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白话文)

五铢钱铸造七十多年,百姓因为私自铸钱受刑罚的人很多。富人家里堆满钱币,依旧不知满足。人心浮动,商人四处追逐利益,玩弄智巧,一年获取十分之二的利润,却不用缴纳租税。农夫父子在田野风吹日晒,不避寒暑,拔草耕作,手脚磨出厚茧。已经缴纳田租,还要交草料税,乡吏私下摊派索取,数不胜数。所以百姓放弃农业追逐商业,耕田的人不到一半。贫民就算赐给田地,也会低价卖掉去经商,走投无路就做起盗贼。为什么?商业获利丰厚,被钱财迷惑。奸邪难以禁止,根源就在于钱币。想要遏制商业末业,就要断绝钱币这个根本。应当废除开采珠玉金银、铸造钱币的官署,不再把金银当作货币。市场禁止买卖钱币,废除按钱币收租的法令。租税、俸禄、赏赐全部改用布帛粮食,让百姓全部回归农业,恢复古代制度最为便利。

又上奏,各个离宫以及长乐宫护卫,可以裁撤一大半,减轻徭役。各个官府奴婢十万多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征收良民赋税养活他们,每年耗费五六亿。应当赦免为平民,供给粮食,让他们替代关东戍卒,驻守北方边塞瞭望警戒。

又提议,近臣当中诸曹、侍中以上官员,家中不许私自经商,和百姓争夺利益,违犯就免官削去爵位,不许再做官。

贡禹又说:“孝文帝时期,朝廷推崇廉洁,鄙视贪污。商人、赘婿以及贪赃犯罪的官吏,都禁锢不许做官。奖赏善行惩罚罪恶,不偏袒亲戚。罪行确凿就诛杀,案情有疑问就宽待百姓,没有赎罪的法令。所以政令通行,天下大治,全国每年断狱四百件,刑罚几乎搁置不用。

武帝登基之后,尊崇贤才,开拓疆域几千里。自以为功绩盛大威势远扬,就放纵欲望。国家用度不足,于是推行权宜的变革,允许犯法的人出钱赎罪,缴纳粮食可以买官。于是天下风气奢侈,官吏混乱百姓贫困,盗贼四起,逃亡的人众多。郡国害怕被朝廷责罚,就选用熟悉文书、擅长做假蒙蔽上级的人担任要职;奸邪制止不住,就选用严酷残暴欺压百姓的人身居高位。

所以不讲道义但是有钱财的人显赫于世;善于欺骗玩弄文书的人在朝廷尊贵;叛逆凶狠残暴的人身居官位。民间俗语都说:‘要什么孝悌?钱财多就光荣。要什么礼义?会写公文就做官。要什么谨慎?为人凶狠就掌权。’受过刺面割鼻剃发铁锁刑罚的人,依旧扬臂做官行事,品行如同猪狗,只要家有财富权势,颐指气使,就被当作贤才。把做官发财当作豪杰,做奸谋利当作壮士,兄长劝导弟弟,父亲勉励儿子。风俗败坏,到这样的地步!

推究缘由,都是因为犯法可以出钱赎罪,选拔人才得不到真正贤才,郡守国相看重财利,刑罚不能施行造成。如今想要实现完美的治理,迎来太平,应当废除赎罪法令。郡守国相举荐人才名实不符,以及贪赃犯罪的,就执行诛杀,不只是免除官职。那么人人争相向善,推崇孝悌,贬低商人,提拔真正贤才,举荐真正廉洁的人,天下就能大治。

孔子只是普通百姓,因为乐于道义修养自身不懈怠,四海之内,天下君主,没有孔子言论就没有评判是非的标准。何况大汉疆域广阔,陛下德行,身居天子尊位,执掌万乘大权,又有天地护佑,移风易俗调和阴阳,教化天下,比疏导流水、制止崩塌还要容易。

从周成王、周康王以来,将近一千年,想要治理好天下的君主很多,太平盛世却不再重现,为什么?因为舍弃法度听从个人私欲,奢侈盛行,仁义废弃。陛下如果深深铭记高祖创业艰难,完全效仿太宗孝文皇帝的治理,端正自身做天下表率,选拔贤臣辅佐自己,敞开大门接纳忠直之人,诛杀奸臣,疏远奸佞。遣散陵园宫女,废除歌舞乐伎,摒弃靡靡之音,撤去华丽帐幕,摒弃浮华无用的器物,推行节俭教化,驱使天下百姓回归农业,坚持不懈,就可以比肩三王五帝。希望陛下留意体察,就是天下莫大幸运。”

元帝把贡禹的建议下发朝臣商议,下令百姓孩子七岁才交口钱,从这时开始实行。又撤除上林很少驾临的宫馆,缩减建章宫、甘泉宫卫戍士兵,诸侯王宗庙卫士裁减一半。其余建议没有全部采纳,但是欣赏贡禹质朴正直。贡禹又上奏请求废除郡国宗庙,制定汉朝宗庙毁庙的制度,这些都没有施行。

贡禹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之后去世。元帝赐钱百万,任命他的儿子做郎官,后来官至东郡都尉。贡禹去世之后,元帝回想他的建议,最终下诏废除郡国宗庙,确立宗庙迭毁礼制。但是学识渊博的儒生有的不赞同这件事,相关记载在《韦玄成传》。

两位龚先生都是楚地人。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二人互为好友,都以名节著称,世人称为楚两龚。年少都好学通晓经书。龚胜做过郡吏,龚舍不做官。

过了很久,楚王入朝,听说龚舍高尚名声,聘请龚舍做常侍。龚舍不得已跟随楚王,回到封国坚决辞官,希望完成学业,又回到长安。龚胜做郡吏,三次被举荐孝廉,因为是诸侯国出身不能在宫中宿卫,补授地方官吏,两次做县尉,一次做县丞,龚胜总是刚到任就辞官。州里举荐茂才,担任重泉县令,因病辞官。

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举荐龚胜。哀帝还做定陶王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声,征召为谏大夫。觐见皇帝,龚胜举荐龚舍还有亢父甯寿、济阴侯嘉,皇帝下诏全部征召。龚胜说:“臣看到朝廷征召巫医,都备好车马,征召贤人也应当备好公车。”哀帝说:“大夫你是坐私人车子来的吗?”龚胜回答:“是的。”皇帝于是下诏安排公车。龚舍、侯嘉来到京城,都任命为谏大夫。甯寿称病不来。

龚胜身居谏官职位,屡次上书请求觐见,进言百姓贫苦,盗贼众多,官吏不良,风俗浅薄,灾异屡次出现,不能不忧虑。制度过于奢侈,刑罚过于严苛,赋税徭役太重,应当以节俭为天下表率。他的言论继承王吉、贡禹的思想。担任谏大夫两年多,升任丞相司直,转任光禄大夫,代理右扶风。几个月之后,哀帝知道龚胜不擅长处理繁杂政务,又调回做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龚胜进言董贤扰乱制度,由此违背皇帝心意。

一年多之后,丞相王嘉上书举荐原廷尉梁相等人。尚书弹劾王嘉:“处理国事随心所欲,迷惑朝廷欺骗君主,属于大逆不道。”交给将军以及内朝大臣商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都认为王嘉应当按迷惑朝廷治罪。唯独龚胜写下意见:“王嘉本性邪僻,举荐的大多是贪婪残暴官吏。身居三公,阴阳不和,诸多政务荒废,罪责都在于王嘉,迷惑朝廷无可怀疑。如今举荐梁相等人,过错比较轻微。”

天色已晚,参与议论的大臣散去。第二天早晨再次集会,左将军公孙禄问龚胜:“你的议论没有依据,现在奏章要上奏,你打算依从哪一种?”龚胜说:“将军如果认为我的意见不对,可以一并弹劾我。”博士夏侯常见龚胜顶撞公孙禄,上前走到龚胜面前说:“应当按照多数人的意见上奏。”龚胜伸手推开夏侯常说:“走开!”

几天之后,再次集会讨论要不要恢复孝惠、孝景的宗庙。参与议论的都说应当恢复。龚胜说:“应当依照礼法。”夏侯常又说:“礼法也有权变。”龚胜厉声说:“走开!那是乱世的权变。”夏侯常十分恼怒,对龚胜说:“我看你算什么!你故意和众人不一样,向外博取名声,你就是申徒狄一类沽名的人罢了!”

在此之前,夏侯常曾经跟龚胜说起高陵有儿子杀害母亲的案子。龚胜上报朝廷。尚书询问:“消息从哪里得来?”龚胜答道:“听夏侯常说的。”尚书让龚胜质问夏侯常。夏侯常心里怨恨龚胜,就回复:“我是听普通百姓闲谈,告诫你不要上报。你上奏事情不加核实,胡乱上奏要获罪。”龚胜理屈,无法回复尚书,立刻自我弹劾,说和夏侯常争吵,侮辱朝廷。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召来二人审问。弹劾上奏:“龚胜身为二千石官员,夏侯常位列大夫,都有幸担任给事中,参与朝政议论,不尊崇礼义,却在公门之下互相怨恨争执,厉声争辩,轻慢朝廷,都犯不敬之罪。”皇帝下诏:二人各降官一级。

龚胜谢罪,请求辞官。哀帝依旧加以赏赐,任命他的儿子龚博做侍郎,外放龚胜做渤海太守。龚胜称病不能赴任,过了六个月被免官回乡。哀帝又征召他做光禄大夫。龚胜常常称病卧床,多次让儿子上书请求辞官,恰逢哀帝驾崩。

当初,琅邪邴汉,也因为品行清正被征召,官做到京兆尹,后来做太中大夫。王莽把持朝政,龚胜和邴汉一同请求辞官。

从昭帝时候起,涿郡韩福凭借德行征召到京城,赐策书、束帛送归乡里。诏书说:“朕不忍心用官职劳烦你,希望你修养孝悌德行教化乡里。回乡途中可以住在驿站,各县供给酒肉,供应随从人员以及马匹。地方长官按时慰问,每年八月赏赐一头羊,两斛酒。如果去世,赏赐夹被一套,用太牢祭祀。”

于是王莽仿照旧例,禀报太后,遣送龚胜、邴汉。策书说:“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两位老人因为年老多病罢官。太皇太后派谒者仆射下达策令:听说古时候官员年纪到就辞官,用来恭敬谦让,不耗尽心力。如今大夫年纪已老,朕不忍心拿政务烦劳你们。可以举荐儿子、孙子、亲兄弟、兄弟的儿子一人做官。大夫修养身心坚守道义,安度晚年。赏赐丝帛,沿途供给住宿,每年羊、酒、衣被,全部依照韩福旧例。你们举荐的子弟都任命为郎官。”

于是龚胜、邴汉回到乡里养老。邴汉哥哥的儿子邴曼容,也修养心志砥砺品行,做官俸禄不超过六百石,就主动辞官,名声比邴汉还要高。

当初,龚舍因为龚胜举荐,征召为谏大夫,因病免官。再征召做博士,又因病离去。没过多久,哀帝派遣使者到楚地,就地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龚舍家住武原,使者到县里请龚舍,希望他到官署接受印绶。龚舍说:“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一定要到县衙授官?”就在家中接受诏书,直接赴任。到任几个月,上书请求辞官。皇帝征召龚舍,走到京兆东湖地界,他坚决说病情危重。哀帝派使者收回印绶,任命龚舍为光禄大夫。多次准许休假,龚舍始终不肯起身就职,于是遣送回乡。

龚舍通晓五经,讲授《鲁诗》。龚舍、龚胜回到乡里之后,郡国二千石长官刚刚到任,都要登门拜见,行师生之礼。龚舍六十八岁,王莽居摄时期去世。

王莽篡夺汉朝天下之后,派遣五威将帅巡行天下体察风俗,将帅亲自携带羊酒慰问龚胜。第二年,王莽派遣使者就地任命龚胜为讲学祭酒,龚胜称病不接受征召。过了两年,王莽又派遣使者捧着诏书,送来太子师友祭酒的印绶,驾四马安车迎接龚胜,就地授官,俸禄等同上卿,先预支六个月俸禄置办行装。使者和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吏、行义之士儒生一千多人,来到龚胜的乡里宣读诏书。

使者想要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站了很久。龚胜说自己病重,把床搬到屋内靠西南窗户的位置,头朝东,身上盖着朝服,拖着腰带。使者进门,向西走,面向南站定,宣读诏书,递交玺书,两次拜揖奉上印绶,送上安车车马,上前对龚胜说:“新朝没有忘记先生,制度还没有制定完成,等待先生主持政务,想要听听先生打算推行什么政策,安定天下。”

龚胜回答:“我向来愚昧,加上年老重病,性命朝夕难保,如果跟随使者上路,一定会死在路上,对国事没有半点益处。”使者百般劝说,甚至把印绶直接放到龚胜身上,龚胜就推开不肯接受。

使者上奏朝廷:“正值盛夏酷暑,龚胜体弱气虚,可以等到秋天凉爽再出发。”王莽下诏许可。使者每五天和太守一同探望龚胜起居,对龚胜的两个儿子以及门人高晖等人说:“朝廷诚心诚意打算封给先生封地,就算有病,也应当移动到驿站,表示愿意赴任,必定会给子孙留下宏大家业。”

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转告龚胜。龚胜知道推辞不掉,就对高晖等人说:“我蒙受汉家厚恩,没有办法报答。现在年纪老了,早晚就要入土,道义上怎么可以一身侍奉两个朝代,到地下去见故主呢?”

于是嘱咐办理丧葬:“衣服够遮蔽身体,棺木够包住衣服就可以。不要随世俗扩建坟墓,种植柏树,修建祠堂。”说完之后,就不再吃饭喝水,十四天之后去世,死时七十九岁。使者、太守到场入殓,依照制度赏赐被褥,举行祭祀。一百多位门人穿丧服办理丧事。

有一位老人前来吊唁,哭得十分哀痛,过后说道:“唉!香薰因为芬芳把自己烧尽,灯油因为光明把自己烧干。龚先生竟然这样夭折天年,不是我所认同的人。”说完快步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龚胜居住在彭城廉里,后世刻石碑表彰他的里门。

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好学通晓经书,做过县乡啬夫,代理束州县丞。后来做都尉、太守的功曹,被举荐孝廉为郎官,因病辞官,又做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征召鲍宣,举荐为议郎,后来因病离去。

哀帝初年,大司空何武任命鲍宣做西曹掾,十分敬重他,举荐鲍宣做谏大夫,升任豫州牧。一年多,丞相司直郭钦上奏弹劾:“鲍宣施政繁琐苛刻,越权代替二千石官员任命属官、审理案件,巡察地方所作所为超出诏令规定。巡行地方乘坐驿车,不用规定的车马,只用一匹马,住在乡亭,被众人非议。”鲍宣因此被免官。回家几个月,又征召做谏大夫。

鲍宣每当身居官位,常常上书直言进谏,文章缺少文采但是内容实在。当时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想要和成帝的母亲同等尊号,封赏自家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一开始坚持正道,违背傅太后心意,全部被免官。丁氏、傅氏子弟纷纷做官,董贤尊贵受宠。鲍宣身为谏大夫,上书劝谏:

“臣私下看到孝成皇帝的时候,外戚把持大权,人人提拔自己的亲信塞满朝廷,阻塞贤才晋升道路,搅乱天下,奢侈没有限度,百姓穷困。因此将近十次发生日食,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如今为什么做得比成帝时期还要过分!朝廷大臣当中,没有博学刚直、德高望重、气概宏大的士人,议论通晓古今,感慨牵动人心,忧国如饥似渴的人,臣没有见到。

厚待外戚小辈以及宠臣董贤这类人,留在宫廷门下,陛下想要和这类人共同执掌天下,安定四海,实在很难。如今世俗把不聪慧当作能干,把聪慧正直当作无能。从前尧流放四大恶人,天下信服。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都感到迷惑;古时候处罚罪人,众人信服,如今奖赏臣子,反而让人疑惑。请托徇私成风,小人一天天得到提拔。国库空虚,用度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邑,盗贼四起,官吏残害百姓,一年比一年严重。

百姓有七种流亡的缘由:阴阳失调,水旱成灾,这是一;官府加重赋税徭役,这是二;贪官污吏公然盘剥,索取不停,这是三;豪门大族无休止地侵吞兼并,这是四;严苛官吏征发徭役,耽误农时,这是五;乡里警报响起,男女被抓壮丁拦截,这是六;盗贼劫掠抢夺百姓财物,这是七。

七种流亡尚且可以承受,还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害百姓,这是一;审案刑罚严酷,这是二;无辜之人被诬陷治罪,这是三;盗贼横行劫掠杀人,这是四;仇人互相仇杀,这是五;年成恶劣饥饿而死,这是六;瘟疫疫病流行,这是七。

百姓有七种流亡的途径,没有一条生路,想要国家安定,实在很难;百姓有七种死亡的可能,没有一条活路,想要刑罚搁置不用,实在很难。这不就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形成风气造成的吗?大臣身居高位,享受丰厚俸禄,哪里有人怜悯小民,帮助陛下传播教化?一心只为经营自家,招待宾客,谋取奸利。把苟且迎合当作贤能,把沉默占位当作智慧,把我鲍宣这类直言之人当作愚蠢。

陛下从民间提拔臣,确实希望能有一点点补益,哪里只是想让我吃美食做大官,装点高门罢了!天下是上天的天下。陛下上承上天,下做百姓父母,替上天抚育万民,看待所有人应当一视同仁,符合《诗经·尸鸠》的精神。如今贫民野菜都吃不饱,衣服破烂,父子夫妻不能互相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不去救助,百姓要归向哪里?为什么单单厚待外戚和宠臣董贤,赏赐钱财数以万万计,他的奴仆宾客把酒当水,把肉当作野草,家奴仆役都借此发财!这不符合上天的心意。

还有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得到封爵。官爵不是陛下私人的官爵,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拿出不该给的官位,授予不配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信服,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可以动摇众人,强悍足以独断专行,是奸人当中最为厉害的,应当及时罢免斥退。外戚当中不通经术的孩童,都应当让他们回去跟随老师学习。紧急征召前大司马傅喜,让他主管外戚事务。

前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都曾经做过博士,位居三公,智谋威望足够,和他们一起建设教化,谋划安危大事。龚胜担任丞相司直,郡国都慎重举荐人才,三辅输送物资的官吏不敢作奸犯科,可以大力任用。陛下之前因为一点小事就斥退何武等人,天下大失所望。陛下能够包容很多无功无德的人,竟然不能容忍何武这类贤臣吗!治理天下应当把天下人心当作自己的本心,不能只顾自己快意。对上上天降下责罚,对下百姓心生怨恨,中间还有直言劝谏的臣子。就算陛下想要亏待天下厚待奸佞之臣,天下也不会听从。

臣虽然愚钝,难道不知道多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太官美食,广置田宅,厚待妻儿,不和恶人结仇来保全自身吗!实在是迫于大义,身居谏官,不敢不竭尽愚忠。希望陛下稍稍用心,阅览五经文字,推求圣人本意,深思上天降下的警戒。臣言辞笨拙,满腔恳切,愿意尽臣子死节。”

哀帝因为鲍宣是名儒,宽容对待他。

这时候郡国发生地震,民间流传谣言,百姓拿着筹策奔走。第二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哀帝于是征召孔光,罢免孙宠、息夫躬,罢黜侍中诸曹黄门郎几十人。鲍宣又上书:

“陛下把上天当作父亲侍奉,把大地当作母亲,把黎民当作子女养育。即位以来,‘父亲’太阳亏蚀失光,‘母亲’大地震动,‘子女’百姓受谣言惊扰互相恐慌。如今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实在值得畏惧。普通百姓正月初一尚且害怕毁坏器物,何况太阳亏缺!陛下深刻自责,避开正殿,举荐敢于直言的人,查找自己的过失,斥退外戚以及白占官位的近臣,征召孔光做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罪过,免官遣送回封国。百姓欢欣,没有不喜悦的。上天和人心相通,人心喜悦,上天的怒意就消解。

但是二月丙戌,白虹遮蔽太阳,接连阴天不下雨,这说明上天心中还有郁结,百姓心中还有怨恨没有消解。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和皇室没有一点亲缘,只是靠着花言巧语谄媚得到提拔,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国库。合并三座府第还嫌狭小,又拆毁宫廷暴室扩建。董贤父子使唤天子的工匠为自己修建宅第,夜间巡逻的官吏士兵都得到他家赏赐。他家上坟集会,太官还要供应饮食。天下进贡的财物本应当供养君主,如今反而全部流到董贤家中,哪里符合天意人心!上天不可以长久辜负,如此厚待他,恰恰是害了他。

如果真心怜惜董贤,应当替他向天地谢罪,消解天下人的怨恨,遣送回封国,收回皇家器物,还给官府。这样,他们父子才能够保全性命。不然,被天下人仇视,不可能长久安稳。孙宠、息夫躬不应当留在封国,可以全部罢免,昭示天下。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让百姓耳目一新,顺应上天心意,确立大政,开启太平的开端。

高官显贵距离宫门才几十步,求见上书,两年都得不到理睬。想要让远方卑贱之人表达意见,路途何其遥远!希望陛下抽出片刻时间,听臣竭尽浅陋想法。就算退下身死九泉,也没有遗憾。”

