令太官赶快置办,不要管食监的禁令。太官不敢准备,他就让随从出宫买鸡、猪肉,下诏宫门之内可以带入,把这当成常事。夜里独自在温室殿设置接待贵宾的九宾大礼,接见自己的姐夫昌邑关内侯。
祖宗宗庙的祭祀还没有举行,就写玺书派使者手持符节,用三套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宗庙,自称嗣子皇帝。接受玉玺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往来不断,手持符节向各个官署下达诏令征调索取,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以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指出他的过失,他派人责问夏侯胜,把傅嘉捆绑关进监狱。荒淫昏乱,丢掉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的制度。臣杨敞等人多次进谏,他不肯改正,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会危害国家,天下不得安宁。
臣杨敞等人谨慎和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大家都说:“高皇帝开创基业,是汉朝太祖;孝文皇帝仁慈节俭,是太宗。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帝位,行为邪恶不守法度。《诗经》说:‘有人说他不懂事理,可已经怀抱儿子。’五种刑罚的条文之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因为不孝把他驱逐,让他被天下抛弃。宗庙比君主更重要,陛下还没有到高庙接受天命,不能够承接上天的次序,供奉祖宗宗庙,抚育天下百姓,应当废掉。”我们请求主管官员御史大夫臣蔡谊、宗正臣刘德、太常臣苏昌和太祝用一套太牢祭品,向高庙禀告这件事。臣杨敞等人冒着死罪禀报。
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叫昌邑王起身跪拜接受诏书。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如果有七个直言劝谏的大臣,就算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哪里还算是天子!”就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他的玺印绶带,捧给太后,扶着昌邑王走下大殿,出金马门,众位大臣跟随送行。昌邑王面朝西跪拜,说:“我愚昧憨直,不能承担汉朝的国事。”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把他送到昌邑王在京城的府邸,霍光告罪说:“大王你的行为自己断绝了上天对你的眷顾,我们这些臣子才能低劣怯懦,不能舍命报答恩德。我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国家。希望大王自己保重,我长久不会再见到你的左右侍从了。”霍光流泪哭泣然后离去。
大臣们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要流放到远方,不让他干预政事,请求把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赐给他两千户的赋税收入。昌邑国原来的群臣,因为没有尽到辅导的职责,使大王陷入恶行,霍光把两百多人全部处死。这些人赴死的时候,在街市上大喊:“应当决断的时候不决断,反过来遭受祸乱。”
霍光坐在朝堂之中,会同丞相以及以下官员商议选立新的君主。广陵王刘胥先前就不被选用;燕刺王刘旦谋反被杀,他的儿子也不在商议人选当中。皇室近亲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称皇曾孙,流落在民间,众人都称赞他。霍光于是再和丞相杨敞等人上奏:“《礼记》说:‘人伦之道亲近亲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族。’大宗没有继承人,就挑选旁支子孙当中贤能的人作为后嗣。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武帝时有诏令让掖庭抚养照看,到今年十八岁,从老师学习过《诗经》《论语》《孝经》,亲身实行节俭,仁慈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的后位,供奉祖宗宗庙,抚育天下百姓。臣冒着死罪禀报。”皇太后下诏:“可以。”
霍光派遣宗正刘德到尚冠里皇曾孙的家里,让他沐浴,赐给他御府衣服,太仆用轻便的猎车迎接皇曾孙,到宗正府斋戒,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随后霍光奉上皇帝的玉玺绶带,拜谒高庙,这就是汉宣帝。
第二年,汉宣帝下诏书:“褒扬有德之人,赏赐功勋卓著的大臣,是古今共通的道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在宫中宿卫,忠诚正直,宣扬恩德,坚守节操合乎道义,安定宗庙。把河北、东武阳两地加封给霍光,增加一万七千户食邑。”加上他原来的食邑,一共两万户。先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色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两千匹,上等住宅一处。
从汉昭帝的时候开始,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兄长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担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归附汉朝的匈奴、越族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西宫的卫尉;兄弟、女婿、外孙全都享有奉朝请的资格,担任各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亲族党羽连成一体,根基遍布朝廷。霍光从后元年间执掌国家政务,等到宣帝即位,才把政权交还皇帝。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所有事务都要先禀报霍光,之后再上奏天子。霍光每次朝见,宣帝都虚心庄重,对他十分恭敬谦卑。
霍光执掌朝政前后一共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霍光病重,宣帝亲自登门探望霍光的病情,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分出我封国的三千户,用来封兄长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来供奉我兄长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祭祀。”这份文书下发给丞相、御史,当天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做右将军。
霍光去世,宣帝以及皇太后亲自参加霍光的丧礼。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手持符节主持丧事。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在墓地设置幕府处理丧事。赏赐金钱、丝绵,一百套绣被,五十箱衣服,镶玉的金缕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套,枞木外藏椁十五套。东园官署制作的丧葬器物,全部依照天子的规格。用丧车运载霍光灵柩,车上设置黄缯车盖、羽毛大旗,征调材官、轻车、北军五校的士兵列阵一直到茂陵,护送灵柩下葬。谥号为宣成侯。征调三河的士兵挖土覆土,修建坟墓祠堂。设置三百户人家守护陵园,设置长、丞,依照旧例供奉守护。
安葬之后,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的身份主管尚书事务。天子追念霍光的功德,下诏书说:“已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辅佐孝昭皇帝十多年,遭遇重大危难,亲身秉持道义,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定下传世大计,安定国家,天下百姓全都得以安宁。功勋德行盛大,我十分赞许。免除他后代的赋税徭役,世袭爵位封邑,世世代代不用承担赋税,功勋如同萧何。”
第二年夏天,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下诏书:“宣成侯霍光在朝宿卫忠诚正直,为国勤劳。善待善人恩惠延及后代,封霍光兄长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禹继承博陆侯爵位之后,霍光的夫人显,擅自改动霍光生前修建的坟墓规格,把它修得十分奢华。修建三座向外的门阙,修筑神道,北边靠近昭灵馆,南边延伸到承恩馆,大肆修饰祠堂,修建阁道连通永巷,还拘禁平民婢女守在这里。大规模修建住宅,制作天子规格的辇车,车上装饰彩绘绣花坐垫扶手,用黄金涂抹,车轮垫上皮革棉絮,婢女们用五彩丝线拉着显,在府第中游玩。
当初,霍光宠幸家奴冯子都,常常和他商议事务;等到显守寡,就和冯子都私通。霍禹、霍山也大肆修建宅第,在平乐馆策马奔驰。霍云应当参加朝会,屡次称病私自外出,带着大批宾客,在黄山苑张开围场打猎,派家奴替自己上朝谒见,没有人敢指责他们。显和她的女儿们,不分昼夜出入长信宫,没有时间限制。
汉宣帝出身民间,早就听说霍氏权势尊贵兴盛很久,内心并不赞许他们。霍光死后,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担任给事中。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肯好好继承大将军留下来的功业,如今魏大夫做给事中,一旦别人挑拨离间,你们还能保全自己吗?”后来霍氏和魏相两家的家奴争抢道路,霍氏家奴闯入御史府,想要踹魏相的大门,魏相为此叩头谢罪,家奴才离去。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霍家,显等人才开始担忧。
恰逢魏相升任丞相,多次在空闲的时候拜见皇帝奏报国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等可以直接出入皇宫。当时霍山照旧主管尚书,宣帝下令官吏百姓可以直接上奏密封的奏章,不用经过尚书;大臣觐见可以独自往来。霍氏对此十分憎恶。
宣帝刚即位,把自己微贱时候的妻子许氏立为皇后。显疼爱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想要让她做皇后,私下指使产科女医淳于衍下毒害死许皇后,趁机劝霍光把霍成君送入宫中,取代许后做皇后,这件事记载在《外戚传》。许皇后突然驾崩,官吏抓捕所有参与医治的太医,弹劾淳于衍侍奉皇后用药失当,大逆不道,把她关进监狱。官吏审问追查得很紧,显害怕事情败露,就把全部实情告诉霍光。霍光大为震惊,想要主动告发,又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恰逢审问的奏书送上来,霍光批示对淳于衍不再追究。
霍光死后,这件事慢慢泄露出来。宣帝听说这件事,但是还没有查实,于是调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改任光禄勋;霍光次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出京城,做安定太守。几个月之后,又把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放做蜀郡太守;霍家孙辈女婿中郎将王汉外放武威太守。不久,又调霍光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改任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佩戴小冠,不给印信绶带,撤销他右将军的军队部属,只是让他的官名和霍光一样叫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保留光禄勋。霍光另一个女婿赵平担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驻军,也收回他骑都尉的印绶。所有统领匈奴、越族骑兵、羽林以及两宫卫戍部队的将领,全部换成宣帝亲信许氏、史氏的子弟。
霍禹做了大司马,称病不上朝。霍禹从前的长史任宣前来探望,霍禹说:“我哪里有病?皇帝要不是靠着我们家大将军,根本到不了今天。如今大将军坟墓泥土还没有干,就把我们家人全部排挤在外,反而任用许家、史家,夺走我们的印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任宣看见霍禹心中怨恨很深,就对他说:“大将军在世的时候的局面,怎么能够重现!那时候手握国家大权,生杀由自己决定。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还有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全都因为违背大将军的意愿下狱处死。史乐成本来出身低微,得到大将军赏识,官至九卿还封了侯。百官以下,全都去侍奉冯子都、王子都这类家奴,看待丞相如同无物。万事各有时代际遇,如今许家、史家是天子的骨肉亲戚,显贵本是理所当然。大司马心怀怨恨,我认为不应该。”霍禹沉默不语。过了几天,才出来处理公务。
显、霍禹、霍山、霍云看见自己权势一天天被削减,好几次相对哭泣,埋怨不已。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帝信任他,把大将军时候的法令全部更改,把公田分给贫民,揭发大将军的过失。还有很多儒生,大多出身贫寒,客居京城饥寒交迫,喜欢狂妄发表言论,无所顾忌,大将军生前很痛恨这些人。如今陛下喜欢和儒生交谈,人人都可以上书议论国事,很多话都在指责我们霍家。曾经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在位的时候君主弱小臣子强势,独揽大权,如今他的子孙掌权,兄弟更加骄横放纵,恐怕危害国家;多次出现灾异,都是因为这个缘故。那封上书言辞十分痛切,我把奏章扣下没有上报。后来上书的人变得狡猾,全都上奏密封奏章,直接由中书令取走,不经过尚书,皇帝越来越不信任我们。”
显说:“丞相屡次说我们家的坏话,难道他就没有罪过吗?”霍山说:“丞相清廉正直,哪里会有罪过?我们家兄弟、女婿大多行为不检点。又听见民间纷纷传言霍家毒死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件事?”显惶恐急迫,就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霍禹大惊说:“既然有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帝把我们的女婿一个个调往外地,就是因为这件事。这是滔天大罪,诛杀惩罚不会轻,该怎么办?”霍家从此开始图谋作乱。
当初,赵平的门客石夏擅长观测星象,对赵平说:“荧惑星占据御星的位置,御星对应太仆、奉车都尉这类官职,对应的官员不是被罢黜就是死去。”赵平内心替霍山等人担忧。霍云舅舅李竟的好友张赦,看见霍家处境岌岌可危,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禀报太后,先杀掉这两个人。废掉或者改换天子,就在太后一念之间。”长安男子张章告发这件事,案件交给廷尉。执金吾抓捕张赦、石夏等人,后来皇帝下诏暂且停止抓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慌,互相商议:“皇帝顾及太后,所以不再深究这件事。但是祸根已经显露,又有毒杀许皇后的旧事,陛下就算宽厚仁慈,恐怕身边大臣不会放过,时间久了还是会爆发,一旦事发就要全族被杀,不如抢先动手。”于是叫霍家的女儿们各自回去告知自己丈夫,都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灾祸。”
恰逢李竟因为和诸侯王私下交往获罪,供词牵连到霍氏。皇帝下诏,霍云、霍山不适合在宫中宿卫,免去职务回到宅第。霍家的女儿对太后无礼,冯子都多次触犯法令,皇帝一并加以斥责。霍山、霍禹等人十分恐惧。显梦见府中的井水漫出来流到庭院,灶台跑到树上;又梦见霍光对自己说:“知道要来抓你们了吗?马上就要来抓捕。”宅第里老鼠大量出没,冲撞人,用尾巴在地上画痕迹;猫头鹰多次在殿堂的树上鸣叫;府第大门自己损坏。霍云尚冠里住宅的中门也坏掉。街巷的人都看见有人站在霍云家屋顶,揭开瓦片扔到地上,走近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大家十分奇怪。霍禹梦见车马喧哗,前来抓捕自己,全家忧愁。
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青蛙,可以拿这个定他的罪。”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摆设酒宴,召丞相、平恩侯以及众大臣前来,让范明友、邓广汉假借太后的命令斩杀他们,趁机废掉天子,拥立霍禹。约定好了还没有发动,霍云被任命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任命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为抄写宫廷秘本书籍获罪,显上书献出城西的宅第、一千匹马,用来替霍山赎罪。奏书递上去,刚好霍家谋反的事情被发觉。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抓捕。霍禹被腰斩,显以及霍家兄弟姊妹全部在街市处死。只有霍皇后被废,安置在昭台宫。因为霍氏案件牵连被杀的有几千家。
宣帝于是下诏书:“先前东织室令史张赦,唆使魏郡豪强李竟,传话给冠阳侯霍云谋划大逆,我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压下这件事不予公开,希望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如今大司马博陆侯霍禹,和母亲宣成侯夫人显,以及堂兄弟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还有各家姊妹女婿图谋造反,想要连累百姓。仰赖宗庙神灵,事先发觉,全部伏法,我十分悲痛惋惜。凡是被霍氏牵连,事情发生在丙申日之前,还没有被官吏发觉的人,全部赦免。男子张章最先揭发阴谋,告诉期门董忠,董忠转告在曹任职的杨恽,杨恽禀报侍中金安上。杨恽被召见当面陈述情况,之后张章上书告发。侍中史高与金安上谋划揭发这件事,建议不许霍氏亲属进入皇宫,使得霍氏阴谋不能得逞,这些人全都有功。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高昌侯,杨恽平通侯,金安上都成侯,史高乐陵侯。”
早先霍氏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就说:“霍家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骄横不谦逊,骄横就会冒犯君主;冒犯君主,就是走上叛逆的道路。地位高于别人,众人就会嫉恨。霍氏把持大权很久,嫉恨他们的人很多。天下的人都怨恨他们,又走上叛逆的道路,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书说:“霍家权势太过强盛,陛下就算厚爱优待他们,也应当及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向灭亡。”上书三次,天子只是批复已经知晓。
后来霍家被诛灭,那些告发霍氏的人全都得到封侯。有人替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个客人拜访主人,看见他家烟囱是直的,旁边堆着柴草。客人告诉主人,改成弯曲的烟囱,把柴草搬远,不然会发生火灾。主人沉默没有理会。没过多久家里果然失火,邻居一起来救火,侥幸把火扑灭。主人杀牛摆酒答谢邻居,被火烧伤的人坐在上位,其余的人按照功劳排座,却没有邀请当初提醒改烟囱的客人。有人对主人说:‘如果当初听那位客人的话,不用杀牛摆酒,终究不会发生火灾。如今论功请客,提出曲突徙薪计策的人得不到恩惠,救火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反倒成为上宾吗?’主人这才醒悟,请来那位客人。现在茂陵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要作乱,应当提前防备杜绝祸患。假如当初徐福的建议被采纳,国家就不会有割地封侯的开销,大臣也不会有叛逆作乱被诛杀的惨祸。事情已经过去,唯独徐福没有受到功劳赏赐,希望陛下明察。看重曲突徙薪这类防患未然的谋略,让他的地位高于救火焦头烂额的人。”宣帝于是赏赐徐福十匹丝帛,后来任命他做郎官。
宣帝刚即位,拜谒高庙,大将军霍光陪坐在车右,宣帝内心十分畏惧霍光,就像背上扎了芒刺。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才身心舒展,十分安稳亲近。等到霍光身死,宗族最终被诛杀。所以民间流传一句话:“威势压倒君主的人,不会被君主容纳;霍氏的灾祸,早在陪乘的时候就埋下了根源。”
到汉成帝的时候,为霍光设置一百户人家守护坟墓,派遣官吏士卒按时祭祀。元始二年,封霍光堂兄弟的曾孙霍阳为博陆侯,享有一千户食邑。
金日磾,字翁叔,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汉武帝元狩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攻打匈奴西部地区,斩杀很多敌人,缴获休屠王祭祀上天的金人。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再次向西越过居延,攻打祁连山,大获全胜。匈奴单于怨恨昆邪王、休屠王驻守西方却屡次被汉军打败,召见二王想要杀掉他们。昆邪王、休屠王十分恐惧,谋划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来反悔,昆邪王杀掉休屠王,带领部众归降汉朝。昆邪王被封为列侯。
