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看到少府薛宣,才干出众品行高洁,通晓政务。从前担任御史中丞,在京城执掌法度,不欺软怕硬,举措合乎时宜;出外做临淮、陈留太守,两郡都得到很好治理;担任左冯翊,推崇教化,恩德威严并行,各项政务整治,奸邪绝迹;打官司的人连年都不到丞相府。大赦之后,三辅剩下的盗贼,只有从前的十分之三。功绩卓越,自从设置左内史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官吏。孔子说:‘如果要称赞一个人,一定要考察他的实际行事。’薛宣的考绩记录,存放在丞相、御史两府,臣不敢过分夸赞,犯下欺瞒的罪过。臣听说选拔贤才最重要的就是治理百姓,薛宣已经有实际成效。
他通晓法律,做廷尉绰绰有余;经术文雅,足以谋划朝廷大体,决断国家议论;一身兼有多种才干,有‘办完公事才回家吃饭’的节操。薛宣没有私党游说的帮助,臣担心陛下忽略《羔羊》诗篇推举正直官吏的用意,舍弃务实能干的大臣,听信浮华空洞的名声。所以越职陈述薛宣的品行才干,希望陛下留意考察。”
成帝认为说得对,于是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几个月之后,接替张禹担任丞相,封高阳侯,食邑一千户。薛宣任命赵贡的两个儿子做丞相史。赵贡,是赵广汉兄长的儿子,做官也有能干的名声。薛宣做丞相,相府处理诉讼定例:钱财不满一万钱的,不发文处理。后来的人都沿用这套“薛侯旧例”。但是属官讥讽他处理事务细碎,缺少宰相格局,算不上贤相。当时天子喜好儒雅,薛宣的经术功底浅薄,成帝也轻视他。
过了很久,广汉郡盗贼成群作乱,丞相、御史派遣掾吏追捕,不能平定。成帝于是任命河东都尉赵护做广汉太守,可以依照军法处置。几个月,斩杀盗贼首领郑躬,几千人投降,叛乱平定。恰逢邛成太后去世,丧事办理仓促,官吏摊派赋税来赶办丧事。后来成帝听说这件事,归罪丞相、御史。于是下策书罢免薛宣:
“你做丞相,前后六年。百官率先奉行忠孝的品行,朕没有看到。朕本就昏昧,灾异屡次出现,连年歉收,粮仓空虚,百姓饥荒,流离道路,瘟疫死亡数以万计,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盗贼四处兴起,各项官职荒废。这是朕德行浅薄,辅弼大臣不称职。先前广汉郡盗贼横行,残害官吏百姓,朕心中悲痛,多次询问你,你的回答都不符合实情。西州偏远隔绝,几乎不再像大汉的郡。三辅地区赋税征收没有节制,残酷官吏借机作恶,侵扰百姓。下诏让你核查,又没有追求事实真相的心意。九卿以下官员,全都看你的风向行事,一同犯下欺瞒的罪过,罪责根源就在你的身上。主管官员弹劾你任职懈怠,开启欺瞒的风气,败坏教化,没有办法做天下的表率。朕不忍心把你交给司法官吏。上交丞相、高阳侯的印绶,罢官归家。”
当初薛宣做丞相的时候,翟方进担任司直。薛宣知道翟方进是名儒,有宰相的才干,和他深交。后来翟方进终于接替薛宣做丞相,感念薛宣旧日情谊。薛宣被罢免两年之后,翟方进举荐薛宣通晓法令,熟习国家制度,先前犯下的过失不算严重,可以重新起用。成帝征召薛宣,恢复高阳侯爵位,加特进,地位比照安昌侯张禹,加官给事中,处理尚书的事务。薛宣重新得到尊宠。主持政务几年之后,因为和定陵侯淳于长交好获罪,罢官回到府第。
早先,薛宣有两个弟弟:薛明,薛修。薛明官至南阳太守;薛修历任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于交际,得到州乡的称赞。后母常常跟随薛修在官舍居住。薛宣做丞相的时候,薛修担任临淄县令,薛宣要迎接后母,薛修不肯送走。后母去世,薛修辞官服丧。薛宣认为三年的丧服很少有人能够实行,兄弟争论不能达成一致。薛修最终完成三年服丧,兄弟从此不和。
过了很久,汉哀帝刚即位,博士申咸担任给事中,也是东海郡人。他诋毁薛宣不奉养后母,不为后母服丧,薄待骨肉亲人,从前因为不忠不孝被罢免,不适合再位列侯爵,在朝廷任职。薛宣的儿子薛况担任右曹侍郎,多次听到这些话,收买门客杨明,想要划伤申咸的脸面,让他不能做官。恰逢司隶职位空缺,薛况担心申咸会出任司隶,于是指使杨明在宫门外拦截砍伤申咸,鼻子嘴唇被砍断,身上八处创伤。
案件交给主管官吏。御史中丞等人上奏:“薛况身为朝廷臣子,父亲是前宰相,再次封为列侯。不能教导感化,因为骨肉之间的嫌隙,怀疑申咸听薛修的话诽谤薛宣。申咸所说的都是薛宣实际发生的事情,众人全都看见,朝廷理应听闻。薛况知道申咸担任给事中,害怕他做司隶检举弹劾薛宣,公然指使杨明等人逼近宫阙,在大庭广众之下拦路伤害近臣,想要闭塞皇帝听闻,杜绝舆论。凶横狡诈毫无畏惧,万人喧哗,消息传遍四方,和平民之间的争斗不一样。臣听说尊敬近臣,是因为近臣靠近君主。礼法,经过公门要下车,看见君主车马要凭轼致敬,君主的牲畜尚且要敬重。
《春秋》的道义:就算伤人的意图得逞,也要诛杀,开启冒犯尊上的源头不能纵容。薛况是主谋,杨明动手伤人,动机和行为都属于大不敬之罪。杨明从重处置,薛况一同判处弃市死刑。”
廷尉直认为:“律法说:‘斗殴用兵器伤人,判处服城旦劳役;故意伤人加重一等,参与谋划的人同等治罪。’诏书不允许罗织诋毁的罪名判罪。古传解释说:‘不合道义被人打伤,和打伤别人的罪名相同,因为理亏。’申咸和薛修交好,屡次宣扬薛宣的恶行,传播不合道义的言论,不能算作正直。薛况因为这件事指使伤人,计谋已经定下,后来听说司隶缺人,是顺着之前已定的计谋催促杨明动手,不是因为害怕申咸做司隶才谋划伤人。本来是私人恩怨争斗,虽然在宫门之外大道伤人,和平民斗殴没有区别。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判刑,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夏商周三代都不会更改。孔子说:‘一定要端正名分。’名分不正,刑罚就会失当;刑罚失当,百姓就手足无措。
如今把薛况定为主犯,杨明动手伤人定为大不敬,公私罪行不加区分。《春秋》的原则,根据本心来定罪。推究薛况,是因为父亲遭到诽谤,愤怒发作,没有别的大恶。罗织诋毁的罪名,把小过错酿成死刑,违背诏书本意,恐怕不符合法律的本意,不能执行。圣明的君主不会因为愤怒加重刑罚。杨明按照故意伤人、理亏治罪;薛况是同谋,二人都削减爵位,判处城旦劳役。”
哀帝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大臣商议。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赞同御史中丞的意见。从将军往下,到博士、议郎,大多赞同廷尉的意见。薛况最终减罪一等,流放到敦煌。薛宣受牵连,贬为平民,回到原籍郡国,死在家中。
薛宣的儿子薛惠,也官至二千石。当初薛惠做彭城县令,薛宣从临淮调任陈留,路过彭城县。当地桥梁、驿站都破败失修。薛宣心里知道薛惠没有治理才能,在彭城停留几天,查看官舍,摆放器物,察看菜园,始终不问薛惠处理政务的情况。薛惠自知治理县令不能让薛宣满意,派遣门下掾吏送薛宣到陈留,让掾吏拜见薛宣,代为询问为什么不教导自己处理政务。薛宣笑着说:“为官之道要以法令为师,可以通过询问学会。至于能力高低,要看个人天资,哪里可以靠教出来?”众人传述这句话,都认为说得有道理。
当初薛宣重新封侯的时候,妻子去世。敬武长公主守寡,皇帝命令薛宣娶公主。等到薛宣被罢免回到原籍,公主留在京城。后来薛宣去世,公主上书希望把薛宣葬在延陵,奏请得到准许。薛况私自从敦煌逃回长安,遇到大赦,就留居京城,和公主私通。哀帝的外戚丁氏、傅氏显贵,公主依附他们,疏远王氏。元始年间,王莽自封安汉公,公主又出言非议王莽。薛况和吕宽交好,等到吕宽的事情败露,王莽一并查办薛况,揭发他的罪行,派使者以太皇太后的名义赐毒药给公主。公主发怒说:“刘氏孤微弱小,王氏把持朝廷,排挤宗室。况且我是嫂嫂,为什么要窥探我的闺门,逼死我?”使者围困逼迫公主,公主喝下毒药死去。薛况在街市斩首示众。王莽禀报太后,谎称公主暴病去世。太后想要亲临丧礼,王莽坚决劝阻,才作罢。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家中贫寒,年少的时候在县里做亭长,喜好结交少年,抓捕盗贼果敢勇猛。渐渐升迁做县功曹,刚强侠义,喜欢交友,追随士大夫,不怕风雨。当时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凭借公卿子弟的身份才华出众,声名在外,朱博都和他们交好。