哀帝深深触动,采纳鲍宣的意见,征召何武、彭宣,一个月之内,二人重新位列三公。任命鲍宣做司隶。哀帝把司隶校尉改称为司隶,官阶比照丞相司直。

丞相孔光一年四季巡视陵园,丞相属官依照命令在驰道上奔驰。鲍宣外出遇见,派官吏拦截丞相属吏,没收车马,折辱宰相。这件事交给御史处理,御史中丞、侍御史来到司隶官署,想要逮捕办案属吏。鲍宣关上大门不肯接纳。鲍宣被判抗拒使者,丧失人臣礼节,大不敬,大逆不道,投入廷尉监狱。

博士弟子济南人王咸,在太学举起旗帜,说:“想要营救鲍司隶的,到这里集合。一千多儒生聚集过来。上朝的日子,拦住丞相孔光,申诉求情,丞相车马不能前行;又守候宫门上书。哀帝于是减轻鲍宣罪责,减死罪一等,处以髡钳刑罚。

鲍宣受刑之后,被流放上党。上党适宜农耕放牧,当地少有豪强,容易立足,于是就在长子县安家。

平帝即位,王莽主持朝政,暗中有篡夺汉朝的心思。示意州郡罗织罪名诛杀各地豪杰,还有不依附自己的汉朝忠直大臣,鲍宣、何武等人全部遇害。当时,官府悬赏捉拿陇西人辛兴,辛兴和鲍宣女婿许绀也一同拜访鲍宣,吃一顿饭就离去,鲍宣并不知情,却受牵连被关进监狱,最终自杀。

从成帝到王莽时期,有清正名声的士人,琅邪郡又有纪逡(字王思),齐地有薛方(字子容),太原郡有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稚宾),沛郡有唐林(字子高)、唐尊(字伯高),全都因为通晓儒家经典、修养品行而在世上声名显赫。纪逡、唐林、唐尊都在王莽朝做官,被封为侯爵,地位尊贵,历任公卿高位。唐林多次上书规劝匡正朝政,保有忠诚正直的节操。唐尊身穿破旧衣服,脚踩破洞鞋子,用瓦制器皿吃饭喝水,还把这套器物分送给公卿大臣,因此背上虚伪作假的名声。

郇越、郇相是同族兄弟,二人一同被州郡举荐为孝廉、茂才,又多次因为生病辞去官职。郇越把祖上留下的一千多万财产,分发施舍给同族九亲和乡里乡亲,志向气节格外高尚。郇相在王莽执政时被征召为太子四友,后来病死。王莽的太子派遣使者送来衣被作为丧礼,郇相的儿子攀住棺木不肯接受,说:“亡父留下遗言,师友送来的丧礼一概不能接受。如今承蒙皇太子的恩典,父亲得以担任太子友的官职,所以不能接受这份馈赠。”京城的人都称赞这件事。

薛方曾经做过郡掾祭酒,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不去赴任。等到王莽用安车来迎接薛方,薛方就通过使者推辞答谢说:“尧、舜居于上位,世上还有巢父、许由这样的隐士;如今圣明的君主正发扬唐尧、虞舜般的德行,小臣我希望恪守箕山隐居的节操。”使者把这番话上报王莽,王莽很欣赏他的言辞,就不强迫他出来做官。薛方在家中讲授经书,喜爱写文章,创作了几十篇诗赋。

早先,隃麋县人郭钦,哀帝时期担任丞相司直,上奏弹劾罢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人,又弹劾董贤,因此被贬为卢奴县令。平帝时期,升任南郡太守。而杜陵县人蒋诩(字元卿)担任兖州刺史,也凭借廉洁正直闻名。王莽代掌朝政的时候,郭钦、蒋诩全都称病辞官,回到家乡,闭门不出,在家中去世。

齐地的栗融(字客卿)、北海郡的禽庆(字子夏)、苏章(字游卿)、山阳郡的曹竟(字子期),都是儒生,全都辞去官职,不在王莽朝中任职。王莽败亡之后,更始帝刘玄征召曹竟出任丞相,封给他侯爵,想要以此招揽贤才,平定寇贼。曹竟不肯接受侯爵。恰逢赤眉军攻入长安,想要招降曹竟,曹竟手持宝剑格斗而死。光武帝刘秀即位之后,征召薛方,薛方在赴京途中染病去世。两龚(龚胜、龚舍)、鲍宣的子孙全都受到朝廷褒奖提拔,有的做到了高官。

赞语说:《周易》讲“君子处世之道,有的出仕为官,有的退隐山林;有的缄默不语,有的发表言论”,说的是他们各自坚守道义的一个方面,就好比草木,种类各有区分。所以说山林间的隐士,一旦归隐就不愿再出仕;朝廷里的官员,一旦踏入官场就很难抽身,这两类人各有短处。

春秋时代列国的卿大夫,一直到汉朝建立之后的将相名臣,贪恋俸禄、沉溺宠信,从而丧失自身名节的人非常多!所以坚守清高节操的士人,就显得格外可贵。但是这类人大都只能修养自身,却不擅长治理百姓。王吉、贡禹这样的人才,比龚胜、鲍宣要高明。坚守道义至死不变,龚胜、鲍宣确实做到了。坚守大节却不拘泥小信,薛方差不多就是这样。郭钦、蒋诩乐于退隐,不被浊世玷污,境界远超纪逡、唐林、唐尊之流!

卷七十三 韦贤传第四十三

韦贤,字长孺,是鲁国邹县人。他的先祖韦孟,老家原本在彭城,做过楚元王的师傅,又教导楚元王的儿子楚夷王以及孙子楚王刘戊。刘戊荒淫无道,不遵守法度,韦孟作诗委婉规劝,之后便辞去官位,迁居到邹县,又写了一首诗。

他的劝谏诗写道: 庄严肃穆的我的祖先,封国源自豕韦氏。身着绣纹礼服,系着朱红绶带,四马牵引,龙旗飘扬。手持红弓出征,安抚边远蛮荒,聚合各方邦国,辅佐强大的商王朝;与大彭氏世代交替,功勋光耀四方。 到了周朝,历代参与诸侯会盟。周赧王听信谗言,断绝了我们豕韦的封国。 封国既已断绝,政令就此废弛;赏罚的施行,不再由周王室掌控。众官员与诸侯,没有人扶持护卫王室;五服之内分崩离析,周王朝就此倾覆。 我的先祖从此衰微,迁徙到彭城。到我这后辈,一生勤苦,遭逢暴虐的秦朝,只能手持农具耕作。 暴虐无道的秦朝,上天都为之不安;上天眷顾南方,把天命授予汉家,定都京城。 显赫盛大的大汉,征伐四方,所到之处无不归服,万国太平和顺。于是分封自家子弟,在楚地建立侯国,让我们先辈,担任楚王的师傅辅佐。 谨慎恭敬的楚元王,为人恭俭专一,惠泽黎民,接纳贤臣辅弼。享有封国历经一世,功业流传后世。传到楚夷王,能够继承前人基业。可惜寿命不长,由楚王刘戊接续祭祀,身边的近臣,也都是朝廷选拔的贤才。 可叹我们这位楚王,不思保全基业,不知如履薄冰,继承祖先功业!荒废国家政务,一心放纵游乐;犬马成群,肆意驱驰。一心玩乐鸟兽,忽视庄稼禾苗;百姓穷困,楚王却自得欢愉。 所推崇的不是德行,所亲近的不是良臣;只知扩建园林,只听信阿谀奉承。花言巧语的谄媚小人,正直敢言的白发老臣,楚王啊,竟然分辨不清! 轻视臣下,一味放纵欲望;轻慢显赫的先祖,不在意贬黜削地的惩罚。 唉!楚王,你本是汉朝亲近的宗室,为何不日夜勤勉,保全美好的名声! 威严的天子,君临天下;正直的百官,执行法令毫不徇私。匡正远方先要端正近臣,你大概是依仗宗室身份才肆意妄为。唉楚王,怎么不仔细想一想! 不反思、不鉴戒,后代就没有法度;过失不断积累,国家岌岌可危。结冰源于寒霜,败亡始于轻慢。回想往事,这些道理前人全都讲过。想要振兴国家、挽救危局,莫过于悔过自新。追忆重用老臣,秦穆公因此成就霸业。 岁月流逝,年纪将要衰老。古代的君子,都希望美名流传后世。楚王啊,为何还不觉悟!不肯亲近老成贤臣,为何不以此为鉴!

韦孟迁居邹地所作的诗: 卑微老朽的我,年老又浅陋。难道是贪恋官位?只是怕我继续在位,玷污王朝的清明。 王朝清正贤明,朝堂满是才俊。反观我自身,唯恐玷污朝廷的征召。 我请求退职,向天子请示。天子体恤我,怜悯我年老。 威严的天子,聪慧仁厚,准许我辞官退休。 唉,我这个老朽,怎么不思念故土?只盼望楚王能够醒悟,我才迁到鲁地。 离开祖先旧居,心中满怀眷恋。众多随从,背负行囊挤满道路。 来到邹地,割茅草搭建厅堂;随从环绕,修筑屋舍院墙。 我人虽到此,心中挂念旧地。梦里回到泗水边上,立身楚王朝堂。 梦境如何?梦见在王室朝堂谏争。如何谏争?梦见楚王接纳我的规劝。 醒来身在异乡,长长叹息。思念祖先,泪水涟涟。 卑微老夫,已经远离故土。伟大的仲尼,留给我们不朽风范。 繁盛的邹鲁之地,人人恪守礼义,诵读诗书,弦歌不绝,不同于别的邦国。 我虽然年老鄙陋,内心十分向往。我的弟子意气昂扬,于此自得其乐。

韦孟死在邹县。也有人说,是韦孟的后世子孙,追述先人的志向,写下这两首诗。

从韦孟到韦贤,一共五代人。韦贤为人质朴,欲望很少,专心治学,同时通晓《礼经》、《尚书》,靠讲授《诗经》闻名,被称为邹鲁大儒。朝廷征召他做博士,兼任给事中,进宫给昭帝讲授《诗经》,逐步升迁为光禄大夫、詹事,官至大鸿胪。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和公卿大臣共同拥立汉宣帝。宣帝刚刚即位,韦贤因为参与谋议,安定宗庙社稷,被赐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调任长信少府,因为是先帝的老师,十分受敬重。

本始三年,韦贤接替蔡义担任丞相,封为扶阳侯,食邑七百户。当时韦贤已经七十多岁,做了五年丞相。地节三年,因为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赏赐黄金一百斤,准许他辞官归家,另外赏赐一处上等宅第。汉朝丞相退休,就是从韦贤开始。八十二岁去世,谥号节侯。

韦贤有四个儿子:长子韦方山,担任高寝令,很早就去世;次子韦弘,官至东海太守;三子韦舜,留在鲁地看守祖先坟墓;小儿子韦玄成,也凭借通晓儒家经典,官至丞相。所以邹鲁民间有谚语说:“留给子孙满筐黄金,不如传授一部经书。”

韦玄成,字少翁,依靠父亲的恩荫担任郎官,常侍骑。年少好学,继承父亲的学业,为人格外谦逊,礼待士人。出门遇见相识的人步行,就叫自己随从下车,请对方坐自己的车,送对方回去,成为常态。对待别人,对贫贱之人更加恭敬,因此名声一天天扩大。凭借通晓经书,被提拔为谏大夫,升任大河都尉。

当初,韦玄成的兄长韦弘担任太常丞,这个职务主管宗庙祭祀,管理各个陵邑,事务繁杂,容易犯下过失。父亲韦贤认为韦弘应当继承侯爵,于是告诫韦弘主动辞官。韦弘心怀谦让,不肯离职。等到韦贤病重,韦弘终究因为宗庙事务被关进监狱,罪名还没有定案。家里人询问韦贤,谁应当继承爵位,韦贤愤恨恼怒,不肯说话。

于是韦贤的门生博士义倩等人,和宗族长辈商议,一起假传韦贤的命令,让家丞上书大行官,推举大河都尉韦玄成作为继承人。韦贤去世,韦玄成在任上听到丧讯,又得知自己要承袭爵位。韦玄成心里清楚,这并不是韦贤本来的意愿,于是假装发狂,睡在大小便之中,胡乱说笑,神志昏乱。

朝廷征召他到长安,安葬完韦贤之后,应当承袭爵位,韦玄成就借着发狂,不接受征召。大鸿胪把情况上奏,诏书下达给丞相、御史查办核验。韦玄成一向名声很好,士大夫大多怀疑他是想要推让爵位,把爵位让给兄长。

负责办案的丞相属官写信给韦玄成说:“古人推辞谦让,都有文雅得体的言辞,所以能够美名流传后世。如今你却毁坏自己仪容,蒙受癫狂的耻辱,光辉名声隐没而不能彰显。你所假借的这个名声,实在太低微!我虽然才疏学浅,侥幸在宰相府做事,希望能听到你真实的想法。不然,恐怕你伤害高尚的名声,而我却落得小人的评价。”

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书说:“圣明的君王,推崇用礼让治理国家,应当优待善待韦玄成,不要逼迫改变他的志向,让他能够安于平民的简陋生活。”

但是丞相、御史还是认定韦玄成根本没有生病,上书弹劾他。皇帝下诏,不予弹劾,派人直接拜官。韦玄成迫不得已,接受爵位。宣帝看重他的节操,任命韦玄成为河南太守。兄长韦弘出狱,担任太山都尉,后来升任东海太守。

过了几年,韦玄成被征召为未央卫尉,升任太常。因为和原平通侯杨恽交情深厚,杨恽被杀之后,他的党羽朋友全都被免官。后来韦玄成以列侯身份侍奉祭祀孝惠庙,应当清晨进入宗庙,当时下雨道路泥泞,韦玄成没有乘坐四马大车,而是骑马赶到宗庙。主管官员上奏弹劾,和他一同的好几个人,都被削去侯爵,降为关内侯。

韦玄成感伤自己把父亲传下的侯爵丢掉,叹息说:“我还有什么脸面主持宗庙祭祀!”于是作诗自责,诗文写道:

显赫啊我的祖先,受封豕韦,受天命为诸侯,安定殷商。功勋昭著,车马服饰各有规制,朝见商都,四马奔驰。德行美好显扬,福泽流传后代;从周朝到汉朝,世代都有诸侯。

庄重的楚国师傅,辅佐楚元王、楚夷王;车马有度,恭敬谨慎。继位的楚王放纵逸乐,先祖迁居邹地。五代人大多不做大官,直到节侯韦贤。

我的父亲节侯,德行远播,辅佐昭帝、宣帝,用圣贤道理训导君王。年老辞官,荣耀盛大,赏赐丰厚,百金加上宅第。封土扶阳,在京城东边,留在京师,参与朝政谋划。车马整齐,威仪庄重,朝见天子。天子敬重,尊为师长;四方远近,仰望大汉光辉。

侯爵的继承权,本该归于贤良兄长。兄长主动推让,德行美名赫赫,才让我这小子,留在京城承袭爵位。

可叹我本人,祭祀之时不够恭敬,轻视车马礼仪,被削去封国。显赫的爵位,从我手中丧失;卑微的关内侯,也是我自取其辱。谁能忍受这份羞愧,挂在我的脸上?真想远走他乡,流落蛮夷之地。

尊贵的三公之位,不是凡夫可以担当;可叹我浅薄无能,时刻警惕行事。谁说高山难以企及,努力就可以赶上;谁说德行难以修成,勉励就可以接近。唉我小子,犯下这样大错,败坏美好名声,写下这篇自省之辞。天下诸侯,请看我的教训,仪容车马,务必恭谨恪守!

当初,宣帝宠姬张婕妤的儿子淮阳宪王,喜爱处理政务,通晓法律。宣帝赏识他的才干,心里打算立他做太子。但是因为太子出身微贱,又早年丧母,心中不忍。时间久了,宣帝想要感化规劝淮阳宪王,用懂得礼让的大臣辅佐他,于是征召韦玄成,任命他做淮阳中尉。

当时淮阳王还没有前往封国。韦玄成接受诏令,和太子太傅萧望之,以及研习五经的各位儒生,在石渠阁讨论经书异同,逐条上奏讨论结果。等到元帝即位,任命韦玄成为少府,升任太子太傅,官至御史大夫。永光年间,接替于定国担任丞相。韦玄成被削爵贬黜十年之后,又继承父亲的相位,恢复故国侯爵,荣耀当世。

韦玄成又作诗,记述自己经历挫折坎坷,用来告诫子孙,诗中写道:

庄重的君子,德行美好,举止服饰恭谨,有美好的法度。 可叹我后辈,德行远远不及,曾经轻慢车马礼仪,招致贬黜。

圣明的天子,德行盛大,没有抛弃我,把我提拔到九卿。蒙受这份恩遇,日夜戒惧,处理事务不敢懈怠。 天子看重我,提拔我位列三公。感念我曾经丢去爵位,恢复我旧时的侯位。

登上高位,回望往日,想起先辈,心中感伤。 丞相府的属官,助我成就事业;公卿百官,为我庆贺。 但朝中卿士,并非全都心意相通。三公职位艰难,很少有人体恤我。 三公地位显赫,我虽竭尽心力,却本非我的才干所能担当,时刻担心哪一天就要退下。

从前我被削爵,唯恐再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如今身居此位,满心惶恐畏惧。

告诫后世子孙:天命禄位无常,恭谨守住你的职位,千万不要荒废。参加朝会祭祀务必慎重,车马服饰严加戒备,不要轻慢仪表,以此保全你的封土。 不要学我,行事轻率不整肃;我能够恢复爵位,不过是侥幸得到俸禄恩宠。 啊,后代子孙,务必恭敬戒惧!不要辱没显赫的祖先,辅佐大汉王朝!

韦玄成做了七年丞相,坚守正道、稳重持重比不上父亲韦贤,但是文采胜过父亲。建昭三年去世,谥号共侯。

早先韦贤在昭帝时期迁居平陵,韦玄成另外迁居杜陵。韦玄成病重临死,托使者向皇帝禀告:“我感念父子恩情,希望准许我辞官,归葬父亲的坟墓旁边。”皇帝准许了。

他的儿子韦宽继承侯爵,即顷侯。韦宽去世,儿子韦育继承,即僖侯。韦育去世,儿子韦沉继承,即节侯。从韦贤传下封国,传到玄孙才断绝。

韦玄成的兄长韦方山(高寝令)的儿子韦安世,历任郡守、大鸿胪、长乐卫尉,朝廷都说他具备宰相的才干,可惜因病去世。东海太守韦弘的儿子韦赏,也精通《诗经》。哀帝做定陶王的时候,韦赏担任太傅。哀帝即位,韦赏凭借旧日恩情,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位列三公,赐爵关内侯,食邑一千户,也是八十多岁寿终。韦氏宗族当中,官至二千石的有十多个人。

早先汉高祖的时候,下令各个诸侯王国都,都要修建太上皇庙。到惠帝,尊奉高帝庙为太祖庙;景帝尊奉孝文庙为太宗庙。凡是皇帝曾经巡幸过的郡国,都分别建立太祖、太宗庙。到宣帝本始二年,又尊奉孝武庙为世宗庙,凡是宣帝巡狩到过的地方,也建立世宗庙。祖宗的庙宇,分布在六十八个郡国,合计一百六十七所。京城之中,从高祖直到宣帝,加上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在陵墓旁边立庙,总计一百七十六所。

另外每个陵园之中,都设有寝殿、便殿。寝殿每日祭祀,宗庙每月祭祀,便殿按照四季祭祀。寝殿,每天四次供奉饮食;宗庙,每年举行二十五次祭祀;便殿,每年四次祭祀。另外还有“游衣冠”的祭祀仪式。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各自都有寝园,和各个帝王陵庙合并,一共三十处。一年之中,祭祀供奉食物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份;动用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官、宰人、乐人一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饲养祭祀牲畜的士卒还不算在这个数目之内。

到元帝时期,贡禹上奏说:“古代天子设立七座宗庙,如今孝惠庙、孝景庙,亲缘已经疏远,应当拆毁。另外郡国设立的宗庙,不符合古代礼制,应当订正。”皇帝赞同他的意见,还没来得及施行,贡禹就去世了。

永光四年,皇帝下诏,先讨论废除郡国的宗庙,诏书说:“我听说圣明君王治理天下,根据时代制定法度,依据实际情况变通。过去天下刚刚平定,远方还没有归附,借着皇帝曾经亲临的地方设立宗庙,是树立威严、消弭隐患,安抚百姓的权宜之计。如今仰仗天地神灵、祖宗福佑,天下一统,四方蛮夷进贡臣服。长久沿用旧制不加修正,让疏远卑贱的地方官吏主持尊贵的祭祀,恐怕违背上天和祖宗的心意,我内心十分不安。古书上不是说吗:‘自己不亲自参与祭祀,就等于没有祭祀。’这件事交给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各位大夫、博士、议郎商议。”

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太子太傅严彭祖、少府欧阳地馀、谏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都说:“我们听说,祭祀不是外在形式,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所以只有圣人能够祭祀上天,孝子能够祭祀祖先。在京城设立宗庙,天子亲自主持祭祀,四海之内的官员,各按本分前来助祭。这是尊崇亲人的大义,五帝三王共同奉行,不可更改的道理。《诗经》说:‘前来助祭的人雍容和睦,到达庙堂庄重肃敬;诸侯公卿助祭,天子端庄肃穆。’《春秋》大义:父亲不能在旁支子孙家中受祭,君主不能在臣仆家里受祭,帝王不能在地方诸侯国内受祭。臣等认为,郡国的宗庙,不要再修缮维护,请下令停止郡国宗庙祭祀。”奏章得到皇帝批准。于是废除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不再举行祭祀,只设置官吏士卒看守。