金日磾因为父亲不肯投降被杀,和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同被没入官府,送到黄门署养马,当时他十四岁。时间久了,汉武帝游乐宴会,检阅马匹,后宫嫔妃站满殿边。金日磾等几十人牵马从殿下走过,其他人没有不偷偷偷看后宫,唯独金日磾不敢。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庄重,养的马匹肥壮。武帝觉得他与众不同,就询问他,金日磾把自己的身世全部回答。武帝十分惊奇,当天赐给他沐浴、衣服帽子,任命他做马监,又升任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
金日磾得到皇帝亲近之后,从来没有过失,武帝十分信任喜爱他,累计赏赐千金。出门就陪皇帝同乘一车,入宫就在皇帝身边侍奉。皇亲贵戚私下埋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反倒如此器重!”武帝听说之后,对待金日磾更加优厚。
金日磾的母亲教导两个儿子,很有法度。武帝听说之后十分赞许。他母亲去世,武帝下诏把她的画像画在甘泉宫,题字“休屠王阏氏”。金日磾每次见到画像就跪拜,对着画像流泪哭泣,然后才离开。
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都得到武帝宠爱,是皇帝身边的弄儿,常在武帝身旁。弄儿有时候从后面抱住武帝脖子,金日磾在前面看见,就瞪着他。弄儿边跑边哭说:“父亲发火了。”武帝对金日磾说:“为什么要生我孩儿的气?”后来弄儿长大,行为不谨慎,在殿堂之下和宫女嬉戏,刚好被金日磾看见。金日磾厌恶他淫乱,就把这个儿子杀掉。被杀的就是金日磾的长子。武帝听说大怒,金日磾叩头请罪,详细说明杀掉儿子的缘由。武帝十分哀痛,为他落泪,但是内心敬重金日磾。
当初,莽何罗和江充交好。等到江充构陷卫太子失败,莽何罗的弟弟莽通因为诛杀太子的时候奋力作战得以封侯。后来武帝知道太子蒙冤,诛灭江充宗族党羽。莽何罗兄弟害怕被牵连,于是谋划谋反。金日磾察觉他们神态异常,心中怀疑,独自暗中观察他们的动静,和他们一同出入宫廷。莽何罗也察觉金日磾提防自己,所以阴谋很久不能发动。
这时候武帝前往林光宫,金日磾小病,在房中休息。莽何罗和莽通、小弟弟莽安成假传皇帝命令夜里出宫,一起杀掉使者,调动军队。第二天早上,武帝还没有起床,莽何罗无缘无故从外面闯入。金日磾正要上厕所,心中一动,立刻进入皇宫,坐在内房门下。片刻之后,莽何罗袖子藏着利刃,从东边厢房上来,看见金日磾,脸色大变,快步冲向皇帝卧室想要闯进去,行走时撞到宝瑟,摔倒在地。金日磾抱住莽何罗,大声呼喊:“莽何罗造反!”武帝受惊起身,身边侍卫拔出刀想要砍杀莽何罗,武帝怕误伤金日磾,制止侍卫不要动手。金日磾揪住莽何罗的脖子,把他扔到大殿之下,侍卫抓捕捆绑,彻底审讯,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全部伏法。金日磾的忠孝节操从此闻名。
金日磾在皇帝身边几十年,目光从不乱看。武帝赏赐宫女给他,他不敢亲近。武帝想要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不肯。他就是这样忠厚谨慎,武帝格外看重他。等到武帝病重,嘱托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霍光推让给金日磾。金日磾说:“我是外族人,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于是做霍光的副手。霍光把女儿嫁给金日磾继承爵位的儿子金赏。
当初,汉武帝留下遗诏,因为讨伐莽何罗的功劳,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因为新皇帝年纪幼小,不肯接受封侯。辅佐朝政一年多,金日磾病重,大将军霍光禀报皇帝,册封金日磾,金日磾卧病接受印绶。过了一天,金日磾去世。朝廷赏赐丧葬器物坟地,派轻车、甲士护送灵柩,军队列阵直到茂陵,谥号敬侯。
金日磾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年龄和汉昭帝差不多,一同起居。金赏做奉车都尉,金建做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佩戴两重印绶。昭帝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两个人,不能都佩戴两重印绶吗?”霍光回答:“金赏是继承父亲的侯爵。”昭帝笑着说:“封侯不就凭我和将军一句话吗?”霍光说:“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立下功劳才可以封侯。”当时兄弟俩都只有八九岁。
汉宣帝即位,金赏担任太仆。霍氏谋反的苗头出现,金赏上书休掉自己的妻子(霍光的女儿)。宣帝也怜悯他,唯独金赏没有被霍氏案件牵连治罪。汉元帝的时候金赏担任光禄勋,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元始年间接续断绝的世系,封金建的孙子金当为秺侯,继承金日磾的祭祀。
当初,和金日磾一同归降汉朝的弟弟金伦,字少卿,担任黄门郎,很早就去世。金日磾两个儿子显贵,到孙辈就衰落;而金伦的后代却兴盛起来,他的儿子金安上开始显贵封侯。
金安上,字子侯,年少担任侍中,敦厚有智谋,汉宣帝很喜爱他。参与揭发楚王刘延寿谋反的阴谋,赐爵关内侯,享有三百户食邑。后来霍氏谋反,金安上关闭宫门,不让霍氏亲属进入皇宫,被封为都成侯,官至建章卫尉。去世,赏赐坟地在杜陵,谥号敬侯。有四个儿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金岑、金明都担任诸曹、中郎将;金常做光禄大夫。
汉元帝做太子的时候,金敞担任中庶子,受到宠信。元帝即位,金敞担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去世,按照旧例,皇帝近臣都要随先帝陵园做园郎。金敞因为世代忠孝,太后下诏留下侍奉汉成帝,担任奉车水衡都尉,官至卫尉。金敞为人正直,敢于当面直言,皇帝身边的人都畏惧他,连成帝也对他有所忌惮。金敞病重,成帝派使者询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托付照顾弟弟金岑。成帝召见金岑,任命他为使主客。金敞的儿子金涉原本是左曹,成帝任命金涉做侍中,派侍从驾皇帝御用的绿车送他回卫尉府。没过多久金敞去世。
金敞有三个儿子:金涉、金参、金饶。金涉通晓经书,生活节俭,各位儒生都称赞他。汉成帝的时候做侍中、骑都尉,统领三辅的匈奴、越族骑兵。汉哀帝即位,担任奉车都尉,官至长信少府。金参出使匈奴,历任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东海太守。金饶做骑都尉。
金涉的两个儿子金汤、金融,都担任侍中、诸曹、将、大夫。金涉的堂兄弟金钦,因为通晓经书被举荐,担任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做太中大夫给事中。金钦的堂弟金迁担任尚书令,兄弟执掌朝廷事务。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金钦主持修建陵园,办事得力,被提拔为泰山、弘农太守,威名显赫。
汉平帝即位,征召金钦担任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平帝年纪幼小,朝廷挑选老师、朋友,大司徒孔光因为通晓经书品行高尚,做孔氏宗室的老师;京兆尹金钦凭借世代忠孝,做金氏宗室的师傅。升任光禄大夫、侍中,俸禄二千石,封为都成侯。
当时王莽刚刚诛杀平帝的外戚卫氏,征召通晓礼仪的少府宗伯凤入宫,讲解作为别人后嗣的道义,下令公卿、将军、侍中、朝中大臣一同听讲,想要对内约束平帝,对外平息百姓的议论。金钦和同族兄弟秺侯金当一同受封。当初,金当的曾祖父金日磾传爵位给儿子节侯金赏;金钦的祖父金安上传爵位给儿子夷侯金常,两人都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所以王莽封金钦、金当,让他们接续祖先祭祀。金当的母亲南氏,就是王莽母亲功显君的亲妹妹。金当要上书,把自己的母亲南氏尊为太夫人。
金钦借机对金当说:“诏书只表彰金日磾的功劳,没有提到金赏。你名义上是孙子继承祖父的爵位,自然应当为自己的父亲、祖父立庙;金赏是过去的国君,派大夫主持他的祭祀就可以。”当时甄邯就在旁边,在朝堂之上大声斥责金钦,随即上奏弹劾:“金钦有幸因为通晓经术,被破格提拔侍奉皇帝,蒙受厚恩,继承爵位。本该明白当今朝廷重视‘为人后嗣’的礼法。从前定陶太后背弃根本逆天行事,孝哀帝得不到福运;不久之前吕宽、卫宝又制造奸谋,犯下叛逆,全部伏法。太皇太后吸取教训,畏惧违背天命的罪责,痛恨歪曲圣人礼法、造成大乱的灾祸,真心想要顺应天意,明确制度,专一恪守过继为后嗣的道义,安定天下,多次驾临正殿接见大臣,讲习《礼经》。
孙子继承祖父,指大宗没有嫡系继承人的情况。金赏继承金日磾,成为一国之君,主持大宗,这就是《礼记》所说‘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族’,大宗不能断绝。金钦知道自己和金当受封都是接续大宗,却多次在宫廷宣扬,教唆金当按照他的说法行事。如果金当照做,那金钦自己也想要给自己的父亲金明立庙,而不去供奉夷侯金常的宗庙。言语前后矛盾,迷惑人心,扰乱国家根本法度,开启祸乱源头,诬蔑祖先,大逆不孝,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罪,尤其不符合大臣的本分,属于大不敬。秺侯金当尊自己的母亲南氏为太夫人,属于失礼不敬。”
王莽禀报太后,把这件事交给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所有人都说:“金钦应当立刻治罪。”谒者传召金钦前往诏狱,金钦自杀。甄邯维护国家法度,不徇私情,忠孝格外突出,加封一千户食邑。改封长信少府金涉的儿子右曹金汤为都成侯。金汤接受封侯那一天,不敢回到自己家中,以此表明过继为后嗣的道义。加封之后,王莽又任用金钦的弟弟金遵,封为侯,历任九卿官职。
赞语说:霍光从少年就在宫内侍奉,出身宫廷,志向坚定,对君主尽显道义。接受辅佐幼主的托孤重任,承担汉室天下的寄托。身居朝堂,拥立年幼君主,挫败燕王,扳倒上官桀,凭借权力制服敌人,成就自己的忠诚。处在废立君主的关键时刻,坚守大节不能被夺,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扶立宣帝,霍光如同老师辅相,就算周公、伊尹,又哪里能超过他!然而霍光不学习经术,不明白大道理,纵容妻子的邪恶阴谋,把女儿立为皇后,沉溺骄奢的欲望,埋下覆灭的祸患。死后才三年,整个宗族就被诛杀,可悲啊!从前霍叔被封在晋地,晋就是河东,霍光难道是他的后代吗?
金日磾本是外族亡国之人,被俘来到汉朝宫廷,却凭借恭敬感悟君主,以忠信著称,立下上将的功勋,爵位传给后代子孙,世代号称忠孝,七代人在宫中侍奉,多么兴盛!原本因为休屠王铸造金人作为祭天的神像,所以朝廷赐他金这个姓氏。
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后来迁居金城令居。一开始做骑士,凭借六郡良家子弟身份,善于骑射,补任羽林卫士。为人沉着勇敢,有远大谋略,年少向往将帅的风范,学习兵法,熟悉四方少数民族的事务。
汉武帝时期,以假司马的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攻打匈奴,汉军被匈奴大军重重包围。汉军缺粮好几天,死伤很多。赵充国就和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攻陷敌阵,贰师将军率领军队跟在后面,才得以解围。赵充国身上受二十多处创伤。贰师将军上奏战况,武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皇帝驻地。武帝亲自察看他的伤口,十分赞叹,任命他做中郎,升任车骑将军长史。
汉昭帝时期,武都氐人造反,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的身份带兵平定叛乱,升任中郎将,率兵驻守上谷,回京担任水衡都尉。进攻匈奴,俘获西祁王,提拔为后将军,依旧兼任水衡都尉。和大将军霍光一同商议拥立汉宣帝,封为营平侯。
本始年间,担任蒲类将军征讨匈奴,斩杀敌人数百,回京做后将军、少府。匈奴出动十几万骑兵,向南逼近边塞,到达符奚庐山,准备入侵劫掠。投降汉朝的匈奴人题除渠堂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派遣赵充国率领四万骑兵驻守沿边九郡。匈奴单于听说,带兵退走。
这时候,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视羌族各部。先零部落首领请求,希望按时渡过湟水向北,到百姓没有开垦的地方放牧。义渠安国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出使不称职。这之后,羌人借着之前这个请求,强行渡过湟水,郡县官府不能禁止。
元康三年,先零就和羌族各个部落首领两百多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盟誓缔约。宣帝听说,拿这件事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羌人容易制服的原因,就在于各个部落各有首领,互相攻打,势力不能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造反的时候,也是先解除仇怨订立盟约,攻打令居,和汉朝对抗,五六年才平定。到征和五年,先零首领封煎等人派使者勾结匈奴。匈奴派人到小月氏,转告各个羌人部落:‘汉朝贰师将军十几万军队投降匈奴。羌人为汉朝服役受苦。张掖、酒泉本来是我们的土地,土地肥沃,可以一同攻打占领。’从这点看,匈奴想要联合羌人,不是一代的事。
近来匈奴在西方受困,听说乌桓保卫汉朝边塞,害怕汉军再从东方进攻,多次派遣使者到尉黎、危须等国,用女子、貂裘做诱饵,想要离间各国和汉朝的关系,计谋没有得逞。我怀疑匈奴又派遣使者前往羌地,路线从沙阴,经过盐泽,过长坑,进入穷水塞,向南抵达属国,和先零部落联络。我担心羌人的变乱不止于此,还会勾结其他部落,应当趁还没有发动,做好防备。”
一个多月之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想要攻打鄯善、敦煌,切断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属于小月氏部族,在阳关西南,不可能自己想出这个计策。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达羌中,先零、罕、开各部才解除仇怨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匹肥壮,叛乱一定会爆发。应当派遣使者巡视边防军队,预先做好防备,监察羌人各部,不让他们互相解仇结盟,来揭穿他们的阴谋。”
于是丞相、御史两府再次禀报,派遣义渠安国巡视羌族各部,区分好人坏人。义渠安国到达之后,召集先零部落三十多个首领,挑出最为凶暴狡黠的,全部杀掉。发兵攻打他们的部众,斩杀一千多人。于是已经归降的羌人和归义羌侯杨玉等人,又恐惧又愤怒,没有可以信赖依附的对象,就胁迫小部落,背叛汉朝,进犯边塞,攻打城邑,杀害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防备羌人,到达浩亹,遭到羌人袭击,损失大量车辆辎重兵器。义渠安国带兵退回到令居,向朝廷上报战况。这一年,是神爵元年春天。
当时赵充国七十多岁,宣帝觉得他年纪大,派御史大夫丙吉问谁可以带兵出征。赵充国回答:“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人。”宣帝派人再问:“将军估量羌虏实力如何,需要多少兵力?”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战场上的情况难以凭空猜测,我希望火速赶到金城,绘制地图呈上作战方略。不过羌戎只是小小的外族,违背天意叛乱,很快就要灭亡,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老臣,不必担忧。”宣帝笑着说:“好。”
赵充国到达金城,等军队凑够一万骑兵,准备渡过黄河,怕被敌人拦截,就连夜派三支部队,士兵口中衔枚,悄悄先渡河,渡过之后立刻修筑营垒列好阵势。等到天亮,全部部署完毕,大部队依次全部渡河。几十上百的羌人骑兵,在军营附近往来出没。赵充国说:“我们兵马刚刚跋涉疲惫,不能追逐。这些都是骁勇精锐,很难对付,又恐怕是敌人的诱兵。打击敌人目的是彻底消灭,小的胜利不值得贪图。”下令军队不许出击。
派遣骑兵侦察四望狭山谷,里面没有敌人。夜里带兵前进到落都,召集各校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人不善于打仗了。假如敌人派几千人把守四望狭隘口,我们军队哪里进得来!”赵充国行军向来重视远远派出侦察哨兵;行军一定做好作战准备,驻扎一定加固营垒。特别稳重,爱护士兵,先谋划,再打仗。于是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犒劳士兵,士兵都愿意为他效力。羌人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抓到俘虏,俘虏说羌人首领互相责备:“叫你们不要造反!现在天子派赵将军前来,年纪快八九十,很会打仗。现在想要拼死一战,哪里办得到!”
赵充国的儿子右曹中郎将赵卬,率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兵作为接应部队,到达令居。羌人合力出动,切断汉军的粮道。赵卬上报朝廷。宣帝下诏,命令赵卬率领八校尉,和骁骑都尉、金城太守一同搜捕山间的羌人,打通粮道渡口。
当初,罕、开部落首领靡当儿,派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准备造反。没过几天先零果然反叛。雕库的很多族人处在先零部众当中,都尉就扣留雕库做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过,把他放回去,转告各个部落首领:“大军只诛杀有罪的人,你们要分清自己,不要跟着一同被消灭。天子告知所有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抓捕斩杀同党,可以免除自己的罪责。斩杀有罪大首领一人,赏赐四十万钱;中等首领十五万;下层首领两万;成年男子三千;妇女老人小孩一千;同时把抓捕到的妻子儿女、财物全部归立功的人。”
赵充国的计划,打算凭借威信招降罕、开,还有那些被胁迫作乱的羌人,瓦解敌人的联盟,等到敌人疲敝,再发动进攻。
这个时候,宣帝已经征调三辅、太常的弛刑囚徒,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的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的骑士、羌骑,加上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自驻守本郡的军队,合计六万人。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集结防备向南出击,北方边境就空虚,这种局面不能长久。有人说等到秋冬再出兵,那是敌人还在边塞之外的计策。如今羌人不停劫掠,当地土地寒冷贫瘠,汉朝马匹不能在冬天作战。驻守武威、张掖、酒泉一万多骑兵,很多马匹瘦弱。可以增加马匹粮草,七月上旬,带上三十天口粮,分兵一同从张掖、酒泉出兵,合击鲜水一带的罕、开羌。羌人靠牲畜生存,现在部落离散。就算不能全部杀光,也可以抢夺他们牲畜,掳掠他们妻子儿女,然后带兵撤回。冬天再出兵,大军轮番进攻,羌人一定会崩溃。”
天子把这份奏书下发赵充国,让他和校尉以下熟悉羌人事务的官吏广泛商议。赵充国和长史董通年认为:“辛武贤想要轻率带领一万骑兵,分两路从张掖出兵,来回千里路途遥远。一匹马自己驮三十天口粮,要装米二斛四斗,麦子八斛,再加上衣物兵器,很难快速追击。军队辛苦赶到,敌人摸清我军动向,就远远撤走,追逐水草,躲进山林。我军深入追击,敌人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要道,切断粮道,我军就会有危险,被外族嘲笑,耻辱千年洗不掉。
辛武贤说抢夺牲畜、掳掠家人,这只是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另外武威县、张掖日勒县都紧靠北方边塞,有山谷水草。我担心匈奴和羌人勾结,准备大举入侵,企图占据张掖、酒泉,切断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郡的军队尤其不能调走。先零是首恶发动叛乱,其他部落只是被胁迫。我的计策,宽恕罕、开愚昧的过错,不公开他们的罪责,先讨伐先零,来震慑他们,他们就会悔过向善,趁机赦免他们罪过,挑选熟悉羌人风俗的好官吏安抚团结他们。这是保全军队、稳操胜券、安定边疆的办法。”
天子把这份意见下发大臣讨论。公卿大多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有罕、开帮助,不先打败罕、开,先零就无法对付。宣帝于是任命侍中乐成侯许延寿做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做破羌将军,下玺书嘉奖采纳辛武贤的方案。同时下诏书责备赵充国:
“皇帝问候后将军,辛苦在外行军。将军计划要到正月才攻打羌人。羌人那时候已经收获麦子,把妻子儿女送到远方,上万精兵准备劫掠酒泉、敦煌。边防兵力少,百姓守护堡垒,不能耕作。如今张掖以东粟米一石一百多钱,干草一捆几十钱。大量转运粮草,百姓劳苦。将军率领一万多士兵,不趁早趁着秋天水草丰足抢夺敌人的粮草牲畜,想要等到冬天。羌人那时储备充足,大多躲进山里依靠险阻。我军士兵受冻,手脚冻裂,哪里有好处?将军不顾国内耗费,想要用几年时间去对付小小的羌虏,哪个将军不愿意这样!