各个陵县归太常管辖,朱博以太常掾吏身份被察举廉吏,补任安陵县丞。后来辞官进入京兆府,历任各类曹掾属官。外放做督邮书掾,管辖之内事务办理妥当,郡中称赞他能干。陈咸担任御史中丞,因为泄露宫中话语获罪下狱。朱博辞去官职,悄悄步行来到廷尉府,打探陈咸的案情。陈咸受刑拷打,处境危急。朱博伪装成医生进入监狱,见到陈咸,全部了解他所犯的罪名。朱博出狱之后,又改换姓名,替陈咸受刑几百下,终于免除陈咸的死罪。陈咸得以出狱,朱博也因此名声显扬,做郡功曹。
过了很久,汉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上奏请陈咸做自己的长史。陈咸举荐萧育、朱博进入幕府。王凤十分赏识朱博,举荐朱博做栎阳县令,调任云阳县、平陵县县令,考核成绩优异,入朝做长安令。京城治理安定,升任冀州刺史。
朱博本来是武官出身,不熟悉文书法令。等到做刺史巡视部属,几百官吏百姓拦路告状,官署全都挤满。从事官吏请求暂且留在本县接见告状的人,办完再出发,想要试探朱博。朱博心里明白,命令外面赶快备车。车马备好,朱博出来登车接见告状的百姓,让从事明确告诫官吏百姓:“想要告发县丞、县尉的,刺史不监察这些低级官吏,你们自己到郡府去。想要告发二千石高级官吏的,等刺史巡视回来,到刺史官署。百姓被官吏冤枉,以及告发盗贼、打官司的,各自交给所属的从事处理。”朱博坐在车上处理分派,四五百人全部散去,处理如同神明。官吏百姓大为震惊,想不到朱博处理事变如此厉害。后来朱博慢慢查问,果然是老从事教唆百姓聚众闹事。朱博杀掉这个官吏,州郡都畏惧朱博的威严。
调任并州刺史、护漕都尉,升任琅邪太守。齐地的风俗舒缓,官吏追求名声。朱博刚到任,右曹的掾史全都称病躺在家中。朱博询问缘故,属官回答:“心怀惶恐!按照旧例,二千石长官刚到,就要派遣官吏慰问致意,我们才敢到府就职。”朱博勃然大怒,拍着案几说:“齐地的官吏,想要拿这个当成风俗吗!”于是召见各曹的文书佐吏以及各县的大官,挑选可以任用的人,发布教令安排职位。把那些称病的掾史全部斥退,让他们戴着平民的头巾走出府门。全郡大为震动。
不久,门下掾赣遂,是年老的大儒,教授几百个弟子,跪拜动作迟缓。朱博对主簿下达教令:“赣老先生不熟悉官吏的礼仪,主簿教他跪拜进退,练习熟练为止。”又告诫功曹:“属官很多穿宽大的长衣,不合规矩,从今以后掾史的衣服下摆离地三寸就可以。”朱博尤其不喜欢儒生,到哪个郡就撤销议曹,说:“怎么还设置谋划的曹署!”文学儒吏时常上书引经据典议论政事,朱博看到就对他们说:“本太守是汉朝官吏,奉行国家律令办事而已,你们所说的圣人之道,我没办法实行!你们把这套道理拿回去,等尧舜那样的圣君出现,再向他们陈述。”他就是这样反驳儒生。任职几年,极大改变当地风俗,掾史的礼节和三河、赵地的官吏一样。
朱博治理郡政,常常命令所属各县任用当地豪强做大吏,文武量才任用。县里出现大盗或者突发变故,朱博就下发文书,用文书督促责成他们。尽力办事有成效,一定重重赏赐;心怀欺诈办事不力,立刻施行诛杀处罚。因此豪强慑服。姑幕县有八个人,在县廷当众报仇杀人,官府抓不到凶手。县长吏写文书上报郡府。贼曹掾史主动请求前往姑幕办案;事情压下不批复。功曹各个掾吏又主动请求前去,又不批复。于是郡丞来到阁门求见。朱博接见郡丞和掾吏,说:“我认为县里自有长吏,郡府不插手。难道丞、掾认为郡府应当插手吗?”
阁下书佐进来,朱博口授檄文:“郡府告知姑幕县令、县丞:上报盗贼作案抓不到人。檄文到达,县令县丞履行本职,游徼王卿能力足够,依照律令行事!”王卿收到敕令惶恐不安,亲属大惊失色,日夜奔走,十几天抓捕五名凶手。朱博又下发文书:“王卿为国效力成效显著!檄文到达,带着功绩记录来郡府报到。部掾以下的属官也可以任用,慢慢抓捕剩下的盗贼。”他驾驭下属,大多是这类手段。
因为政绩优异,入朝试任左冯翊,满一年正式任命。他治理左冯翊,文书法理聪明比不上薛宣,但是多用权术手段,布置罗网,缺少仁惠,敢于诛杀。但是也有宽宥放过的时候,时常大度赦免,下属官吏因此愿意为他出力。
长陵大族尚方禁,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别人的妻子通奸,被人砍伤,脸上留有伤疤。府功曹收受贿赂,上报调尚方禁担任守尉。朱博听说这件事,借别的事情召见尚方禁,看他的脸,果然有疤痕。朱博屏退左右问尚方禁:“这是什么伤疤?”尚方禁知道事情败露,叩头如实认罪。朱博笑着说:“大丈夫本来就会有这类事。冯翊想要洗刷你的耻辱,重用你,你能尽心效力吗?”尚方禁又喜又怕,回答:“我拼死效力!”朱博于是告诫尚方禁:“不要泄露今天的谈话,有可以检举的事情,就记下来禀报。”于是亲近信任他,把他当作耳目。尚方禁早晚检举郡内盗贼和隐藏的奸恶,立下功劳。朱博提拔尚方禁接连代理县令。
过了很久,召见那位功曹,关上阁门,拿尚方禁的事情重重责备他,给他纸笔,命令自己写下罪状:“收受贿赂,哪怕一文钱以上,不许隐瞒。敢有半句欺骗,就要砍头!”功曹十分恐惧,全部写下贪赃的事实,大小罪行不敢隐瞒。朱博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就让他回到席位,告诫他改过就作罢。拿出刀,让他削掉写下的供词,打发他回去继续任职。这个功曹后来常常心怀战栗,不敢犯错,朱博就这样成就他。
朱博升任大司农。一年多,因为小的过失,降职做犍为太守。在此之前,南蛮若儿屡次劫掠作乱。朱博厚待结交他的兄弟,让他们做间谍,偷袭杀掉若儿,郡内安定。调任山阳太守,因病免官。又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升任廷尉,主管审理疑难案件,评议天下刑狱。朱博担心被属官欺骗。刚上任,召见正监、典法掾史,对他们说:“廷尉原本出身武官,不通晓法律。有幸有各位贤才,我有什么担心的。但是我治理郡县断案将近二十年,耳闻日久,律令条文,人事道理都蕴含在里面。各位掾吏和正监挑选几十件从前难以决断的案件,拿来考我,我为大家分析裁断。”
正监以为朱博只是逞强,未必真能做到,就逐条整理案件。朱博把掾吏全部召来,一同坐下来询问,评判轻重,十件案子八九件都判断准确。属官全都佩服朱博虽然不精熟条文,才干过人。每次调换官职,到任就使用这类出人意料的手段,表明下属不能够欺骗自己。
过了很久,升任后将军,和红阳侯王立交好。王立获罪遣送回封国,主管官员上奏弹劾王立的党羽朋友,朱博因此被免官。过了一年多,汉哀帝即位,认为朱博是名臣,召见他,重新起用做光禄大夫,升任京兆尹,几个月破格提拔为大司空。
当初汉朝建立承袭秦朝官制,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汉武帝废除太尉,开始设置大司马,加将军的名号,没有印绶,也没有属官。成帝时期,何武身为九卿,上书建议:“古时候民风质朴事务简约,国家辅臣一定要圣贤之人,尚且效法日月星辰,完备三公官职,各有职责分工。如今末世风俗弊端,政务繁多,宰相的才干比不上古人,丞相一个人兼任三公全部事务,所以政务长久荒废得不到治理。应当设立三公官职,确定卿大夫的职责,分工处理政务,考核功绩成效。”
之后成帝拿这件事询问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说得对。当时曲阳侯王根做大司马骠骑将军,何武做御史大夫。于是成帝赐给曲阳侯王根大司马印绶,设置属官,撤销骠骑将军;任命御史大夫何武做大司空,封为列侯,俸禄和丞相相同,完备三公的官职。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一样,汉朝从帝王名号到小官吏,都和古代不同,唯独更改三公,职责难以分清,对治理乱世没有益处。这个时候,御史府官吏宿舍一百多所,井水全部枯竭;府中栽种柏树,几千只乌鸦栖息树上,早晨飞走傍晚回来,叫做朝夕乌。乌鸦连续几个月不再飞来,年长的人觉得怪异。