废除郡国宗庙一个多月之后,皇帝又下诏:“听闻圣明君王制定礼制,设立四座亲庙;对有大功的祖宗之庙,万代不得拆毁,以此彰显尊祖敬宗,爱护亲族。我继承祖宗大业,重大礼制还不完备,心中惶恐,不敢独断专行。此事交由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位大夫、博士共同商议。”

韦玄成等四十四人上奏议论:“按照礼制,开创王朝受命的帝王,诸侯始受封的君主,都称作太祖。太祖以下,五座亲庙依次拆毁;被拆毁宗庙的神主,收藏在太祖庙。每五年举行两次合祭,也就是禘、祫。祫祭,就是把已拆毁和还没有拆毁宗庙的神主,一同放到太祖庙合祭。父为昭,子为穆,孙子又为昭,这是上古正统礼制。

《礼记·祭义》说:‘帝王祭祀自己的始祖,以始祖配享上天,另外设立四座亲庙。’意思是受命为王,祭天时以祖先配享,但不为这位远祖单独立庙,因为亲缘已经断绝。设立四座亲庙,是为了亲近直系亲人。亲缘断绝就依次拆毁,按照亲疏递减,表示亲情有终点。

周朝之所以有七庙,是因为后稷是始受封的祖先,文王、武王是受命称王的君主,这三座庙宇永远不拆毁,加上四座亲庙,一共七座。如果没有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那样的功绩,亲缘断绝之后,宗庙就应当拆毁。周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制礼作乐,功德盛大,他的庙宇也没有世代保留,只用谥号评价他的德行。

礼制规定,宗庙设立在大门之内,不敢把祖先放得疏远。臣等认为,高皇帝平定天下,是大汉太祖之庙,世代不能拆毁。后代帝王,亲缘穷尽之后,宗庙应当拆毁。如今各个宗庙分散各处,昭穆次序混乱,应当把神主收归太祖庙,按照礼制排定昭穆顺序。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的庙宇,亲缘都已经穷尽,应当拆毁;悼皇考庙亲缘还没有断绝,照旧保留。”

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二十九人认为:孝文皇帝废除诽谤治罪的律法,取消肉刑,自身节俭,不接受进献,不株连罪人的家属,不谋取私利,放出宫中美人,看重延续人伦,优待老人,抚恤孤苦,德行和天地等同,恩泽遍布四海,应当设立太宗庙,世代不毁。

廷尉忠认为:孝武皇帝修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征伐四方外族,应当设立世宗庙。

谏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认为:悼皇考的神主排进昭穆序列,不合礼制,应当拆毁悼皇考庙。

于是皇帝看重这件大事,迟疑犹豫了一年,才下诏书说:“帝王尊崇有功的祖先、敬重有德的宗祖,这是尊尊的大义;保留四座亲庙,是亲亲的厚恩。高皇帝诛除暴乱,平定天下,受命称帝,功劳最大。孝文皇帝身为代王,诸吕作乱,天下动荡,群臣百姓无不全心拥戴,他还再三谦让之后才即位。扫除秦朝暴政的痕迹,复兴三代的仁风,百姓安居乐业,蒙受福泽,德行最为盛大。高皇帝是汉太祖,孝文皇帝是太宗,世代接受祭祀,无穷无尽,我十分赞同。孝宣皇帝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道义上是一体。孝景皇帝庙、悼皇考庙亲缘已经穷尽,按照礼制更正。”

韦玄成等人上奏:“祖宗的庙宇万代不拆毁;太祖之后,五庙依次迁毁。如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和孝宣皇帝同为昭。悼皇考庙亲缘尚未断绝。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庙宇亲缘穷尽,应当拆毁。太上皇的神主埋入陵园;孝惠皇帝属于穆,神主迁入太祖庙,两处寝园不再修缮祭祀。”奏疏被批准。

又有议论的人说:《清庙》这首诗,讲祭祀迎神,应当清静肃穆。如今“游衣冠”仪式,车马随从众多,遭受风吹雨淋,算不上清静。“祭祀不宜过于频繁,频繁就会轻慢,轻慢就是不恭敬。”应当恢复古礼,只在宗庙四季祭祀,各个寝园每日每月的各类祭祀,都可以取消。元帝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第二年,韦玄成又上奏:“古代制定礼制,区分尊卑贵贱。国君的母亲,如果不是正妻,就不能和先祖一同受祭,只能在寝殿祭祀,到她去世为止。陛下极为孝顺,顺应上天之心,确立祖宗庙制,定下迁毁制度,排定昭穆次序,大礼已经确定。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祭祀,应当按照礼制,不再修缮供奉。”奏疏获准。

过了一年多,韦玄成去世,匡衡担任丞相。元帝卧病,梦见祖宗责怪废除郡国宗庙。元帝的幼弟楚孝王,也做了同样的梦。元帝下诏询问匡衡,想要恢复郡国宗庙。匡衡极力劝谏,认为不可以。元帝的病久久不能痊愈。匡衡心中惶恐,向高祖、孝文、孝武庙祷告:

“后嗣曾孙皇帝继承宏大帝业,日夜不敢安逸,想要发扬祖先功业,彰显祖宗盛大功德。所以举行祭祀,一定遵循古代圣人的经典。先前主管官员认为,过去趁着皇帝巡幸设立郡国宗庙,只是用来收拢天下人心,并不是尊崇祖先的本意。如今仰仗宗庙神灵,天下全都归附亲顺,宗庙应当统一设在京城,由天子亲自供奉,郡国的宗庙可以停止。皇帝恭敬对待旧礼,敬重神明,已经向祖宗禀告,不敢违背。

现在皇帝身体不适,梦见祖宗拿宗庙之事告诫,楚王的梦境也和这个相合。皇帝悲痛恐惧,下诏命臣匡衡重新修建郡国宗庙。臣仔细考究,上古帝王奉行祖先大礼,都一定要亲自到场。郡国官吏地位卑下,不能够让他们独自主持天子祭祀。而且祭祀以百姓为根本,近年收成不好,百姓困苦,没有财力修缮郡国宗庙。礼制说,灾荒之年,不举行盛大祭祀,因为祖先神灵也会为百姓困苦而不快乐,所以不敢恢复郡国庙。

如果这件事确实不合礼义,违背祖宗心意,所有罪责都归到臣匡衡身上,臣该承受灾祸,身受重病,死在沟壑之中。皇帝极为孝顺恭谨,理应得到神灵护佑。恳请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明察,保佑皇帝的孝心,赐给皇帝长寿无疆,让病痛一天天痊愈,恢复健康,永久保全宗庙,天下万幸!”

匡衡又向那些被拆毁的宗庙告罪祷告: “过去大臣认为,上古帝王继承祖先的典制,效法天地。上天排布五行,人间重视五服亲族。天子尊奉天道,遵循这套礼制。所以禘尝祭祀,不超过五座亲庙。受命开国的君主,上接天命,庙宇万代不废。继承基业的君主,五庙就要迁神主,神主供奉太祖,隔年举行祫祭。这套制度顺应天道,所以福禄长久。

太上皇不是受命开国的君主,亲缘断绝,按礼应当迁走神主。另外孝道没有比敬重父亲更大的,父亲所尊崇的,儿子不敢不继承;父亲所区分的,儿子不敢混同。礼制:诸侯公子,不能为自己的生母过分铺张祭祀;做了大宗继承人,儿子可以祭祀生母,到孙子一代就停止。这就是尊崇祖先、敬重父统的大义。寝殿每日四次供奉食物,陵园不时举行祭祀,这些都可以停止。

皇帝心中怀念祖先,悲痛惶恐,不敢完全听从大臣建议。但是想到高皇帝圣德宏大,受天命统治天下,遵从古制,顺应天意,子孙支系,福泽绵延。我们认定迁庙合祭,是长久之计,高皇帝的本意,怎敢不听从?于是选择吉日,迁移太上皇、孝惠皇帝,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庙神主,希望彰显祖宗德行,顺应天人秩序,奠定万世基业。

如今皇帝没有得到福佑,患上不能处理政务的疾病。皇帝想要恢复祭祀,臣等都认为不合礼制。如果此举违背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心意,罪责全在臣匡衡等人,我们应当承受灾殃。

现在皇帝还没有痊愈,下诏朝中大臣草拟恢复旧庙的文书。臣和朝中百官再次商议,认为天子祭祀有礼制界限,有传承规矩。违背正统、破坏制度,不能够侍奉先祖,上天不会护佑,鬼神不会享用祭品。六经记载,全都讲不该恢复,没有依据撰写复庙的诏令。如果揣测错了祖宗心意,罪责由臣匡衡独自承担,臣甘愿承受大祸。希望皇帝多多蒙受福运,气象一天天好转,疾病痊愈,永久保有宗庙,和天地一样长久,众生百神,都有所归依。”

各个被拆毁的宗庙,祷告文辞全都一样。

时间过去很久,元帝连年生病,于是把所有废除的寝庙陵园全部恢复,祭祀和从前一样。当初元帝制定宗庙迁毁制度,只尊孝文庙为太宗;孝武庙当时亲缘还没断绝,所以没有拆毁。到这时,又重申:“孝宣皇帝尊孝武庙为世宗,这套增减庙制的决定,不敢改动。其余全部依照旧制。”唯独郡国的宗庙就此彻底废弃。

元帝驾崩,匡衡上奏:“之前因为圣上身体不好,所以恢复了那些被废除的祭祀,终究没有得到神灵福佑。查考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亲缘还没有断绝;孝惠庙、孝景庙亲缘穷尽,应当拆毁。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祭祀,请全部废除,不再供奉。”奏章得到批准。

早先高后时期,担心臣下随意非议先帝宗庙陵园的制度,于是定下法令:胆敢擅自议论宗庙制度的,判处死刑。元帝改革礼制,废除这条法令。成帝因为没有子嗣继承,河平元年,又恢复太上皇寝庙陵园,世代供奉祭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依旧在太上皇寝庙配享。又恢复“擅自议论宗庙者处死”的法令。

成帝驾崩,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永光五年的诏书,确定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诏书,确定孝武皇帝为世宗。庙制的增减,不可更改。臣认为宗庙依次拆毁的次序,应当根据时代议定,并不是说允许臣子随意非议宗庙。请允许我和群臣广泛讨论。”奏章获准。

于是光禄勋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认为:太祖之后,五庙依次迁毁。后世就算有贤明君主,也不能和太祖、太宗、世宗并列。子孙就算想要褒扬,为他立庙,鬼神也不会享用祭祀。孝武皇帝虽然功业显赫,但是亲缘已经穷尽,他的庙宇应当拆毁。

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发表议论说: “臣听说周王朝衰落,四方外族一同入侵,猃狁最为强悍,就是后世的匈奴。周宣王出兵讨伐,诗人赞美歌颂:‘大举讨伐猃狁,一直打到太原。’又写道:‘战车隆隆,如雷霆轰鸣;威武的方叔,征伐猃狁,荆蛮闻风臣服。’这就是周朝的中兴。等到周幽王,犬戎入侵,杀死幽王,抢走宗庙礼器。从此以后,南夷北夷交替侵扰中原,中原危亡,命如细线。

《春秋》记载齐桓公向南征伐楚国,向北攻打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沦为外族了。’所以不计较齐桓公的过失,记录他的大功,把他列为诸侯霸主之首。

汉朝建立,冒顿单于开始强盛,攻破东胡,擒获月氏,吞并土地,兵力强大,成为中原大患。南越尉佗统领百越,自立称帝。所以中原虽然平定,依旧饱受四方外族祸患,没有安宁的年月。一处边境告急,就要三面出兵救援,天下全部被牵动受害。孝文皇帝赠送丰厚财物,和匈奴和亲,匈奴依旧不停劫掠,严重的时候,十多万大军,屯驻京城周边和四方边塞,年年征调士卒防备敌寇。祸患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诸侯、郡守勾结匈奴、百越反叛的不止一人。匈奴杀害的郡守、都尉,掳掠的百姓,数不胜数。

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百姓疲惫劳苦,不得安宁,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人,向南攻灭百越,设立七个郡;向北击退匈奴,收降昆邪王十万部众,设立五个属国,修筑朔方郡,夺取匈奴肥沃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立玄菟、乐浪二郡,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攻打大宛,收服三十六个西域国家,结交乌孙国,修建敦煌、酒泉、张掖各郡,隔绝婼羌,斩断匈奴的右臂。单于势单力孤,远远逃到大漠以北。四方边境没有战乱,开拓大片国土,新设十多个郡。

功业完成之后,封丞相为富民侯,让天下安定,百姓富足,规划历历可见。又招揽天下贤才,同心谋划,建立各项制度,修订历法,改换服饰颜色,设立天下祭祀,举行封禅大典,更改官号,保存周朝后裔,制定约束诸侯的制度,让诸侯再也没有叛逆作乱的心思,后世几代都蒙受好处。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各部蛮夷臣服,奠定万世基业,中兴的功业,没有比这更高的。

高帝开创大汉基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行深厚,为太宗;孝武皇帝功业卓著,为世宗。这都是孝宣皇帝颁布诏令确定下来的。

《礼记·王制》和《春秋谷梁传》记载: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天子去世,七天入殓,七月下葬;诸侯五天入殓,五月下葬。这是丧葬尊卑的次序,和宗庙数目对应。经文说:‘天子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庙一共七座;诸侯二昭二穆,加上太祖庙一共五座。’德行越厚重,福泽流传越广;德行浅薄,福泽流传就有限。

《春秋左氏传》说:‘名位不一样,礼制规格也不同。’从上到下,每一等减少两项,这就是礼。七庙是正统固定数目。‘宗’不在这个固定数目之内。宗,是特殊褒奖。只要有功德,就可以尊为宗,不能预先限定数量。

所以殷商时代,太甲为太宗,大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周公写《无逸》劝诫成王,举出殷商这三位‘宗’。由此可见,‘宗’没有固定数目,用来勉励帝王建立盛大功德。

就七庙制度来说,孝武皇帝的庙不应当拆毁;从‘宗’的意义来讲,不能说孝武没有功德。《礼记·祭典》说:‘圣明君王制定祭祀:功德施给百姓的就祭祀;凭劳苦安定国家的就祭祀;拯救巨大灾患的就祭祀。’臣看孝武皇帝,这几样功德全都具备。就算是异姓功臣,尚且要专门祭祀,何况是本朝先帝?

有人说,天子五庙没有明文;又说中宗、高宗,只是推崇他的道义,可以拆毁庙宇。名义和实际相违背,不是尊崇德行、看重功业的本意。《诗经》说:‘甘棠树,不要砍伐,是召伯曾经休憩的地方。’怀念那个人,尚且爱惜那棵树;推崇帝王的德行,却拆毁他的庙宇?

宗庙依次拆毁自有常例,没有特殊大功德,就按照亲疏远近推移。至于‘祖’‘宗’的序列、数量,经书传注没有明文,这件事地位极尊极重,不能靠模糊的说法定夺。孝宣皇帝召集公卿商议,采纳众儒生意见,已经把孝武尊为世宗庙,宣告天下。臣认为孝武皇帝功业那样盛大,孝宣皇帝又如此尊崇,庙宇不应当拆毁。”

哀帝阅览奏议,采纳这个意见。下达制书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意见可行。”

刘歆又认为:“礼制,距离祖先时代越远,祭祀规格就要递减。所以《春秋外传》说:‘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祖父、父亲,每日祭祀;曾祖、高祖,每月祭祀;远祖二祧,按四季祭祀;更远祖先,每年供奉;最大的禘祭,是帝王终世举行。德行盛大,祭祀的礼仪就多,亲情随着世代疏远而递减。时代越久远,礼仪越隆重,所以禘祭最为重要。孙子的神主,摆到祖父的位置,排定昭穆,孙子就和祖父交替位次,这就是迁庙的递减。圣人对待祖先,出自真情,礼制没有不合情理的,所以不应当拆毁宗庙。自从贡禹提出依次拆毁宗庙的建议,惠、景以及太上皇的寝园废弃荒芜,违背礼的本意。”

到平帝元始年间,大司马王莽上奏:“本始元年,丞相蔡义等人议论,给孝宣皇帝的生父谥号为悼,设置三百户人家守护陵园。元康元年,丞相魏相等上奏:父亲身为平民,儿子做天子,就用天子规格祭祀父亲,悼园应当加尊号‘皇考’,建立庙宇,把守护陵园的民户增加到一千六百户,设立为县。

臣认为皇考庙本来不该设立,世代供奉,不合礼制。另外孝文太后的南陵、孝昭太后的云陵,虽然之前按礼停止修缮,但是陵号名分没有更正。臣和大司徒晏等一百四十七人商议,全都认为:孝宣皇帝,以侄孙身份继承孝昭皇帝的帝统。所以元帝时代,认为孝景皇帝和悼皇考亲缘还没有断绝,庙宇不拆毁。这就出现两套帝统,两个父亲,违背礼制。

查考蔡义当初只谥号为悼,只设置守陵民户,符合经书大义。魏相提议悼园称‘皇考’,建立庙宇,增设民户设县,背离帝统,歪曲本义。所谓‘父亲是平民,儿子做天子,可以用天子礼祭祀父亲’,说的是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汉高祖这类受命开创王朝的君主,不是继承已有帝统的后辈。臣请求把皇高祖考的奉明园庙宇拆毁,不再祭祀;撤销南陵、云陵的县级建制。”奏章被批准。

司徒掾班彪评论说:汉朝接续秦朝之后,典籍断绝,祖宗庙制随着时代因地制宜。元帝、成帝之后研习儒学的人变多,贡禹主张拆毁宗庙,匡衡修改郊祀制度,何武确定三公官制,后来这些制度又多次反复,所以议论纷纷,不能确定。为什么?因为礼乐文献残缺,古今制度不一样,各家自成一说,很难片面定是非。考察各位儒生的议论,刘歆的见解广博又切实。

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

魏相,字弱翁,济阴郡定陶县人,后来迁居平陵。年少研习《易经》,做郡府的卒史,被举荐为贤良,对策成绩优异,担任茂陵县令。没过多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谎称自己是御史,住在驿站。驿丞没有及时拜见,这个门客发怒,捆绑驿丞。魏相怀疑其中有奸谋,逮捕门客,审讯定罪,在闹市处死,茂陵县从此治理安定。

后来魏相升任河南太守,打击奸邪,豪强全都畏惧服从。恰逢丞相车千秋去世。早先车千秋的儿子担任雒阳武库令,眼见父亲去世,又看见魏相治理郡政十分严厉,担心时间久了获罪,自己辞官离去。魏相派属官去叫他回来,他终究不肯返回。魏相独自懊恼说:“大将军霍光听到这个武库令辞官,一定会认为我趁着丞相死去,欺辱他的儿子。当朝权贵如果都非议我,那就危险了!”

武库令向西回到长安,大将军霍光果然因此责备魏相:“年幼的新君刚刚即位,认为函谷关是京城的屏障,武库聚集精锐兵器,所以任用丞相的弟弟做关都尉,儿子做武库令。如今河南太守不考虑国家大局,趁着丞相过世就驱逐他的儿子,何等浅薄!”