现在下诏破羌将军辛武贤带领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带领两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奉世带领婼、月氏士兵四千人,大约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天口粮,七月二十二日攻打罕羌,攻入鲜水北岸句廉一带,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将军大约一千二百里。将军带兵抄近路向西一同进军。就算不能会合,也要让敌人听到东方、北方大军同时到来,扰乱他们的心思,离间他们的同盟。就算不能全部消灭,也能让敌人瓦解。已经下诏中郎将赵卬,率领胡越佽飞射士、两个校尉步兵,增援将军。
现在五星聚于东方,对中原大吉,外族大败。太白星位置高,出兵深入敢作战就吉利,不敢出战就凶险。将军赶快整备军队,顺应天时,讨伐不义,务求万全,不要再犹豫。”
赵充国收到责备诏书,认为领兵在外,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坚守正确策略,安定国家。于是上书谢罪,同时陈述军事利弊:
“臣私下看见骑都尉义渠安国之前接到诏书,挑选可以出使羌地的人,晓谕罕羌,告诉他们大军就要到来,汉朝不会诛杀无辜,想要瓦解他们的阴谋。皇恩深厚,不是臣下能够想到。我内心赞美陛下宏大的谋略,所以派遣罕羌首领雕库宣示天子恩德,罕、开各部都知道朝廷诏令。如今先零羌杨玉带领四千骑兵,加上煎巩五千骑兵,占据山林险要,伺机劫掠。罕羌没有进犯。现在放下先零,先攻打罕羌,放过有罪的,诛杀无辜,挑起一重灾难,造成两重祸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本的打算。
兵法说‘进攻力量不足,防守就绰绰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调动敌人,不被敌人调动’。如今罕羌想要劫掠敦煌、酒泉,本应该整治兵马,训练士兵,等待敌人前来,这是不战而调动敌人,以逸待劳取胜的办法。现在担心两郡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调他们出去进攻;放弃调动敌人的主动权,反而被敌人牵制,我认为很不妥当。
先零羌想要叛乱,所以和罕、开解除仇怨结盟,但是他们内心一直害怕汉军到来之后,罕、开背叛自己。我估计他们的打算,常常是救援罕、开的急难,巩固盟约。我们一旦攻打罕羌,先零一定会援助罕羌。现在敌人马匹肥壮,粮食充足,攻打他们未必能重创,反倒让先零对罕羌施加恩惠,加固同盟,联合各个部落。敌人同盟牢固,精兵两万多人,胁迫小部落,归附的会越来越多,莫须之类的部族很难再脱离。这样敌人兵力越来越多,讨伐就要付出几倍代价。我担心国家的忧患不是两三年,而是几十年。
我蒙受天子厚恩,父子都身居高位。我官至上卿,爵位列侯,年纪七十六岁,能够奉明诏战死沙场,死而不朽,没有什么顾虑。唯独对战事利弊十分清楚。依我的计策,先消灭先零,罕、开不用打仗就会降服。先零被消灭之后,如果罕、开还不归顺,到正月再攻打,既合乎道理,也合时机。现在出兵,实在看不到好处,希望陛下明察。”
六月戊申上奏,七月甲寅,天子玺书回复,采纳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带兵抵达先零驻扎的地方。羌人长期屯聚,戒备松懈,看见大军,丢下辎重,想要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缓缓行军驱赶敌人。有人说追击应该快速。赵充国说:“穷寇不能逼迫太紧。慢慢追赶,敌人只顾逃跑;逼急了,敌人回头拼死抵抗。”各位校尉都说:“说得对。”羌人落水淹死几百,投降加上被斩杀五百多人,缴获马牛羊十几万头,车辆四千多辆。
军队进入罕羌的地界,赵充国下令军队不许焚烧村落,不许在田里割草放牧。罕羌听说,高兴说:“汉军果然不攻打我们!”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赵充国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还没有收到回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给他饮食,放他回去告知族人。护军以及下属官员都争辩说:“这是叛贼,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只想保全自己文书上的职责,不是替国家真心谋划。”话还没有说完,玺书送到,下令靡忘可以赎罪处理。后来罕羌最终没有动用军队就平定。
这年秋天,赵充国生病。宣帝赐书信:“下诏后将军:听说你脚腿疼痛,又受寒腹泻。将军年老多病,一旦发生不测,我十分担忧。现在下诏破羌将军前往军营,做将军副手,抓紧趁着天时有利,士兵士气旺盛,十二月攻打先零羌。如果将军病情沉重,就留在军营,不要出征,只派破羌、强弩将军出战。”
当时羌人投降的已经一万多人。赵充国估计羌人必定溃败,想要撤回骑兵,留下士兵屯田,坐等敌人衰败。屯田的奏疏还没有递上去,恰好收到皇帝催促出兵的玺书。中郎将赵卬害怕,派门客劝赵充国:“假如出兵一定会大败军队、危害国家,那将军坚守自己的计策是应该。现在只是利害取舍,何必这样争执。一旦违背皇帝心意,朝廷派绣衣使者前来问责,将军自身都保不住,哪里谈得上安定国家?”
赵充国叹息说:“这话多么不忠!当初要是采纳我的意见,羌人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从前推举出使羌地的人选,我举荐辛武贤,丞相御史却奏请派遣义渠安国,最终把羌地事情搞坏。金城、湟中谷价每斛八钱,我对耿中丞说,买进两百万斛粮食,羌人就不敢作乱。耿中丞请求买一百万斛,朝廷只批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两次出使,消耗掉一半。错失这两个计策,羌人才敢反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事情就是这样。
现在战事久久不能了结,如果四方外族突然生出事变,接连造反,就算再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收拾局面,哪里仅仅是羌人值得担忧!我一定要拼死坚持我的主张,圣明君主是可以听进忠言的。”于是上奏屯田奏疏:
“我听说军队,是用来宣扬德行、铲除祸害的。对外行动得当,国内就得到福分,不能不谨慎。我所统领官兵牛马,每月消耗粮食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干草秸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乱长久不能结束,徭役不停。又担心其他外族发生意外变故,接连起事,给圣明君主带来忧虑,这实在不是预先谋划好的制胜方略。况且羌人可以用计谋打败,很难靠兵力彻底剿灭,所以我认为进攻出战并不合适。
估算临羌往东到浩亹,羌人原来的田地加上公田,百姓还没有开垦的,有两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很多毁坏。我先前派兵进山,砍伐大小木材六万多根,全部堆在水边。希望撤销骑兵,留下弛刑犯人、应募士兵,加上淮阳、汝南步兵,还有官吏私人随从,合计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消耗粮食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分别驻守要害地方。
春天河水解冻,木材顺着水路运下来,修缮驿站,疏通沟渠,修建湟狭以西桥梁七十座,道路可以直通鲜水附近。春耕时节,分给每个士兵二十亩地耕种。到四月草木生长,征调各郡骑兵,以及属国健壮胡骑各一千人,十分之二马匹作为副马,到草场放牧,充当屯田士兵的巡逻护卫。粮食充实金城郡,增加储备,节省巨大军费。现在大司农转运过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吃一年。谨呈上屯田地点和器物账簿,希望陛下批准。”
宣帝回复:“皇帝问候后将军。你想要撤回一万骑兵,留下屯田。如果按照将军的计策,敌人什么时候才能被消灭?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仔细权衡利弊,再次上奏。”
赵充国再次上书:“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务求保全取胜,所以看重谋略,轻视作战。百战百胜,算不上最高明。先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可以被打败的时机。蛮夷习俗虽然和中原礼义之邦不同,但是趋利避害,爱惜亲人,畏惧死亡,这点是一样的。
如今羌人失去肥沃土地丰美草场,忧愁逃亡到远方,骨肉离心,人人怀有叛离的心思。圣明君主撤回大军,一万士兵留下来屯田,顺应天时地利,坐等敌人败亡。就算敌人没有立刻伏法,战事解决指日可待。羌人内部已经瓦解,前后投降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劝诫回去劝说同族的有七十批,这些就是不用打仗就分化敌人的条件。
我逐条列举不出兵、留屯田的十二项便利: 一、步兵九支部队,士兵一万人,驻守作为武力防备,同时屯田收获粮食,威严恩德并行。 二、压制羌人,让他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土地,让他们贫困衰败,促成羌人内部互相背叛。 三、内地百姓能够照常耕种,不耽误农业。 四、骑兵一个月消耗的粮草,够屯田士兵用一整年,撤销骑兵节省巨额开支。 五、春天检阅士兵,沿着黄河、湟水漕运粮食到临羌,向羌人展示武力,扬我威风,作为后世抵御外敌的资本。 六、农闲的时候,运出砍伐好的木材,修缮驿站,物资充实金城郡。 七、出兵作战,要冒险侥幸;不出兵,让叛贼流亡在寒冷荒野,饱受霜露疾病冻伤之苦,我们坐等必胜。 八、没有翻越险阻长途追击造成死伤的祸患。 九、对内不损伤军队的威严,对外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十、不会惊扰黄河以南大、小开部落,避免产生其他变乱。 十一、修建湟狭道路桥梁,可以直通鲜水,控制西域,威震千里,军队行军如同在枕席之上安稳。 十二、巨额军费节省,徭役提前停息,防备意外事变。
屯田有十二桩好处,出兵有十二桩不利。臣赵充国才能低下,年纪衰老,但是深思长远计策,希望陛下下诏公卿大臣仔细商议采纳。”
宣帝又回信:“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十二项便利我已经看过。敌人虽然还没有伏罪,战事指日可待。所说的指日可待,是说今年冬天?还是什么时候?将军难道不考虑,敌人听说大军削减,青壮年聚集起来,攻打骚扰屯田士兵和沿路驻军,劫掠百姓,拿什么制止?另外大、小开羌之前说:‘我们告发先零反叛,汉军不来攻打,长久驻扎,会不会像元康五年那样不分好坏一起攻打我们?’他们心中一直恐惧。现在不出兵,会不会发生变故,和先零合为一伙?将军仔细考虑再上奏。”
赵充国上奏:“用兵以谋略为根本,谋划多胜过谋划少。先零羌精兵现在剩下不超过七八千人,失去故土,客居他乡,饥饿冻寒,四分五裂。罕、开、莫须各部还劫掠他们老弱和牲畜,不断有人叛归汉朝。他们都知道朝廷悬赏抓捕斩杀叛贼的法令。我估计敌人崩溃就在近月,最晚到明年春天,所以说战事解决指日可待。
北方边境,从敦煌直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修筑堡垒哨所,几千官吏士兵驻守,敌人多次大军进犯,不能攻破。现在留下一万步兵屯田,地势平坦开阔,多处高地可以远望监视,部队互相支援,修筑壕沟堡垒瞭望楼,营垒相连,兵器弓弩齐备,做好战斗准备。烽火相通,遇到战事合力,以逸待劳,这是用兵的有利条件。
屯田对内没有军费耗损,对外拥有防御守备的力量。骑兵虽然撤走,敌人看见一万士兵屯田,必定要擒拿他们,敌人土崩归降,应该不会太久。从现在到三月,敌人马匹瘦弱,一定不敢丢下妻子儿女寄养别的部落,翻山越岭前来劫掠。又看见屯田上万精兵,终究不敢带着家眷辎重回到旧地。这就是我预估敌人会就地瓦解,不战而自己破败的计策。
至于小规模的劫掠杀害百姓,不可能立刻彻底杜绝。我听说打仗没有必胜把握,就不要轻易交战;进攻没有夺取把握,就不要白白劳烦士兵。如果出兵就算不能消灭先零,也可以彻底杜绝小规模劫掠,那出兵是可以的。现在出兵也一样不能杜绝劫掠,却放弃稳操胜券的办法,奔赴危险战场,到头来得不到好处,白白消耗国力,损伤自己威严,不是对待外族该做的。
大军一旦出击,撤回之后不能再留在当地,湟中又不能空虚,这样徭役又要征发。况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担忧。长久转运耗费巨大,动用国家储备来应付一个角落,我认为不妥。
校尉临众有幸秉承朝廷恩德,携带丰厚财物,安抚羌人各部,宣示明诏,羌人应当会向往归化。就算他们之前说担心重演元康五年的事,也不会有别的歹心,不值得为此出兵。
我私下思量:接受诏书出兵塞外,长途进攻,耗尽天子精兵,兵器丢弃山野,就算没有一点战功,还可以苟且避免获罪,不用承担责任。这是臣子谋求自保的私利,不是圣明君主国家的福气。我有幸统领精兵讨伐不义,长久拖延诛杀叛贼,罪该万死。陛下宽厚仁慈,不忍心惩罚我,让我反复谋划。愚臣深思熟虑,不敢逃避斧钺诛杀,冒死陈述浅见,希望陛下体察。”
赵充国的奏疏每次呈上,都下发公卿大臣讨论。一开始赞同赵充国计策的十分之三,中间十分之五,最后十分之八。宣帝下诏诘问当初反对屯田的大臣,全部叩头认错。丞相魏相说:“我不懂军事利弊,后将军多次谋划军事,意见总是正确,我担保他的计策一定可以实行。”
宣帝于是回复赵充国:“皇帝问候后将军。上书讲羌人可以战胜的方略,我听从将军,将军计策很好。上报留下来屯田以及应当撤回去的人马数目。将军好好调养身体,慎重对待战事,多多保重!”