两年多之后,朱博担任大司空,上奏说:“帝王治国之道不必互相沿袭,各自顺应时代事务。高皇帝秉承天命,开创大汉基业,设置御史大夫,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法度,和丞相互相配合,统领百官,上下互相监察,历经两百年,天下安定。如今改为大司空,和丞相同等地位,没有得到祥瑞。按照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考核优等的担任中二千石,从中二千石当中选拔御史大夫,胜任的再做丞相,位次有顺序,以此尊崇帝王德行,看重宰相。如今中二千石官员没有做过御史大夫就直接当丞相,权势轻微,不利于国家政务。臣愚钝,认为大司空官职可以撤销,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循旧的制度。臣愿意竭尽能力,以御史大夫做百官的表率。”哀帝听从他的意见,于是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恰逢大司马傅喜被罢免,任命阳安侯丁明做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属官,大司马沿用从前加将军名号的旧制。四年之后,哀帝把丞相改为大司徒,重新设置大司空、大司马。
早先何武做大司空,又和丞相翟方进一同上奏:“古代选拔诸侯当中贤能的人担任州伯。《尚书》说‘啊,任命十二州牧’,用来拓宽君主见闻,洞察幽隐。如今部刺史处在州伯的地位,统管一州,选拔贬斥高级官吏;举荐的人可以位至九卿,厌恶的人立刻罢黜,职权重大。《春秋》的道义,用尊贵的人治理卑下的人,不可以用地位低下的监察地位尊贵的。刺史官位低于大夫,却监察二千石高官,轻重不相匹配,破坏官位次序。臣请求撤销刺史,改设州牧,顺应古制。”奏章得到批准。等到朱博上奏恢复御史大夫官职,又上奏说:“大汉恩德广大,天下疆域万里,设置郡县。派遣部刺史出使掌管一州,监督检查郡与诸侯国,官吏百姓得以安定。按照旧例,刺史在任职的州满九年,就会被提拔为郡太守或者诸侯国相;那些才干出众、功绩显著的,就会即时升迁。刺史官品低但是赏赐丰厚,官吏们全都勉力建功,乐于进取。先前丞相翟方进上奏请求撤销刺史,改设州牧,州牧俸禄为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职位有空缺,就选取考核成绩优异的州牧补任;中等才能的州牧就只求保全自身,恐怕功业会日渐衰败,奸邪违法之事不能被禁止。臣请求废除州牧,依旧设置刺史。”奏疏得到皇帝批准。
朱博为人清廉俭朴,不喜好酒色游乐宴饮。从贫贱到富贵,吃饭没有多种菜肴,案上的菜肴不超过三份;晚睡早起,妻子很少能见到他的面。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但是他乐于结交士大夫,做郡守、九卿的时候,宾客挤满家门;想要做官的人,他就予以举荐;有人想要报仇,他就解下自己的剑赠予那人,帮他出头。他处理事务、对待士人就是这样,朱博依靠这种方式立身,但是最终也因此败亡。
当初,汉哀帝的祖母定陶太后想要求取尊贵的尊号,太后的堂弟高武侯傅喜担任大司马,和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一同秉持公正的主张。孔乡侯傅晏也是太后的堂弟,阿谀奉承,想要顺从太后的心意。恰逢朱博刚刚被征召入朝担任京兆尹,就和傅晏互相勾结,谋划促成定陶太后的尊号,用来光大孝道。因此师丹首先被罢免,朱博接替他做了大司空。朱博多次在闲时觐见,呈上密封奏章,说:“丞相孔光一心只想保全自己,不能为国分忧;大司马傅喜身为至尊的皇亲,偏袒勾结大臣,对国家政治没有益处。”皇帝于是罢免傅喜,遣送他回到封国;将孔光免官贬为平民,任用朱博接替孔光做丞相,封为阳乡侯,食邑二千户。
朱博上书辞让封赏,说:“按照旧例,封赏丞相食邑不超过一千户,唯独臣超过规制,实在惭愧惶恐,希望归还一千户的食邑。”皇帝准许了。
傅太后对傅喜怨恨不止,指使孔乡侯傅晏委婉示意丞相,让丞相上奏罢免傅喜的侯爵。朱博接受授意,和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这件事。赵玄说:“这件事先前已经定案,这么做恐怕不合适吧?”朱博说:“已经答应孔乡侯,这是太后的旨意。普通百姓互相相约,尚且可以为对方去死,何况是至尊的太后?我朱博只有拼死照办!”赵玄于是答应。
朱博不愿意只单独弹劾傅喜,因为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从前也因为过失被免官遣返封国,情况和傅喜相似,就一并上奏:“傅喜、何武从前在位的时候,对治理国家都没有助益;虽然已经被罢官免职,但是他们的爵位封地本不该继续享有。请求将二人全都贬为平民。”
皇帝知道傅太后向来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秉承太后旨意办事,就召赵玄到尚书处审问情况。赵玄坦白认罪。皇帝下诏,命令左将军彭宣和内朝大臣共同审讯。彭宣等人弹劾上奏: “朱博身为宰相,赵玄身为上卿,傅晏凭借外戚身份受封,位列特进,都是辅佐朝廷的重臣,被陛下信任。他们不思竭尽忠诚奉公行事,致力于推广朝廷恩德教化,做百官的表率;明明知道傅喜、何武之前已经蒙受皇帝诏书定案,又经历过三次大赦。朱博执掌宰相大权,却损害皇上的恩德,以此向贵戚博取信任,背弃君主、偏袒臣下,扰乱朝政,是奸邪之人的魁首;依附臣下、欺骗主上,身为臣子不忠无道。赵玄明知朱博所说的不合法度,却违背道义附和听从,犯大不敬之罪。傅晏和朱博谋划罢免傅喜,失礼不敬。臣请求下诏,派谒者把朱博、赵玄、傅晏抓到廷尉的诏狱之中。”
皇帝下制书说:“交由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各位大夫、博士、议郎共同商议。”
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认为:“按照彭宣等人的奏言,可以批准他们的请求。”
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认为:“依据《春秋》的大义,用奸邪手段侍奉君主的人,不能饶恕常规刑罚。鲁国大夫叔孙侨如想要独揽鲁国国政,向晋国诬陷自己的堂兄季孙行父,晋国拘捕囚禁季孙行父,以此搅乱鲁国,《春秋》郑重地记载了这件事。如今傅晏放弃朝廷教令,败坏宗族,扰乱朝政,胁迫大臣欺骗皇上,是这一阴谋的发起者,是祸乱的根源,应当和朱博、赵玄承担同等罪责,全都判处无道之罪。”
皇帝减免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的食邑;手持谒者的符节,传唤丞相朱博前往廷尉诏狱。朱博自杀,封国被废除。
当初,朱博由御史升任丞相,封为阳乡侯;赵玄由少府升任御史大夫,二人一同在前殿受封,登上朝堂接受策命,传出来的声响如同钟声。这件事记载在《五行志》。
赞语说:薛宣、朱博都是从佐史小吏起家,一步步登上宰相之位。薛宣任职之处都治理得很好,被当世视作官吏的楷模;等到身居高位,却因为严苛细察而损毁名声,才能确实有上限。朱博一心钻营进取,不讲求道德,本来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又遇上汉成帝时代朝廷把大权托付大臣,外戚借势揽权。等到君主更换,皇帝的好恶和从前不一样,他又依附丁氏、傅氏,顺从孔乡侯傅晏。事情败露被审问,就陷入诬陷欺君的罪名,理屈词穷,实情败露,饮毒酒自尽。孔子说:“仲由玩弄欺诈的习气已经太久了!”朱博也正是如此啊!