后来有人告发魏相滥杀无辜,案件交给主管官员审理。河南郡在京城官府服役的士兵有两三千人,拦住大将军霍光,说愿意再多服役一年,来赎太守魏相的罪过。河南百姓老弱一万多人,守在函谷关,想要入京上书,守关官吏上报朝廷。霍光因为武库令那件旧怨,于是把魏相交给廷尉关进监狱。关押过了冬天,遇上大赦才出狱。

之后皇帝下诏,让魏相暂代茂陵县令,升任扬州刺史。魏相考察各郡国的郡守国相,很多人遭到贬官罢免。魏相和丙吉交好,当时丙吉担任光禄大夫,写信给魏相说:“朝廷已经十分了解你的治政才干,很快就要重用你。希望你处事稍微谨慎,收敛锋芒,把才干藏在身上等待时机。”魏相很赞同这番话,收敛自己威严。在扬州任职两年,被征召入朝做谏大夫,又再次出任河南太守。

几年之后,宣帝即位,征召魏相入朝担任大司农,升任御史大夫。四年之后,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感念霍光的功德,任用霍光的儿子霍禹做右将军,霍光哥哥的儿子乐平侯霍山,又兼任尚书事。

魏相借着平恩侯许伯的关系,呈上密奏说:“《春秋》讥讽世代承袭卿位的现象,厌恶宋国三代大夫专权,还有鲁国季孙氏把持朝政,这些都会祸乱国家。自从武帝后元年间以来,大权脱离王室,朝政由宰相掌控。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又做将军,侄子执掌中枢机要,兄弟女婿占据权势,手握兵权。霍光夫人显和女儿们,都可以出入长信宫,有的夜里接到诏令出入宫门,骄横奢侈放纵,恐怕渐渐难以控制。应当削减剥夺他们的权力,拆散他们的阴谋,稳固万世基业,也保全功臣家族。”

按照旧例,上书的人,奏章都要准备两份,一份标注副本,掌管尚书的人先拆开副本,如果内容不好,就扣下不向皇帝呈报。魏相又通过许伯,建议废除副本制度,防止言路被阻塞蒙蔽。宣帝很赞同魏相,下诏任命魏相为给事中,全部采纳他的建议。霍家谋害许皇后的阴谋,才得以被皇帝知晓。于是罢免霍家三位侯爵,令他们回到宅第,霍氏亲属全部调出京城补任地方官职。

这时韦贤因为年老多病免职,魏相接替他做丞相,封为高平侯,食邑八百户。霍家怨恨魏相,又畏惧他,谋划假传太后诏令,先召来丞相杀掉,之后废掉天子。阴谋败露,霍氏全族伏法被杀。

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励精图治,考核群臣,核查名实是否相符。魏相统管众官,很合宣帝心意。

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打汉朝在车师的屯田部队,没能攻下。宣帝和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打算趁着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匈奴西部,让匈奴不敢再侵扰西域。

魏相上书劝谏说: “臣听说,拯救祸乱、诛除暴虐,叫做义兵,行义兵的人可以称王;敌人侵犯自己,迫不得已起兵,叫做应兵,应兵可以取胜;因为小小的怨恨,忍不住愤怒出兵,叫做忿兵,忿兵必然失败;贪图别人土地财宝,叫做贪兵,贪兵必然覆灭;依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向敌国耀武扬威,叫做骄兵,骄兵必然灭亡。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

近来匈奴曾经表现友好,抓到汉朝百姓就送回来,没有侵犯边境。只不过争夺车师屯田,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说将军们想要出兵攻入匈奴地界,臣愚昧,不知道这次出兵属于哪一种。

现在边郡百姓穷困,父子共用一件羊皮裘,吃野草野果,常常担心活不下去,不能够轻易发动战争。‘大规模战争之后,必定出现灾荒年景。’说的是百姓愁苦的怨气,会破坏阴阳调和。就算出兵取胜,依旧留有后患,恐怕灾害异变会因此发生。

现在各郡国的郡守国相,很多人选并不称职,风俗浅薄,水旱灾害不时发生。查今年上报案件,儿子杀父亲兄长,妻子杀丈夫,一共二百二十二起。臣认为这不是细小的灾变。如今身边大臣不去忧虑这些,却想要为一点小小的仇怨,向远方外族发兵。恐怕就是孔子所说:‘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家宫墙之内。’希望陛下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大臣仔细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宣帝听从魏相的意见,停止出兵。

魏相通晓《易经》,有家学传承,喜欢研读汉朝旧例和可行的奏章。他认为古今制度不一样,当今要务就是遵照旧制行事。他多次列举汉朝建立以来,国家行之有效的举措,还有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主张,上奏请求施行。奏疏写道:

“臣听说圣明君主在上,贤良辅臣在下,就会君主安逸,百姓和睦。臣魏相侥幸身居相位,不能推行严明法度,推广教化,治理四方,宣扬圣上恩德。百姓很多舍弃农业,追逐工商业,有的人饥寒交迫,成为陛下的忧虑,臣罪该万死。

臣才识浅薄,不通晓国家大体,不清楚政令施行的要点,想要安顿百姓,却找不到办法。私下回想前代圣明君主,恩德深厚,为天下操劳,体恤百姓,担忧水旱灾害;百姓贫穷就打开粮仓,赈济饥饿困苦;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考察风俗,举荐贤良,平反冤狱,使者车马往来不绝;减省各项开支,放宽租税,开放山林湖池,禁止囤积粮食、酿酒牟利。救济困苦百姓,便利民众的办法十分完备。

臣不能全部陈述,冒死上奏前代诏书旧事一共二十三条。臣认为国家法度,必须以农业为本,注重储备,估量收入安排支出,防备灾荒。没有六年的粮食储备,就叫做危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泰山、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路上。二千石的地方官没有提前防备,才落到这种地步,依靠天子下诏救济,百姓才得以活命。

今年收成不好,粮价暴涨,到秋收时节还有缺粮的百姓,到春天恐怕更加严重,没有办法救济。西羌还没有平定,军队在外征战,战乱接连不断,臣心中担忧,应当早早做好防备。希望陛下关心百姓,效法先帝美德,安抚天下。”

宣帝采纳推行他的政策。

魏相又多次摘录《易阴阳》以及《明堂月令》的内容上奏,说: “臣侥幸身居官位,本职没有做好,不能推广教化。阴阳不调和,灾害不停,责任都在臣等大臣。

《周易》说:‘天地顺着规律运行,所以日月运行没有差错,四季不会错乱;圣明君王顺着天道施政,所以刑罚清明,百姓顺服。’天地变化,都源于阴阳。阴阳的分界,以太阳为纲纪。冬至、夏至确定之后,八方风的次序确立,万物本性形成,各有本分,不能互相扰乱。

东方的神太昊,执掌震卦,拿着规,主管春天;南方的神炎帝,执掌离卦,拿着衡,主管夏天;西方的神少昊,执掌兑卦,拿着矩,主管秋天;北方的神颛顼,执掌坎卦,拿着权,主管冬天;中央的神黄帝,执掌坤、艮二卦,拿着绳,主管大地。五位天帝分管四时,各有对应的时节。

对应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对应南方的卦,不能治理北方。春天推行秋天兑卦的政令,就会发生饥荒;秋天推行春天震卦的政令,草木会反常开花;冬天推行夏天离卦政令,阳气会外泄;夏天推行冬天坎卦政令,就会降下冰雹。

圣明君王恭敬尊奉上天,慎重养护百姓,所以设立羲和一类官员,掌管四时,按照时节安排民事。君王举止合乎大道,顺应阴阳,就会日月光明,风雨按时而来,寒暑调和。三者有序,灾害就不会产生,五谷成熟,丝麻生长,草木繁茂,鸟兽繁育,百姓不会夭折患病,衣食丰足。这样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教顺畅,礼让风气兴起。

风雨失调,就会伤害农桑;农桑受损,百姓就会饥寒;人一旦饥寒,就没有廉耻,盗贼作乱由此产生。臣认为阴阳,是帝王理政的根本,是万物生灵的命脉,从古至今贤圣没有不重视它的。

天子治理,必须完全效法天地,借鉴前代圣人。高皇帝传下的《天子所服第八》记载:‘大谒者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说:“命令大臣商议天子服饰,用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萧何、御史大夫周昌,会同将军王陵、太子太傅叔孙通等人商议:“一年四季天子的服饰,应当效法天地的节律,调和人间和气。上自天子王侯,下到万民,效法天地,顺应四时治理国家,就不会有灾祸,寿命长久。这是侍奉宗庙安定天下的大礼。请遵照实行。中谒者赵尧掌管春季,李舜掌管夏季,汤掌管秋季,贡禹掌管冬季,四人分别主管一个时节。”大谒者襄章上奏,皇帝批示:可以。’

孝文皇帝时期,在二月向天下施加恩惠,赏赐孝悌、努力耕作的百姓,安抚退伍士兵,祭奠战死之人。时节并不对应。当时御史大夫晁错担任太子家令,上书指出这件事。

臣想到陛下恩泽十分深厚,但是灾异依旧不断,私下担心诏令政令,有不合时节的地方。希望陛下挑选通晓经书、懂得阴阳的四个人,每人主管一个季节,时节到来就上奏该做的政务,调和阴阳,天下就十分幸运。”

魏相多次上奏有利国事的建议,宣帝都采纳。

魏相告诫府中属官,到各郡国办案,或者休假回到府中,一定要禀报各地发生的异事。如果有叛乱、风雨灾害,郡里没有上报,魏相就直接上奏朝廷。当时丙吉担任御史大夫,二人同心辅佐朝政,宣帝都十分器重他们。魏相为人严厉刚毅,不如丙吉宽厚。做丞相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宪侯。儿子魏弘继承侯爵,甘露年间犯罪,被削爵降为关内侯。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研习法律,担任鲁国狱史,积累功劳,逐步升迁为廷尉右监。因为犯法丢官,回乡做州从事。

武帝末年,巫蛊之祸爆发。丙吉凭借之前廷尉监的身份被征召,奉诏令审理巫蛊案件中关押在郡邸狱的犯人。当时宣帝才几个月大,作为皇曾孙,因为卫太子的案子被关在狱中。丙吉见到孩子,十分怜悯。心里清楚太子是被冤枉,格外同情无辜的皇曾孙。丙吉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犯,让她们保护喂养皇曾孙,安置在干燥安静的牢房。

丙吉审理巫蛊案件,连年不能结案。后元二年,武帝生病,往来长杨宫、五柞宫。望气的人说长安监狱之中,有天子的气象。于是武帝派遣使者,分头传令,把京城各个监狱关押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全部杀掉。

内谒者令郭穰深夜来到郡邸狱,丙吉关上大门,不让使者进去,说:“皇曾孙在这里。就算是别的无辜之人,尚且不能随便杀害,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双方僵持到天亮,郭穰不能进入。郭穰回宫禀报,弹劾丙吉抗旨。武帝这时醒悟,说:“这是上天让他这么做的。”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的囚犯,唯独依靠丙吉得以活命,皇恩遍及天下。

皇曾孙多次生病,好几次差点夭折。丙吉屡次叮嘱喂养的乳母,多加医治看护,十分优待,拿出自己私人财物供给孩子衣食。

后来丙吉担任车骑将军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十分看重他。入朝做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派遣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因为行为荒淫作乱被废。霍光和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新皇帝,还没有定下来。

丙吉上书给霍光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托付幼主的遗命,担负天下重任。孝昭皇帝早早驾崩,没有后嗣,天下人心惶恐,急切盼望新君主。发丧的时候,您依据大义选立新君;所选的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废掉,天下没有人不佩服。

如今社稷宗庙亿万百姓的命运,就在将军这一次抉择。臣私下听百姓议论,宗室诸侯,在位的那些,民间没有好名声。倒是有武帝曾孙名叫病已,先前遗诏交由掖庭在民间抚养,臣以前在郡邸狱见过他年幼的时候,如今十八九岁,通晓经术,才干出众,举止安稳,性情平和。希望将军仔细斟酌,参考卜筮,应当提拔他,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让天下人都清楚知道,之后再决定立为天子,天下万幸!”

霍光看完丙吉的意见,于是尊立皇曾孙,派宗正刘德和丙吉,从掖庭迎接皇曾孙。宣帝刚刚即位,赐丙吉关内侯爵位。

丙吉为人深沉厚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自从皇曾孙登上皇位,丙吉绝口不提从前对宣帝的恩惠,所以朝廷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劳。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丙吉担任太子太傅,几个月之后,升任御史大夫。

等到霍氏被诛杀,宣帝亲自处理政务,审阅尚书的文书。这时,掖庭一个叫则的婢女,让自己的丈夫上书,自述曾经抚育保护宣帝有功。奏章交给掖庭令查问,婢女则供出,御史大夫丙吉知道全部经过。掖庭令带着婢女则到御史府,找丙吉对质。

丙吉认出她,对她说:“你当年养护皇曾孙,因为不细心,还挨过鞭打,哪里算你有功!真正有恩情的,是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徵卿。”丙吉分别上奏胡组、郭徵卿辛苦抚育的情况。宣帝下诏,寻访胡组、郭徵卿,二人已经去世,他们的子孙都得到丰厚赏赐。婢女则被废为平民,赏赐十万钱。

宣帝亲自询问,才知道丙吉过去对自己有大恩,丙吉却始终不说。宣帝十分敬重丙吉,下诏给丞相:“我微贱的时候,御史大夫丙吉对我有旧恩,德行十分厚重。《诗经》说:‘有德必当报答。’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

将要册封的时候,丙吉重病。宣帝打算趁着他还活着,派人给他带上侯印举行册封。宣帝担心丙吉就此离世。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丙吉不会死。臣听说,积有阴德的人,一定可以享受福报,延及子孙。如今丙吉还没有得到报答,病得很重,这不是致死的病。”后来丙吉果然痊愈。

丙吉上书坚决推辞封侯,说自己不应该凭空得到赏赐。宣帝回复说:“朕封你,不是空名。你上交侯印,就是彰显朕的失德。如今天下太平,你专心休养,少思虑国事,好好医治保养身体。”

五年之后,丙吉接替魏相担任丞相。丙吉原本出身司法小吏,后来学习《诗经》《礼记》,通晓大义。身居相位,崇尚宽大,喜好谦让。丞相府属官,如果贪污有罪,或者不称职,丙吉就给他们放长假,始终不立案查办。

有人对丙吉说:“丞相府当中,奸猾官吏谋取私利,却不加惩治。”丙吉说:“三公官府,却落下查办小吏的名声,我认为是可耻的。”后来接替丙吉的官员,把这件事定为旧例:公府不查办属吏,从丙吉开始。

对待下属官吏,丙吉总是遮掩过错,宣扬长处。丙吉的车夫喜欢喝酒,常常放荡失职。曾经跟随丙吉出门,喝醉吐在丞相车上。西曹主管官吏禀告,想要赶走这个车夫。丙吉说:“因为喝醉的过失赶走士人,让这个人去哪里容身?西曹你忍耐一下,不过是弄脏丞相车上的垫子而已。”最终没有辞退车夫。

这个车夫出身边郡,熟悉边塞紧急征兵、警戒防备的事务。有一次外出,看见驿站骑手拿着红白色信囊,送来边境紧急文书。车夫跟着驿骑到公车署打探消息,得知匈奴入侵云中郡、代郡。车夫急忙赶回丞相府禀报丙吉,说:“恐怕匈奴入侵的边郡,那里的二千石长官,有的年老体弱,不能带兵打仗,最好提前核查。”

丙吉认为说得对,叫来东曹,登记边郡官员,逐条记录官员情况。事情还没有做完,皇帝召见丞相、御史大夫,询问匈奴入侵各郡的官吏情况。丙吉回答得详尽周全。御史大夫仓促之间,不能详细作答,遭到皇帝责备。而丙吉被称赞心系边防、恪尽职守,这全靠车夫的功劳。丙吉于是感叹:“士人没有不能包容的,每个人各有所长。如果先前我没有听车夫的话,哪里会得到皇帝的勉励夸奖?”属官从此更加敬佩丙吉。

丙吉曾经外出,路上遇见百姓聚众斗殴,死伤的人横在道路上。丙吉坐车经过,并不过问。属官心中奇怪。丙吉继续往前走,看见有人赶牛,牛气喘,吐出舌头。丙吉停下车子,派骑马的属吏上前询问:“赶这头牛,已经走了几里路?”

属官觉得丞相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却问,有人讥讽丙吉。丙吉说:“百姓斗殴杀伤,是长安令、京兆尹职责,应当禁止、抓捕,年末丞相考核他们政绩优劣,上奏赏罚就够了。宰相不亲自处理街头小事,不应当在路上过问。现在正是初春,阳气生发,天气不该太热。我担心牛走不远就因为天热喘息,说明时节气候失调,恐怕会有灾害。三公的职责,就是调和阴阳,这件事才值得忧虑,所以我要过问。”属官这才心悦诚服,佩服丙吉识大体。

五凤三年春天,丙吉病重。宣帝亲自前去探望,问丙吉:“假如你不幸去世,谁可以接替你的职位?”丙吉推辞说:“各位大臣的才干品行,圣明君主全都清楚,臣愚昧,分辨不出。”宣帝再三追问。丙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通晓法度,熟悉国家旧例,从前做过十多年九卿,如今治理郡政很有才干名声。廷尉于定国,审理案件公平审慎,天下人都认为自己不会蒙受冤屈。太仆陈万年,侍奉后母极为孝顺,品行敦厚。这三个人才干都胜过我,希望陛下明察。”

宣帝认为丙吉说得十分中肯,予以采纳。丙吉去世之后,御史大夫黄霸做丞相;征召西河太守杜延年做御史大夫,恰逢杜延年年纪老迈,请求退休,因病免职。任命廷尉于定国接替御史大夫。黄霸去世之后,于定国做丞相,太仆陈万年代替于定国做御史大夫。几个人在位全都称职。宣帝称赞丙吉善于识别人才。

丙吉去世,谥号定侯。儿子丙显继承侯爵。甘露年间,丙显犯罪,被削爵降为关内侯,官做到卫尉、太仆。当初丙显年轻做诸曹官,跟随祭祀高庙,到了祭祀前夕,才派人去取斋戒穿的礼服。丞相丙吉大怒,对夫人说:“宗庙祭祀最为重要,丙显却如此不敬谨慎。毁掉我爵位的,一定是丙显。”夫人替丙显求情,丙吉才作罢。

丙吉的二儿子丙禹,官至水衡都尉;小儿子丙高,官至中垒校尉。

元帝时期,长安的平民尊上书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郡邸狱做小吏,亲眼见到孝宣皇帝当时作为皇曾孙,关在郡邸狱中。当时审理案件的使者丙吉,看见皇曾孙无辜受难,心生仁善,悲痛落泪,挑选女犯人胡组抚养照看皇曾孙,丙吉时常关照。我当时每日两次,在牢房庭院侍奉。后来遇到武帝下令杀光狱中囚犯,丙吉拼死阻挡这场大难, 不回避严厉的刑法。遇上大赦之后,丙吉对守丞谁如说,皇孙不应当留在官府里,让谁如行文给京兆尹,把皇孙连同胡组一起送往京兆尹府,京兆尹不肯接收,孩子又被送回来。等到胡组服役期满应当离去时,皇孙思念胡组,丙吉就拿出自己的钱雇佣胡组,让她留下来和郭徵卿一同抚养皇孙,过了好几个月,才让胡组离开。后来少内啬夫禀告丙吉说:“供养皇孙,没有朝廷的诏令。”当时丙吉自己可以领到粮食肉食,就每个月拿来供给皇孙。丙吉一旦生病,就派家臣尊早晚探望皇孙,察看被褥是干燥还是潮湿。监视胡组、郭徵卿,不许她们早晚丢下皇孙到处游荡,屡次进献甘甜鲜美的食物。丙吉保全皇孙的性命,抚育造就当今圣君,功德实在无法计量。那时候他哪里是预先知道天下将要得到这位福君,而谋求日后的报答呢!实在是仁厚恩德发自内心。就算是介子推割下自己身上的肉保全君主,也不足以和丙吉相比。孝宣皇帝在位的时候,我曾经上书陈述这件往事,有幸把我的奏章下发给丙吉,丙吉为人谦让,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删改去掉我奏章里的内容,把功劳全都归于胡组、郭徵卿。胡组、郭徵卿都得到田地住宅和钱财赏赐,丙吉被封为博阳侯,唯独家臣我尊不能够比照胡、郭二人受赏。我年纪老迈,生活贫困,死期就在旦夕之间,本打算始终闭口不说,又担心使得丙吉的大功不被世人知晓。丙吉的儿子丙显,因为细小的罪名被削去侯爵,降为关内侯。我愚钝,认为应当恢复他的封爵与食邑,以此报答前人的功德。”

在此之前,丙显担任太仆十多年,和下属官吏大肆非法谋取私利,赃款达到一千多万。司隶校尉昌检举弹劾他,罪名属于大逆不道,上奏请求逮捕。皇帝说:“已故丞相丙吉对朝廷有旧恩,我不忍心断绝他的爵位。”只罢免丙显的官职,削夺食邑四百户。后来又任命他做城门校尉。丙显去世,他的儿子丙昌继承关内侯爵位。

成帝时期,朝廷整理已经废置的功臣世系,因为丙吉旧日恩德格外厚重。鸿嘉元年,成帝下诏书给丞相、御史:“听说褒扬功德,接续断绝的世系,是为了重视宗庙,拓宽举荐贤才的道路。已故博阳侯丙吉,因为旧日恩德立下功劳得以封侯,如今他的祭祀断绝,我十分怜悯。褒扬善人恩泽延及子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封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丙昌为博阳侯,承续丙吉的香火祭祀。”博阳侯的封国断绝三十二年后又得以接续。丙昌的爵位传给儿子、孙子,到王莽时期封国才断绝。

赞语说:古代确定名号,一定要取法同类物象,远的取之于万物,近的取之于人身。所以经书称君主为头颅,大臣为胳膊大腿,表明君臣是一体,互相依靠才能成就事业。所以君臣互相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理,是自然的趋势。回看汉代的丞相,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位居第一;孝宣帝实现中兴,丙吉、魏相享有盛名。那时候,官员升降进退井然有序,各项职事都得到整治,公卿大臣大多称职,天下兴起礼让的风气。翻看他们的行事,哪里是凭空得来的啊!