宣帝因为破羌、强弩将军多次请求出兵,又担心赵充国屯田兵力分散,敌人会进犯,于是两方面方案都采纳。下诏两位将军和中郎将赵卬出兵进攻。强弩将军出兵,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杀两千首级;中郎将赵卬斩杀、招降两千多人;赵充国这边又招降五千多人。宣帝下诏撤回大部分军队,唯独留下赵充国屯田。
第二年五月,赵充国上奏:“羌人原本作战兵力大约五万人,一共被斩首七千六百人,归降的有三万一千二百人,掉进河湟水中、饥饿而死的有五六千人,算下来逃跑,和煎巩、黄羝一同逃亡的不超过四千人。羌人靡忘等人主动保证一定擒获残余叛羌,请求朝廷撤回屯驻的军队。”奏章得到皇帝批准。赵充国整顿军队班师回朝。
和赵充国交好的浩星赐前来迎接,劝赵充国说:“众人都认为,是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兵进击,斩杀、俘获很多敌人,敌人才溃败。但是有见识的人认为羌人本就已经走投无路,就算不出兵攻打,他们也一定会自动归降。将军面见皇上的时候,应当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出击作战,不是老臣我所能想到的。这样做,将军的计策也不算有过失。”赵充国说:“我年纪已经老了,爵位也已经到顶,哪里会顾忌夸耀一时的功劳而去欺骗圣明的君主呢!军事形势,是国家的头等大事,应当给后世留下效法的依据。老臣不借着残余性命,向陛下把军事上的利害讲透彻,倘若我死了,还有谁再来讲这些道理呢?”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向皇帝奏报。皇帝认可他的谋划,下令遣送辛武贤回到酒泉太守任上,赵充国又担任后将军、卫尉。
这年秋天,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库一同斩杀先零羌大首领犹非、杨玉,各个部落首领弟泽、阳雕、良库、靡忘,都率领煎巩、黄羝的部众四千多人归降汉朝。朝廷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库为君,靡忘为献牛君。朝廷初次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归降的羌人。
皇帝下诏举荐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选,当时赵充国正生病,四府共同举荐辛武贤的弟弟辛汤。赵充国立刻抱病上奏:“辛汤酗酒任性,不能够掌管蛮夷事务,不如任用辛汤的兄长辛临众。”这时辛汤已经接受印信任命,皇帝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举荐辛汤。辛汤多次醉酒侮辱羌人,羌人就此反叛,最终和赵充国预料的一模一样。
当初,破羌将军辛武贤还在军中的时候,和中郎将赵卬宴饮闲谈。赵卬说道:“车骑将军张安世曾经惹皇上不高兴,皇上想要诛杀他。我家将军(赵充国)认为张安世原本背着文书袋、头戴簪笔侍奉孝武帝几十年,素来忠诚谨慎,应当保全宽待他。张安世因此才得以幸免。”等到赵充国回朝谈论军事,辛武贤被罢免回到原任,心中十分怨恨,就上书告发赵卬泄露皇宫之内的谈话。赵卬获罪,在被限制行动的情况下,私自闯入赵充国幕府司马官署扰乱军中秩序,被交给官吏审讯,自杀身亡。
赵充国请求退休,皇帝赏赐给他四匹马拉的安车、黄金六十斤,罢官回家。朝廷每逢有四方外族的重大议事,常常召他参与军事谋划,向他征询计策。赵充国八十六岁,甘露二年去世,谥号壮侯。爵位从儿子传到孙子赵钦。赵钦娶敬武公主为妻。公主没有生下儿子,公主教唆赵钦的小妾习假装怀孕,抱来别人的孩子冒充自己的儿子。赵钦死后,儿子赵岑承袭侯爵,习成为太夫人。赵岑的亲生父母不停索要钱财,心怀愤恨互相告发。赵岑因为不是赵钦亲生儿子被免去爵位,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修整功臣后代,又封赵充国的曾孙赵伋为营平侯。
早先,赵充国凭借功绩德行,和霍光等人并列,画像悬挂在未央宫。汉成帝时期,西羌又发生战乱,皇帝思念将帅大臣,追念赞美赵充国,于是召来黄门郎扬雄,对着赵充国的画像作颂词,颂词写道: 圣明的汉宣帝时代,外族之中有先零羌作乱。先零羌狂妄凶暴,侵犯大汉西部边疆。大汉派出勇武的大臣,就是后将军赵充国。整顿我大汉六军,前去征讨震慑叛羌。大军抵达羌人地域,向他们宣示威严恩德。有人固守成见,贪求战功,说不能招降敌人。请求出动大军,征讨羌地。天子下达诏令,让他听从鲜阳方面将领。营平侯坚守节操,屡次呈上密封奏章。预判敌情夺取胜利,谋略威武无可匹敌。终于平定西戎,班师回到京城。远方部族全都归服,没有不来朝见的。古时候周宣王时期,有方叔、召虎这样的贤臣,诗人歌颂他们的功绩,记载在《雅》诗当中。大汉中兴时代,赵充国建立武功,勇武刚毅,也接续了古时贤臣的功业。
赵充国担任后将军时,迁居杜陵。辛武贤从羌地战事回来七年之后,再次出任破羌将军,征讨乌孙,行军到敦煌,之后没有继续出兵,还未接到征召就病逝。他的儿子辛庆忌官做到高位。
辛庆忌,字子真,年少时凭借父亲的功绩出任右校丞,跟随长罗侯常惠在乌孙赤谷城屯田,和歙侯交战,冲入敌阵击退敌军。常惠上报他的功劳,辛庆忌被授任侍郎,升任校尉,带领官兵驻守焉耆国。回朝后担任谒者,这时还没有很大名声。汉元帝初年,补任金城长史,被举荐为茂才,升任郎中、车骑将,朝廷很多人看重他,转任校尉,升任张掖太守,又调任酒泉太守,所到之处都有很好的名望。
汉成帝即位初年,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升任左曹中郎将,官至执金吾。早先辛武贤和赵充国有仇怨,后来赵充国家中有人害死辛氏族人。等到辛庆忌做执金吾,因为儿子杀害赵氏子弟获罪,降职做酒泉太守。过了一年多,大将军王凤举荐辛庆忌:“从前他在张掖、酒泉两郡功绩卓著,征召入朝,历任朝廷官职,所有人都信服向往他。品性正直,仁爱勇武深得人心,通晓军事,谋略深远威严持重,是国家的栋梁。他的父亲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前代声名显赫,威震西方外族。臣王凤不适合长久位居辛庆忌之上。”于是朝廷再次征召辛庆忌担任光禄大夫、执金吾。过了几年,因为小过失降职为云中太守,之后又召回做光禄勋。
当时多次发生灾异天象,丞相司直何武呈上密封奏章说:“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就睡不安稳;卫青在朝为官,淮南王就打消谋反的念头。所以贤能之人在朝堂,能够挫败祸患,消弭灾难,把祸乱消解在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司马法》说:‘天下就算安定,忘记战备就一定危险。’将帅不预先设置,就无法应对突发事变;士兵不平时加以训练,就很难让他们拼死效命。所以先帝设置众多武将官职,外戚掌管宫内,异姓大臣镇守四方,奸邪作乱的人不能够萌芽,随即被铲除,实在是万代长久的国策。光禄勋辛庆忌品行正直,外柔内刚敦厚朴实,思虑谋划深远。从前驻守边郡,多次击破敌军俘获俘虏,域外外族没有不知道他的。近来多次出现重大灾异,还没有对应的应对举措,再加上战争长久停息。《春秋》记载,大灾难还没到来就要预先防御。应当把辛庆忌安排在武将职位,用来防备意外变故。”
这之后辛庆忌被任命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一年多之后改任左将军。辛庆忌日常起居恭敬节俭,吃喝穿戴十分节约,但是天性喜爱车马,车马装饰华丽光鲜,唯独这一项算是奢侈。他是国家勇武之臣,生在太平时代,匈奴、西域都亲近归附,敬重他的威望信义。年老在任上去世。长子辛通做护羌校尉,次子辛遵做函谷关都尉,小儿子辛茂做水衡都尉,后来又出任郡守,都具备将帅的风范。同宗族亲属做到二千石俸禄官职的有十多个人。
元始年间,安汉公王莽执掌朝政,看到辛庆忌原本是大将军王凤提拔起来的,他的三个儿子又都很有才干,想要亲近厚待辛家。这个时候,王莽正要树立权威,任用甄丰、甄邯辅佐自己。甄丰、甄邯是新近显贵,威势震动朝廷。水衡都尉辛茂自认为是名臣后代,兄弟几人身居要职,不太屈从侍奉甄丰、甄邯二人。当时平帝年纪幼小,外戚卫氏不允许留在京城。护羌校尉辛通的长子辛次兄,一向和平帝的表舅卫子伯交好,两个人都喜好游侠,门下宾客众多。等到吕宽事件爆发,王莽诛杀卫氏一族。甄丰、甄邯捏造谗言,说辛家众人私下和卫子伯结为心腹,怀有背弃恩德、不满安汉公王莽的阴谋。于是司直陈崇上奏检举辛家同族陇西辛兴等人欺压百姓,在州郡横行霸道。王莽就查办辛通父子、辛遵、辛茂兄弟,还有南郡太守辛伯等人,把他们全部诛杀。辛氏家族就此衰败覆灭。辛庆忌原本是狄道人,身为将军之后迁居昌陵,昌陵工程废止之后,就留在长安。
赞语说:秦汉以来,崤山以东多出丞相,崤山以西多出将帅。秦朝的时候将军白起,是郿县人;王翦,是频阳人。汉朝兴起,郁郅的王围、甘延寿,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的李广、李蔡,杜陵的苏建、苏武,上邽的上官桀、赵充国,襄武的廉褒,狄道的辛武贤、辛庆忌,全都凭借勇武善战声名显扬。苏建、苏武父子,辛武贤、辛庆忌父子,坚守节操,这些都是值得称道记述的人物,其余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为什么会这样?崤山以西的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地理位置靠近羌、胡部族,民间风俗平时就修习作战防备,崇尚勇武力量,擅长骑马射箭。所以《秦诗》说:“君王要兴兵出征,整理我的铠甲兵器,和你一同出发。”这种风气习俗从古就是这样,如今当地歌谣慷慨激昂,旧日流风还依旧留存。
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傅介子,北地郡人,靠参军做官。在此之前,龟兹、楼兰都曾经杀害汉朝使者,相关记载在《西域传》。元凤年间,傅介子以骏马监的身份请求出使大宛,借着皇帝的诏令责问楼兰、龟兹两国。
傅介子到达楼兰,斥责楼兰王唆使匈奴截杀汉朝使者:“大汉大军马上就要到来。大王如果没有唆使匈奴,匈奴使者经过前往各个国家,为什么不向汉朝报告?”楼兰王谢罪服软,说:“匈奴使者刚刚经过,要去往乌孙,路上会经过龟兹。”
傅介子到龟兹,又斥责龟兹王,龟兹王也认罪。傅介子从大宛返回,途经龟兹,龟兹人报告:“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现在就在这里。”傅介子就带领手下官兵一同斩杀匈奴使者。回朝汇报事情经过,皇帝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多次反复叛乱,如果不诛杀,就没有办法惩戒他国。我路过龟兹的时候,龟兹王待人亲近没有防备,很容易得手,我愿意前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示威。”大将军霍光说:“龟兹路途遥远,先在楼兰试一试。”于是禀报皇帝,派遣傅介子出行。
傅介子和士兵携带金银绸缎,对外宣称要赏赐外国。到了楼兰,楼兰王内心不愿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装率军离开,走到楼兰西部边界,派遣翻译转告楼兰王:“汉朝使者携带黄金锦绣赏赐各国,大王不来接受,我就要去往西边的国家了。”随即拿出金银财宝给翻译看。
翻译回去禀报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财物,前来会见傅介子。傅介子和他坐下来饮酒,把宝物陈列出来给他看。饮酒众人都喝醉之后,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有私事要告知大王。”楼兰王起身跟随傅介子进入营帐,屏退旁人谈话,两名壮士从身后刺杀楼兰王,两把兵刃刺穿胸膛,楼兰王当场死去。楼兰的贵族侍从全都四散逃跑。
傅介子向众人宣告:“楼兰王背叛大汉犯下大罪,天子派我诛杀他,会改立从前在汉朝做人质的前太子为王。汉朝大军马上就到,不要轻举妄动,敢乱动就会灭国!”随后带着楼兰王的首级回到京城。公卿将军参与议事的官员全都称赞傅介子的功劳。皇帝于是下诏书:“楼兰王安归充当匈奴的间谍,截杀汉朝使者,发兵杀害掳掠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批使者,还有安息、大宛的使者,抢夺朝廷符节印信、进贡的物品,严重违背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手持符节出使,斩杀楼兰王安归,把首级悬挂在北阙,用直接的报复回应敌寇,不用出动军队。封傅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刺杀楼兰王的士兵全都补任侍郎。”
傅介子去世,儿子傅敞犯罪,不能够承袭爵位,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接续功臣的世系,重新封傅介子的曾孙傅长为义阳侯,王莽败亡之后,爵位断绝。
常惠,太原人。年少家境贫寒,奋发应募,跟随栘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匈奴扣留十多年,汉昭帝时期才得以返回。汉朝嘉奖他的辛苦,任命他做光禄大夫。
这个时候,乌孙公主上书说:“匈奴派出骑兵在车师屯田,车师和匈奴结成一体,一同侵犯乌孙,希望天子救援我们!”汉朝训练兵马,商议攻打匈奴。恰逢汉昭帝驾崩,汉宣帝刚刚即位。本始二年,派遣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遣使者,通过常惠禀报朝廷:“匈奴接连出动大军攻打乌孙,夺取车延、恶师土地,掳走当地百姓;派遣使者威逼索要乌孙公主,想要断绝乌孙和汉朝的往来。昆弥愿意出动国内一半精锐部队,自备五万骑兵,尽全力攻打匈奴,希望天子出兵来救援公主和昆弥!”
于是汉朝大举出动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几路出兵,详情记载在《匈奴传》。任命常惠为校尉,手持符节督领乌孙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边攻入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单于父辈长辈、单于的嫂子、居次,以及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缴获马、牛、驴、骡、骆驼五万多匹,羊六十多万头,这些战利品全部被乌孙自行取走。
常惠带着十几名官吏士兵跟随昆弥回国,还没有到乌孙,乌孙人偷走常惠的印绶和符节。常惠回到汉朝,自认为应当被处死。当时汉朝五位领兵将军全都没有战功,天子看重常惠出使取得的战果,就封常惠为长罗侯。朝廷又派遣常惠携带金银绸缎回去赏赐乌孙立下功劳的贵族。常惠趁机上奏,龟兹国曾经杀害校尉赖丹,还没有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龟兹,汉宣帝没有准许。大将军霍光私下示意常惠可以见机行事。
常惠和五百官吏士兵抵达乌孙,返程途中,调发西域西边国家士兵两万人,命令副使调发龟兹以东各国士兵两万人,乌孙士兵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军队还没有会合,先派人斥责龟兹王从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这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误导,我没有罪过。”常惠说:“如果是这样,把姑翼捆绑送来,我就放过大王。”龟兹王抓住姑翼送交常惠,常惠斩杀姑翼之后班师回朝。
后来常惠接替苏武担任典属国,熟悉外国事务,勤恳多次立下功劳。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天子就任命常惠为右将军,依旧兼任典属国。汉宣帝驾崩,常惠侍奉汉元帝,三年之后去世,谥号壮武侯。封国传到曾孙,建武年间才断绝。
郑吉,会稽郡人,出身士兵,多次随军出征西域,因此做了郎官。郑吉为人坚毅执着,熟悉外国事务。自从张骞打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朝廷初次设置校尉,在渠黎屯田。汉宣帝时期,郑吉以侍郎的身份在渠黎屯田,囤积粮食,借机调发各国军队攻破车师,升任卫司马,负责监护鄯善以西的南道。
神爵年间,匈奴内乱,日逐王先贤掸想要归降汉朝,派人来联络郑吉。郑吉调发渠黎、龟兹等国五万军队迎接日逐王,一万二千部众,十二位小王将领跟随郑吉前往河曲,路上有不少人逃亡,郑吉派兵追杀逃亡之人,之后带领众人前往京城。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郑吉攻破车师,接收日逐王归降,威震西域,于是一并监护车师以西的北道,因此称号为都护。西域都护的设置,就是从郑吉开始。皇帝嘉奖他的功绩,下诏书说:“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安抚域外蛮夷,宣扬大汉威信,迎接匈奴单于兄长日逐王的部众,攻破车师兜訾城,功绩十分卓著。封郑吉为安远侯,食邑一千户。”
郑吉于是在西域设立幕府,治所在乌垒城,镇抚西域各国,征讨叛逆、怀柔归附。汉朝的号令通行西域,从张骞开启,最终由郑吉完成。详情见《西域传》。郑吉去世,谥号缪侯。儿子郑光承袭爵位,郑光死后没有子嗣,封国废除。元始年间,朝廷登记没有犯罪而断绝封国的功臣,封郑吉的曾孙郑永为安远侯。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郡郁郅县人。年少时以良家子弟身份,擅长骑射,进入羽林。投掷石头、跳跃越过障碍的本领远超同辈,曾经纵身跳越过羽林亭楼,因此升任郎官。比武测试,担任期门郎,凭借勇武得到皇帝宠幸。渐渐升迁做到辽东太守,后来被免官。车骑将军许嘉举荐甘延寿做郎中、谏大夫,出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和副校尉陈汤一同诛杀郅支单于,被封为义成侯。去世,谥号壮侯。封国传到曾孙,王莽败亡之后断绝。
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年少喜爱读书,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家中贫穷,四处借贷没有节制,不被同乡乡里看重。西行到长安求取官职,得到太官献食丞的职位。几年之后,富平侯张勃和陈汤交往,看重他的才干。初元二年,汉元帝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才,张勃举荐陈汤。陈汤等待升迁,父亲去世却不奔丧。司隶校尉上奏检举陈汤品行不端;张勃举荐人才不符合实情,被削减二百户食邑,恰逢张勃去世,于是赐谥号缪侯。陈汤被投入监狱治罪。
后来又有人举荐,陈汤做了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很久,升任西域副校尉,和甘延寿一同出使西域。
早先汉宣帝的时候匈奴内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送儿子入朝充当人质,汉朝两方都接纳。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拜见天子。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战败衰弱投降汉朝,不可能再返回匈奴,就向西收服匈奴右翼土地。恰逢汉朝派兵护送呼韩邪单于回去,郅支单于就此向西攻破呼偈、坚昆、丁令,吞并这三个国家,建立都城。郅支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不帮助自己,就欺辱扣押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
初元四年,郅支单于派遣使者进贡,借机请求送回做人质的儿子,愿意归附汉朝。朝廷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护送人质回去。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春秋》的原则:“对夷狄不能事事都满足。”如今郅支单于还没有真心归服,居住地极其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