卷八十四 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翟方进,字子威,是汝南郡上蔡县人。他家世代贫贱,到翟方进的父亲翟公,喜爱读书,担任郡文学。翟方进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孤苦无依继续求学,在太守府做小吏,被人说迟钝,办不好差事,多次被府中的掾史辱骂羞辱。翟方进内心伤感,就去找汝南的蔡父,请他相面,看看自己适合干什么。蔡父对他的相貌十分惊奇,对他说:“你这个小吏长着封侯的骨相,应当依靠儒家经术求取功名,努力去做儒生钻研学问。”
翟方进已经厌倦做小吏,听了蔡父的话心中欢喜,于是借口生病回到家中,辞别后母,想要向西前往京师学习儒家经典。母亲怜惜他年纪幼小,跟随他到长安,编织草鞋来供给他读书。翟方进跟随博士研读经书,学习《春秋》。过了十多年,通晓熟习经学,门下弟子一天天变多,各位儒生都称赞他。参加射策考试考中甲科,被任命为郎官。过了两三年,被举荐明经科,升任议郎。
当时有资历很深的大儒清河人胡常,和翟方进研习同一部经书。胡常出道更早,但是名声比不上翟方进,内心嫉妒翟方进的才能,议论的时候就贬低翟方进。翟方进知道这件事,等到胡常大规模给弟子讲授的时候,就派遣自己门下的学生到胡常那里,请教经书中的疑难大义,记录胡常的讲解。像这样过了很久,胡常明白翟方进是有意推崇谦让自己,内心很不安。之后在士大夫的聚会场合,没有一次不称赞翟方进,二人于是互相亲近,结为好友。
河平年间,翟方进转任博士。几年之后,升任朔方刺史。他做官不繁苛琐碎,查到符合检举条例的事情就予以揭发,很有威望。多次上奏国事,升任丞相司直。
他跟随皇帝前往甘泉宫,车马行驶在专供天子使用的驰道之中,司隶校尉陈庆弹劾翟方进,没收了他的车马。到甘泉宫之后,在殿中集会,陈庆和廷尉范延寿闲谈。当时陈庆已经有弹劾的奏章递上去,自己说道:“这件事最后会以赎罪论处。现在尚书拿着弹劾我的文书过来,就在这里定案。从前我做尚书的时候,曾经上奏一件事,忽然忘记搁置,留压了一个多月。”
翟方进于是检举弹劾陈庆:“查陈庆身负监察检举大臣的职责,从前做尚书,深知机要事务应当周密统一,圣明君主处理政务从不懈怠。陈庆身有罪行还没有被惩处,毫无畏惧之心,预先给自己设想脱罪的说法;又泄露尚书处理政务的内情,说文书处理快慢没有定准,损害君主的聪慧明察,奉行诏令不谨慎,这些都是大不敬的行为,臣郑重弹劾。”陈庆因此被免去官职。
恰逢北地郡的浩商被义渠县长抓捕,浩商逃走。义渠县长抓捕浩商的母亲,把她和公猪一同捆绑在都亭之下。浩商纠集宾客,冒充司隶掾吏、长安县尉,杀害义渠县长的妻子儿女六个人,然后逃亡。丞相、御史大夫请求派遣掾史,会同司隶校尉、各州刺史合力追捕,彻查行凶之人,奏章得到批准。
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依据《春秋》的大义,天子的低级使者,位次排在诸侯之上,这是尊崇天子的命令。臣有幸奉命,职责是监察公卿以下的官员。如今丞相薛宣请求派遣丞相府掾史,以丞相属官的身份监察天子派出的奉命大臣,严重违背顺理行事的道义。薛宣本身没有师承学习经术,借着这件事树立奸邪的威势。浩商犯下的,只是一家的灾祸,薛宣却想要专权逞威,这会危害国家,是极大的错事。希望把这件事下发给内朝的特进、列侯、将军以下官员,匡正国家的法度。”
议论的大臣认为,丞相府掾史不应当移送文书催促司隶校尉办案。不久浩商被捕获处死,家属流放到合浦郡。
按照旧例:司隶校尉地位在丞相司直之下;刚授官的时候,要拜见丞相府、御史大夫府;朝廷集会的时候,位次排在中二千石官员之前,和丞相司直一同迎接丞相、御史大夫。
当初,翟方进刚刚就任丞相司直,涓勋也刚刚被任命为司隶校尉。涓勋不肯拜见丞相、御史大夫,后来朝会相见的时候,礼节又十分傲慢。翟方进暗中观察他,发现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又在路上遇见皇帝的舅舅成都侯王商,涓勋就下车站立等候,等王商车马过去,才重新上车。
于是翟方进上奏检举涓勋的所作所为,说道:“臣听说国家兴盛,就会尊崇地位高的、敬重年长的;爵位尊卑上下的礼仪,是王道的纲纪。《春秋》大义,尊称上公为宰,天下全部归他统辖。丞相觐见圣主,皇上见到丞相,就会从坐席起身;在车上见到丞相,也要下车致意。群臣都应当遵从天子教化,给天下做出示范。涓勋身为二千石的官员,身负监察的使命,不遵守礼仪,轻慢宰相,鄙视上卿;又屈降自己的节操,举止失度,奸邪谄媚没有定准,外表严厉内心怯懦。毁坏朝廷的体统,扰乱朝堂秩序,不适合继续担任官职。臣请求下达丞相,罢免涓勋。”
这时,太中大夫平当担任给事中,上奏说:“翟方进身为朝廷的司直,不自我约束,给百官做出表率;之前他自己违犯法令,在驰道行车,司隶陈庆秉公检举。翟方进不自我反省悔过,反而心怀私怨,留意记下陈庆闲谈的话语,罗织罪名加以陷害。后来丞相薛宣因为一桩大逆不道的盗贼案件,请求派遣掾史催促司隶校尉办案,司隶校尉涓勋已经把这件事向朝廷禀明;如今翟方进又弹劾涓勋。议论的人认为翟方进不用道德辅佐匡正丞相,一味偏袒大臣,一心想要靠取胜树立威势,应当遏制这种风气。涓勋向来处事公正刚直,被奸邪之人憎恶,可以稍加宽恕,让他能够成就功业名声。”
皇帝认为翟方进的检举符合法令条文,不能凭着揣测别人有心机就废弃国法,于是贬涓勋为昌陵令。翟方进一年之内弹劾罢免两位司隶校尉,朝廷百官从此畏惧他。丞相薛宣十分器重他,经常告诫手下掾史:“好好侍奉司直翟君,翟方进不久一定会位居宰相。”
这个时候朝廷修建昌陵,营建陵邑。皇亲贵戚、近臣的子弟与门客很多垄断牟利,做不法勾当。翟方进部署掾史复查,查出巨额赃款数千万。皇帝认为翟方进有公卿的才干,想要试用他处理民政,调翟方进做京兆尹。他打击豪强,京城的人都畏惧他。当时胡常担任青州刺史,听说这些事,写信给翟方进说:“听说你政令严明,做京兆尹很能干,但恐怕有些做法不太合适。”翟方进心里明白他的用意,之后稍稍收敛自己的威严。
任职京兆尹三年,永始二年,翟方进升任御史大夫。过了几个月,恰逢丞相薛宣因为广汉郡盗贼四起,又在太皇太后丧事期间,三辅官吏征调物资时作奸犯科,被罢官贬为平民。翟方进也因为担任京兆尹的时候,办理丧事烦扰百姓,被贬为执金吾。二十多天后,丞相职位空缺,大臣大多举荐翟方进,皇帝也器重他的才干,于是提拔翟方进担任丞相,封为高陵侯,食邑一千户。
自己已经富贵,后母还在世,翟方进居家品行严谨,奉养后母十分孝顺。等到后母去世,下葬三十六天之后,就除去丧服处理政务,认为自己身为汉朝宰相,不敢逾越国家的制度。
做丞相,公正廉洁,郡国送来的说情请托一概不予听从。执行法律严苛深刻,检举弹劾州牧、郡守、九卿,引用严酷的条文极力诋毁,被他中伤的人很多。像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这类人,都是京城世家出身,年少凭借才干历任州牧郡守、列位九卿,在当世很有名望。翟方进出身后辈,十多年就做到宰相,依据法条弹劾陈咸等人,这些人全都被罢官斥退。
当初,陈咸资历最老,汉元帝初年就担任御史中丞,在朝廷声名显赫。汉成帝刚刚即位,提拔他做部刺史,历任楚国、北海郡、东郡的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尖锐批评朝中大臣,举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以替代大将军王凤辅政,举荐东郡太守陈咸可以做御史大夫。那时候翟方进才刚从博士改任刺史。
后来翟方进做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入朝担任少府,和翟方进交情深厚。在此之前,逢信已经凭借考核优等的郡守资历,历任京兆尹、太仆,做到卫尉;官阶资历都排在翟方进前面。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陈咸、逢信还有另外一人,都是知名九卿,都在人选之中,而翟方进得到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有事牵连到翟方进,皇上命令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问丞相、御史大夫。陈咸诘问责难翟方进,希望找出翟方进的过失,翟方进心中怀恨。