卷七十五 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

眭弘,字孟,是鲁国蕃县人。年轻时喜好侠义,以斗鸡跑马为乐,长大之后改变志向节操,跟随嬴公学习《春秋》。因为通晓经术被任命为议郎,后来官至符节令。

孝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的南边传来数千人的喧闹声响,百姓前去察看,见到一块大石头自己竖立起来,高一丈五尺,周长四十八围,石头埋入地下八尺深,底下垫着三块石头作为基座。大石立起之后,有几千只白乌鸦飞下来聚集在石头旁边。这个时候,昌邑有棵枯死的社庙树木倒伏之后重新抽芽复生;另外上林苑里一棵折断枯死的大柳树倒在地上,也自己竖立复活,有虫子啃食树叶,咬出文字:“公孙病已立”。眭弘推演《春秋》的大义,认为:“石头、柳树,都属于阴类,是下层百姓的象征;泰山,是岱宗大山,是帝王改朝换代向上天告祭的地方。如今大石自己立起,枯倒柳树重新复苏,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这预示应当有出身平民的人做天子。枯死的社木复生,意味着从前被废黜的公孙氏家族将要复兴。”眭弘也不知道这个公孙氏究竟是谁,于是就上书说:“先师董仲舒曾经说,就算有继承帝位、遵守旧制的君主,也不妨碍有圣人接受天命。汉朝皇室是尧的后代,有禅让帝位的天命。汉帝应当访求天下,寻找到贤能的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自己退下来,受封百里封地,就像殷、周的后裔那样,以此顺应上天的命令。”

眭弘让自己的朋友、内官长赐把这封奏书呈递上去。当时昭帝年纪幼小,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十分厌恶这番言论,把奏书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上奏,赐、眭弘二人妄称妖言蛊惑民众,犯大逆不道之罪,两人都被处死。过了五年,孝宣帝从民间崛起,登上皇位,征召眭弘的儿子做郎官。

夏侯始昌,鲁地人。通晓《五经》,讲授《齐诗》、《尚书》。自从董仲舒、韩婴去世以后,武帝得到夏侯始昌,十分器重他。夏侯始昌通晓阴阳学说,预先说出柏梁台发生火灾的日期,到了那一天果然失火。当时昌邑王因为是武帝小儿子,备受宠爱,武帝为他挑选老师,夏侯始昌担任昌邑王太傅。年老寿终。同族侄子夏侯胜也凭借儒学声名显赫。

夏侯胜,字长公。当初,鲁共王分割鲁国西宁乡封给自己的儿子节侯,此地另外划归大河郡,大河郡后来改名为东平国,所以夏侯胜算是东平人。夏侯胜幼年丧父,喜爱学习,跟随夏侯始昌学习《尚书》以及《洪范五行传》,讲解灾异祸福。后来又拜蕳卿为师,又向欧阳氏请教。做学问精深纯熟,向不止一位老师求学。擅长讲解礼仪制度。被征召担任博士、光禄大夫。

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继承皇位,屡次外出游玩。夏侯胜挡在车驾前面劝谏说:“天长久阴沉不下雨,预示有臣子图谋谋害皇上,陛下还要外出,打算去哪里?”昌邑王大怒,认为夏侯胜散播妖言,把他捆起来交给官吏处置。官吏禀报大将军霍光,霍光没有按律法处置夏侯胜。这个时候,霍光正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掉昌邑王。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张安世泄露了谋划,张安世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说。于是霍光召来夏侯胜审问,夏侯胜回答:“《洪范传》里面说:‘君主行事不合准则,上天就降下长久阴雨的惩罚,这时就会有臣子犯上作乱。’我不敢说得太直白,所以只说有臣子图谋作乱。”霍光、张安世大为吃惊,从此更加看重通晓经术的士人。

十多天之后,霍光终于联合张安世禀报太后,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霍光认为群臣向太后奏事,太后处理政务,应当通晓经术,于是上奏,让夏侯胜给太后讲授《尚书》。夏侯胜升任长信少府,赐关内侯爵位;又因为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安定宗庙社稷,增加食邑一千户。

宣帝刚刚即位,想要褒扬汉武帝,下诏给丞相、御史:“我以渺小之身,蒙受先帝遗留恩德,继承圣明的帝业,供奉宗庙,日夜思念。孝武皇帝躬行仁义,奋扬武威,向北征讨匈奴,单于远远逃遁;向南平定氐羌、昆明、瓯骆两越;向东平定濊、貉、朝鲜,开拓疆土,设置郡县;各蛮夷部族全都归服,叩开关塞前来朝见,珍宝贡品陈列在宗庙;协调音律,创作乐歌,祭祀上天;登临泰山封禅,修建明堂,更改历法,变换车马服饰颜色;开辟圣帝的功业道路,尊崇贤才,表彰功臣,复兴断绝的世系,褒奖周代后裔;完备祭祀天地的礼仪,拓宽研习道术的途径。上天降下祥瑞作为回报,各种吉兆一同出现,宝鼎出土,捕获白麟,大海献出大鱼,神仙显现,山中传来高呼万岁的声音。武帝功德盛大,无法尽数述说,然而宗庙祭祀的乐舞却和他的功德不相匹配,我对此十分难过。你们会同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商议这件事。”

于是群臣在朝廷中广泛议论,都说:“应当遵照诏书所说。”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武帝虽然有驱逐四方蛮夷、开拓国土的功劳,但是战争中死伤无数士兵,耗尽百姓财力,奢侈挥霍没有限度,天下财物消耗殆尽,百姓流离失所,人口死亡过半;蝗虫大规模爆发,数千里土地寸草不生,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国家积蓄到现在还没有恢复。他对百姓没有恩泽,不应当为他设立宗庙乐舞。”公卿大臣一齐责难夏侯胜:“这是皇帝的诏书!”夏侯胜说:“诏书也不是全都可以依从。作为人臣的道义,应当直言发表公正的议论,不能苟且迎合君主的心意。我的话已经说出口,就算处死我,我也绝不后悔。”

于是丞相蔡义、御史大夫田广明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同时弹劾丞相长史黄霸纵容夏侯胜,不检举揭发,把两个人一同关进监狱。主管官员于是奏请尊奉孝武帝的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乐舞,天下世代进献祭祀,彰显武帝盛大功德。武帝巡幸到过的四十九个郡国,全都建立武帝庙,如同高祖、太宗(文帝)的旧例。

夏侯胜、黄霸被关押很久,黄霸想要跟随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自己身犯死罪加以推辞。黄霸说:“早晨懂得大道,就算晚上死去也值得。”夏侯胜赞许他这番话,于是给他讲授经书。牢狱之中度过两个冬天,讲学论道不曾停歇。

到本始四年夏天,关东四十九个郡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山体崩塌,毁坏城郭房屋,死亡六千多人。皇帝于是穿上素色丧服,离开正殿,派遣使者慰问官吏百姓,赐给死者安葬的钱财。下诏说:“灾异,是上天对人间的警告。我继承宏大帝业,居于万民之上,没能使百姓和睦。先前北海、琅邪发生地震,毁坏祖宗宗庙,我十分恐惧。会同列侯、中二千石广泛征询术士,希望拿出应对灾变的办法,弥补我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于是大赦天下。夏侯胜出狱,担任谏大夫、给事中;黄霸担任扬州刺史。

夏侯胜为人质朴正直,待人平易,没有官架子。觐见皇帝的时候,直接称呼皇帝为君,在皇帝面前误直接称呼别人的表字,宣帝也因此亲近信任他。有一次觐见之后,出宫把皇帝说的话对外宣扬,宣帝听说之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说的话十分美好,所以我才宣扬出去。尧的言论散布天下,到今天还被人传诵。我认为可以流传,就传讲了。”朝廷每有重大议论,宣帝知道夏侯胜一向耿直,就对他说:“先生只管直言,不要因为之前入狱的事心存顾忌。”

夏侯胜再次出任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接受诏令撰写《尚书说》《论语说》,赏赐黄金一百斤。九十岁在官任上去世,朝廷赏赐墓地,安葬在平陵。太后赏赐二百万钱,为夏侯胜穿五天素服,报答老师教诲的恩情,儒生都以此为荣。

当初,夏侯胜每次讲学,常常对学生说:“读书人最怕不通晓经术;如果精通经术,获取高官厚禄,就如同弯腰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学不通经书,不如回家种地。”

夏侯胜的侄子夏侯建,字长卿,先后拜夏侯胜、欧阳高为师,多方吸收各家学说,又向研习《五经》的儒生请教和《尚书》有出入的观点,引用各家说法编排章句,修饰文辞阐发论点。夏侯胜批评他说:“夏侯建就是所谓拘泥细碎章句的儒生,割裂了圣贤大道。”夏侯建也批评夏侯胜治学粗疏简略,难以和别家论辩诘难。夏侯建最终自成一家讲解经书,历任议郎、博士,官至太子少傅。

夏侯胜的儿子夏侯兼做左曹太中大夫;孙子夏侯尧官至长信少府、大司农、大鸿胪;曾孙夏侯蕃历任郡守、州牧、长乐少府。夏侯胜的亲兄弟的侄子夏侯赏做梁国内史;夏侯赏的儿子夏侯定国做豫章太守。而夏侯建的儿子夏侯千秋,也官至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研习《周易》,师从梁国人焦延寿。焦延寿,字赣。焦赣出身贫贱,因为好学得到梁王赏识。梁王供给他学习的费用,让他尽心求学。学业完成之后,他做郡吏,经过察举补任小黄县令。他依靠占候预知奸邪之事,盗贼不敢作案。爱护官吏百姓,教化遍及全县。考核政绩最优应当升迁,当地三老、官吏百姓上书,希望挽留焦赣,皇帝下诏允许增加俸禄留任,焦赣死在小黄县任上。

焦赣经常说:“学到我的学问却招来杀身之祸的,一定是京生(京房)。”焦延寿的学说擅长解读灾异,把六十四卦分配到每一天轮值主事,用风雨冷暖作为占候的凭据,每一项都有应验。京房运用这套学说尤其精深。京房通晓音律,懂得音乐。初元四年,凭借孝廉身份做郎官。

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发生日食;天空长久青暗没有日光,雾气浑浊。京房屡次上书,预先说出将要发生的变故,近的几个月,远的一年,所说的事情多次应验,天子很欣赏他。皇帝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古代帝王按照功绩选拔贤才,于是万事和顺,祥瑞显现;后世君主依靠别人的诋毁、赞誉选用人才,所以功业荒废,招来灾异。应当让百官考核实际功绩,灾异就可以止息。”皇帝下诏,让京房草拟具体方案。京房呈上考功课吏法。

元帝让公卿朝臣和京房在温室殿集会讨论,公卿全都认为京房的办法繁琐细碎,会让上下级互相监视,不能采纳。但元帝内心偏向这套制度。当时各部刺史到京城汇报公务,元帝召见众刺史,让京房给他们讲解考核官吏的方案,刺史们又都认为不可推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一开始反对,后来转而认可。

这个时候,中书令石显独揽大权,石显的同党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他和京房研习同一部经书,但观点互相抵触。石显、五鹿充宗当权。京房曾经趁闲暇觐见皇帝,问元帝:“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会国家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样的人?”元帝说:“君主昏庸不明,任用的都是奸佞小人。”京房问:“是明知他们奸佞还要任用,还是以为他们贤能才任用?”元帝说:“认为他们贤能。”京房说:“既然如此,那凭什么知道他们不贤能?”元帝说:“从当时政局混乱、君主身陷危局就可以看出来。”

京房说:“这么说来,任用贤能天下就安定,任用奸邪天下就动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转而寻求贤才,终究任用奸邪落到覆灭地步?”元帝说:“身处乱世的君主,都觉得自己手下臣子是贤才;如果人人都能醒悟,天下哪里还会有危亡的君主?”

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经讥笑幽王、厉王,可是齐桓公任用竖刁,秦二世任用赵高,政治一天天败坏,盗贼满山,为什么不用幽王厉王的教训警醒自己呢?”元帝说:“只有通晓大道的人,才能凭借过去预知未来。”

京房于是脱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用来警示后世万代君主。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辉,星辰运行错乱,山崩泉水喷涌,地震陨石坠落,夏天结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草木繁茂,霜降却杀不死草木,水灾旱灾虫灾接连不断,百姓饥荒瘟疫流行,盗贼禁绝不了,受刑的人挤满街市,《春秋》记载过的灾异,如今全都出现。陛下看现在天下,是太平,还是动乱?”元帝说:“已经乱到极点,还有什么可说!”

京房问:“如今被陛下重用的是哪些人?”元帝说:“只不过万幸,现在的乱臣比起幽王厉王时候的,还要好一点,而且问题不一定全出在这些人身上。”京房说:“前代君主也都是这么想。我恐怕后代看待今天,就如同今天我们看待前代乱世一样。”元帝沉默很久,才说:“现在搅乱天下的到底是谁?”京房说:“圣明的君主应当自己知道。”元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在宫中和您谋划国事,提拔、贬斥天下人才的那个人。”京房指的就是石显,元帝心里也明白,对京房说:“我懂你的意思。”

京房退下。后来元帝命令京房,举荐通晓考功课吏法的弟子,打算试用。京房举荐中郎任良、姚平,说:“希望任命他们做刺史,试行考核官吏的法令;我能够出入殿中,为他们上奏汇报,防止情况被阻塞蒙蔽。”石显、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要把他调离朝廷,于是提议,应当派京房本人去做郡守,实地试验新法。元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俸禄八百石,可以用考功课吏法治理魏郡。

京房主动请求:希望不受刺史管辖,可以自行征召其他郡的人担任属官,可以自行任免千石级别以下官吏;年末可以乘坐驿站车马回京奏报事务。元帝准许。

京房心里清楚自己多次议论朝政遭到大臣排斥,又和石显、五鹿充宗结下仇怨,不愿意远离皇帝身边。等到被任命为郡守,内心十分忧虑恐惧。京房在建昭二年二月初一接受任命,呈上密封奏疏:“辛酉日以来,浑浊的雾气消散,太阳明亮,我内心十分欣喜,以为陛下已经下定决断。但是阴气加倍侵扰阳气。我担心陛下就算推行新法,仍然不能称心如意,我私下感到哀伤恐惧。阳平侯王凤求见陛下却不能被接见;到己卯日,我被任命为太守,这就说明,君主虽然圣明,但是臣子势力依然占上风。我离开京城之后,一定会被当权大臣蒙蔽,身死而新法不能成功,所以我请求年末乘驿车回京奏事,承蒙陛下哀怜准许。但是辛巳日,浑浊雾气重新占据卦象,太阳光芒被侵蚀,这是朝中大臣遮蔽君主,陛下内心产生疑虑的征兆。己卯、庚辰这两天之间,必定有人打算隔绝我,让我不能乘驿回朝汇报。”

京房还没有出发,元帝命令阳平侯王凤传达皇帝诏令给京房,禁止他乘驿站车马回京奏事。京房越发恐慌。走到新丰,通过驿站再次递上密封奏疏:“我从前六月的时候,说过《遁卦》对应的灾变将要应验,占候说:‘有德之人将要离去,天气寒冷,洪水涌出成灾。’到七月,洪水果然爆发。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以说是懂得道,却算不上坚守道。你预言灾异没有不应验的,如今洪水已经出现,有德之人就要赴死,还有什么可说。’我说:‘陛下极为仁厚,待我尤其优厚,就算进言招来死亡,我仍然要进言。’姚平又说:‘京房算是小忠,算不上大忠。从前秦朝赵高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非议讽刺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秦朝的祸乱,正是正先的死促成的。’如今我出任郡守,立志做出成效,只怕功业未成就要死去。恳请陛下,不要让我应验洪水的灾异,落得正先那样的下场,被姚平笑话。”

京房走到陕县,又上奏密封奏章:“丙戌日下小雨,丁亥日雾气散去,但是阴气合力侵凌阳气;戊子日情况加重,到正午时分,雾气再度兴起。这是陛下想要整顿阴阳秩序,但是奸邪势力合力相争,代表君主的阳气不能取胜。强弱安危的征兆,不能不仔细体察。己丑夜里刮起回旋的狂风,一直到辛卯日,太阳又被雾气遮蔽;癸巳日,日月互相侵迫,这是奸邪阴类合力,使太阳蒙尘。我从前上书,说九年政治得不到修正,就会出现星辰陨落的灾异。我希望派遣任良试行考功新法,我留在朝廷,星辰陨落的灾祸就可以消除。掌权的大臣知道这么做会损害他们自身利益,不想被我揭发,所以说派弟子不如直接试验老师本人。如果派我做刺史,我依旧可以回京奏事,于是他们又说,刺史容易和郡守不一心,不如直接让我做郡守,这就是隔绝我的手段。陛下没有拒绝他们的意见,听从了安排,这就是雾气不能消散、太阳黯淡无光的原因。我离朝廷越来越远,太阳被侵蚀就越发严重。恳请陛下,不要吝惜把我召回,而违背上天的旨意。奸邪的说辞可以迷惑人,但是天象一定会发生变动;人可以被欺骗,上天却不能被欺骗,希望陛下明察。”

京房离开京城一个多月,最终被征召下狱。

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跟随京房学习,京房把女儿嫁给张博。京房和张博关系亲近,每次觐见皇帝回来,就和张博说起宫中君臣对话,认为元帝想要推行自己的主张,但是大臣害怕新法损害自身,所以多方排挤自己。张博说:“淮阳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聪慧通达,热心政事,一心想为国尽忠。可以让淮阳王上书请求入朝,帮助你推行主张。”京房说:“恐怕不行吧?”张博说:“从前楚王入朝,举荐人才,有什么不可以?”

京房说:“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充宗互相勾结,都是奸巧谄媚之人,侍奉皇帝十多年;还有丞相韦玄成,长期治理国家,对百姓没有补益,没有功绩。这些人尤其不愿意推行考功制度。淮阳王如果能够入朝觐见,劝说陛下施行考功法,事情自然最好;如果不行,就说丞相、中书令任职多年治理无功,可以罢免丞相,用御史大夫郑弘代替;把中书令调离,任用钩盾令徐立接替,这样一来,我的考功法就能够实行。”

张博把京房谈论灾异、朝政的话全部记录下来,还让京房替淮阳王草拟请求入朝的奏章,全部送给淮阳王。石显秘密侦查,全部掌握这些事情;因为京房一向得到皇帝亲近,一开始没有揭发。等到京房出京做郡守,石显告发京房和张博串通谋划,诽谤朝政,把过错归于天子,误导诸侯王,这件事详细记载在《淮阳宪王传》。

早先,京房曾经把和元帝谈论幽王厉王的对话告诉御史大夫郑弘。最后,京房、张博都被当众处死;郑弘获罪,被罢官贬为平民。京房原本姓李,推演音律,自己改姓京,死时四十一岁。

翼奉,字少君,东海下邳人。研习《齐诗》,和萧望之、匡衡出自同一个老师门下。三个人经术都很精通;匡衡属于晚辈;萧望之把经学运用于处理政务;翼奉专心治学,不愿做官,喜好律历、阴阳占候。元帝刚刚即位,儒生们举荐翼奉,征召他在宦者署待诏,多次趁着闲时被召见谈论国事,天子敬重他。

当时平昌侯王临,是宣帝的外戚,担任侍中,宣称奉皇帝旨意,想要向翼奉学习这套阴阳方术。翼奉不肯教他,呈上密封奏疏说:“我听老师讲,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分辨臣子内心的邪恶与正直。人心如果趋向正道,就算愚笨,也可以任用;如果心怀奸邪,智慧越高危害越大。辨识臣下的办法,就在于六情、十二律。北方对应的情感是喜好;喜好就会滋生贪婪凶戾,对应申、子时辰。东方对应的情感是愤怒;愤怒就会生出阴毒残害,对应亥、卯时辰。贪婪凶戾一定要借助阴毒残害才发作,阴毒残害也要依靠贪婪凶戾才起作用,两种阴气一同运行,所以帝王忌讳子、卯这两个时辰。《礼经》加以回避,《春秋》也有所避讳。

南方对应的情感是憎恶;憎恶就会生出廉洁刚正,对应寅、午时辰。西方对应的情感是喜悦;喜悦就会生出宽厚包容,对应巳、酉时辰。两种阳气并行,所以帝王以午、酉时辰为吉利。《诗经》说:‘吉日庚午。’上方对应的情感是享乐;享乐就会滋生奸邪,对应辰、未时辰。下方对应的情感是哀伤;哀伤就会生出公正,对应戌、丑时辰。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世间万物各自按照同类互相感应。如今陛下圣明沉静,等待万事的反馈,就算事务繁多,有什么不能明晓?更何况掌握十二律驾驭六情!用这套方法核验臣子真假,十分可靠,万无一失,这是自然的道理。

正月癸未日,申时,有暴风从西南方刮来。未代表奸邪,申代表贪婪凶戾,大风带着阴气扑向宫廷,这代表君主身边有奸邪臣子的气象。平昌侯接连三次来见我,都选在吉利的日子,却赶上奸邪的时辰。时辰代表客人,时刻代表主人。用律历体察人情,是帝王秘而不宣的方法,我实在不能把这套学问讲给奸邪之人。”

元帝任命翼奉为中郎,召见问道:“来见的人,遇到吉日坏时辰,对比坏日子吉时辰,哪一种情况更坏?”翼奉回答:“依照师法,看重时辰,不看日子。时辰是来客,时刻是在场侍从。拜见圣明君主的时候,侍从就是主人。时辰端正,时刻邪恶:来访的人心地正直,侍从却是奸邪;时辰邪恶,时刻端正:来访的人奸邪,侍从正直。忠正之人前来觐见,就算侍从奸邪,时辰时刻整体还是端正;大奸之人觐见,就算侍从正直,时辰时刻都邪恶。就算明知侍从奸邪,如果时刻邪恶而时辰端正,反而显得来访者不善;就算知道侍从正直,如果时刻端正而时辰邪恶,反而来访者显出奸邪。时辰代表长期事态,时刻代表单次事件。时辰粗略,时刻精细,二者效果相同,一定要多方参证,才可以判断。

所以说:观察事情的由来,看人的进退,结合天地四方五行,就可以看透人的本性、情感。光靠外表观察很难看清,从内在阴阳律历去看就十分明白。所以研习《诗经》,本质就是研究人的性情。五种本性互不伤害,六种情感交替兴起衰落。观察本性看历法,观察情感看律吕。这套道理圣明君主应当独自掌握,不能和第二个人共享。所以说:‘仁德显露在外,功用深藏不露。’一旦公开就失去灵验,独自运用就自然有效,只有我懂得运用,别的学者学了也做不到。”