谷吉上书说:“中原对待夷狄,有笼络维系不绝的道义。如今已经养育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十分深厚。就此断绝不再送回,只送到边塞就回来,是表示抛弃不再体恤,会让对方失去向往归附的心思,毁掉从前的恩德,结下以后的仇怨,这样做不合适。议论的大臣看到从前江乃始没有应对敌人的谋略,智勇都陷入困境,蒙受耻辱,就提前替我担忧。我有幸手持强大汉朝的符节,秉承圣明君主的诏令,宣示厚重恩德,想来郅支不敢凶暴放肆。倘若他怀着禽兽之心,对我施加暴行,那么单于就会背负重大罪名,一定会远远逃窜,不敢靠近汉朝边境。牺牲一位使者,换来百姓安宁,这是国家的利益,也是我的心愿。我愿意把人质直接送到单于王庭。”
皇帝把谷吉的奏章交给朝臣讨论,贡禹再次争辩,认为谷吉前去一定会给国家招惹祸患,不能准许。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帝批准。谷吉抵达王庭之后,郅支单于大怒,终究杀害谷吉一行人。郅支自知得罪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势力越来越强,于是向西投奔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送给康居王。康居王十分敬重郅支,想要依靠他的威势胁迫周边各国。
郅支单于多次借康居的军队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害掳掠百姓,抢夺牲畜财产,乌孙军队不敢追击,乌孙西部边境千里土地空旷,无人居住。郅支单于自认为是大国君主,威名显赫,又借着胜仗骄横起来,对待康居王不讲礼节,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还有贵族百姓几百人,有的人被肢解扔进都赖水中。征发百姓修筑城池,每天服役五百人,两年才完工。又派遣使者责令阖苏、大宛各国每年进贡财物,各国不敢不给。汉朝先后派出三批使者前往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尸骨。郅支欺辱使者,不肯遵从皇帝诏令,还借着都护的名义上书朝廷说:“处境困苦窘迫,愿意归附强大汉朝,派遣儿子入朝侍奉。”他就是这样骄横傲慢。
建昭三年,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沉着勇武,有深远的思虑,擅长谋划,喜欢建立奇功。每经过城邑山川,总要登高瞭望。接管西域事务之后,和甘延寿谋划:“夷狄本性畏惧臣服强大的部族。西域原本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侵犯欺凌乌孙、大宛,经常替康居出谋划策,想要降服这两个国家。如果得到乌孙、大宛,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压制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内,西域城郭各国就危险了。况且郅支部众剽悍善战,屡次取胜,长久放任不管,一定会成为西域的大祸患。郅支单于虽然居住地十分遥远,但是蛮夷没有坚固的城池、强劲的弓弩防守。我们调发屯田官兵,驱使乌孙的军队,直扑他的城下。他逃跑没有去处,坚守又无法保全自己。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一朝成就。”
甘延寿也认为说得对,想要上奏请示朝廷。陈汤说:“朝廷要和公卿大臣商议,宏大的谋略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这件事一定不会得到批准。”甘延寿犹豫不肯听从。恰逢他长久生病,陈汤就独自假托皇帝诏令,调发西域城郭各国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士兵。甘延寿听说之后,惊得从病床上起来,想要制止行动。陈汤大怒,拔出剑呵斥甘延寿:“大军已经集合,你小子想要败坏大军吗!”甘延寿只好听从陈汤。部署军队阵营,增设扬威、白虎、合骑三支校尉部队,汉朝、西域胡人军队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书弹劾自己假托诏令的罪过,同时陈述出兵的情况。
当天军队就分路进发,分为六支校队。三支校队从南道翻越葱岭,直抵大宛;另外三支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走北道进入赤谷,途经乌孙,进入康居边界,抵达阗池西边。康居副王抱阗率领几千骑兵,进犯赤谷城东部,掳掠大昆弥部众一千多人,抢夺大量牲畜,从后方追上汉军,劫掠汉军的辎重。陈汤派出胡人军队攻打抱阗,斩杀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缴获的牛马羊充作军粮。又俘获康居贵族伊奴毒。
汉军进入康居东部地界,下令军队不许劫掠。暗中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他宣示大汉的威望信义,和他饮酒盟誓之后放回去。大军径直前进,距离单于城池大约六十里,安营扎寨。又俘获康居贵族贝色子的儿子开牟作为向导。贝色子就是屠墨的舅舅,这些人全都怨恨郅支单于,因此汉军完全掌握郅支的内情。
第二天继续行军,距离城池三十里,停下扎营。单于派遣使者询问:“汉朝大军为什么前来?”汉军回复:“单于上书说处境困苦,愿意归附大汉,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怜悯单于舍弃大国,屈身待在康居,所以派遣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和家眷。担心手下惊扰你们,所以不敢直接开到城下。”双方使者多次往来交涉。甘延寿、陈汤借机斥责单于:“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没有名王、高官前来拜见将军,接受天子的谕令,为什么单于如此忽略大事,违背待客的礼节!军队远道而来,人马疲惫,粮食快要耗尽,恐怕无法返程,希望单于和大臣仔细商议对策。”
第二天,大军推进到郅支城外的都赖水边,距离城池三里,列阵安营。望见城楼上树立五彩旗帜,几百士兵身披铠甲登上城墙;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来回奔驰,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两侧排成鱼鳞阵,操练作战。城墙上的人向汉军呼喊:“来交战啊!”一百多骑兵冲向汉军营寨,军营士兵全都拉满弓弩对准骑兵,骑兵退走。汉军放箭射击城门处的骑兵步兵,骑兵步兵退回城内。
甘延寿、陈汤下令:听到鼓声就全都冲到城下,四面围困城池,各自把守一面;挖掘壕沟,封堵城门;盾牌兵在前,长戟弓弩手在后,向上射击城楼上的敌军,城楼上的人往下逃窜。土城外面还有一重木城,敌人从木城向内放箭,杀伤不少城外士兵。汉军搬运柴草焚烧木城。夜里,几百骑兵想要冲出城外,被汉军迎面射杀。
一开始,单于听说汉军到来,想要逃走。又疑心康居人怨恨自己,会做汉军的内应;又听说乌孙各国都派出军队,自认为没有可以逃亡的地方。郅支单于已经出城,又折返回来,说:“不如坚守城池。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长久攻打。”单于身披铠甲站在城楼之上,几十位阏氏夫人都拉开弓箭射击城外汉军。城外箭矢射中单于的鼻子,很多夫人被射死。单于下楼,到内城指挥战斗。半夜时分,木城被攻破,城内守军退入土城,登上城墙呼喊。当时康居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几股,环绕城池四周,和城内的郅支军相互呼应。夜里多次冲击汉军营寨,作战失利就退走。
天亮之后,四面燃起大火,汉军士兵欢呼呐喊,趁机冲锋,锣鼓震天动地。康居的骑兵退走。汉军士兵举着盾牌四面冲锋,攻入土城之内。单于男女一百多人逃进内宫。汉军放火,士兵争相冲入,单于身受创伤死去。军候代理丞杜勋砍下单于的首级,缴获两支汉朝符节,还有谷吉等人携带的书信帛卷。所有缴获的战利品,分给获取物品的将士。此战一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个首级,生擒一百四十五人,归降一千多人,俘虏分给出兵的西域十五个国王。
于是甘延寿、陈汤上奏疏:“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天下一统。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盛大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做汉朝北方藩属,唯独郅支单于叛逆,没有受到惩罚。大夏以西的地方,都以为强大汉朝不能够使他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残暴狠毒,罪恶通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正义之师,奉行上天的诛伐。仰赖陛下神灵,阴阳和顺,天气清朗,冲锋陷阵击败敌人,斩杀郅支单于以及名王以下众人。应当把郅支的首级悬挂在槁街外族馆舍之间,以此昭示万里之外,明确宣告:冒犯强大汉朝的人,就算身处远方,也一定要诛伐!”
奏章交给主管官员商议。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以及名王的首级经过各国,外族无人不知。《月令》讲春天应当掩埋尸骨,不应当悬挂首级示众。”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夹谷会盟,优施戏弄国君,孔子诛杀他,正值盛夏,尸体头足分两门抬出去。应当悬挂十天再掩埋。”皇帝下诏,采纳将军这边的意见。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想要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答应。丞相、御史大夫也厌恶他们假托诏令,全都不认可陈汤。陈汤向来贪财,缴获的财物带回内地,很多不合法规。司隶校尉沿途下发文书,逮捕军中官吏士兵审问查验。陈汤上书说:“臣和官兵一同诛灭郅支单于,侥幸消灭强敌,万里班师回朝,应当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反而抓捕审讯将士,这是替郅支报仇!”皇帝立刻释放被关押官兵,命令沿途各县准备酒饭供给大军。
军队回到京城,论评定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出兵,假托诏令,侥幸没有被杀;如果再加封爵位封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相冒险求取侥幸之功,在外族地界挑起事端,给国家招来灾难,这个口子不能开启。”汉元帝内心欣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却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讨论很久没有结果。
前任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官吏数以百计,恶名宣扬外国,损伤大汉威严,大臣全都为之痛心。陛下愤怒想要诛杀郅支,这份心思从来没有放下。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上心意,仰仗神灵,统领各个蛮夷君主,集合西域城郭各国兵马,出生入死深入极远地域,攻入康居,攻破五重城池,夺取歙侯的大旗,砍下郅支单于的头颅。在万里之外树立旌旗,扬威昆仑山以西,洗刷谷吉被害的耻辱,建立显赫功勋。四方外族无不震慑畏惧。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被杀,又喜又怕,向往大汉道义,前来朝拜,愿意世代镇守北方藩属。建立千年功业,造就万世安定,臣子当中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勋。
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周宣王讨伐猃狁,各个蛮夷顺从归服。《诗经》写道:‘战车隆隆,声势如雷霆。贤明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闻风畏服。’《易经》说:‘嘉奖斩杀元凶,俘获他的党羽。’说的是赞美诛杀首恶,所有不顺从的人就会前来归附。如今甘延寿、陈汤建立的诛伐震慑之功,就算是《易经》记载的斩敌、《诗经》描写的雷霆兵威,也比不上。
评判大的功绩,不计较小的过失;推崇大的美行,不挑剔细小的瑕疵。《司马法》说:‘军中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目的是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立功的回报,用来重视军功,重用作战之人。尹吉甫得胜归来,周朝重重赏赐他,《诗经》写:‘尹吉甫宴饮喜乐,承受诸多福佑,从镐地凯旋归来,行军路途何其遥远。’千里之外的镐地尚且觉得路途遥远,更何况万里之外,他们的劳苦达到极点!
甘延寿、陈汤没有得到赏赐福分,反而把舍命换来的大功搁置,长久受刀笔官吏的刁难,这不是用来勉励功臣、激励将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有尊崇周王室的大功,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肯定他的功劳,掩盖他的过失,为他避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历经四年劳苦,仅仅获得三十匹骏马。就算斩杀大宛王毋寡的首级,也抵不上耗费的成本,他本人的罪恶很多。汉武帝考虑万里征伐的辛苦,不追究他的过错,依旧封赏两位侯爵、三位卿官,一百多个二千石的官员。
如今康居国力强于大宛,郅支单于名号重于大宛王,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过,远比扣留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动用内地士兵,不耗费国库粮食,取用敌国粮草供给军用,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威震百蛮,扬名四海,为国家铲除凶暴,平息战乱,边境得以安宁。但是他们依旧免不了要受律法追究。我十分怜惜他们!应当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要再治罪,尊崇加封爵位,用来激励有功之人。”
于是天子下诏书:“匈奴郅支单于背弃礼义,扣押杀害汉朝使者官吏,严重违背天理,朕哪里会忘记!之所以宽容而不征讨,是不愿劳烦军队将帅,所以隐忍没有行动。如今甘延寿、陈汤把握时机,联合西域城郭各国,擅自兴兵假托诏令出征。仰赖天地宗庙的威灵,讨伐诛杀郅支单于,斩获他的首级,以及阏氏、贵族、名王以下上千人。虽然行事违背礼法制度,但是国内没有劳役一个百姓,不动用国库钱财,取用敌国粮草供给军用,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威震各族,扬名四海,替国家除去祸害,平息战乱源头,边境安定。然而他们终究触犯法令,按律法应当惩处,朕十分怜悯!赦免甘延寿、陈汤,不再追究罪责。命令公卿商议封赏。”
参与商议的官员都认为应当按照军法斩杀单于的规格封赏。匡衡、石显争辩:“郅支原本是逃亡失国,在边远之地盗用单于名号,并不是真正的单于。”汉元帝参照郑吉的旧例,想要封千户食邑。匡衡、石显再次争执。于是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每人食邑三百户,另外赏赐黄金一百斤。祭告上天、宗庙,大赦天下。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甘延寿后来升任城门校尉、护军都尉,在任上去世。汉成帝刚刚即位,丞相匡衡再次上奏:“陈汤身为二千石的官员奉命出使,在蛮夷之地独断专行,不端正自身做下属表率,盗取缴获的康居财物,告诫手下说边远地域的事情不会被核查。虽然发生在大赦之前,不适合再身居官位。”陈汤被免官。
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的人质王子不是国王亲生。朝廷核查,确实是康居王的儿子。陈汤被投入监狱,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申辩:“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之坐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秦国不敢进犯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越过沙漠。由此可见,能打仗的大将,是国家的爪牙,不能不看重。古语说:‘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思念将帅之臣。’
关内侯陈汤,从前担任西域副校尉,愤恨郅支的暴虐无道,痛心君王的诛伐没有施加,思虑满腔,义勇奋发,最终率军奔袭,横扫乌孙,抵达都赖水边,攻破三重城池,砍下郅支的头颅,报了十年没有讨伐的仇,洗刷边疆官吏长久的耻辱,威震各族,武功宣扬到西海。汉朝建立以来,征伐域外的将领,从来没有这样的功绩。如今陈汤因为说话失实获罪,长久囚禁狱中,案子久久不能决断,执法官吏想要判处死刑。
从前秦国大将白起,向南攻克郢都,向北坑杀赵括大军,只因为微小过失,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同情他,没有不落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手持兵器,万里之外浴血作战,功劳祭告祖庙,禀告上天,军中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举。仅仅因为言论获罪,没有大的恶行。《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失,这才适合做君主。’犬马对人有功劳,尚且会得到死后遮盖尸体的恩惠,更何况是国家的功臣!
臣担心陛下忽略战鼓的寓意,不体察《周书》的道理,忘掉对待功臣的恩德,把陈汤当做平庸之人对待,最终听从官吏判决,使得百姓生出如同秦国民众同情白起那样的怨恨。这不是用来激励为国赴难臣子的做法。”
奏疏递上,天子放出陈汤,剥夺爵位,贬为普通士兵。
几年之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围困,驿骑送来书信,请求调发西域城郭、敦煌的军队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和百官商议好几天拿不定主意。王凤说:“陈汤擅长谋划,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问他。”皇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攻打郅支的时候受过风寒,双臂不能够屈伸。入朝拜见,皇帝下诏不必行跪拜大礼,把段会宗的奏章给他看。
陈汤推辞说:“将相九卿都是贤明通达人才,老臣是残疾之人,不足以谋划大事。”皇帝说:“国家遇到急难,你不要推辞。”陈汤回答:“臣认为这件事完全不必担忧。”皇帝问:“凭什么这么说?”
陈汤说:“五个胡兵才能抵挡一个汉兵,为什么?他们兵器粗钝,弓弩不好。如今虽说学到一些汉朝的工艺,依旧三个胡兵才抵一个汉兵。兵法讲:进攻方兵力要达到守军的两倍,才能够对敌。现在围困段会宗的敌军兵力,不足以战胜段会宗。希望陛下不必忧虑!况且军队轻装行军一天五十里,携带辎重一天三十里。段会宗想要调发城郭、敦煌的军队,路途遥远,要很久才能赶到,这是报仇的军队,不是解救危急的部队!”