当初,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中郎,让他参与处理事务。王凤去世之后,堂弟车骑将军王音接替王凤辅政,也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和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二人。过了很久,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王商向来憎恶陈汤,禀报陈汤的罪过,交给官吏查验核实,于是罢免陈汤,把他流放到敦煌郡。
这时翟方进刚担任丞相,陈咸内心恐惧不安,就让小冠杜子夏前去窥探翟方进的心意,委婉地为自己开脱。杜子夏拜见翟方进之后,揣摩明白翟方进的心思,不敢开口求情。没过多久,翟方进上奏弹劾陈咸与逢信: “二人奸邪贪财,谋求私利,欲望很多。他们明明知道陈汤奸邪狡诈,花言巧语不守正道,却亲自和他交往,馈赠财物,谋求陈汤的举荐。后来陈咸做少府,还多次送给陈汤财物。逢信、陈咸有幸位列九卿,不思竭尽忠心,端正自身;内心自知行为邪僻,没有功绩,却谄媚奸邪之臣,妄图侥幸升官,苟且求取官位,不知羞耻。孔子说:‘鄙陋的小人,怎么能够侍奉君主呢!’说的就是陈咸、逢信。他们的罪恶已经显露,不适合身居官位。臣请求罢免二人,警示天下。”奏疏得到皇帝批准。
两年多之后,皇帝下诏举荐敢于直言的贤良方正人才,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参加对策,陈咸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再次上奏:“陈咸从前身为九卿,因为贪腐奸邪被罢免,自知罪行昭告天下,现在依附红阳侯王立谋求侥幸起用,主管官吏不敢检举弹劾。他污浊苟且求容,不顾羞耻,不应当被举为方正,充当宫内朝臣。”同时弹劾红阳侯王立举荐人才不实事求是。皇帝下诏免去陈咸官职,不再追究王立的罪责。
又过了几年,皇太后姐姐的儿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犯下罪行,皇上因为皇太后的缘故,免去他的官职,不追究治罪。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遣送淳于长回到封国。淳于长送给王立大量金钱,王立呈上密封奏章,请求留下淳于长,说:“陛下已经看在皇太后的名义下达文书,实在不应当再有别的处置。”后来淳于长私下作恶的事情被揭发,于是被关进监狱。
翟方进弹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政,想要蒙蔽误导主上,狡猾大逆不道,请把他关进监狱。”皇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不忍心施加法律制裁,遣送他返回封国。”
于是翟方进又上奏弹劾王立的党羽朋友:“王立向来做了很多坏事,众人全都知晓。奸邪之徒互相勾结,结成朋党,指望王立能够参与朝政,从中谋取利益。如今王立已经斥退遣返回封国,和他结交的那些特别突出的人,不适合再担任大臣、郡守。查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原光禄大夫陈咸,和王立交往密切,互为心腹,怀着背弃公义、结成死党的盟约,想要互相援引,至死方休。这些人本性不仁,外在又有出众才干,勇猛果断,处理事情毫不犹豫;做官崇尚残暴酷虐,依靠苛刻狠毒树立威严,没有一丝仁爱利民的风范。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只有愚昧的人看不清。孔子说:‘做人不讲仁爱,礼对他又有什么用?做人不讲仁爱,乐对他又有什么用!’这是说不仁的人,没有可以任用的地方;不仁却富有才干,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个人内心奸猾,是国家的隐患,又和贵戚奸臣深相交结,这是朝廷巨大的忧患,大臣应当拼死力争。从前季孙行父说过:‘看见对君主有利的好人,就爱惜他,如同孝子奉养父母;看见不善的坏人,就诛除他,如同猛禽追逐鸟雀,就算翅膀受伤,也不能退缩。’贵戚权臣的党羽确实难以触犯,触犯他们就会招致众多仇敌怨恨,善恶混淆。臣有幸身居宰相,不敢不拼死尽忠。请求罢免朱博、孙闳、陈咸,遣送他们回到本郡,铲除奸雄的朋党,断绝一众邪人的妄想。”奏章被批准。陈咸被终身禁止出仕,又遣回本郡,忧愤而死。
翟方进才智有余,同时通晓法令吏务,用儒雅的经义修饰法律,号称通明相。天子十分器重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合皇上心意的;私下揣摩君主细微的心意,以此稳固自己的地位。当初,定陵侯淳于长虽然是外戚,但是靠着善于谋划议论位列九卿,刚刚掌权的时候,唯独翟方进和淳于长交好,称赞举荐他。等到淳于长因为大逆罪被杀,那些和淳于长交好的人都受牵连罢官;皇上看翟方进是重臣,又一向看重他,替他隐瞒这件事。翟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辞官退休。皇帝回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伏法。你虽然和他有交往,古书上不是说吗,‘早晨犯错傍晚就改正,君子会赞许他’,你有什么可疑虑的?专心处理政务不要懈怠,注意调养身体。”翟方进于是重新处理政务,逐条上奏淳于长的交好之人,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被罢免二十多人,他就是如此受皇帝信任。
翟方进虽然学习《谷梁传》,却喜爱《左传》、天文星历。学习《左传》师从国师刘歆;学习星历,师从长安令田终术。厚待李寻,任命他做议曹。
做丞相一共九年。绥和二年春天,荧惑星守住心宿。李寻上书说:“应对灾变的办法,君侯您心里清楚。从前我多次禀告,日月星辰显现天象,灾异已经露出苗头;山川泉水违背常理预示祸患;民间流传谣言,对应人事。这三类征兆都已经应验,实在让人寒心。如今提扬眉星,矢贯星居中,狼星扬起尖角,弓星即将张开;金星经过库楼星,土星运行失度,辅星隐没不见,火星守在心宿。帝王寿数的征兆就在眼前,朝夕之间就要警惕。在上没有悲悯救世的功绩,在下没有推贤让位的美名,身居高位,只想做个充数的大臣保全自身,很难做到。巨大的责罚一天天加重,哪里仅仅是遭到贬斥放逐的罪责?丞相府僚属三百多人,希望君侯从中选择合适的人,和您一同殉节,化解灾祸。”
翟方进十分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恰逢郎官贲丽精通星象,说应当由大臣来承担这场灾异。皇帝于是召见翟方进。翟方进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自行了断,皇帝就赐下策书: “皇帝询问丞相:您拥有孔子一般的思虑,孟贲一般的勇武,我很赞许,希望和您同心协力,期待有所成就。您登上相位,到如今已经十年。灾害接连降临,百姓遭受饥荒,加上瘟疫、溺水死亡;城门锁钥无故自行开启,国家守备失守;盗贼成群作乱。官吏百姓互相残害,杀害良民;每年断狱的数量超过往年。上书言事的人挤满道路;心怀奸私的人结成朋党,互相包庇,全无忠心;群臣骚动不安,互相嫉妒。这些过失究竟出自哪里?看您处理政务,没有辅佐朕、使百姓安定富足的心思。近来郡国谷物虽然略有收成,百姓衣食不足的仍然很多;之前流离出城的百姓,还没能全部返乡,朕日夜记挂这件事。朕看从前的用度和现在是一样的,百官开支都有定额。您不去衡量财政多少,一味听从下属的意见;经费不足,就上奏请求增收各种赋税,征收城边空地和园田的赋税,增加更赋,对马牛羊征税,改动盐铁制度,政令反复无常。朕不够明智,批准了您的奏请;后来朝臣议论认为这样不妥,朕下诏询问您,您说可以实行酒类专卖;不久又请求废止,不到一个月,又上奏要恢复酒类专卖。朕实在奇怪,您为什么一味和稀泥,没有坚定为国的忠心,靠什么辅佐朕,引导百官?还想要长久占据尊贵的相位,难道不是难事吗?古书上说:‘地位高却不倾覆,才可以长久守住富贵。’朕想要免去你的相位,心中还不忍心。希望您仔细思量谋划,铲除奸邪的根源,忧国如家,务必造福百姓,辅佐朕。朕已经修正过往的政令,希望你好好自省,努力办公。派尚书令赐给你上等美酒十石,御养牛一头,你仔细斟酌应对。”
翟方进当天就自杀。皇帝对外隐瞒这件事,派遣九卿带上丞相、高陵侯的印绶赠予翟方进,赏赐帝王丧葬用的器物,少府负责置办丧葬用品,门柱栏杆都裹上白色织物。天子多次亲临吊唁,赏赐礼遇超过历任丞相的旧例。谥号恭侯。长子翟宣继承爵位。
翟宣,字少伯,也通晓经术,品行敦厚,是君子一样的人物。翟方进在世的时候,他担任关都尉、南郡太守。小儿子叫翟义。