这一年,关东发生大水,十一个郡国饥荒,瘟疫尤其严重。元帝下诏,把少府管辖的江河湖泽园池借给贫民,不收租税;减少太官膳食供应,裁减乐府人员,减少皇家苑囿马匹;不常去的宫殿馆舍停止修缮;太仆、少府减少喂养谷物的马匹,水衡减少饲养食肉野兽。第二年二月戊午日,发生地震。同年夏天,关东出现人吃人的惨剧。七月己酉日,再次地震。

元帝下诏:“听说圣君在位,阴阳调和,风雨适时,日月明亮,星辰安宁,百姓安康,寿终正寝。如今我恭敬承接天地基业,位居公侯万民之上,我的智慧不能洞察一切,德行不能安抚天下,灾异接连到来,连年不止。二月戊午,陇西郡大地震,毁坏太上皇宗庙殿壁木饰,破坏道县城郭官府民房,压死很多百姓,山体崩塌,泉水涌出。一年之内两次地震,上天降下灾祸,使我内心震恐。我的治理有重大过失,才招来这样的结果。我日夜惶恐,不能理解大变故的缘由,满心忧伤,不知道错在哪里。连年收成不好,百姓穷困,饥寒交迫,触犯刑法,我十分怜悯,内心悲痛。已经下诏让官吏打开粮仓府库,救济贫苦百姓。各位官员要认真思考上天的警告,凡是可以减免节省、便利百姓的举措,逐条上奏。尽情指出我的过失,不要有所避讳。”于是大赦天下,举荐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士人。

翼奉上密封奏疏:“我听老师说:天地定位,悬挂日月,排布星辰,区分阴阳,确定四季,排列五行,用来启示圣人,这就叫做‘道’。圣人领悟大道,懂得帝王治理天下的法则,于是划分州土,确立君臣,制定律历,陈述成败得失,用来启示后世贤者,这就是‘经’。贤者读懂经书,懂得治理人世的要务,就是《诗》《书》《易》《春秋》《礼》《乐》。《周易》讲阴阳,《诗经》讲五际,《春秋》记载灾异;全部梳理事物的开端结局,推求得失,体察上天本心,论述王道的安危。秦朝不喜欢这套道理,用刑法打压,于是大道断绝,招致灭亡。

如今陛下圣明,深切把握治国大道,光照天下,广施恩惠,没有遗漏。罢除不急的开销,救济穷困百姓,赐医药、棺木钱财,恩德深厚。又征召直言之士,求问自身过失,德行完备,是天下的幸事。我私下研习《齐诗》,懂得‘五际’的要义,《十月之交》篇对日食、地震的应验讲得清清楚楚,好比住在树上的鸟知道刮风,住在洞穴的野兽知道下雨,算不上特别高明,只是我所学的内容。

人的情志内部悖乱,就会感应天地;上天的异变体现在星象、日食;大地的灾变体现在怪异物象、地震。之所以这样,阳气体现精气,阴气体现形体,就如同人的五脏躯体:五脏对应上天,躯体对应大地。所以五脏有病,气色就显现在脸上;躯体有病,就会打呵欠伸懒腰表露在外。

今年太岁在甲戌,律历庚寅开始主事,历法甲午进入春天。历法中甲、庚相配,属于三阳,本性合乎仁义,情志公正清廉,是百年难遇的好年。就在这样美好的年份,本该是君王德运开启之时,正午交接律气的时候发生大地震;之后长久阴天,就算颁下宽大的诏令,也不能挽回局面,这是阴气太过强盛。

古时候朝廷里面,一定要任用同姓,体现亲近亲人;一定要任用异姓贤臣,体现尊崇贤才,这是圣王通达天下的办法。同姓血缘亲近,容易得到提拔;异姓臣子关系疏远,难以进用。所以同姓占一份,异姓占五份,才算是均衡。如今陛下身边没有同姓重臣,只依靠舅氏外戚作为亲信,异姓大臣又被疏远。两朝外戚党羽布满朝廷,不仅仅占据官位,生活权势奢侈僭越,吕家、霍家、上官家的往事就足以作为警示。这实在不是爱护皇室的办法,也不是为后代长远打算。阴气强盛,不正是这个原因吗!

另外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宫女各有数百人,都不能婚配,违背人的天性。至于杜陵园,那些侍奉过先帝的女子,做臣子的不敢多言,那是太皇太后的旧例。至于各诸侯王的陵园后宫,应当设定人数限额,把超出定额的女子放出宫。这是减损过盛阴气、顺应上天、矫正邪乱的办法。如今灾异出现却没有对应补救,灾祸就会接踵而至。占候说大水之后,阴气到极点转化为阳气,反而会发生大旱灾,严重就会有火灾,春秋宋国伯姬的事就是先例。希望陛下斟酌明察。”

第二年夏天四月乙未,孝武帝陵园白鹤馆发生火灾。翼奉自认为预言应验,上疏说:“我之前上书讲五际和地震的征兆,说阴气极盛转化阳气,恐怕会发生火灾。我的意见没有得到审阅答复,我内心还怀疑自己的学说。如今白鹤馆四月乙未卯时起火,月亮居于亢宿,和之前地震的占候完全一致。我于是深深确信天道可信。我满怀恳切,希望再获得召见,把道理完整讲完。”元帝再次召见,询问朝政得失。

翼奉认为:在云阳、汾阴祭祀天地,还有各个帝庙,不按照亲疏远近毁庙,耗费巨大,违背古制。另外宫室苑囿,奢侈靡费,百姓困苦,国库空虚,国家没有多年积蓄,由来已久。不从根本上改革,只在细枝末节修补,无法治理好。于是上疏:

“我听说古时候盘庚迁都,振兴殷商,圣人赞美这件事。汉朝德运兴盛,在于孝文皇帝亲自厉行节俭,减少徭役。那个时候没有甘泉、建章以及上林苑众多离宫;未央宫也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这些大殿,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而已。孝文帝打算修建一座露台,估算要耗费百金,爱惜民财,就放弃不建,当时堆起的土基到现在还留存。又留下遗诏,不修建高大陵墓。所以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恩德流传后代。

假如孝文帝处在今天,沿用现在的制度,也不可能成就美名。天道有恒常,王道却没有固定不变的模式;正因为没有固定模式,才能顺应天道的恒常。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君主,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我希望陛下迁都成周,左边依靠成皋险隘,右边扼守黾池,前面对着嵩山,背后背靠大河;修建荥阳作为屏障,依托河东;南北千里设置关隘,占据敖仓。方圆百里的土地八九处足够皇室享用。向东可以压制诸侯的权势,向西远离羌胡的侵扰。陛下无为而治,居于成周旧地,兼具盘庚的德行;万年之后,庙号可以称作高宗。

汉朝郊祭天地、宗庙祭祀的礼制,很多不符合古制。我很难坐在原地就全部改动完成,所以希望陛下迁都,从根本上端正制度。各项制度确定之后,不再修缮不急用的宫殿馆舍,每年可以结余够一年使用的储备。

我听说夏商周的先祖积累德行称王,但是王朝也不过数百年就终结。周成王有上等贤明的资质,继承文王武王基业,有周公、召公辅佐,百官恪尽职守,任用的都是合适人才。周朝才两代,周公尚且作诗书深刻告诫成王,唯恐失去天下。《尚书》说:‘大王不要像商纣王。’《诗经》说:‘殷朝还没有失去民心的时候,可以配享上天;应当以殷商灭亡作为借鉴,天命得来不容易。’

汉朝从丰沛起兵夺取天下,依靠征伐,教化还没有遍及天下;后世奢侈,国家耗费相当于几代的开销,不只是耗费财物,还损耗人力。孝武帝时代,征战四方,尸骨暴露边疆,数都数不清。汉朝得到天下时间不算久,传到陛下已经八世九位君主。就算陛下有成王那样的英明,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臣。如今东方连年饥荒,再加上瘟疫,百姓面有菜色,甚至人吃人。地震接连发生,天象浑浊,日光黯淡。由此来看,执掌国政的人怎能不心怀警惕,防备万一分险!

所以我希望陛下借着上天灾变的机会迁都,和天下一起重新开始。天道循环往复,走到穷尽就要回归根本,这样帝运才能长久无穷。汉朝国运还没有终结,陛下正本开新,用来延长国祚,不是很好吗!如果在丙子年孟夏,顺着太阴星向东迁都;七年之后的次年,一定会有五年的粮食储备。之后举行宗庙落成大典,就算周朝的鼎盛,也比不上。希望陛下留心,仔细考察这份关乎万世的策略。”

奏疏递上,元帝觉得想法十分奇异,答复说:“问你:如今有七座先帝园庙,你说向东迁都,具体打算怎么做?”翼奉回答:“从前成王迁到洛邑,盘庚迁都殷地,他们避祸趋利的缘由陛下清楚。没有圣明,不能彻底改变天下制度。我愚昧狂妄,希望陛下裁定宽恕。”

后来贡禹也提出应当确定宗庙毁庙制度,元帝采纳。等到匡衡做丞相,上奏迁移南北郊祭坛,这些提议的源头都出自翼奉。翼奉由中郎升任博士、谏大夫,年老寿终。他的儿子孙子,都凭借经术担任儒学类官职。

李寻,字子长,平陵人。研习《尚书》,和张孺、郑宽中是同一个老师。郑宽中等人固守老师成说讲学,唯独李寻喜好《洪范》灾异学说,又学习天文、月令、阴阳。他侍奉丞相翟方进,翟方进也通晓星历,任用李寻做属吏,李寻多次向翟方进谈论国事。皇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厚待李寻。当时灾异频发,王根辅政,多次虚心向李寻询问。

李寻看到汉朝有中道衰落困厄的征兆,他认为将会发生大水灾害,于是劝说王根:

“《尚书》说‘天聪明’,意思是紫微宫天极枢纽,对应帝王世系;太微垣四门,敞开治国大道;五经六纬,尊崇儒术,显拔贤士;翼宿张宿铺展,光照四海;少微星代表隐士处士,作为辅佐,所以排布在帝王朝堂旁边,女宫列在后方。圣人承接上天意志,敬重贤才,疏远女色,就是取法天象。天上的上相上将星,各自端正朝纲,责任重大,关键在于得到人才。能不能得到贤臣,是成败的关键,不能不努力。

从前秦穆公喜欢花言巧语,任用勇猛武夫,自身蒙受奇耻大辱,国家几乎灭亡;后来悔过反省,想到年高德劭的长者,任用百里奚,终于称霸西域,德行载入王道。两件事祸福对比,怎能不谨慎!

士人,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建立功名的根本。将军一门九位列侯,二十辆朱轮豪车,汉朝立国以来,臣子家族的尊贵兴盛,从来没有到这种程度。事物兴盛必定走向衰落,这是自然道理。只有结交贤才良友作为强援,才差不多可以保全性命、保全子孙、安定国家。

《尚书》说:‘观测日月星辰运行。’就是说仰视天文,俯察地理;看日月消长,察星辰行列;考察山川变动,参考民间歌谣风俗,以此制定法度,推求祸福。行事违背正道,败亡的征兆就会提前显现。圣明君主恐惧反省,多方征询意见,可以转祸为福;如果无可挽救,就提前做好防备,国家就没有忧患。

我看见从前红黄雾气布满四方,地气大肆涌动,扰动土地,耗尽民力,是天下动乱的征兆;彗星争夺日月光芒,预示群雄作乱,大寇将要兴起。这两件征兆已经部分应验。京城谣传洪水要来,百姓争相跑上城墙躲避,朝廷惊骇,女子妖孽侵入宫廷,这一条还没有应验。近来泉水四处泛滥,多处涌到宫阙旁边。月亮、太白金星进入东井星宿,侵犯积水星,遮蔽天渊星。太阳多次失去明亮的阳气。云气侵扰宫宿,狂风大起云层聚集;又加上山崩地震,黄河不循旧河道;隆冬打雷闪电,蛟龙作怪;接着流星彗星陨落,维星、填星异动,日食带有光晕。这些都是高下地位将要改换、洪水将至的征兆。

如果不知忧惧、不加改革,洪水就要荡涤世间,彗星就要扫除祸患;如果改过修德,就可以迎来丰年。近来朝廷小有变革,贬斥奸猾小人,日月恢复光明,风调雨顺,这是上天还在护佑汉朝;更何况推行大的变革!

应当广泛寻访隐居贤才,提拔通晓天道的士人,授予高位。那些庸碌奸佞,靠着虚伪谋求升迁,凭借残暴酷虐出名的人,全都嫉恨忠良,搅乱天地气象,助长阴邪,遮蔽君主光芒,为君主结怨于百姓,应当及时罢免,不能占据官位。如果真的做到,凶灾就会消除,子孙马上就会得到福分。政事感应阴阳,就如同测气铁炭的升降,效验确凿可信。

各处蓄水的河湖泉泽,务必疏通。修缮旧的堤防,减免池泽赋税,用来抑制过盛的阴气。考察过往的事变,谣传洪水的征兆,从来不会落空。可以征召韩放,属吏周敞、王望,可以和他们一起谋划。”

于是翟方进举荐李寻。哀帝刚刚即位,征召李寻在黄门待诏,派侍中卫尉傅喜问李寻:“近来洪水泛滥、地震,日月失序,星辰运行错乱,灾异接连不断,你尽情直言,不要避讳。”

李寻回答:“陛下圣德,敬畏天地,畏惧天命,体恤百姓,面对灾变心怀忧惧,不忘我这个低贱之人,派重臣前来问询,我才疏学浅,不足以承接诏命。我见陛下刚刚即位,大开言路,废除忌讳,广泛招揽名士,人才纷纷得到任用。我地位卑微,学识浅薄,侥幸和一众贤才待诏,吃太官供给的食物,穿御府的衣服,长久玷污宫廷署位。多次蒙受召见,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如今又特地垂问,我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愿意竭尽浅见,不敢回避,希望万分之一的见解可以采纳。恳请陛下抽出一点时间,接纳我浅陋的言论,参考经文,稽考《五经》,体会圣人本意,体察上天的心意。

灾异到来,各有对应的人事征兆,我逐条陈述我的见闻。《周易》说:‘天象昭著明亮,没有比日月更显著的。’太阳,是所有阳气的首领,光芒普照万里,是君主的象征。太阳将要升起,清风吹起,各类阴气潜伏,君主临朝,不被女色牵绊;太阳初升,阳气炽盛,君主上朝,奸佞不得施行,忠直之人进用,不受蒙蔽;日中光芒盛大,君主德行昭明,大臣奉公守法;太阳将要落山,精神专一,君主退入内宫,起居有节度。君主不修德政,太阳就失去法度,昏暗无光。每一种异象各有对应:太阳东方初升的时候,阴云邪气兴起,代表君主被后宫女子说情干扰,有所畏难;日出之后起阴霾,代表近臣扰乱朝政;正午昏暗,代表大臣欺骗君主;太阳将落昏暗,代表被妻妾侍从蛊惑。

近来太阳尤其不明亮,光芒被侵夺,日珥霓虹多次出现。异象从清晨开始,一直延续到黄昏,日出到正午之间稍微好转。我不了解宫内的事,借太阳天象来看,陛下的意志操守,比起刚即位衰减很多。恐怕是有坚守正直敢于进言的人获罪,伤害皇嗣,贻害后世,不能不慎重。恳请陛下秉持刚健君主之德,坚定意志,恪守法度,不要听信后宫女子、奸邪臣子的说辞。乳母保母的哭诉求情,一概拒绝。坚持大义,放下小的情面;实在推脱不开,可以赏赐财物,不能私下授予官位,这实在是上天的禁忌。

太阳失去光辉,星辰就放纵失常。阳气不能制约阴气,阴邪就会作乱。近来太白金星大白天横过天空。应当修养德行约束自身,制裁不法之人。

月亮,是各类阴气的首领,圆缺隐现,百里之内景象有差别,千里设立表记,万里连成纪度,象征后妃、大臣、诸侯。初一月末端正终始,弦月代表法度,满月成就君主德行;春夏月亮偏向南方,秋冬偏向北方。近来月亮好几次春夏时节和太阳同道运行,经过轩辕星,对应后妃;进入太微天帝宫廷,光芒侵扰近臣,群星黯淡,仿佛要熄灭。这代表后宫后妃干预朝政扰乱朝廷,阴阳两方面都受伤害。外臣不了解宫内事务,但是天象如此,身边近臣已经不值得依靠。房屋宏大而柱子细小,让人寒心。恳请陛下亲自寻访贤才,不要扶持奸恶之人,巩固社稷,强化朝廷根本。

五星,是五行的精气,由五帝执掌,随着帝王政令运转。岁星掌管一年政事,是历法的统领,如今运行失度,光芒过盛,代表君主心中想要有所作为,却没有把握分寸。填星不避让岁星,代表太后、帝王一同理政,两星停留在奎宿、娄宿之间,应当用道义裁断。荧惑星往来无常,遍历两宫,姿态起伏,进入天门,登上明堂,穿过尾宿,扰乱后宫。太白金星奋起侵犯库星,是兵祸寇贼的征兆;穿过黄龙星,进入天帝宫廷,当门而出,追随荧惑进入天门,到房宿分开,想要一同制造祸乱,但是不敢冒犯明堂的正气。这是仰仗陛下的威灵,所以祸乱没有酿成。

荧惑松弛散漫,代表奸佞小人仗势,暗中诋毁赞誉,提拔同党遮蔽贤良。太白金星从端门而出,代表臣子心怀不臣之心。火星入内室,金星登上朝堂,如果不能及时消解,就有凶险忧患。填星、岁星相守,又预示内乱。应当审视宫廷内部,不要忽略亲疏细微的事端,诛杀放逐奸佞小人,杜绝祸乱萌芽,扫除污浊,消散积累的恶气,不让祸乱形成。

辰星掌管端正四季,应当在四季的第二个月份应验;四时秩序混乱,辰星就出现异象。如今辰星出现在一年开端孟春,这是上天用来告诫陛下。政令严苛,辰星出现早;政令宽缓,辰星出现晚;政令完全不能推行,辰星就隐匿不见化为彗星。孟春、孟夏、孟秋、孟冬全都出现,预示帝王命运改换;四季末月全都出现,是星家忌讳。如今幸好只在寅孟之月出现,是上天护佑陛下,应当深刻反省改过。

治理国家不能急躁,求快反而达不到目的。经书说:‘三年考核功绩,经过三次考核,决定官员升降。’另外朝廷政令违背四时,过去的错误就不再追究,当作未来的借鉴。近来春季三月处理重刑狱案,春天阴气逆势,恐怕收成不好;夏末动用军事,寒气相应而来,恐怕会有霜雹灾害;秋天举行封爵赏赐,这个月土地湿热,恐怕会有雷雹灾变。凭着个人喜怒施行赏罚,不顾时节禁忌,就算有尧舜的心,也不能换来天下和顺。

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要在人事上得到验证。让最好的农夫冬天耕种,赤身深耕,流汗播种,庄稼依旧不能生长,不是人不尽力,是天时不对。《周易》说:‘该停止就停止,该行动就行动,动静不失时机,他的道路就光明。’《尚书》说:‘慎重向百姓颁布农时。’所以古代帝王,敬畏天地阴阳,敬重四时月令。推行善政顺应天时,和气立刻到来,就如同敲鼓回声相应。如今朝廷忽视月令时序,侍中、尚书这些近臣,都应当通晓月令;群臣奏事,如果陛下下达的命令违背时节,要敢于劝谏,顺应时节气运。

五行以水为根本,对应的星辰是玄武、婺女,天地的纲纪,万物生死的源头。水象征公平,王道公正清明,百川就顺畅,脉络通达;有所偏袒纲纪败坏,就洪水泛滥成灾。《尚书》说‘水向下浸润’,阴气卑下,不失正道。天下太平,黄河出图,洛水出书;所以黄河、洛水泛滥,是最大的灾异。如今汝水、颍水支流泛滥,和雨水一同残害百姓,就是《诗经》所说‘电光闪闪,动荡不安,百川沸腾’。过错在于朝中权贵大臣。恳请陛下体会诗人的警示,稍微抑制外戚大臣。

大地之道柔和安静,是阴气的常态。地震分上中下三等:上位地震,对应后妃不顺;中位地震,对应大臣作乱;下位地震,对应百姓反叛。地震发生在某一国,是该国君主的过失;四方中央多州郡一同地震,是最大的灾异。近来关东多次地震,五星出现异象,还没有走到彻底大乱,应当致力于扶植阳气抑制阴气,补救过失;坚定意志树立威严,堵塞徇私门路,提拔英才,罢免不称职官员,强化朝廷根本。朝廷强大,就可以抵御祸乱;朝廷衰弱,就招来凶灾,被奸邪阴谋欺凌。

听说从前淮南王谋反的时候,他唯一忌惮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这类人不值一提。公孙弘是汉朝名相,当世无双,尚且被叛贼轻视,更何况不如公孙弘的人!所以说朝廷没有得力大臣,就会被作乱之人轻视,这是必然的道理。天下没有听说陛下有谋略过人、坚守气节的重臣。俗语说:怎么知道朝廷衰败?人人自以为贤能,不求广纳人才,世道就渐渐衰落。