皇帝问:“那怎么办?围困一定可以解除吗?估计什么时候解围?”陈汤知道乌孙人是临时聚合,不能够长久攻城,按照旧例不过几天。于是回答:“已经解围了!”屈指计算日子,说:“不出五天,就会传来捷报。”过了四天,军报送到,说围困已经解除。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的事务全部交由陈汤决断。陈汤通晓法令,擅长借形势成事,提出的意见大多被采纳。但是他经常收受别人金钱替人写奏章,最终因此身败。
早先,陈汤和将作大匠解万年交好。从汉元帝时候起,渭陵不再迁徙百姓营建城邑。汉成帝修建初陵,几年之后,看中霸陵曲亭南边,改在那里营建陵寝。解万年和陈汤商议:“武帝时期工匠杨光,因为建造工程合乎皇帝心意,做到将作大匠;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修建杜陵,被赐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为劳苦,俸禄升到中二千石。如今修建初陵,同时营建居住城邑,成就大功劳,解万年也会得到重赏。您陈汤妻子家在长安,孩子生长在长安,不愿意迁往东方。您可以请求迁徙,能够得到朝廷赏赐田地住宅,我们两边都有好处。”
陈汤贪图这份好处,就呈上密封奏章:“初陵所在,是京师肥美土地,可以设立县城。天下百姓三十多年没有迁徙到各个帝陵。关东富人越来越多,大量圈占良田,役使贫苦百姓。可以把百姓迁徙到初陵,以此加强京师,削弱诸侯势力,也让中等家境以下的百姓贫富得以均衡。我陈汤愿意带领妻儿家属,率先迁徙初陵,做天下人的表率。”
于是皇帝采纳他的计策,修建昌陵邑,之后迁徙内地郡县百姓。解万年自己保证三年可以完工,最后终究不能完成。很多大臣上书说昌陵不合适。交给官员商议,大家都说:“昌陵把低洼处堆成高山,墓中便房还在平地,外来堆筑的泥土,不能够保护地下灵柩,土层浅薄不牢固。服劳役的民工数以万计,夜里点火劳作,从东山运土,土的价钱几乎和谷子一样。修建好几年,天下百姓都深受劳役拖累,国库空虚,底层百姓愁苦不堪。原先的陵寝顺应天然地势,处在原生土层,地势开阔高爽,靠近祖先陵墓,已经有十年的修建基础。应当恢复修建原来的陵寝,不要再迁徙百姓。”
皇帝于是下诏停止昌陵工程,记载在《成帝本纪》。丞相、御史大夫请求拆除昌陵邑的住宅,奏章还没有批复。有人问陈汤:“住宅不会被拆毁,该不会还要再次迁徙百姓吧?”陈汤说:“天子终究会听从大臣意见,还是会再次迁徙百姓。”
当时成都侯王商刚刚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一向讨厌陈汤。王商听到这番话,上奏说陈汤蛊惑众人,把陈汤投入监狱审讯,核查他种种不法事情。
陈汤从前曾经替骑都尉王莽上书:“王莽的父亲早早去世,没有得到封赏,母亲明君侍奉皇太后,格外辛劳,应当封赏。”王莽最终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同母的弟弟苟参做水衡都尉,死后,儿子苟伋做侍中。苟参的妻子想要替苟伋求取爵位,送给陈汤五十斤黄金,陈汤答应替他上奏求封。弘农太守张匡贪赃百万以上,狡诈违法,皇帝下诏就地审讯。张匡害怕下狱,派人找陈汤。陈汤替他开脱罪责,让案子拖过冬天,张匡许诺给二百万钱财。诸如此类事情很多,这些事都发生在大赦之前。
后来东莱郡冬天出现黑龙,有人问陈汤。陈汤说:“这就是所谓玄门开启。天子多次微服出行,出入不合时节,所以龙才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现身。”又到处说朝廷还要再次迁徙百姓,十几个人互相传播他的话。丞相御史上奏:“陈汤蛊惑民众大逆不道,胡乱编造灾异,把灾祸归到君主身上,说不该说的话,犯大不敬罪。”
廷尉赵增寿发表意见:“‘不道’没有固定判罚标准,根据情节轻重定罪。官吏处理经常有失公允,所以案件移交廷尉,没有判例的要先上报,用来端正刑罚,重视人命。圣明君主怜悯百姓,下诏停止昌陵,不再迁徙官吏百姓,已经公开宣布。陈汤凭自己臆测说还要迁徙,虽说引起一点骚动,传播范围不大,百姓没有发生动乱,不能够算作蛊惑民众。但是陈汤编造虚假事情,说不该讲的话,构成大不敬罪。”
皇帝批示:“廷尉赵增寿的判决妥当。陈汤从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免去死罪贬为平民,流放到边境。”又下旨:“前任将作大匠解万年奸邪不忠,弄虚作假,大量征赋,兴起繁重徭役,仓促修建工程,劳工受冤,死者接连不断,祸害百姓,天下人都怨恨他。虽说遇到大赦,也不适合居住京师。”于是陈汤和解万年一同流放到敦煌。
过了很久,敦煌太守上奏:“陈汤从前亲手诛杀郅支单于,威名传遍外国,不适合让他靠近边塞。”皇帝下诏改把陈汤迁徙安定郡。
议郎耿育上书谈论国事,趁机为陈汤申诉冤屈:“甘延寿、陈汤替强盛大汉扬耀远播的军威,洗刷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极远地方不受管束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虏,哪里有人能比得上!先帝赞许他们,多次下达明确诏书,宣扬他们的功劳,记录在史册,流传后世。与此相应,南郡进贡白虎,边境不用戒备。先帝晚年生病,依旧记挂这件事,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落实封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挤打压,只给甘延寿、陈汤几百户食邑,这就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
孝成皇帝继承基业,借着征伐的威势,不动干戈,天下太平。但是朝中大臣奸邪,谗佞之人当权,不去深思事情的本末,不去防备未来的隐患。想要把持君主权威,嫉妒排挤有功之臣,使得陈汤蒙冤被囚禁,没有地方申辩,最终无罪,年老被抛弃到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要道。让建立威名的大臣身死此地,还会被郅支残余的敌人嘲笑,实在可悲!直到现在出使外族的汉朝使者,没有不讲述诛杀郅支的事迹,来宣扬大汉强盛。借助别人的功劳威慑敌人,却抛弃功臣本人,满足谗佞小人的快意,多么令人痛心!
安定时要不忘危难,强盛之时要考虑衰败。现在国家没有汉文帝多年节俭积攒的财富,也没有武帝时代冲锋破敌的能臣,就只剩下一个陈汤。就算时代不同,不在陛下当朝,尚且希望朝廷追录他的功劳,修缮表彰他的坟墓,用来勉励后来的臣子。陈汤有幸生在当今圣世,立下大功没有多久,却听信奸邪大臣的话,把他驱逐远方,漂泊流离,死无归宿。有远见的人,都在盘算:陈汤的功劳几代人都难以企及,而他的过错又是人情之中难免会犯。连陈汤尚且落到这个下场,就算后来的大臣拼尽全力,依旧会被口舌谗言陷害,被嫉妒的臣子打压。这就是臣为国家深深忧虑的事情。”
奏疏递上,天子准许陈汤回到内地,陈汤死在长安。
死后几年,王莽做安汉公执掌朝政。内心感激陈汤从前对自己的恩德,又想要讨好皇太后,借着讨伐郅支的功绩,尊奉元帝庙号为高宗。认为陈汤、甘延寿从前功劳大赏赐薄,军候杜勋也没有得到封赏。于是增加甘延寿的孙子甘迁一千六百户食邑,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封陈汤的儿子陈冯为破胡侯,杜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子孙,天水上邽人。竟宁年间,由杜陵令,经五府举荐出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各国敬重他的威信。任职三年,任期满回京,被任命为沛郡太守。因为单于要来朝见,改任雁门太守。过了几年,因犯法被免官。西域各国上书,希望段会宗再去西域。阳朔年间,朝廷再次任命他为西域都护。
段会宗注重大节,看重功名,和谷永交情很好。谷永怜惜他年纪大又要远赴西域,写信告诫他:“足下凭借安抚远方的美名,再次执掌都护的重任,实在值得庆贺。凭你的才干,在京城安闲就可以做到卿相,何必到昆仑山边建立功业,统辖百蛮,安抚异域风俗?你的长处,我不必多说。虽说如此,朋友临别赠言,我斗胆说一点想法。如今大汉德运兴盛,远方外族归附,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那样的功业,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希望您遵循旧有的制度,不要追求奇功,任期一满立刻回京,也可以弥补雁门罢官的失意。万里之外,保全自身最重要。希望您仔细思考我的浅见。”
段会宗抵达西域,各国派遣子弟到郊外迎接。小昆弥安日,当初是段会宗拥立的,感激他,想要前来拜见,各个翕侯阻拦不住,就到龟兹拜见段会宗。西域城郭各国都亲近依附汉朝。康居太子保苏匿率领一万多人想要归降,段会宗上报情况,汉朝派遣卫司马前去迎接。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的军队,跟随司马接受归降。卫司马畏惧对方人多,想要命令归降的人全部捆绑自己。保苏匿心怀怨恨,带领部众全部逃走。段会宗任期满回到内地,因为擅自调发戊己校尉军队,耽误军机,皇帝下诏允许出钱赎罪。任命为金城太守,后来因病免官。
过了一年多,小昆弥被本国百姓杀害,各个翕侯大乱。朝廷征召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派他前去安抚乌孙,拥立小昆弥的哥哥末振将,平定乌孙之后回京。
第二年,末振将杀害大昆弥,恰逢末振将病死,汉朝遗憾没有能够亲手诛杀他。元延年间,朝廷再次派遣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和西域各国军队,就地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惊动番丘,会让他逃跑抓不到。于是把调来的大军留在垫娄,挑选三十名精锐弓弩手,直接抵达昆弥驻地。召来番丘,斥责他:“末振将骨肉相残,杀害汉朝公主的子孙,没有伏诛就死了。使者受皇帝诏令诛杀你番丘。”随即亲手持剑斩杀番丘。番丘手下官吏侍从惊恐,骑马跑回去报信。
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哥哥的儿子,率领几千骑兵围困段会宗。段会宗向他们说明前来诛杀番丘的用意:“现在你们围困杀害我,对于汉朝来说,不过如同损失一根牛毛。宛王、郅支的首级悬挂在槁街,乌孙人是知道这件事的。”昆弥手下众人屈服,说:“末振将辜负汉朝,诛杀他的儿子理所应当,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也好让我们设宴给他送行?”
段会宗说:“预先告知昆弥,他就会让番丘躲藏,就犯下大罪。如果设宴之后再交给我,又会伤害你们的骨肉恩情,所以不事先通知。”昆弥手下众人痛哭之后撤兵离去。
段会宗回朝奏报事情经过。公卿大臣商议,段会宗能够见机行事,率领少量军队深入乌孙,斩杀番丘,宣扬国威,应当重重赏赐。天子赐段会宗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
当时,小昆弥的叔父卑爰疐手握部众,想要谋害昆弥。汉朝又派遣段会宗出使安抚,和都护孙建协同处理。第二年,段会宗病死在乌孙,时年七十五岁。西域城郭各国都为他发丧,建立祠堂祭祀。
赞语说:从元狩年间张骞初次打通西域,到地节年间郑吉设立都护,直到王莽时代,西域都护一共十八人,全都凭借勇武谋略选拔,其中有功绩事迹的,都记载在这里。廉褒依靠恩德信义著称,郭舜凭借清廉公平闻名,孙建以威严持重显名,其余的都没有值得称道的记录。陈汤为人豪放不拘小节,不能够收敛约束自己,最终陷入困厄,议论的人都同情他,所以把他的事迹完整记录下来。
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郡人。研习《春秋》,担任郡文学。一举一动必定遵循礼法,名声传遍州郡。
汉武帝末年,各个郡国盗贼四起。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身穿绣衣,手持斧钺,追捕盗贼,督查各个郡国。向东一直到海边,按照战时法律诛杀不听从命令的人,威势震动州郡。暴胜之一向听说隽不疑贤能,到勃海郡,派遣官吏邀请隽不疑前来相见。
隽不疑头戴进贤冠,腰间佩戴櫑具长剑,身佩玉环玉玦,衣服宽大衣带长长,盛装来到门前求见。守门官吏想要让他解下佩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防身的武器,用来保护自身,不能解下。如果一定要解剑,那我就告辞。”官吏禀报暴胜之。暴胜之开门迎接,远远望见隽不疑神态庄重威严,衣帽气度不凡,暴胜之来不及穿好鞋子,光着脚起身迎接。
登堂坐定之后,隽不疑伏地说道:“我居住在海边,早就听闻暴公子的威名,今天才得以当面交谈。大凡做官,太过刚硬就会折断,太过柔弱就办不成事。树立威严之后再施加恩德,这样才可以建立功业,成就名声,长久保有俸禄。”暴胜之知道隽不疑不是普通人,恭敬采纳他的劝诫,以厚礼相待,向他询问当世该施行什么政策。暴胜之手下的从事,都是州郡选拔的优秀官吏,在一旁听隽不疑说话,没有不震惊的。天黑之后,隽不疑告辞离开。暴胜之上奏章举荐隽不疑。隽不疑被征召到公车府,任命为青州刺史。
过了一段时间,汉武帝驾崩,汉昭帝即位。齐孝王的孙子刘泽,勾结郡国豪强图谋造反,打算先杀掉青州刺史隽不疑。隽不疑察觉阴谋,逮捕刘泽一伙,全部判处死罪。隽不疑被提拔为京兆尹,赏赐一百万钱。京城官吏百姓都敬畏他的威信。
隽不疑每次到县里审录囚徒回来,他的母亲就问:“有没有平反案子,救活几个人?”如果隽不疑平反很多冤狱,母亲就十分欢喜,吃饭说话都和平时不一样;如果没有救出犯人,母亲就发怒,为此不肯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威严却不残酷。
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坐着黄牛拉的车子,车上插黄色旗帜,身穿黄色短袄外袍,头戴黄色帽子,来到皇宫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官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让公卿、将军、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一同辨认。长安官吏百姓围观的有几万人。右将军领兵驻守宫阙之下,防备突发变故。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官员到场,全都不敢说话。
京兆尹隽不疑后赶到,呵斥手下官吏把这个人捆绑起来。有人说:“真假还不能确定,暂且不要动手。”隽不疑说:“各位何必害怕卫太子!从前蒯聩违抗君命出逃,他的儿子辄拒绝他回国,《春秋》肯定这种做法。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之后没有去死,如今自己跑来,这是罪人。”于是把这个人送入诏狱。
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这件事,十分赞许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应当运用儒家经义,明白大是大非。”从此隽不疑在朝廷声名显赫,在位大臣都自认比不上他。大将军霍光想要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过了很久,隽不疑因病免官,在家中去世。京城百姓一直怀念他。后来赵广汉做京兆尹,说:“我禁止奸邪,在官吏百姓当中施行,但是处理朝廷大事,远远比不上隽不疑。”
廷尉审讯这个男子,查清他是骗子。本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住在湖县,靠占卜为生。从前卫太子的一位侍从,曾经找他占卜,对他说:“你的长相十分像卫太子。”成方遂贪图富贵,就冒充卫太子来到皇宫门前。廷尉抓捕审问他同乡熟人张宗禄等人。成方遂犯诬陷大逆罪,在东市腰斩。还有一种说法,这人姓张名延年。
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年少好学,精通《春秋》,在家教书求学的人从远方赶来。被征召做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选拔丙吉做太傅,疏广做少傅。几个月之后,丙吉升任御史大夫,疏广改任太子太傅。
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字公子,也因为贤良被举荐做太子家令。疏受讲究礼仪,恭敬谨慎,思维敏捷擅长言辞。汉宣帝驾临太子宫,疏受上前迎接应答;摆设酒宴的时候,举杯祝寿,言谈举止文雅得体,皇帝十分高兴。没过多久,任命疏受为太子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纪小,禀告皇帝,想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中事务。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疏广。疏广回答:“太子是国家储君,太子的老师朋友,应当选用天下才俊,不应该单单亲近外戚许氏。况且太子已经有太傅、少傅,属官已经齐备。现在又派许舜监护太子家事,会显得太子见识浅陋,不利于向天下宣扬太子的德行。”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告诉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谢罪说:“这样的见识,是我们这些大臣比不上的。”疏广从此被朝廷器重,多次得到赏赐。
太子每次上朝觐见皇帝,太傅疏广走在前面,少傅疏受跟在后面。叔侄二人一同做太子师傅,朝廷都以此为荣。
任职五年,皇太子十二岁,通晓《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懂得知足就不会受辱,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遇到危险’,‘功业成就就抽身退隐,是天道的规律’。如今我们做官做到二千石,官位成就,名声树立,像这样还不离去,恐怕将来会后悔。不如我们叔侄一同离开京城,回乡养老,安享天年,不也很好吗?”疏受叩头说:“听从长辈的安排。”
当天叔侄两人就一同上书称病请求辞官。满三个月,朝廷准许带职养病,疏广就说病情严重,上书请求退休。皇帝看他们年纪确实老迈,全部准许。赏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另外赠送五十斤。公卿大夫、老朋友同乡,在东都门外设筵饯行,送行的车子有几百辆,二人辞别离去。路上围观的人都说:“两位大夫真是贤德!”有人为之叹息落泪。
疏广回到家乡,每天让家里置办酒席,宴请同族亲戚、老朋友宾客,一同娱乐。屡次问家里还剩下多少黄金,催促家人卖掉,用来置办酒席。过了一年多,疏广的子孙私下找疏广信任的同族老人,说:“子孙希望趁着老人在世,多置办一点田产家业。如今天天设宴,钱财快要耗尽。希望老人家去劝说疏广,购置田地住宅。”
老人找空闲的时候,把这番话转告疏广。疏广说:“我难道老糊涂,不为子孙考虑吗?家里本来就有旧田地房屋,让子孙在上面勤恳劳作,足够供给衣食,和普通百姓一样。如今再增加产业,留下多余财富,只会让子孙变得懒惰懈怠。贤能的人钱财多,就会消磨志向;愚笨的人钱财多,就会加重过错。况且富贵之人,容易招来众人怨恨。我既然没有办法教化子孙,就不希望增加他们的过错,招来旁人怨恨。这些黄金,是圣明君主用来优待养老臣的,所以我乐意和乡亲宗族一同分享这份赏赐,过完我的余生,这不也可以吗?”同族的人听了,全都心悦诚服。疏广叔侄最后都寿终正寝。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县人。他的父亲于公,做过县狱吏、郡决曹,断案公平。触犯法令被于公审判的人,都没有怨恨。郡里为于公立生祠,叫做于公祠。