翟义,字文仲,年少靠父亲的庇荫担任郎官,逐步升迁到诸曹;二十岁出京担任南阳都尉。宛县县令刘立,和曲阳侯联姻,在州郡一向很有名望,轻视翟义年纪轻。翟义代理太守的事务,巡行属县来到宛县,丞相史住在驿馆。刘立拿着酒食拜见丞相史,饮酒还没有结束,正好翟义也过来,外面官吏禀报都尉马上就到,刘立言语神态十分傲慢。片刻翟义进来,递上名帖直接入内,刘立才慌忙退下。
翟义回去之后,大为愤怒,假装借别的事由传唤刘立前来,以主守盗取十金、无故杀害无辜的罪名,派遣掾吏夏恢等人抓捕捆绑刘立,押送到邓县监狱。夏恢认为宛是大县,担心犯人被人劫走,禀告翟义,可以趁着后续巡行县邑的时候押送刘立去邓县。翟义说:“要是要都尉亲自押送,那还不如当初不要抓捕!”于是把刘立囚车绕宛县城游街示众之后才送走,官吏百姓不敢作乱,威名震动南阳郡。
刘立家里派出轻装骑兵,通过武关赶去告知曲阳侯,曲阳侯禀报汉成帝。成帝拿这件事问丞相翟方进。翟方进派遣官吏告诫翟义释放宛县县令。宛令已经被放出,官吏回来禀报情况。翟方进说:“小孩子还不懂怎么做官,他心里以为抓到入狱就应当处死。”
后来翟义因犯法被免官,重新起用担任弘农太守,升任河内太守、青州牧。任职之处都很有名声,有父亲刚烈的风范。调任东郡太守。
过了几年,汉平帝驾崩,王莽代行皇帝职权。翟义内心憎恶王莽,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王莽居摄天子之位,向天下发号施令,特意选宗室幼小的孺子当傀儡,假借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观望形势,他一定会篡夺汉朝天下,这个苗头已经看得很清楚。如今宗室势力衰弱,外面没有强大的诸侯国,天下人都低头顺从,没有人能够抵御国难。我有幸身为宰相的儿子,镇守大郡,父子蒙受汉朝厚恩,从道义上讲,应当为国讨伐叛贼,安定社稷。我打算起兵向西,诛杀不该居摄的王莽,挑选宗室子弟拥立为天子。就算时运不济不能成功,为国战死,身埋名灭,也不会愧对先帝。如今我打算起兵,你愿意跟随我吗?”陈丰十八岁,勇猛健壮,一口答应。
翟义于是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一同谋划。车郡王孙庆一向有勇有谋,通晓兵法,被征召在京师。翟义就伪造文书,以重罪的名义传讯抓捕孙庆。于是在九月郡里大检阅的日子,斩杀观县县令,统率战车骑兵、材官士兵,招募郡中勇武之人,安排将帅。
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诛杀,刘信的兄长刘开明继承王位,开明去世,没有子嗣;刘信的儿子刘匡又被立为东平王。所以翟义起兵,一并控制东平国,拥立刘信做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任命东平王太傅苏隆做丞相,中尉皋丹做御史大夫,向各郡国传递檄文,说王莽用毒酒害死孝平皇帝,假托居摄称帝。现在新天子已经即位,天下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都为之震动。军队开到山阳郡,部众达到十多万人。
王莽听说之后大为恐惧,就任命自己的亲信党羽: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担任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担任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担任强弩将军;城门校尉王况担任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担任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担任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担任奋威将军,一共七个人。允许他们自行挑选关西人担任校尉军吏,率领关东士兵,征调应急兵员攻打翟义。
又任命太仆武让做积弩将军,驻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做横野将军,驻守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做扬武将军,驻守宛县;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做大将军,驻守霸上;常乡侯王恽做车骑将军,驻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做建威将军驻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做城门将军;全部统领军队,各自布防。
王莽每天抱着孺子会见群臣,宣称:“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发动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就算古代大圣也会遭遇这种事,何况我王莽才疏学浅!”大臣都说:“不遭遇这场叛乱,就显不出圣德。”王莽于是仿照《周书》,撰写《大诰》。
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这样说:大诰通告诸侯王、三公、列侯,以及卿大夫、众官员。不幸啊,上天降下灾祸给赵家、傅家、丁家、董家。可怜年幼的孺子,应当继承大汉无穷的国运。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引导百姓安定,更何况预知天命!唉!我顾念孺子,如同踏入深水,我只求找到渡过危难的办法,奔走侍奉高皇帝传下的天命,我哪里敢自比古代的圣人!上天降下威严启示,安定汉室,赐给我居摄的宝龟。太皇太后得到丹石的符命,承接上天旨意,下诏命我居摄,效仿周公旧例。
叛贼原东郡太守翟义擅自调动军队,宣称西方将有大乱,西土之人也不得安宁,煽动严乡侯刘信,胆敢扰乱祖宗的正统秩序。上天降下宝龟,早就预知我国会有灾祸,百姓不得安宁,这正是上天反复护佑大汉。得到叛乱消息的时候,宗室王侯有四百人,贤民九万人,我恭敬依靠这些力量完成继嗣救国的大业。我有这场大事,占卜全部得到吉兆,所以派遣大将通告郡守、诸侯相、县令县长:“我得到吉卜,命你们讨伐东郡严乡的逃亡叛臣。”
你们诸侯当中,或许有人会说:“祸乱太大,百姓不安,叛乱的人又是皇室宗室,是孺子的父辈亲属,不可以征伐。”我不敢违背卜兆。我替幼主深思这场灾难:唉!翟义、刘信犯下的罪孽,连鳏寡之人都为之震动,实在可悲!我承受上天交付的使命,要替天下解除祸难,为了孺子,顾不得自身安危。
正好泉陵侯上书说:“周成王年幼弱小,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六年之后,在明堂朝见诸侯,制定礼乐,统一度量,天下完全归服。太皇太后顺应天心,成就居摄大义。皇太子是孝平皇帝的儿子,尚在襁褓,应当先做儿子,学习为人子的道理,让皇太后能够尽慈母的恩德。把他抚育长大,举行加冠礼之后,再把朝政归还天子。”
啊!为了孺子,想到赵、傅、丁、董造成的祸乱,断绝皇室继嗣,搅乱嫡庶秩序,危害汉朝,酿成三次国统断绝,断绝帝王命脉。唉!怎么能不齐心协力引以为戒!我不敢僭越上天的命令。上天保佑汉室兴盛,只有占卜可以安定天命。如今上天护佑万民,何况卜兆全部吉利!
太皇太后出身元城沙鹿,有女主圣明的祥瑞,匹配汉元帝,兴起天下的符兆,得到西王母的感应,神灵吉兆护佑汉室,安定大宗,延续后嗣,接续大汉功业。凡是危害嫡统、败坏基业的,就算是亲人也不能赦免。哪里是心中不爱惜?只是要保全汉室。所以广立王侯,连及曾孙玄孙,让他们护卫京师,安抚天下;广招儒生,朝堂讲论大道,订正谬误,制礼作乐,统一音律度量,整齐风俗;定天地祭祀位置,明确郊庙礼仪,完备五畤宗庙祭祀,整理失传的祭祀;修建灵台、明堂、辟雍、太学;尊奉中宗、高宗的庙号。从前高宗发扬德行,安定西域,得到白虎的祥瑞。天地阴阳相合,乾坤各得其位。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得到龟、龙、麟、凤的吉兆,五德祥瑞齐备。河图洛书来自昆仑,出土于旷野。古代谶书的预言,如今全部应验。这正是皇天上帝安定汉室,让我们成就盛大功业。啊!上天威灵护佑大汉,国运光大。你们要好好体会泉陵侯的话,如果不能深思,怎能明白太皇太后何等辛劳!