马不喂养草料,不能赶路;士人不培养教化,不能让国家强大。《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得以安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城,一定有忠信之人。’不是空话。陛下拥有四海百姓,却没有忠直栋梁之才闻名四方,大概是寻访不够广泛,选拔不够清明,勉励培养不够。古书上说:‘善于养庄稼的农夫爱惜禾苗,圣明君主善于培养士人。’普通的人,都可以培养成君子。

下诏举荐贤良,宽恕小过错,不求全责备,广泛聚集英才。近代贡禹,因为直言敢谏得到尊荣,那时候士人砥砺节操追求名声的很多。贡禹死后,风气一天天衰败。等到京兆尹王章因为上书言事被杀,有智慧的人闭口不敢说话,奸伪盛行,外戚专权,君臣上下隔绝,以至于断绝皇嗣,后宫女子作乱。这些往事,实在可怕可悲。

根源在于长期任用后族外戚,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过去的无法挽回,未来还可以补救。先帝圣明,清楚上天的旨意,把帝位传给陛下,就是希望矫正这些弊端。应当稍稍抑制外戚,挑选身边近臣,选拔有德有才通晓道术的人充实朝廷;辅佐圣德,保全帝位,承继宗庙。往下到郎官侍从,如果品行才能没有过人之处,不通晓一门技艺,博士没有文采学识,都应该遣返回乡务农,向天下昭示朝廷任用的都是贤才君子。以此尊崇朝廷君主,消除凶灾获得安宁,这才是根本。

我知道我说的话会招来祸患,不逃避死罪,恳请陛下稍加留意,反复思考我这番愚论。”

这个时候哀帝刚刚即位,成帝母家王氏还没有彻底贬斥;哀帝母家丁氏、傅氏刚刚显贵,祖母傅太后尤其骄横,想要给自己加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执政,极力劝谏;时间久了,元帝迫不得已,罢免孔光、师丹,尊崇傅太后。这件事记载在《师丹传》。哀帝虽然没有采纳李寻全部意见,但是认可他的一些说法;每有大灾异,就询问李寻。李寻的回答多次应验,升任黄门侍郎。因为李寻预言将会有水灾,于是任命李寻为骑都尉,负责管理河堤。

当初成帝的时候,齐人甘忠可伪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共十二卷,宣扬:“汉朝遭遇天地的终局,应当重新接受天命;上天派遣真人赤精子下凡,传授我这套道法。”甘忠可教授重平人夏贺良、容丘人丁广世、东郡人郭昌等人。中垒校尉刘向上奏,控告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骗迷惑君主,甘忠可被下狱,认罪,还没有判决就病死狱中。夏贺良等人因为私学甘忠可的书籍,被判不敬之罪;后来夏贺良又私下互相传授这套学说。

哀帝即位,司隶校尉解光因为通晓经术灾异得到宠幸,上奏说起夏贺良等人私藏甘忠可的书。事情交给奉车都尉刘歆处置,刘歆认为这套说法不符合《五经》,不能推行。而李寻很喜欢这套学说。解光说:“之前刘歆的父亲刘向把甘忠可投入牢狱,刘歆怎么会认同这套学说?”当时郭昌担任长安令,劝李寻帮助夏贺良等人。李寻于是上奏,请求让夏贺良等人在黄门待诏,哀帝多次召见他们。夏贺良进言说:“汉朝历数中道衰落,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不能顺应天命,所以断绝子嗣。如今陛下长久生病,灾异屡次出现,这是上天的告诫。应当立刻改年号,更换帝号,就可以延年益寿,生下皇子,灾异就平息。得到天道却不施行,灾祸就会到来,洪水将要爆发,火灾将要兴起,祸害百姓。”

哀帝长期卧病,希望这套办法有效,于是听从夏贺良的建议。下诏给丞相御史:“《尚书》说‘第五是求得善终’,说的是大运一轮终结,重新确立天元、人元,订正礼乐制度,推算历法纪元,如同甲子重新开始。我以渺小身份继承太祖基业,承接上天,统领百官,抚育万民,还没有做出顺应天心的成效。即位将近三年,灾异多次降临,日月失度,星辰错乱,高下颠倒,大灾接连不断,盗贼四起。我十分恐惧,战战兢兢,唯恐国运衰落。汉朝立国到现在二百多年,历法纪元重新开启,上天降下非分的护佑,汉朝再次得到受命的符兆。我德行浅薄,怎敢不承受上天新的天命,和天下一同除旧布新。大赦天下,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年,皇帝称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计时,把一百二十刻作为一天。布告天下,让百姓全都清楚。”

一个多月之后,哀帝的病依旧没有好转。夏贺良等人还想要胡乱变更朝政,大臣坚决反对,不能准许。夏贺良上奏,说大臣全都不懂天命,应当罢免丞相、御史,任用解光、李寻辅佐朝政。哀帝发现他们的说法没有应验,于是把夏贺良等人交给官吏审讯,下诏:“我继承宗庙,治理国家德行不足,灾异接连发生,内心惶恐,不知道根源在哪里。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改换年号帝号,增加漏刻刻数,可以让国家长久安定。我信道不够坚定,错误听从他们,希望为百姓求得福运。最终没有吉祥的应验,反而久旱成灾。讯问夏贺良,他们又说要再次更改制度,全都违背经书大义,违背圣人制度,不合时宜。有过错而不改,才是真正的过错。六月甲子的诏书,除大赦令之外,其余全部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蛊惑民众,奸邪罪状务必彻底查究。”

夏贺良全部下狱。光禄勋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和御史中丞、廷尉联合审理,判处夏贺良等人施用旁门邪道,扰乱朝政,颠覆国家,欺骗君主,犯大逆不道罪。夏贺良等人全部处死。李寻和解光减免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赞语说:阐明天神旨意,贯通天人道理,没有比《周易》《春秋》更显著的。但是子贡尚且说:“先生的文章学问,可以听得到;先生谈论人性天道,就听不到了。”汉朝兴起,推演阴阳讲论灾异的,孝武帝时期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帝、宣帝时期有眭孟、夏侯胜;元帝、成帝时期有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帝、平帝时期有李寻、田终术。这些是向君主进言最为突出的人。考察他们的言论,只是窥见天道的一个侧面。依托经书阐发道理,拿物象类比,免不了“多次揣测,偶尔猜中”。董仲舒被交付官吏审讯,夏侯胜被囚禁,眭孟遭到诛杀,李寻被流放,这是研习这套学问的人重大警戒。京房一介小人物,不自量力,深浅不分,直言讥刺权臣,招来权臣怨恨,灾祸转眼降临,也是说话不够周密招来杀身之祸,可悲啊!

卷七十六 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此地过去属于河间国。年轻的时候做郡吏、州从事,凭借廉洁、聪敏通达、礼贤下士闻名。被举荐为茂才,担任平准令。察举廉洁,出任阳翟县令。因为政绩格外突出,升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

恰逢昭帝驾崩,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掾,负责修建平陵的墓穴工程。杜建向来豪侠,门客借机非法谋取财利。赵广汉听说这件事,先委婉劝告杜建。杜建不肯悔改,于是赵广汉把他逮捕法办。宫中显贵、地方豪强纷纷前来求情,络绎不绝,赵广汉一概不听。杜建宗族、门客谋划想要劫狱救人,赵广汉完全掌握他们的谋划、主谋以及行动时间,派官吏警告他们:“如果打算这么干,就把你们满门处死。”派遣几名官吏把杜建押赴刑场处死,没有人敢靠近劫法场。京城百姓纷纷称赞赵广汉。

这个时候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荒淫混乱。大将军霍光和大臣一起废掉昌邑王,尊立宣帝。赵广汉因为参与定立国策,赐关内侯爵位。升任颍川太守。

颍川郡大姓原氏、褚氏宗族横行放肆,门客做强盗,之前几任郡守都不能制服。赵广汉到任几个月,诛杀原氏、褚氏的首恶分子,全郡震动恐惧。

在此之前,颍川豪强大姓互相通婚结亲,官吏结成朋党。赵广汉十分忧虑,于是挑选可以利用的属吏,授给文书;查出罪案,确定罪名,依法惩处。赵广汉故意泄露告发人的话,让豪强之间互相怨恨。又命令官吏设置检举信箱;收到检举书信之后,抹去写信人的名字,谎称是豪强子弟告发。之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下仇怨,奸党群党分崩离散,风俗大为改变。官吏百姓互相揭发,赵广汉就把这些人当作耳目,盗贼因此不敢作案,一旦作案立刻就能捕获。全郡治理得很好,威名远扬,就连归降的匈奴人,都说匈奴境内也听说过赵广汉的名声。

本始二年,汉朝派遣五位将军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让他以颍川太守身份领兵,归蒲类将军赵充国统辖。从军回来之后,再次代理京兆尹,满一年之后正式实授京兆尹。

赵广汉身为二千石高官,待人态度温和,对待下属官吏十分优厚恳切。有了功劳美名,就推让给下属,说:“这是某位属官做的,不是我这个二千石能办到的。”这番话发自真心。官吏见到他,全都掏心掏肺,没有隐瞒,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就算赴死也不躲避。

赵广汉头脑聪慧,了解每个人能力高低,尽心尽力还是敷衍了事。有辜负职守的人,他事先就知道;委婉告诫不改,就立刻抓捕,无处逃脱,审讯之后罪名立刻落实,当即伏法。

赵广汉身强力壮,天性精通处理官府事务。接见官吏百姓,有时候通宵不睡直到天亮。尤其擅长钩距之术,探知事情真相。所谓钩距:比如想要知道马的价钱,就先问狗的价格,再问羊,再问牛,之后问到马,多方比对价格,参照同类物品,马的贵贱就不会有差错。只有赵广汉精明能够熟练运用,别人效仿都赶不上。

郡里的盗贼,市井游侠,他们的据点巢穴,还有官吏收取一点点贿赂的奸行,赵广汉全都知道。长安城里几个年轻人聚集在偏僻空屋里谋划抢劫,话还没说完,赵广汉派来的官吏已经把他们抓捕审讯,全部认罪。

富人苏回担任郎官,被两个人劫持。片刻,赵广汉带着官吏来到劫匪家中,自己站在院子里,叫长安丞龚奢敲打堂屋大门,对劫匪喊话:“京兆尹赵君告诉两位,不要杀害人质,这是皇宫宿卫的大臣。释放人质,束手投降,可以宽大对待,如果赶上大赦,或许可以免除死罪。”两个劫匪十分震惊,向来听说赵广汉威名,立刻开门出来,到堂下叩头。赵广汉跪下答谢:“万幸保全郎官性命,太好了!”把劫匪送入监狱,嘱咐狱吏好好对待,供给酒肉。到冬天应当行刑,赵广汉预先为他们准备棺材、下葬用品,告知劫匪,二人都说:“死而无憾。”

赵广汉曾经发文书传唤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行到边界上,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了京兆府,替我多多问候赵君。”湖都亭长到京兆府之后,赵广汉和他谈话,公事问完,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传话问候我,你为什么不替他转达问候?”湖都亭长叩头认罪,承认确有这件事。赵广汉于是说:“你回去替我答谢界上亭长,好好思虑本职事务,努力为国效力,我京兆尹不会忘记你的厚意。”赵广汉揭发奸邪、隐察罪恶大多像这样。

赵广汉上奏请求,把长安游徼、狱吏的俸禄定为一百石,从这以后,享受百石俸禄的官吏大都比较自重,不敢违法随意拘捕关押百姓。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年长者相传,从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左冯翊、右扶风的官署都设在长安城中,作奸犯法的人作案之后踪迹常常跑到京兆地界。赵广汉叹息说:“扰乱我治理的,往往就是二辅啊!倘若能让我一并治理这两块地方,只不过稍稍费力就能治理好。”

当初,大将军霍光主持国政,赵广汉侍奉霍光。等到霍光去世,赵广汉心中揣摩宣帝的心意,调遣长安官吏,亲自带队,一同来到霍光之子博陆侯霍禹的府第,径直闯进大门,搜查私自酿酒、卖酒的不法行为,打碎酒坛酒瓮,用斧头砍断府门门闩之后离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这件事,对着皇帝流泪哭诉。皇帝内心赞许赵广汉,只是召见询问了他。赵广汉从此就敢于冒犯皇亲贵戚与朝廷大臣。

赵广汉任用官吏,喜欢选用官吏世家的后代与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专门推崇强悍锐利的风气,遇事雷厉风行,不回避任何势力,大多采用果敢决断的计策,却很少有人替他权衡难处。赵广汉最终也因此招致祸败。

早先,赵广汉的门客在长安街市私自卖酒,被丞相府的官吏驱赶出去。这名门客怀疑是一个叫苏贤的男子告发了自己,就把这件事告诉赵广汉。赵广汉派长安丞查办苏贤,尉史禹故意弹劾苏贤身为骑士,应当屯驻霸上,却不到屯守地点,触犯耽误军期的律法。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诉冤屈,告发赵广汉,案子交给主管官员复审,尉史禹被判处腰斩,朝廷下令逮捕赵广汉。皇帝下诏就地审讯,赵广汉认罪,恰逢大赦,仅被降低官阶一等。

赵广汉怀疑是同乡荣畜教唆苏贤父亲告发自己,后来借别的罪名判处荣畜死刑。有人上书告发这件事,案子交给丞相、御史,核查审讯十分急迫。赵广汉安排自己亲信的长安人去丞相府做守门士卒,命他暗中侦查丞相府内违法的事情。

地节三年七月,丞相的贴身婢女有过失,上吊自杀。赵广汉听说,怀疑是丞相夫人心怀妒忌,在府中杀死婢女。恰逢丞相魏相要斋戒,前往宗庙参与祭祀。赵广汉得到这个线索,派中郎赵奉寿委婉劝说丞相,想要以此胁迫丞相,不要再深究查办自己的罪责。丞相不听,查究案件更加急迫。

赵广汉打算告发丞相,先去询问懂星象的太史,太史说今年会有大臣被杀。赵广汉随即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皇帝下达批示:“交给京兆尹审理。”赵广汉知道事态紧迫,就亲自率领官吏士卒闯进丞相府,传唤丞相夫人跪在庭院接受审讯,抓捕十多名奴婢带走,以杀害婢女的罪名责问丞相一家。

丞相魏相上书自我陈述:“我的妻子确实没有杀害婢女。赵广汉多次触犯法令不肯服罪,用诡诈手段胁迫微臣,指望微臣宽纵而不上奏。希望派遣公正的使者,来核查赵广汉所指控的臣家这件命案。”案子交付廷尉审理,查实真相:是丞相自己因为婢女有过错,责罚鞭打婢女,婢女被赶出家门,在外宅才死去,并不像赵广汉所说。

司直萧望之上奏弹劾:“赵广汉折辱朝廷大臣,想要挟持胁迫奉公执法的官员,悖逆纲常,败坏教化,属于大逆不道。”宣帝对赵广汉十分厌恶,把赵广汉关进廷尉监狱,又加上故意杀害无罪之人、审理案件故意不依据实情、擅自罗织罪名诬陷骑士耽误军期等多项罪名。皇帝批准弹劾奏章。

数万官吏百姓守在皇宫门前痛哭,有人说:“微臣活着对朝廷没有益处,愿意替赵京兆赴死,让他能够继续抚育治理百姓。”赵广汉最终被判处腰斩。

赵广汉虽然因犯法被杀,但是担任京兆尹期间清廉明察,能够压制豪强,普通百姓得以安身立业。百姓怀念他,直到后世还传唱歌颂他。

尹翁归,字子兄,河东平阳人,迁居杜陵。尹翁归年少丧父,跟随叔父生活。他做过监狱小吏,熟习公文法令,擅长击剑,旁人都抵挡不住他。

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霍家子弟在平阳,家奴门客拿着兵器在街市斗殴作乱,官吏无法制止。等到尹翁归担任市吏,就没有人敢再犯法。他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各行各业的商人都敬畏他。后来尹翁归辞去官职赋闲在家。

恰逢田延年出任河东太守,巡视属县来到平阳,召集旧时官吏五六十人,田延年亲自接见,下令擅长文事的站到东边,擅长武事的站到西边。考察几十个人之后,轮到尹翁归,只有他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回答说:“我尹翁归文武兼备,任凭大人安排职务。”功曹认为这个官吏傲慢无礼。田延年说:“这有什么妨害?”于是召他上前问话,十分欣赏他的应答,任命他做卒史,跟随自己回到太守府。

尹翁归查办案件、揭发奸邪,一定要追查清楚全部事实,田延年非常器重他,自认为才干比不上尹翁归,调他担任督邮。河东郡二十八个县,划分为两部分,闳孺掌管汾水以北,尹翁归掌管汾水以南。他检举弹劾都合乎法令,能够查实罪犯的罪状,所属各县的长官即便遭到他检举中伤,也没有人产生怨恨。

尹翁归被举荐为孝廉,授官缑氏县尉,多次代理郡中职务,任职之处都治理得很好,升迁为都内令,又被举荐孝廉,担任弘农都尉。

后来朝廷征召,任命他为东海太守。赴任之前,他前去辞别廷尉于定国。于定国的老家在东海,想要嘱托尹翁归关照自己同乡的两个人,让这两个人坐在后堂等候接见。于定国和尹翁归交谈一整天,终究不敢引荐那两个同乡。尹翁归离开之后,于定国对同乡说:“这是贤明的长官,你们没有能力担当职务,也不能拿私事去求他。”

尹翁归治理东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品行好坏,以及奸邪之人的罪名,全都了解清楚,每个县都建立记录档案。他亲自处理各县政务,遇到声名狼藉却来不及处置的,就稍稍放缓;官吏百姓稍有松懈,就翻开档案对照处置。对各县狡黠官吏与豪强,立案查办他们的罪行,罪行重的判处死刑。抓捕犯人,一定选在秋冬考核官吏的大会之上,或是外出巡视属县的时候,不会在无事的时候随意抓捕。他抓捕处置罪犯,用来警戒众人,官吏百姓全都慑服,心怀恐惧改过自新。

东海郡大豪强郯县的许仲孙,为人奸猾,扰乱地方吏治,郡中人深受其苦。之前几任二千石太守想要抓捕他,他都依仗势力耍弄诡计脱身,始终没有人能制服他。尹翁归到任,把许仲孙判处死刑,在街市当众处决。全郡都为之震恐,没有人敢违犯法令,东海郡于是大治。

因为政绩考核优等,尹翁归入京代理右扶风,满一年之后正式任职。他选拔清廉公正、痛恨奸邪的官吏担任重要职位,以礼相待,好恶和他们保持一致;如果有人辜负他,惩罚也必定落实。治理方式和在东海的时候一样,每个县都登记奸邪之人的名册。盗贼在邻里作案,尹翁归就传唤该县长官,把奸恶首领的名字告知他们,教官吏顺着踪迹追查盗贼逃窜藏匿之处,结果往往和尹翁归预料一样,没有漏网的贼人。

对待弱小百姓宽和,对付豪强则严苛。豪强被判有罪,就发配到掌管畜牧的官府,罚他们砍伐饲草,规定数量期限,不许找人替代。完不成定额,就鞭打督责,有的人被逼得拿斧子自刎而死。京城地区畏惧他的威严,右扶风治理安定,捕盗考核常常是三辅第一。

尹翁归理政虽然多用刑罚,但身处公卿之间,洁身自好,言谈不涉及私人请托;同时温和谦逊,从不凭借才干傲气待人,在朝廷获得很好的名声。任职几年,元康四年尹翁归病逝,家中没有多余财物。皇帝认为他贤能,下诏对御史说:“朕昼夜操劳,把求取贤才放在首位,不分亲疏远近,目的只求安定百姓。右扶风尹翁归清廉正直,治理百姓的政绩出众,早早离世,没能完成功业,朕十分痛惜。赏赐尹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祭祀。”

尹翁归的三个儿子都官至郡守。小儿子尹岑,历任九卿,官做到后将军。而闳孺也官至广陵相,有善于治政的名声。因此世人都称赞田延年善于识别人才。

韩延寿,字长公,燕地人,迁居杜陵。年少时做郡文学官。他的父亲韩义担任燕国郎中。燕王谋划叛乱的时候,韩义直言劝谏而被杀,燕地百姓怜悯他。

当时汉昭帝年纪尚轻,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征召各郡国的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朝政得失。当时魏相以文学身份参加对策,认为:“奖赏惩罚,是用来劝善止恶的,是为政的根本。从前燕王无道,韩义挺身而出强力劝谏,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王室亲属身份,却践行比干的气节,应当厚赏他的儿子,向天下昭示,明确人臣应当恪守的道义。”

霍光采纳这个意见,提拔韩延寿做谏大夫,之后升任淮阳太守,治理地方很有名声,转任颍川太守。颍川豪强众多,难以治理,朝廷常常挑选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前去任职。

在此之前赵广汉做颍川太守,担忧当地盛行朋党,就挑动官吏百姓互相揭发检举,把这套手段当作聪明能干,颍川从此形成风气,百姓之间结下很多仇怨。韩延寿想要改变这种风气,用礼义谦让教化百姓,担心百姓不肯听从,就召集郡内几十位乡里敬重的长者,摆设酒席,亲自和他们交谈,以礼相待,向他们询问民间风俗、百姓疾苦,向他们宣讲和睦相处、消解仇怨的办法。长者都认为很好,可以推行。于是韩延寿和他们一同商定婚嫁、丧祭的礼仪规格,大体依照古礼,不许超越法度。

韩延寿下令,让郡中文学校官的学生头戴礼帽,手持礼器,替官吏百姓主持丧礼婚礼。百姓遵从他的教化,那些售卖陪葬车马、丧葬假器物的商人,把器物丢弃在街市道路上。过了几年,韩延寿调任东郡太守,黄霸接替他治理颍川,黄霸沿用韩延寿留下的教化基础,颍川实现大治。

韩延寿做官,推崇礼义,喜好古代教化。每到一地,必定聘请贤能士人,以礼相待,广泛征求意见,接纳规劝;表彰办理丧事礼让家产、孝顺友爱品行端正的人;修建学校,春秋两季举办乡射礼仪,陈设钟鼓乐器,演习揖让进退的礼节;到集合操练军队的时候,陈列斧钺旌旗,练习驾车射箭。修筑城郭,征收租赋,一定预先明确告知期限,把按时集会当作大事,官吏百姓都敬畏,踊跃遵从。

他设置正、五长,用孝顺友爱互相劝勉,不许收留奸恶之人。街巷乡间一旦发生异常变故,官吏立刻就能知晓,奸人不敢进入郡境。刚开始推行的时候好像十分繁琐,后来官吏没有追捕贼寇的劳苦,百姓没有受鞭打刑罚的忧患,大家都感到便利安适。

对待下属官吏,恩惠优厚,但是约定的规约十分明确。如果有人欺骗辜负他,韩延寿就深刻责备自己:“难道是我哪里亏待了他,才会到这种地步?”官吏听到之后都伤心悔恨,有的县尉甚至自刎,门下掾吏自杀,旁人抢救没有死去,却因此失声不能说话。韩延寿听说,对着属吏流泪,派医生医治照料,优厚抚恤他的家人。

韩延寿曾经外出,正要上车,有一名骑吏迟到。韩延寿命令功曹议定处罚上报。回到府门,守门士卒拦住车子,希望有话要说。韩延寿停下车子询问。士卒说:“《孝经》说:‘用侍奉父亲的心来侍奉君主,恭敬是一样的。对母亲重在亲爱,对君主重在恭敬;只有对待父亲,是亲爱与恭敬兼备。’今天早晨太守早早准备出行,等候很久还没有出发,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外,不敢进来。骑吏听说,快步出去拜见父亲,恰好赶上太守登车。因为孝敬父亲就要受罚,难道不会损害教化大义吗?”