东海郡有一位孝妇,年轻守寡,没有儿子,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婆婆想要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婆婆对邻居说:“孝妇侍奉我辛苦劳苦,可怜她没有儿子守寡。我年纪老了,长久拖累年轻人,怎么办?”后来婆婆上吊自杀。婆婆的女儿告官:“媳妇杀死我的母亲。”官吏逮捕孝妇,孝妇申辩没有杀害婆婆。官吏严刑拷打,孝妇被迫屈招认罪。案卷上报郡府。于公认为这个孝妇奉养婆婆十几年,以孝顺闻名,一定没有杀人。太守不听,于公争辩,不能够改变太守的决定。于是抱着案卷,在府衙大哭,借口生病辞官。太守最终判处孝妇死刑。
郡中大旱三年。后来新太守到任,占卜大旱的原因。于公说:“孝妇不该处死,前任太守强行断案,灾祸大概就是这件事招来的吧。”于是太守宰杀牛羊,亲自到孝妇坟前祭祀,为她的坟墓立碑表彰。天上立刻降下大雨,当年粮食丰收。郡里百姓因此十分敬重于公。
于定国年少跟随父亲学习律法。父亲死后,于定国也先后做过县狱吏、郡决曹,补任廷尉史,被选拔和御史中丞一同审理谋反案件。凭借才干被举荐做侍御史,升任御史中丞。恰逢汉昭帝驾崩,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荒淫混乱,于定国上书劝谏。后来昌邑王被废,汉宣帝即位。大将军霍光掌管尚书事务,把曾经劝谏昌邑王的大臣列出名单,全部破格提拔。于定国因此做光禄大夫,参与处理尚书事务,很受重用。几年之后,升任水衡都尉,越级提拔做廷尉。
于定国于是拜师学习《春秋》,亲自捧着经书,行弟子之礼。为人谦和恭敬,格外敬重研习儒家经术的读书人。就算是地位卑贱步行前来拜访,于定国也以平等礼节相待,恩情敬重都十分周到,读书人全都称赞他。他审理案件,秉持公平,怜悯鳏夫寡妇,证据有疑点的案子从轻发落,格外审慎。朝廷评价他:“张释之做廷尉,天下没有蒙冤百姓;于定国做廷尉,百姓自认为不会蒙受冤屈。”
于定国喝酒喝几石都不会醉。冬天复审上报疑难案件的时候,喝酒之后更加清醒精明。担任廷尉十八年,升任御史大夫。甘露年间,接替黄霸做丞相,被封为西平侯。宣帝甘露三年,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因为于定国是任职多年的老臣,元帝对他十分敬重。当时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和于定国同在朝为官八年,议论朝政从不对于定国的意见有所违逆。后来贡禹接替陈万年做御史大夫,屡次在朝提出反驳异议,于定国熟习政务,大多都认可丞相的奏议。
元帝刚即位的时候,关东地区连年遭受灾害,百姓流亡涌入关内,上书议论国事的大臣把灾祸归罪于朝廷大臣。元帝于是多次在朝会之日召见丞相、御史大夫,让他们进宫接受诏令,逐条斥责他们履职上的过失,诏书说: “恶劣的官吏残害百姓,随意加害良善之人,以至于无辜百姓枉死。有的地方发生盗贼作乱,官吏不立即追捕,反而拘捕受害的人家,导致百姓之后不敢再报案,盗贼势力因此渐渐蔓延扩大。百姓多有冤屈积压,州郡官府不予处理,接连上书申诉的人挤满宫廷。二千石级别官员举荐人才名实不符,因此在位的官员大多不能胜任职务。百姓田地遭遇灾害,官吏不肯免除赋税,反而加紧征收租税,百姓因此陷入深重困苦。关东的流民饥寒交迫,又染上疫病,朕已经下诏命官吏转运粮食,掏空粮仓、打开国库物资来救济灾民,赐给受冻百姓衣物,但就算撑到春天,仍然担心物资不够供给。如今丞相、御史大夫打算采取什么措施来弥补这些罪责?全部逐条写出来上奏,也陈述朕的过失。”
于定国上书向皇帝谢罪。
永光元年,春天降霜、夏天寒冷,太阳黯淡无光。元帝又下诏书逐条责问大臣: “有郎官从东方归来,说百姓出现父子相互抛弃的惨状。是丞相、御史大夫手下办案的官吏隐瞒实情不报?还是从东方回来的人夸大灾情?为什么错谬到这种地步?朕想要知道真实情况。今年收成尚且无法预料,如果发生水涝旱灾,带来的祸患不会小。公卿大臣有没有可以防患于未然、救助已经发生灾祸的对策?各自如实回答,不要有所避讳。”
于定国内心惶恐不安,上书自我弹劾,交还侯爵印信,请求告老还乡。
元帝回复说:“你辅佐朕处理国政,从不敢懈怠休息,天下万事,都汇总到你这里。能够做到没有过失的,只有圣人。如今我们承接周、秦遗留的弊政,风俗教化衰败,百姓缺少礼义,阴阳失调,灾异祸乱的发生,并非单一原因造成。就算是圣人推演事理记载典籍,也不敢把过错全部归于一人,更何况不是圣人的人呢!朕日日夜夜思索灾异的缘由,也没能完全弄明白。经书上说:‘天下万方如果有罪过,罪责都归到朕身上。’你虽然身居相位,何必独自承担全部罪责?希望你努力考察郡国的郡守、诸侯国相以及各地地方长官,不称职的人不要让他们长久残害百姓。坚守朝廷法度,务必广听多方意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不要生病。”
于定国于是声称病情沉重,坚决推辞相位。元帝就赏赐给他四匹马拉的安车、黄金六十斤,罢官让他回到府第。几年之后,于定国七十多岁去世,谥号安侯。他的儿子于永继承侯爵。
于永年少的时候喜好饮酒,多有过失。将近三十岁时,才改变志向修养品行,凭借父亲的官荫出任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去世,他严格遵照礼法服丧,孝行远近闻名。由此以列侯的身份担任散骑、光禄勋,官至御史大夫,娶了馆陶公主施。馆陶公主施是宣帝的长女,成帝的姑母,品行贤良。于永被选中迎娶她。元帝本来打算任命于永做丞相,恰逢于永去世。于永的儿子于恬继承爵位,于恬不成器,品行浅薄。
当初,于定国的父亲于公,他家的闾门损坏,乡里父老正要一同修缮。于公对众人说:“把闾门修得高大宽阔一些,要能容纳四马所驾的高盖大车通行。我审理案件积累很多阴德,从来没有造成过冤案,子孙后代一定会有兴旺发达的人。”后来于定国官至丞相,于永官至御史大夫,封侯爵位世代相传。
薛广德,字长卿,沛郡相县人。他讲授《鲁诗》,在楚地收徒,龚胜、龚舍都拜他为师。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征召薛广德做自己的属官,多次和他探讨学问,十分器重他,向朝廷举荐薛广德,说他通晓经学、品行端正,适合在朝廷任职。薛广德出任博士,在石渠阁参与经学论辩,升任谏大夫,接替贡禹担任长信少府、御史大夫。
薛广德为人温文尔雅,气度宽和。等到位列三公,却敢于直言进谏。刚被任命十几天,元帝前往甘泉宫,到泰畤祭祀天神,祭祀结束之后,打算留下来射猎游乐。薛广德上书说:“臣私下看到关东百姓极度困苦,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每日敲击如同亡秦那样的钟鼓,听靡靡之音,臣实在为之痛心。如今士兵暴露在风霜之下,随从官员疲惫劳苦,希望陛下立刻返回宫中,心里想着和百姓同忧同乐,那就是天下莫大的幸运。”元帝当天就启程回宫。
这年秋天,元帝准备带着醇酒到宗庙祭祀,出便门之后,想要乘坐楼船渡河。薛广德拦在皇帝车驾之前,脱下官帽叩头说:“应当从桥上走。”元帝下诏说:“大夫把帽子戴上。”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从臣的劝谏,臣就自刎,让鲜血污染车轮,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祭祀了!”元帝十分不高兴。开路的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会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会置身危险之中。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元帝说:“劝人道理,就应当像你这样讲清楚啊!”于是改从桥上通行。
此后一个多月,因为年成不好百姓流亡,薛广德和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一同请求告老还乡。元帝都赏赐他们四马安车、黄金六十斤,免去官职。薛广德担任御史大夫,一共十个月就被免职。向东回到故乡沛郡,沛郡太守到郡界迎接他。沛郡人把这件事当作荣耀,把朝廷赏赐的安车悬挂起来,留给子孙后代瞻仰。
平当,字子思。他的祖父凭借百万家财,从下邑迁徙到平陵。平当年轻时做过大行治礼丞,依照功绩资历补授大鸿胪文学,经过察廉被任命为顺阳县长、栒邑县令,因为通晓经书被征召为博士。公卿大臣举荐平当,说他议论事理通达明晓,于是担任给事中。每当发生灾异,平当就援引儒家经术,分析朝政得失。文采雅致虽然比不上萧望之、匡衡,但所持的大旨大致相同。
元帝在位时期,韦玄成担任丞相,上奏请求撤除太上皇的寝庙园。平当上书说:“臣听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需要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三十年之内,道德教化和睦融洽,制礼作乐,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如今大汉承受天命统治天下,继承基业已经两百多年,君主孜孜不倦毫不懈怠,政令清明。但是风俗还未和睦,阴阳尚未调和,灾异屡次出现,想来是不是治国的根本还有没有确立的地方?为什么德政教化的祥瑞征兆迟迟不来?祸福不会凭空到来,一定有招致它的缘由。应当深入探求治国之道,致力于修明根本。
从前帝尧君临天下治理国家,首先做到‘发扬大德,使宗族亲睦’,教化才推广到天下万国。《孝经》说:‘天地万物之中人最为可贵,人的德行没有比孝道更大的,孝道没有比尊崇父亲更大的,尊崇父亲没有比让父亲配享上天祭祀更大的,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周公完成文王、武王的功业之后,制礼作乐,举行尊崇先祖配天的祭祀。他知道文王不愿意以儿子的身份凌驾于父亲之上,所以推求世系次序,向上追溯到后稷,让后稷配享上天。圣人的德行,孝道可以说是至高无上。
高皇帝圣德受命得到天下,尊奉太上皇,就如同周文王、武王追尊太王、王季。太上皇是大汉的始祖,后代君主应当尊奉祭祀,来光大盛大的德行,这是孝道的极致。《尚书》说:‘认真稽考古制来建功立业,可以国运长久,流传无穷。’”
元帝采纳他的意见,下诏恢复太上皇的寝庙园。
没过多久,朝廷派平当到幽州巡察流民。他检举上奏刺史、二千石官员当中安抚百姓有功的人,又上奏勃海盐池可以暂且解除禁令,用来解救百姓的急难。他所到之处都得到称赞,一同出使的十一个使者里面,平当政绩第一。升任丞相司直。后来因触犯法令,降职为朔方刺史。之后又征召入朝做太中大夫、给事中,屡次升迁做到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在此之前,太后姐姐的儿子卫尉淳于长上奏,说昌陵工程不可能建成,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官员商议。平当认为工程修筑多年,可以继续完工。皇帝最终废止昌陵的营建,认为淳于长首先提出忠直的建议,又下达公卿,商议册封淳于长。平当又认为淳于长虽然有建言,却不符合封爵的制度。因为之前议论昌陵的意见不当,平当被贬为钜鹿太守。后来皇帝还是封了淳于长。
平当通晓《禹贡》,朝廷派他巡视黄河,出任骑都尉,主管河堤事务。哀帝即位,征召平当入朝做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又升任光禄勋、御史大夫,一直做到丞相。在冬天,赐封关内侯爵位。第二年春天,哀帝派遣使者召见平当,打算封他为列侯。平当病情危重,不能应召。家里有人劝平当:“不能勉强起身接受侯印,为子孙考虑一下吗?”
平当说:“我身居高位,已经背负白吃俸禄的罪责。勉强起身接受侯印,回家躺下就死去,死了也有余罪。我不起身,才真正是为子孙着想。”于是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哀帝回复诏书说:“朕从众人之中选拔你做丞相,你处理政务时间不长,辅佐朝政没多久,阴阳失调,冬天没有大雪,旱灾成灾,这是朕德行不足,哪里是你的罪过?你为什么心存疑虑上书请求辞官,交还关内侯的封邑?派遣尚书令谭赐给你一头供养用的牛,上等美酒十石。希望你专心求医服药,好好保重。”
一个多月之后,平当去世。他的儿子平晏因为通晓经书,官至大司徒,封防乡侯。汉朝建立以来,只有韦氏、平氏父子两代官至宰相。
彭宣,字子佩,淮阳阳夏人。研习《易经》,师从张禹,被举荐为博士,升任东平太傅。张禹身为皇帝老师,受到尊重信任,举荐彭宣通晓经术,威严持重,可以处理政务,彭宣由此入朝担任右扶风,升迁廷尉。因为是诸侯国出身的人,外调做太原太守。几年之后,又征召入朝任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即位,调任左将军。
过了一年多,哀帝打算让丁氏、傅氏亲属担任重要武官,于是下策书给彭宣:“有关部门屡次上奏,诸侯国出身的人不适合在宫中宿卫,将军不适合掌管兵马,身居高位。朕想到将军身负汉朝大将重任,你的儿子之前又娶淮阳王的女儿,两家联姻往来不断,不符合国家制度。派遣光禄大夫曼赏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四马安车,请你上交左将军印绶,以关内侯身份回到家中。”
彭宣被罢官数年后,谏大夫鲍宣多次举荐他。恰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鲍宣又再次举荐,哀帝于是征召彭宣做光禄大夫,升迁御史大夫,转任大司空,封长平侯。
哀帝驾崩,新都侯王莽担任大司马,把持朝政。彭宣上书说:“三公如同鼎的三只脚共同辅佐君主,一只脚不能胜任,国家就会倾覆败坏。臣天资浅薄,年纪老迈多病,经常生病,头脑昏聩健忘,愿意上交大司空、长平侯印绶,请求辞官回归乡里,等待埋骨荒野。”
王莽禀报太后,下达策书斥责彭宣:“你处理政务时日尚短,功德还没有显现,却因为年老昏乱,不能够辅佐国家安定天下。派遣光禄勋丰宣读诏书,你上交大司空印绶,即刻前往封国。”王莽怨恨彭宣主动请求退职,所以没有赏赐黄金、四马安车。彭宣居住在封国几年后去世,谥号顷侯。爵位传给儿子、孙子,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赞语说:隽不疑运用学问处理政务,遇事不迷惑,建立功名,一生事迹值得记述。疏广懂得知足知止,免去受辱遭祸的忧患,也算是次一等的贤才。于定国父子怜悯鳏寡,审断案件明达,是称职的大臣。薛广德保有朝廷赏赐安车的荣耀;平当进退有度懂得羞耻;彭宣看见危难就及时抽身。他们都和那些生怕失去禄位的人完全不同。
卷七十二 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把九鼎迁到雒邑,伯夷、叔齐鄙薄这件事,绝食饿死在首阳山,不肯接受周朝的俸禄,周朝仍然称颂他们高尚的德行。孔子也赞许这两个人,认为他们“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品格”。《孟子》也说:“听闻伯夷的风骨,贪婪之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树立坚定志向;百代之前奋发行事,百代之后的人无不受感奋发,如果不是贤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
汉朝兴起之后,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这四位隐士。秦朝时期,他们为躲避乱世隐居商雒深山,等待天下安定。汉高祖听说之后征召他们,不肯前来。后来吕后采用留侯张良的计策,让皇太子言辞谦卑、携带布帛礼物,用安车迎接,把四人请到京城。四人到来之后,跟随太子觐见高祖,高祖以宾客之礼敬重他们。太子得到四人辅佐,地位由此稳固。这件事记载在《留侯传》。
之后谷口有郑子真,蜀郡有严君平,都修养自身坚守节操,不合道义的衣服不穿,不合道义的食物不吃。成帝时期,成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以厚礼聘请郑子真,郑子真始终不肯屈节,直至去世。
严君平在成都街市上占卜算卦。他认为:“卜筮虽然是低微职业,却可以造福众人。有人来问邪恶不正的事情,我就依照蓍草龟甲的兆象,为他讲明利害。对做儿子求卜的,就用孝道开导;对做弟弟求卜的,就用恭顺开导;对做臣子求卜的,就用忠诚开导。顺着各人处境引导向善,听从我劝告的人,已经超过半数。”
他每天只接待几个人,赚到一百钱足够维持生活,就收起店铺,放下帘子讲授《老子》。博览群书,没有不通晓的,依据老子、庄子的思想撰写著作十几万言。扬雄年轻的时候跟从他游学,后来在京城做官声名显赫,屡次向朝廷在位贤者称颂严君平的德行。
杜陵人李强一向和扬雄交好,过了很久李强出任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这下可以得到严君平了。”扬雄说:“你准备完备的礼节对待他,可以见到他,却不能够强迫他做官。”李强心里不以为然。等到到了蜀郡,备好礼节和严君平相见,终究不敢开口请他做属官。于是感叹:“杨子云真正了解人啊!”严君平九十多岁,以占卜讲学终老,蜀地百姓敬爱推崇他,直到后世还在称颂。
扬雄著书评论当世士人,称赞郑子真、严君平二人。他议论说:“有人问:君子担心身死之后名声不被人称道,何不依附公卿权贵以求名望?答:君子以修养德行求取名声。梁、齐、楚、赵的诸侯王不是不富贵,但是哪里能够成就美名!谷口郑子真不屈服自己的志向,在山石之下耕种,名声震动京师,哪里依靠卿大夫的权势?楚地两位龚先生的高洁,是真正的清廉!蜀郡严君平,深沉静默,不做苟且求显达的事,不取苟且得来的利益,长久隐居却不改变操守,就算是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又怎么能超过他!举荐这样的人,不也是国家至宝吗!”
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都没有出仕做官,但是他们的风骨声望足以激励贪婪之人,砥砺世俗风气,属于近代的隐士。至于王吉、贡禹、两龚这类人,则都是坚守礼让,依据道义进退官场。
王吉,字子阳,琅邪皋虞人。年少好学通晓经书,由郡吏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补授若卢右丞,升任云阳县令。被举荐贤良,出任昌邑国中尉。昌邑王喜好游猎,在国中策马奔驰,行为没有节制。王吉上疏劝谏:
“臣听说古代天子行军一天走三十里,巡行吉利出行一天五十里。《诗经》说:‘狂风呼啸,车子疾驰,回望大路,心中悲伤。’解说讲:这不是古时和煦的风,呼呼作响;这不是古时安稳的车,飞奔疾驰,是诗人对乱世的感伤。如今大王驾临方与,不到半天奔驰二百里。百姓大多荒废农耕桑蚕,还要修整道路,牵马伺候。臣愚昧,认为百姓不能屡次承受这样的劳役。
从前召公巡视地方,处理民间事务,就在棠树之下断决讼案。那时候人人各得其所。后世百姓思念他的恩德,以至于不肯砍伐那棵甘棠树,这就是《甘棠》这首诗的由来。
大王不喜爱读书研习学问,却喜好安逸游乐。手扶车轼,勒紧马嚼,不停驰骋,口中因呵斥人马疲惫,手上被马鞭缰绳磨痛,身体受车马劳顿;清晨冒着雾露,白昼沾染尘土,夏天被烈日暴晒,冬天被寒风侵袭。屡次拿娇嫩的身体承受劳苦折磨,这不是保养寿命的办法,也不是推进仁义德行的方式。
身在高大房屋之中,铺着细软毛毡,明达的老师在前,诵读劝学在后,向上谈论唐尧虞舜的治世,向下叙说殷商、周朝的兴盛,体察仁圣的风范,研习治国道理,发奋忘食,德行日日更新,其中的快乐哪里比得上车马奔逐!休息的时候俯仰屈伸舒展身体,缓步走动强健下肢,吐纳新鲜空气调养脏腑,专心聚精调和精神,这样养生,怎能不长寿!