上天促成我大汉功业,我不敢不完成先帝的事业。所以告知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众官员:上天辅助至诚之言,上天把百姓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完成祖宗安定百姓的事业。上天体恤万民如同生病,我怎敢不辅佐祖宗传下的福运。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先辈的心意,忠臣善于成就君主的事业。就好比父亲盖房子,儿子接着垒堂筑室;父亲开垦田地,儿子播种收获。我怎敢不亲身承担祖宗传下的大命。如果祖宗当年也曾讨伐叛逆,百姓就应当奋力相助,不能坐视。努力啊!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众官员,好好辅佐朝廷,体察上天的意志!上天诚心护佑大汉,天命不可更改!如今天降安定于汉室,大奸翟义、刘信大逆,想要颠覆汉室,难道他们不知道天命不可违吗?我常常想,上天要诛灭翟义、刘信,就如同农夫要除去田里杂草,我怎敢不完成这份使命。上天保佑祖宗,卜兆吉祥,我不敢不从。为安定百姓,守住疆土,况且占卜全部吉利。所以我大规模派你们东征,天命不会有差错,卜兆的启示就是这样。
于是派遣大夫桓谭等人,前往各地宣谕,说明将来归还政权给孺子的本意。桓谭回来之后,被封为明告里附城。
各路大军向东抵达陈留郡菑县,和翟义交战,大败叛军,斩下刘璜的首级。王莽大喜,又下诏: 太皇太后遭遇家门不幸,皇室国统三次断绝,断绝又接续,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信义没有比这更坚实。孝平皇帝短命早逝,年幼的孺子继位,下诏让我居摄。我承接明诏,担负社稷重任,执掌大宗,受托抚育幼主,承受天下托付,战战兢兢,不敢稍有懈怠。想到太皇太后痛心经籍散乱,王道残缺,汉朝礼乐制度还没有完备,所以广招儒生,大兴典章制度,完备器物,造就制度,造福天下。王道彰明,基业已经奠定,千年废弃的制度,百代失传的传统,到今天得以完成;道德差不多可以媲美唐尧虞舜,功业可以比肩殷商周朝。如今翟义、刘信等人谋反大逆,散播流言迷惑民众,想要篡夺皇位,加害孺子,罪过比管叔蔡叔更深,恶行比禽兽还重。刘信的父亲原东平王刘云,不孝不法,亲手毒杀自己的父亲思王,外号巨鼠,刘云最后因为大逆罪被处死。翟义的父亲原丞相翟方进,阴险狠毒;兄长翟宣外表和善,内心嫉恨,在汝南家乡杀害几十人。两家积累罪恶,臭味相投,如今正是天命要消灭他们。翟义刚起兵的时候,上书谎称刘宇、刘信等人和东平辅相谋反,抓捕囚禁他们,想用这种威吓百姓;先给自己安上谋反的罪名,互相抓捕,这就是他们败亡的明证。已经捕获斩杀刘信的两个儿子谷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翟义的母亲练、兄长翟宣以及亲属二十四人,在长安四通八达的闹市分尸示众。行刑的时候,围观百姓层层叠叠,天气清朗,实在是罪有应得。派遣大将军奉行上天的惩罚,讨伐天下仇敌,战功卓著,我十分赞许。《司马法》不是说吗:“赏赐不能拖延时间。”要让百姓立刻看见行善的好处。现在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封户数目另行下达。派遣使者带着黄金印、红色绶带、朱轮马车,直接到军中授予封赏。于是大赦天下。
于是精锐官兵把翟义围困在圉城,攻破城池。翟义和刘信丢下军队逃亡,流窜到民间。翟义在固始县境内被抓获,尸体押送到长安闹市分尸示众。刘信最终没有抓到。
当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向西一共二十三县,盗贼同时起事。赵明、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杀害右辅都尉和各县县令,劫掠官吏百姓,部众十多万人,火光都能照到未央宫前殿。王莽日夜抱着孺子,到宗庙祷告。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会同甄邯、王晏向西攻打赵明等人。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人从关东回师,随即带兵向西。强弩将军王骏因为没有战功被罢免;扬武将军刘歆回到原职。又任命王邑的弟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再次带兵西征。二月,赵明等人全部被消灭,各县全部平定,军队凯旋。王莽在白虎殿摆酒,慰劳将帅,大规模封赏授官。
在此之前,益州蛮夷、金城塞外羌人叛乱,当时州郡已经击破叛军。王莽就把平定翟义和平定羌蛮的功劳混在一起,按照功劳大小,封侯、伯、子、男一共三百九十五人,宣称:“全部因为奋勇东征西讨,羌寇蛮盗叛贼逆寇,瞬间被消灭,天下归服。”以此作为封赏理由。王莽于是自认为得到上天百姓的大力相助,这年十二月,就正式登上真天子之位。
当初,翟义抓捕的宛县县令刘立,听说翟义起兵,上书请求在军中效力为国讨贼,实际上想要报私仇。王莽提拔刘立做陈留太守,封为明德侯。
翟义的兄长翟宣住在长安,翟义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夜里听见哭声,听声音却找不到来源。翟宣满堂教授学生,有狗从外面闯进来,咬杀庭院中几十只大雁;等人们惊慌施救,大雁已经全部被咬断脖子。狗跑出大门,到处寻找也不见踪迹。翟宣心中十分厌恶这件事,对后母说:“东郡太守文仲一向行事豪迈不拘,如今多次出现怪异凶兆,恐怕他会胡作非为招来大祸。老夫人可以回娘家,装作离开翟家,躲避灾祸。”后母不肯离开。过了几个月,祸难爆发。
王莽彻底拆毁翟义的住宅,挖成污水池塘。挖掘翟方进以及翟家在汝南的祖坟,烧毁棺木,诛灭三族,连后代子嗣全部杀掉,把尸体埋在同一个大坑,用荆棘、五种毒物一同埋葬。
又下诏书说:听说古时候讨伐大逆的敌人,捕获元凶之后,堆起敌尸筑成军垒,堆土做大戮,修建京观,惩戒奸恶。之前叛贼刘信、翟义在东方作乱,芒竹的群盗赵明、霍鸿在西方反叛。派遣武将征讨,全部伏法。刘信、翟义起事于濮阳,勾结逆党于无盐,覆灭于圉县;赵明占据槐里环堤,霍鸿盘踞盩厔芒竹,全部破灭,没有残余。把叛贼的首级尸体,堆放在大路旁边,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一共五处,每处方圆六丈,高六尺,堆土筑成军垒,作为大戮,上面种满荆棘。树立一丈六尺的木表,写上“反虏逆贼鲸鲵”。当地主管官吏每年秋天巡察,不许毁坏,用来惩戒作乱的奸徒。
当初汝南郡有鸿隙大陂,全郡靠它得利。成帝的时候,关东多次水灾,大陂蓄水泛滥成灾。翟方进担任丞相,和御史大夫孔光一同派遣掾吏实地视察,认为把陂水放掉,这片土地会变得肥沃,省去堤防开销,又没有水患。于是上奏废除鸿隙陂。等到翟氏家族覆灭,乡里百姓归罪翟方进,传言说:翟方进想要得到陂下的良田,没有得到,就上奏毁掉大陂。王莽的时候当地常常干旱,郡中百姓怨恨翟方进,流传童谣:“是谁毁掉鸿隙陂?是翟子威。害得我们吃豆子,芋头当菜羹。世事循环,陂塘该重修复。是谁说的这话?两只黄鹄。”
司徒掾班彪评论说:丞相翟方进,以孤苦少年,带着母亲,漂泊来到京师,身为一代儒宗,位至宰相,何其显赫!等到王莽篡权起事,借着天时下的威势,就算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又怎能抵挡?翟义不自量力,心怀忠义愤而起兵,因此宗族覆灭,可悲啊!
卷八十五 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谷永,字子云,长安人。父亲谷吉,担任卫司马,奉命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回国,被郅支单于杀害,这件事记载在《陈汤传》。谷永年少做长安小吏,后来广泛学习儒家经书。建昭年间,御史大夫繁延寿听说他才干出众,征召他做属官,举荐为太常丞,他多次上疏谈论朝政得失。
建始三年冬天,日食、地震在同一天发生。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士人。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荐谷永,待诏公车。
谷永对策说: 陛下具备至圣纯粹的德行,畏惧上天降下灾异,修养自身,整顿朝政,向公卿询问得失;又下达明诏,招揽直言进谏之人;闲暇召见,探求朝政的过失,使我们这些人能够来到朝堂,承接圣上的询问。臣才能浅薄学问粗疏,不通晓政务。私下听说圣明的君主即位,端正五件修身之事,建立中正之道,承接上天心意;那么各类祥瑞征兆就会在人间显现,日月运行正常。如果君主沉溺后宫,喜好游乐田猎,自身五件修身之事有过失,中正之道不能确立,那么上天就降下灾异,六种凶祸就会到来。
大凡灾异的发生,分别对应人间的过失,按照同类来警示世人。十二月初一戊申,日食发生在婺女星对应的分野,地震发生在宫墙之内,两件灾异同一天发生,郑重告诫陛下。灾祸的根源不远,应当多多从自身寻找原因。莫非是陛下心思放在后宫,顾不上处理政务,任免举措常常失当?后宫宠妃权势太重,妇人不守礼法,互相嫉妒争宠,妨害后嗣的生育?