韩延寿在车上抬手行礼,说:“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差点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回到府中,召见这名门卒。这个门卒本来是读书人,听闻韩延寿贤明,没有途径求见,就来充当门卒。韩延寿于是任用他。韩延寿接纳善言、听从规劝,大抵都像这件事。

在东郡任职三年,政令下达没有敢违抗的,案件大幅减少,政绩天下第一。入京代理左冯翊,满一年,因为称职正式任命。过了一年多,韩延寿不肯外出巡视属县。丞掾多次劝他:“应当巡行郡内,观察民俗,考察官吏政绩。”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长官,督邮在外分辨善恶,巡行属县恐怕没有益处,反而增添烦扰。”丞掾都认为正值春天,可以出行一次劝勉农耕。韩延寿不得已,出行来到高陵县。

当地有兄弟二人,为争夺田地前来打官司。韩延寿十分伤感,说:“我有幸充任左冯翊,作为郡中表率,不能宣扬教化,致使百姓骨肉之间打官司,既损伤风俗,又让贤明的县令、啬夫、三老、孝弟蒙受羞辱。过错在我这个冯翊,我应当先自我反省。”

当天,韩延寿称病不再处理公务,住进驿站,关门反省过错。整个县城的官吏手足无措,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拘禁起来等候治罪。于是打官司两兄弟的宗族互相责备,兄弟二人深深悔恨,都剃去头发、裸露身体前来请罪,愿意把田地互相退让,终身不再相争。韩延寿十分高兴,开门接见他们,摆上酒肉一同饮食,用道义勉励他们,通告乡里,表彰劝勉悔过向善的百姓。韩延寿这才出来处理公务,慰劳答谢县令县丞及下属官吏。全郡风气肃然,百姓互相告诫,不敢再做冒犯道义的事。韩延寿的恩德信义遍及二十四县,再也没有人来打官司告状。凭着他至诚之心,官吏百姓不忍心欺骗他。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做左冯翊,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从谒者福向萧望之讲,韩延寿在东郡的时候私自挪用官府钱财一千多万。萧望之和丞相丙吉商议,丙吉认为已经经历大赦,不必追查。恰逢御史要去东郡核查公务,萧望之便下令一并核查这件事。韩延寿听说之后,立刻派遣官吏核查萧望之在左冯翊任上,廪牺官府钱财被挪用一百多万的事。廪牺府官吏被严刑审问,被迫招供和萧望之一同做奸私之事。韩延寿上奏弹劾,把奏章递交殿门,阻止萧望之。

萧望之上奏自述:“我的职责总管天下事务,听闻案情不能不问,却遭到韩延寿的挟持胁迫。”皇帝从此不再认可韩延寿,下令把两边的案子全部彻底查清。萧望之最终没有查出犯罪事实;而萧望之派遣御史核查东郡,查实韩延寿的罪状:韩延寿在东郡操练骑士,装饰兵车,画上龙虎红色凤凰图案;韩延寿身穿黄色丝织方领衣服,驾四匹马,系上车饰,竖立旌旗,设置羽葆仪仗,配备鼓车歌车;功曹引路,也驾四马,车上插戟。五个骑兵为一队,分列左右;军假司马、千人手持旌旗站在车旁。唱歌的人事先待在射箭厅堂,望见韩延寿车马,就放声高歌。韩延寿坐在射堂,持戟骑兵在台阶两边站立,随行骑士背着弓箭排列身后。命令骑兵战车四面列阵,士兵披甲戴盔,手持弓弩箭袋;又让骑士表演车马杂耍。韩延寿取用官府铜器,趁着月蚀铸造刀剑等兵器,仿照尚方官府的制式;拿官府钱财布帛,私自征调役使官吏;装饰车马甲胄耗费钱财三百万以上。

于是萧望之上奏弹劾韩延寿,指责他僭越本分、大逆不道。萧望之又说:“先前我遭到韩延寿弹劾,如今又检举他的罪行,百姓会认为我心怀私怨,冤枉韩延寿。希望交给丞相、中二千石、博士共同议定他的罪名。”案子交给公卿大臣,大家都认为韩延寿先前已经行为不端,之后又诬告执掌法度的大臣,想要以此开脱自己罪责,狡诈大逆不道。皇帝十分厌恶,韩延寿最终被判处死刑,在街市处决。

几千官吏百姓送他到渭城,老人小孩扶着车轮,争着献上酒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每个人都喝了酒,一共饮酒一石多。他派属吏答谢送行的百姓:“辛苦各位远道相送,我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

韩延寿三个儿子都担任郎官。临刑之前,韩延寿叮嘱儿子不要做官,拿自己的遭遇作为警戒。儿子们都听从父亲的话辞官不做。到孙子韩威,才再次做官,官至将军。韩威也广施恩德信义,能团结部下,士兵愿意为他拼死效力。韩威后来也因为奢侈僭越被杀,和韩延寿的行事命运十分相似。

张敞,字子高,原本是河东平阳人。祖父张孺做过上谷太守,全家迁居茂陵。张敞的父亲张福侍奉汉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跟随汉宣帝迁居杜陵。

张敞最初凭借乡中低级官吏的身份补任太守卒史,经察举廉能担任甘泉仓长,逐步升迁为太仆丞,杜延年十分赏识他。恰逢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举止不遵守法度。张敞上书劝谏:“孝昭皇帝早早驾崩,没有后嗣,大臣忧心惶恐,选立贤明之人继承宗庙。从东方迎接大王的时候,唯恐御车行进太慢。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刚刚即位,天下所有人都拭目侧耳,观望教化风气。辅佐国家的重臣还没有得到褒奖,昌邑国的侍从小人却先得到升迁,这是很大的过失。”十多天之后,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张敞因为直言劝谏名声显扬,被提拔为豫州刺史。因为多次上书,进献忠言,汉宣帝征召张敞做太中大夫,和于定国一同处理尚书政务。

因为正直敢言触忤大将军霍光,朝廷派他主管兵车,负责精简军费开支,之后又外放做函谷关都尉。宣帝刚刚即位,被废的昌邑王刘贺还在昌邑,皇帝心中忌惮他,调张敞担任山阳太守。

过了很久,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霍云为列侯,任命霍光之子霍禹做大司马。不久,霍山、霍云因为过失被遣回府第,霍氏很多女婿亲属都外调担任地方官吏。张敞听说,呈上密封奏章说:

“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朝廷都酬报他们的功绩,恩惠延及子孙。可后来田氏篡夺齐国,三家分晋,季氏把持鲁国政权。所以孔子编写《春秋》,推究盛衰轨迹,格外讥讽世代承袭卿相的现象。

先前大将军霍光决断国家大计,安定宗庙社稷,平定天下,功绩确实不小。周公执政不过七年,大将军掌权二十年,天下政令,都由他决断。在他权势鼎盛的时候,感应天地,扰乱阴阳,出现月蚀日食,白昼昏暗夜里放光,大地震裂,地下起火,天象失常,灾异怪事数不胜数,这都是臣下势力太过强盛、独揽大权所带来的。朝臣应当公开进言:陛下褒扬优待已故大将军,用来报答他的功德,已经足够。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朝政,外戚权贵势力过盛,君臣名分混淆,请罢免霍氏三位列侯,让他们回到府第。卫将军张安世,也应当赏赐几案手杖,允许他辞官养老,时常召见慰问,以列侯身份做天子的顾问。陛下下诏出于恩情不肯听从,大臣再依据道义坚决争取之后再应允。天下人就会认为陛下不忘功臣功德,朝臣懂得礼法,霍氏子孙也能世代平安。

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谏言,要陛下亲自下诏书处置,这不是妥当的策略。如今霍山、霍云两位列侯已经罢官归家,人情事理不难揣测,大司马霍禹和他的亲属心中一定会恐惧不安。亲近大臣内心自感危殆,对国家不是好事。臣张敞想要在朝廷之上开启这个议题,只是远在边郡,没有机会。内心细微的想法言语难以尽数,文字更不能完全表达。所以伊尹五次侍奉夏桀,五次侍奉商汤;萧何举荐韩信,历经多年才成功。何况远隔千里,只能依靠文书表达想法!恳请陛下体察。”

皇帝十分赞许他的计策,却没有征召他回京。

过了一段时间,勃海郡、胶东国盗贼同时作乱。张敞上书,请求前去治理:“臣听说忠孝的道理,在家就尽心侍奉亲人,做官就竭力效忠君主。小国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圣明的天子。如今陛下一心追求天下太平,为国事耗费心力,昼夜不息。朝廷百官应当各自竭尽全力。山阳郡户籍九万三千,人口五十万以上,统计尚未抓获的盗贼七十七人,其他政务考核也大致如此。臣愚钝无能,不能为陛下出谋划策,长久待在安逸的郡府,自身安乐却忘却国事,不符合忠孝的节操。听闻胶东、勃海邻郡连年歉收,盗贼四起,攻打官府,劫取囚犯,劫掠街市,劫持列侯。官吏败坏纲纪,奸恶无法禁止。臣不敢爱惜性命躲避死亡,听凭陛下下达诏令,愿意尽力摧毁凶暴势力,抚恤孤弱百姓。等到事务稍有成效,就逐条上奏当地衰败的缘由与治理的成效。”

奏章递上,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为胶东相,赏赐黄金三十斤。张敞辞别赴任,主动请求:治理形势复杂的郡国,没有赏罚就无法劝善惩恶。官吏追捕盗贼有功的,希望可以比照三辅,给予破格优待。皇帝准许。

张敞到达胶东,公开设立悬赏,允许盗贼互相抓捕同伙来抵罪。官吏追捕盗贼有功,上报尚书,有几十人直接提拔为县令。于是盗贼瓦解,互相抓捕斩杀。官吏百姓安定,胶东国平定。

没过多久,王太后屡次外出打猎。张敞上书劝谏:“臣听说秦王喜好靡靡之音,叶阳后就不听郑卫的乐曲;楚庄王喜好打猎,樊姬就不吃鸟兽肉食。不是讨厌美味、厌恶音乐,而是压抑欲望,用来规劝君主,保全宗庙祭祀。按照礼法,君主的母亲出门要坐帷幔封闭的车子,下堂要有保姆随从,行动玉佩鸣响,居处也要严密装饰。这是说尊贵之人应当自我约束,不能放纵欲望。如今太后品性贤淑仁爱,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却因为喜好打猎放纵享乐传出名声,传到朝廷,很不合适。希望借鉴古事,完善自身德行,让后宫女子有可以效法的榜样,臣子有可以称颂的事迹,那就是臣的万幸。”奏章递上,太后停止外出打猎。

这时颍川太守黄霸凭借政绩第一入京代理京兆尹。黄霸任职几个月,不能胜任,被罢免回到颍川。皇帝于是下诏御史:“任命胶东相张敞代理京兆尹。”自从赵广汉被杀之后,接连更换京兆尹,像黄霸好几个人,都不能称职。京城治理渐渐废弛,长安偷盗很多,商人深受其苦。皇帝询问张敞,张敞说可以禁绝偷盗。

张敞到任,寻访长安父老。盗贼的几个头目,家中生活富足,出门有随从,乡里都把他们当作忠厚长者。张敞把他们全部召来责问,赦免他们的罪过,抓住他们过往犯罪的把柄,命令他们抓捕众盗贼赎罪。盗贼头目说:“如今一下子传唤他们到官府,恐怕盗贼惊恐,希望暂且委任我们职务。”张敞全部任命他们做小吏,放他们回去休假。盗贼头目置办酒席,小偷全都前来庆贺。等到喝醉,头目用红土涂在他们衣襟上。官吏守在街巷门口,见到衣襟有红土印记的就抓捕,一天抓获几百人。彻底查办他们的罪行,有的人作案一百多次,全部依法惩处。从此报官的鼓很少响起,街市没有偷盗,皇帝十分赞许。

张敞为人聪敏干练,赏罚分明,见到奸恶就惩处,有时也会超越法度宽恕罪人,有值得称道之处。他治理京兆,大致沿袭赵广汉的做法。侦查奸邪、揭发罪案的手段,比不上赵广汉;但张敞研习《春秋》,用儒家经术辅佐政务,施政掺杂儒雅之风,常常表彰贤善,不单纯依靠杀戮惩罚,因此能够保全自身,最终免于刑杀。

京兆尹掌管京城,长安人口繁多,在三辅之中事务最为繁重。郡国二千石官员凭优异政绩入京代理京兆尹,正式任职之后,时间长的不过两三年,短的几个月、一年,就会遭人诋毁,获罪罢官。只有赵广汉和张敞任职时间长久。

张敞担任京兆尹,朝廷每当有重大议事,他引述古今事例,权衡利弊,公卿大臣都佩服,天子也多次采纳他的意见。但是张敞没有威严的仪态,有时候朝会结束,骑马经过章台街,让御吏赶马,自己拿扇子拍打马匹。还为妻子描画眉毛,长安城中流传“张京兆画的眉毛妩媚好看”。主管官员把这件事上奏皇帝。皇帝问张敞,张敞回答:“臣听说闺房之中,夫妻之间的私事,还有比画眉更过分的。”皇帝爱惜他的才干,没有深究责备,但是张敞终究不能升任高位。

张敞和萧望之、于定国交好。当初张敞和于定国都因为劝谏昌邑王破格提拔。于定国做大夫处理尚书事务,张敞外放做刺史,当时萧望之担任大行丞。后来萧望之先做到御史大夫,于定国之后官至丞相,张敞最高不过郡守。

张敞做京兆尹九年,因为和光禄勋杨恽交情深厚获罪。后来杨恽因大逆罪名被杀,公卿上奏杨恽的党羽朋友,不适合继续做官,这些人都被罢免,唯独弹劾张敞的奏章被扣下,没有批复。

张敞派贼捕掾絮舜查办案件。絮舜认为张敞已经遭到弹劾,马上就要被罢免,不肯为张敞办完案子,私自回家。有人规劝絮舜,絮舜说:“我为这位大人出力够多了,现在他就只剩五天京兆尹当,还能办什么案子?”张敞听到絮舜这番话,立刻派官吏抓捕絮舜关入监狱。当时距离冬月结束只剩几天,办案官吏昼夜审讯絮舜,最终判处絮舜死刑。絮舜就要行刑,张敞派主簿拿着自己的命令告诉絮舜:“五天的京兆尹,究竟怎么样?冬月就要过完,你还想活命吗?”于是把絮舜在街市处决。

恰逢立春,巡查冤狱的使者出行。絮舜家人运载尸体,把张敞的命令写下来,向使者申诉冤屈。使者上奏,弹劾张敞无故杀害无罪之人。皇帝不想重办张敞,想要让他自行辞官,就先把之前那份弹劾张敞属于杨恽党羽不宜任职的奏章批下,把张敞贬为平民。罢免的诏令下达,张敞到皇宫交出印绶,随即逃出京城避祸。

过了几个月,京城官吏百姓纪律松弛,报案的警鼓频频响起,冀州又出现大盗。天子想起张敞的才干功绩,派使者到家中征召张敞。张敞遭到严厉弹劾,使者到来,妻子儿女惶恐哭泣,唯独张敞笑着说:“我已经罢官逃亡,郡府官吏就该来抓捕我;如今使者前来,是天子想要任用我。”随即整理行装跟随使者,到公车府上书:

“臣先前有幸位列卿官,任职京兆尹,因为杀死贼捕掾絮舜获罪。絮舜本是臣一向厚待的属吏,多次得到臣的宽恕。他得知臣遭到弹劾将要免官,接到办案文书就回家躺倒,说我只是‘五日京兆’,忘恩负义,败坏风俗。臣私下恼怒絮舜行为恶劣,违法将他诛杀。臣张敞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歪曲事实,即便伏法受死,也没有怨恨。”

皇帝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从被罢官逃亡的身份,再次奉命执掌一州。到任之后,广川国内一批人为非作歹,盗贼接连作乱,抓捕不到。张敞依靠耳目打探,掌握盗贼首领姓名与藏身之处,诛杀匪首。广川王姬的兄弟和王室同族刘调等人包庇盗贼,官吏追捕,踪迹全部进入王宫。张敞亲自率领郡国官吏,几百辆车子包围王宫,搜捕刘调等人,果然在宫殿屋梁夹层抓到他们。张敞指挥官吏全部抓捕斩杀,把首级悬挂王宫大门之外。随即弹劾广川王。天子不忍心治广川王重罪,削减他的封邑户数。张敞在冀州一年多,盗贼全部平息。之后代理太原太守,满一年正式任职,太原郡政治清明。

没过多久,汉宣帝驾崩。汉元帝刚刚即位,待诏郑朋举荐张敞,说他是先帝时代的名臣,可以辅佐皇太子。元帝询问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可以处理繁难动乱,但是为人轻薄,不适合做太子老师。天子派遣使者征召张敞,打算任命他为左冯翊,恰逢张敞病逝。

张敞之前诛杀过太原官吏,被害者家属怨恨张敞,追到杜陵刺杀了张敞的二儿子张璜。张敞的三个儿子都官至都尉。

当初张敞做京兆尹的时候,他的弟弟张武被任命为梁国相。当时梁王骄横显贵,国内豪强众多,号称难以治理。张敞问张武:“你打算怎么治理梁国?”张武敬畏兄长,谦虚不肯说话。张敞派官吏送张武到关口,嘱咐官吏借机询问张武。张武回答:“驾驭狡黠的马匹,要善用马嚼子和马鞭。梁国是大都会,官吏百姓凋敝,应当依靠刑狱法令来治理。”秦朝掌管刑狱的官吏戴柱后惠文冠,张武的意思是要用刑罚治理梁国。使者回来禀报,张敞笑着说:“果真像掾吏所说,张武一定能把梁国治理好。”张武到任之后,治理很有成效,也是能干的官吏。

张敞的孙子张竦,王莽时期官至郡守,封为列侯。学识文采胜过张敞,但是处理政务比不上。张竦死后,张敞一脉没有后嗣。

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年少丧父,寄养在叔父家,叔父让他在湖泽放羊。王尊偷偷学习读书写字,十三岁,请求做监狱小吏。过了几年,在太守府办事,太守询问诏书以及过往公务,王尊对答如流。太守认为他很出众,任命他做书佐,代理监狱事务。过了很久,王尊称病辞官,跟随郡文学官学习《尚书》《论语》,大致通晓书中要义。又被召回,负责审理案件,担任郡决曹史。几年之后,依照察举制度担任幽州刺史从事。太守察举王尊清廉,补任辽西盐官长。王尊多次上书谈论利于时政的建议,奏章交给丞相、御史处理。

初元年间,被举荐直言敢谏,升任虢县县令,又代理槐里县令,同时兼任美阳县令。春季正月,美阳一名女子控告继子不孝,说:“这个儿子常常把我当作妻子,嫉妒殴打我。”王尊派人抓捕审讯,继子认罪。王尊说:“律法没有儿子把母亲当妻子的条文,是圣人都不忍心写进律法的,这就是经书上所说的要临时断罪的案件。”王尊于是来到公堂,把不孝之子绑在树上,命令五名骑吏拉开弓箭把他射死。官吏百姓都十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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