大王如果真心留意于此,心中怀有尧舜的志向,身体获得王子乔、赤松子一样的高寿,美好的名声传到朝廷,福禄就会汇集而来,国家也会安定。当今皇帝仁厚圣明,到现在还思念先帝,对于宫苑池囿游猎享乐都很少涉足。大王应当日夜记住这一点,承接圣上心意。诸侯骨肉亲属之中,没有比大王更亲近的。大王在亲属名分上如同儿子,在朝堂位置上却是臣子,一身担负双重责任。恩情道义稍有做不到的地方,传到天子耳中,就不是封国的福气。臣王吉愚钝戆直,希望大王体察。”
昌邑王贺虽然不遵从劝导,但仍然知道敬重王吉,下令说:“寡人行为多有懈怠,中尉十分忠心,屡次匡正我的过失。派谒者千秋赏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之后昌邑王依旧放纵如故。王吉总是直言规劝,尽到辅佐的本分。虽然不直接管理百姓,昌邑国之内没有不敬重他的。
过了很久,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主持国政,派遣大鸿胪、宗正迎接昌邑王入京即位。王吉立刻上书告诫昌邑王:“臣听说殷高宗居丧,三年不言语。如今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入京,只该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要有所举动。何止丧事如此,凡是君临天下的君主,何必多言?上天不说话,四季照常运行,万物自然生长。希望大王体会这个道理。
大将军仁爱勇武智慧,忠诚信义的德行天下无人不知,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失。先帝离世,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幼主托付给他。大将军在襁褓之中扶持幼君,颁布政令教化,天下安定,就算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如今先帝驾崩没有继承人,大将军思考谁可以供奉宗庙,才迎立大王,他的仁厚不可估量。臣希望大王恭敬侍奉大将军,政务全部听由大将军决断,大王只需垂衣拱手面南坐朝就可以。希望大王牢记在心。”
昌邑王到京城,即位二十多天,因为荒淫无道被废黜。昌邑国的群臣,因为在封国的时候不检举揭发昌邑王的罪过,让朝廷无从知晓,又不能辅佐引导,致使大王陷入大恶,全部下狱处死。唯独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因为屡次忠心正直劝谏,得以免除死刑,处以髡刑,罚作城旦。
王吉后来重新被起用,做益州刺史,因病辞官。又被征召为博士、谏大夫。
这时候宣帝大多效仿武帝旧例,宫室车马服饰比昭帝时期更加奢华。外戚许氏、史氏、王氏尊贵受宠。宣帝亲自处理政务,任用能干的官吏。王吉上疏议论朝政得失:
“陛下天资圣明,统管天下,帝王的图籍文书每日摆在面前,一心处理世事,想要造就太平盛世。每次下达诏书,百姓欢喜如同重获新生。臣私下思索,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惠,却算不上治国的根本要务。
想要实现大治的君主不是每代都有。公卿有幸遇上这样的时代,进言能够被听取,劝谏能够被接纳,却没有人提出流传万世的长远国策,把英明君主推向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大家所做的,只是处理公文簿册,审断案件而已,这不是太平的根基。
臣听说圣明的君王宣扬德行教化,一定从身边近处做起。朝廷自身不完备,谈不上治理天下;身边近臣不端正,谈不上教化远方。百姓,柔弱却不可欺压,愚昧却不可欺骗。圣主独居深宫,行事做得好,天下称颂;行事有过失,天下都会非议。行为从近处发生,一定会在远方显现。所以谨慎挑选身边近臣,审慎选择派遣的官员。近臣用来端正君主自身,派出的官吏用来传播德行。《诗经》说:‘贤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这就是治国根本。
《春秋》之所以推崇大一统,就是要天下风俗同一,九州制度贯通。如今平庸官吏治理百姓,没有可以世代通行的礼义准则,只是依靠刑法管控。想要治理好地方,却找不到正确路径,随心主观曲解法令,只求一时效果,权术诡诈随心使用,一旦变更之后就无法复原。所以百里风俗不一样,千里教化有差别,各家政令互不相同,服饰各不相同,欺诈虚伪萌生,刑罚没有限度,质朴风气日渐消亡,恩爱情义越发淡薄。孔子说‘安定君主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这不是空话。
君王还没有制定新礼乐的时候,可以选用先王礼法之中适合当今的来施行。臣希望陛下顺应天意,开创大业,和公卿大臣以及儒生,叙论古礼,明确王制,带领天下百姓走向仁爱长寿的境界。那样风俗怎么会比不上成王、康王时代,国运怎么会比不上殷高宗?
臣看到当今行事不合道义之处,恭谨逐条上奏,希望陛下裁断取舍。”
王吉的观点认为:“夫妇是人伦的总纲,关系到人的生死寿夭。世俗嫁娶太早,还不懂做父母的道理就生育子女,因此教化不明,百姓很多年少夭折。送聘娶亲没有节制,贫寒人家承担不起,所以有的人生下孩子不肯养育。另外汉朝列侯娶公主,诸侯王娶翁主,让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从妻子,违背阴阳尊卑次序,因此多发生妇人作乱的事情。
古时候衣服车马,贵贱有明确标识,用来褒奖有德之人,区分尊卑。如今上下等级僭越混乱,人人随心所欲置办,所以人们贪财逐利,不怕触犯死罪。周朝能够实现大治,刑罚搁置不用,就是因为在坏事萌芽之前就加以禁止。
舜、汤不任用公卿世家子弟,选拔皋陶、伊尹,不仁的人就被疏远。如今让官吏子弟凭借父荫做官,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就算积累功绩治理百姓,对百姓没有益处,这就是《伐檀》这首诗创作的缘由。应当公开选拔贤才,废除任子制度。外戚以及旧交,可以多多赏赐财物,不应当占据官位。废除角抵游戏,缩减乐府机构,减少尚方的器物制造,向天下昭示节俭。古代工匠不雕琢华丽器物,商人不卖奢侈物品,不是工匠商人本身贤良,是政令教化造成的结果。百姓看见朝廷节俭,就会回归农业根本,根本稳固,工商末业自然有序。”
他的大旨就是这些。宣帝觉得他的言论迂腐不切实际,并不特别看重。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到琅邪。
当初王吉年轻求学,居住长安。东家有棵大枣树,树枝垂到王吉家院中。王吉的妻子摘枣给王吉吃。王吉知道之后,就休掉妻子。东家听说这件事,想要砍掉枣树,邻里一同劝阻,再三恳请王吉接回妻子。乡里流传歌谣:“东家有枣树,王阳妻子去;东家枣树保,弃妻重新回。”他砥砺节操到这种地步。
王吉和贡禹是好友,世间流传“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说二人取舍志趣相同。元帝刚即位,派遣使者征召贡禹和王吉。王吉年纪已经老迈,在路上生病去世。元帝十分哀伤,又派遣使者吊唁祭祀。
当初王吉兼通五经,通晓驺氏《春秋》,讲授《诗经》《论语》,喜爱梁丘贺解说的《易经》,让儿子王骏跟随学习。王骏凭借孝廉做郎官。左曹陈咸举荐王骏,说父子二人贤良,通晓经术品行端正,应当提拔,激励世俗。光禄勋匡衡也举荐王骏,有出使对答的才能。王骏升任谏大夫,奉命责问淮阳宪王。改任赵国内史。
王吉当年因为昌邑王事件受过刑罚,告诫子孙不要做诸侯国官吏。所以王骏借口路上生病,辞官回乡。后来又被起用做幽州刺史,升任司隶校尉,上奏弹劾罢免丞相匡衡,升任少府。八年之后,成帝打算重用王骏,外放王骏做京兆尹,用政务考验他。
在这之前,京兆尹先后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王骏,都有能干的名声。京城民间说:“前面有赵、张,后面有三王。”薛宣从左冯翊接替王骏做少府。恰逢御史大夫职位空缺,谷永上奏:“圣明君主不单单依靠虚名,要注重实际成效。考核功绩选拔官吏,薛宣处理政务已经经过检验。”成帝同意他的意见。薛宣担任少府一个多月,就越级升为御史大夫,一直做到丞相。王骏接替薛宣做御史大夫,二人同时在朝为官。六年之后,王骏病逝。翟方进接替王骏做御史大夫。过了几个月,薛宣被免职,翟方进于是继任丞相。众人都为王骏没能封侯感到惋惜。
王骏做少府的时候,妻子去世,之后不再娶妻。有人问他,王骏说:“我的德行比不上曾参,儿子也比不上曾华、曾元,哪里敢再娶妻。”
王骏的儿子王崇,凭借父荫做郎官,历任刺史、郡守,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建平三年,由河南太守征召入朝做御史大夫,任职几个月。当时成帝的舅父安成恭侯的夫人放守寡,供养在长信宫,因为诅咒获罪下狱。王崇呈上密封奏章为放求情。放的外家解氏和王崇是姻亲。哀帝认为王崇不忠诚,下策斥责王崇:“朕因为你家世代有美名,所以越级提拔你。任职以来,没有看到你忠心匡扶国家,反而心怀欺诈的言辞,想要袒护姻亲,犯下大逆的罪责,行事专断放肆,不遵守法度,不能够给百官做表率。”
贬为大司农,后来调任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把持朝政。大司空彭宣请求辞官罢官,王崇接替做大司空,封扶平侯。一年多,王崇又称病请求辞官,都是为了躲避王莽。王莽打发他前往封国。过了一年多,被婢女下毒害死,封国被废除。
从王吉到王崇,世代以清廉闻名,但是才干声望一代比不上一代,可是官位爵位越来越高。全家都喜好车马衣服,自身穿戴十分华美,却没有金银锦绣奢侈品。搬家迁徙的时候,装载的只有衣囊,不积蓄多余财物。辞官在家,也是穿粗布衣服,吃粗劣饭食。天下佩服他们的清廉,又奇怪他们车马服饰的奢华,所以民间传言“王阳能变出黄金”。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以通晓经书、品行高洁闻名,被征召为博士,出任凉州刺史,因病辞官。又被举荐贤良,担任河南县令。一年多,因为公事被府里长官斥责,贡禹脱下官帽谢罪。贡禹说:“官帽一旦摘下,哪里还能再戴上!”于是辞官离去。
元帝刚即位,征召贡禹做谏大夫,多次虚心向他询问政事。当时年成歉收,郡国大多穷困。贡禹上奏说:
“古时候宫室有制度规定,宫女不超过九人,厩中马匹不超过八匹;墙壁只涂白不加雕饰,木料打磨不刻花纹,车驾器物不绘彩画;苑囿不过几十里,和百姓共享;任用贤能,收取十分之一赋税,没有额外徭役兵役,百姓每年服劳役不超过三天。千里之内物资自给,千里之外只缴纳贡品而已。所以天下家家富足,歌颂之声四起。
到高祖、孝文帝、孝景帝,遵循古代节俭,宫女不过十几人,御马一百多匹。孝文帝穿粗厚丝织品,鞋子是皮革,器物没有金银雕饰。后世竞相奢侈,风气越来越严重,臣子也互相效仿,衣服鞋帽刀剑的华美程度超过君主。天子参加朝会宗庙,众人分辨不出君臣服饰的差别,非常不合道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越分奢侈,就像鲁昭公说:‘我哪里僭越了?’
如今大夫的规格比拟诸侯,诸侯规格比拟天子,天子的享用超越天道本分,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挽救衰败乱世,矫正恢复教化,就在陛下。臣愚昧,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很难,应当稍微效仿古制自我节制。《论语》说:‘君子乐于用礼乐节制自身。’如今宫室已经建成,无可奈何,其余的都可以裁减。
从前齐地三服官每年进献织物不过十竹箱,如今齐地三服官各有几千工匠,一年耗费钱财数以亿计。蜀郡、广汉郡制造金银器物,每年各耗费五百万。三工官每年经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如此。厩中吃粮食的马将近一万匹。臣贡禹曾经跟随前往东宫,见到赏赐的案几,全都有彩绘金银装饰,这不适合拿来赏赐臣下。东宫的耗费也数不清。天下百姓大量饥饿死亡,根源就在这些开销。
如今百姓饥荒饿死,死后无人安葬,尸体被猪狗啃食,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而厩里马匹吃粮食,苦于长得过于肥壮,气息躁动,还要每日牵出来走动。帝王承受天命,作为百姓父母,难道就应当这样吗?上天看不见吗?
武帝时期选取数千女子,充实后宫。武帝去世,昭帝年纪幼小,霍光主持朝政,不懂礼法,擅自埋藏大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活物,总共一百九十种,全部埋入陵墓;又把后宫女子安置在陵园守墓,严重违背礼法,逆天心意,也未必符合武帝本意。昭帝去世,霍光又照此办理。到孝宣帝的时候,陛下不好开口纠正,群臣也沿袭旧例,实在令人痛心!
于是天下形成风气,娶女子都大大超出限度,诸侯妻妾有的多达几百人,豪富官吏百姓家中蓄养歌女几十人,因此宫内有怨恨的女子,宫外有不能婚配的男子。百姓丧葬,耗尽地上财物陪葬地下。这些过失起自上层,都是大臣因循旧例的罪过。
希望陛下深入考察古制,依从节俭的准则,大幅缩减车马服饰器物,裁减掉三分之二。后宫女子多少自有天命,审察后宫,挑选贤良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送回家。各个陵园没有生育子女的宫女,全部遣散。单单杜陵就有几百宫女,实在令人哀怜。御马不要超过几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一处苑囿作为打猎场所,从城西南到鄠县的苑囿土地,全部解除封禁,分给贫苦百姓。
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应当大大减省皇家用度来救济百姓,顺应天意吗?上天降生圣君,是为万民,不是只让君主自己享乐。所以《诗经》说:‘上天难测,做君王不容易。’‘上天注视着你,不要怀有二心。’面对仁义之事不要退让,陛下只能凭着圣心参照天地,考证古往今来,这件事不能够只和臣下商议。如果一味迎合君主心意,顺从君主喜好,臣贡禹怀着恳切之心,不敢不把愚钝想法全部说出。”
元帝赞许采纳他的忠心,于是下诏,命令太仆减少吃粮食的御马,水衡减少苑中食肉野兽,把宜春下苑撤销,土地分给贫民,又废除角抵等杂戏,撤销齐地三服官。提升贡禹为光禄大夫。
没过多久,贡禹上书:“臣贡禹年老贫穷,家中资产不到一万钱,妻子儿女粗糠杂粮都吃不饱,粗布短衣都不完整。家里有田地一百三十亩,陛下特意征召臣,臣卖掉一百亩田地置办车马。到京城之后,授职谏大夫,俸禄八百石,每月俸钱九千二百。膳食由太官供给,又蒙受赏赐四季的丝帛棉絮衣服酒肉果品,恩德十分深厚。生病有御医诊治,仰仗陛下圣恩,才得以保全性命。
又授职光禄大夫,俸禄二千石,每月俸钱一万二千。俸禄赏赐越来越多,家中一天天富足,自身地位一天天尊贵,实在不是我这种民间愚臣应当承受的。臣日夜惭愧,终究没有办法报答厚恩。臣年纪八十一岁,血气衰竭,耳朵眼睛都不灵敏,不能够再对国事有所补益,就是所谓空占官位白吃俸禄,玷污朝廷的臣子。
痛心离家三千里,只有一个儿子十二岁,没有人在家为我准备棺木。真害怕一旦跌倒断气,不能回乡,尸体留在宫廷,骸骨抛落异地,孤魂无法归乡。出于私人心愿,希望能够辞官,趁活着回到故乡,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
元帝回复:“朕知道先生有伯夷一般的廉洁,史鱼一般的正直,恪守经义,不迎合世俗,一心挂念百姓,这样的人世间稀少,所以亲近先生,希望能够参与国政。现在还没能长久聆听先生高明的议论,却说想要退隐,难道心中有什么委屈?还是朝中大臣和先生合不来?
之前曾经让金敞转告先生,打算趁先生在世的时候,封赏你的儿子,已经跟你说明,如今你又说儿子年纪幼小。凭着朝廷的力量护佑你的家人,就算有一百个儿子,优待也不会少。书上说不要怀恋故土,何必一心思念家乡!先生努力吃饭,保重身体。”
一个多月之后,任命贡禹为长信少府。恰逢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贡禹接替做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贡禹在任期间,屡次上书议论得失,奏章几十次。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算赋、口钱。口钱始于武帝征伐四方,向百姓加重赋税,百姓生下孩子三岁就要交口钱,百姓因此极度困苦,以至于生下孩子就杀掉,实在可悲。应当规定孩子七岁换牙之后才征收口钱,二十岁才征收算赋。
又说古时候不用金钱作为货币,百姓专心务农。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挨饿。如今汉朝铸造钱币,各个铁官安排官吏、士兵、刑徒开山开采铜铁,一年动用十万以上人力。一个中等农夫可以供养七个人,等于每年七十万人忍饥挨饿。开山凿地几百丈,耗散地下阴气,地层空虚,不能聚气兴云;砍伐林木没有节制,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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