古代帝王,荒废修身中正,破坏夫妇之间的纲纪;妻妾得势,在内的请求得到应允,势力向外蔓延,以至于国家倾覆,扰乱阴阳秩序。从前褒姒得宠,西周就此灭亡;阎妻骄横,日月因此运行不善。这些都是例证。经书说:“皇极,君王要建立大中的准则。”解释经书的传文说:“君王不能建立大中准则,就叫作不立;那时就会出现日月运行错乱。”
陛下登上至尊之位,做天下的君主,履行帝王的职责统御万民。国内安定还是动乱,都掌握在陛下手中。真心希望陛下留心端正自身,努力践行;减少宴乐私事,把心思放在天下;舍弃荒淫的玩乐,遣散倡优的嬉戏;摒弃不合道义的欲望,节制出游打猎;起居有规律,行动合乎礼仪;亲自处理政务,不知疲倦,把这些当作本性。经书说:“后世继位的君王,不要沉湎于酒,不要放纵游猎,专心恪守正道。”没有君主自身端正而臣下奸邪的。
夫妇之间的关系,是王政的纲纪,国家安危的关键,圣明君王格外慎重。从前舜修治对待两位妻子的礼法,成就至高德行;楚庄王忍痛疏远丹姬,成就霸主功业;周幽王被褒姒迷惑,周朝国运衰微灭亡;鲁桓公被齐国女子胁迫,国家倾覆。真心整顿后宫的制度,明确尊卑次序;地位尊贵的妃嫔不许嫉妒专宠,杜绝骄横轻慢的苗头,防止褒姒、阎妻那样的祸乱;地位低微的宫女都能够按次序进御,各得其位,增加皇室后嗣,消除《白华》诗所讽刺的怨恨。后宫的亲属,给他们丰厚钱财,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防止出现皇父那样的外戚专权,削弱后族的权势。没有后宫治理妥当而天下动乱的。
治理远方要从近处做起,养成善政关键在身边近臣。从前龙担任纳言,帝王的号令都得当;四辅齐备,周成王就没有过失。真心整肃身边恭敬谨慎的臣子,那些佩戴金貂,担任侍中常侍的近臣,都让他们学习先王之道,懂得君臣大义;庄重谨慎诚实,没有嬉戏骄纵的机会。那么身边近臣肃敬,百官效仿,教化传遍天下。经书说:“先要端正身边的大臣。”没有近臣端正而百官枉法的。
治理天下的君主,尊崇贤才,考核功绩,天下就安定;轻视贤才,不问功绩,天下就动乱。真心深思治理百姓的办法,享受得到贤才的福分。选拔人才,一定要先任职试用;明确标准衡量才干,考核实际功绩评定德行。不要听信互相勾结得来的虚名,不要听信日积月累的谗言。那么有功尽职的官吏没有受伤害的忧虑,结党奸伪之徒不能得逞;小人日渐消退,贤才日益增多。经书说:“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绩,经过三次考核,罢黜昏庸,提拔贤明。”又说:“九德都能施行,贤才都在官位。”没有赏赐有功,贤才遍布朝堂而天下得不到治理的。
尧遭遇洪水灾害,天下分裂成十二个州,管控远方的办法微弱,却没有叛乱的祸患,是恩德深厚,百姓没有怨恨。秦国处在平坦中原,一个人高呼,天下分崩离析,是刑罚残酷,官吏残暴害人。违背天道、损害德行,替君主招来百姓怨恨,没有比残暴官吏更严重的。真心斥退残酷暴虐的官吏,永不任用;多多选用温良有德的官员亲近万民;公平审理案件,昭雪冤屈,保全百姓性命;尽量减少徭役,不耽误农时;减轻赋税,不要耗尽百姓财力。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无休止的徭役之苦,不受苛暴政令迫害,不憎恨残酷官吏。就算遇到唐尧时代那样的大灾,百姓也不会背叛君主。经书说:“安抚小民,体恤鳏夫寡妇。”没有恩德深厚官吏贤良而百姓叛乱的。
臣听说灾异,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君主过失,就像严父严厉的告诫。心怀畏惧改过,灾祸就消除,福运降临;轻视忽略,罪责就不会免除。经书说:“奉行五福,畏惧六极的惩罚。”传文说:“六种灾气出现,如果不去抵御,六种惩罚就会降临,六种凶祸就落到人间。”
三年之间,灾异接连发生,大大小小全都出现。行事不能让上天满意,上天心中不悦,迹象十分明显。不从自身找原因,不去改正;广泛征求意见,又不采纳建议。重复招致上天不满,没有改过的实际行动,上天的责罚会更加深重。这五件事,是王政的纲领,君主治理天下最紧要的事务,希望陛下留意。
对策上奏之后,天子很看重谷永,特意召见他。这年夏天,让所有参加方正科的人都对策,相关记载在《杜钦传》。
谷永对策结束,接着说:“臣之前有幸逐条陈述灾异的应验,祸乱发展的结局,话语传到圣上耳边。奏章递上去,陛下搁置不予采纳;反而让方正之人对策,回避可怕的大灾异,询问无关紧要的寻常议论,舍弃上天告诫的至理,比拼没有用处的空洞文章,想要抹杀灾异,欺骗上天。所以上天勃然大怒,短时间之内暴风三次发作,拔树折木,这就是上天圣明不可欺瞒的证明。”
皇上又专门询问谷永,谷永回答:“日食、地震,是皇后、贵妾专宠造成的。”相关记载在《五行志》。
这个时候,皇上刚刚即位,谦逊退让,把朝政托付给大舅大将军王凤。议论的人大多把灾异归罪王凤。谷永知道王凤正掌握大权,暗中想要依附王凤,于是又说: 如今四方外族归顺臣服,都是大汉藩属。北方没有匈奴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那样的叛乱;三边安宁,没有战争警报。大的诸侯也不过享有几个县的食邑,汉朝官吏控制他们的权力,不能作乱,没有当年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百官互相交错任职,亲疏混杂;皇室骨肉大臣,有申伯那样的忠诚,恭谨小心,没有重合侯、安阳侯、博陆侯那样的叛乱。这三方面没有丝毫过错,不可以归罪诸位外戚舅舅。想要把政事过失推给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拿这些搪塞大灾异,都是瞎说,欺骗上天。臣担心陛下无视明白的过错,忽略上天明确的告诫,听信糊涂的妄言,归罪无辜之人,把灾异推给普通政务,进一步失去上天的心意,这是极大的错事。
陛下即位,沿袭旧制处理政务,没有过错。元年正月,白气明显从东方升起;到四月,黄浊之气布满四方,笼罩京城;接着发生大水灾,又有地震日食。每种天象都有对应的预兆,互为表里,百官万事找不到灾祸的根源,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白气起于东方,是卑贱之人将要兴起的征兆;黄浊笼罩京城,是王道将要衰微断绝的征兆。卑贱之人将要兴起,京城王道衰微,两样都不是吉兆。
希望陛下认真体察愚臣的话,畏惧上天的灾异,长久为宗庙打算,改正从前的过失;抑制沉溺后宫的心思,解除偏心的宠爱;振作君主刚健的威严,公平布施恩泽,让后宫妃嫔能够轮流得到进御,就算这样还不够,要赶紧多选能够生育的女子入宫,不要计较美丑,不要计较是否嫁过人,不要计较年龄。按照占验来说,陛下从微贱女子那里得到后嗣,反而是福气。只求得到子嗣,母亲出身低微不算问题。后宫宫女当中有合意的,也要广泛从卑微人家挑选,来迎合上天的佑助,宽慰皇太后的忧愁,消解上天的责罚,那么后嗣繁多,灾异就会止息。
陛下如果不能认真体察愚臣的话,忽视上天的告诫,祸乱的根源不能除去,水灾、山石崩裂之类的灾异,不久就会发生;等到灾异发展到极点,上天的惩罚已成定局,就算臣想豁出性命上书劝谏,也来不及了。
臣地位低微,敢于直接陈述上天的旨意,批评后宫私事,离间贵后宠妃,自知忤逆圣上,一定会遭受死刑。这是上天护佑大汉,才让臣敢于直言。三次呈上密封奏章,才得到召见;待诏十天,才见到陛下。出身卑贱,进献忠言,十分艰难;身为天子,听闻上天告诫,也很不容易。这些话不能泄露,希望允许臣写下全部内容,通过侍中呈递给陛下,拿给心腹大臣看。心腹大臣如果认为这不是上天的旨意,臣甘愿承担妄言的死罪;如果认为这确实是上天的旨意,怎么能够忘记国家的根本,违背天意放纵私欲!希望陛下仔细思考,多多为宗庙谋划。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几十个人,谷永和杜钦对策列为上等。皇上把他们的奏章拿给后宫看。后来皇上曾经赐书信给许皇后,采纳谷永的话责备皇后,记载在《外戚传》。
谷永已经暗中替大将军王凤说话,对策成绩又排在最高,于是被提拔为光禄大夫。谷永上书答谢王凤:“臣才识浅陋,资质浅薄学问粗疏,和将军没有一日交情,也没有身边人的引荐。将军赏识我的狂言,把我从小吏提拔,位列谏臣;不听取别人对我的谗言,不信捕风捉影的诋毁。就算齐桓公、晋文公厚待士人,明哲的父兄抚育子弟,也比不上您。从前豫让吞炭毁容报答知遇之恩,齐国的门客在公门赴死报答恩惠,知氏、孟尝君尚且有拼死的义士,何况将军的门下!”王凤于是厚待谷永。
几年之后,谷永出京担任安定太守。当时皇上的各位舅舅都研习经书,担任官职。平阿侯王谭按照排行,应当接替大将军王凤辅政,和谷永关系尤其要好。阳朔年间,王凤去世。王凤病重,举荐堂弟御史大夫王音接替自己。皇上听从,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掌管尚书事务;平阿侯王谭位列特进,掌管城门兵马。
谷永听说这件事,写信给王谭:“君侯您具备周公、召公的德行,管仲、晏婴的才干,敬重贤才,礼待士人,乐善不倦,早就应当身居大将军之位。因为大将军还在世,所以闲居在家,抱负得不到施展。如今大将军不幸早逝,论亲疏,论才能,应当任用君侯。任命下达那天,京城士大夫都怅然失望。这都是谷永我等愚钝,不能充分宣扬您的才德。听说您只得到特进,掌管城门兵马。这样车骑将军在朝廷执掌大权,皇室至亲贤良的您只在外掌管城门防务,臣私下不为君侯高兴。您应当坚决辞让,陈述自己浅薄,不足以承担城门防务;效仿太伯谦让,保全谦抑的品行;闭门安坐,成为明达之人的榜样。希望君侯和博学之士商议,在下可以帮您把这件事安排妥当。”
王谭收到信十分感动,就辞让,不接受掌管城门的职务。从此王谭和王音互相结下嫌隙。
谷永长久在郡做官吏,担心被王音加害,借口生病满三个月,被免官。王音上奏请求任命谷永做营军司马。谷永多次谢罪自我辩解,改任长史。
王音靠着表亲越过亲支辅政,权势不如王凤时代。谷永又劝说王音:“将军身居上将高位,享有富庶封国,身负周公召公一样的职责,执掌天下的枢机,可以说是富贵到极点,人臣当中无人可比。天下的指责从四面八方而来,您要怎么应对?应当日夜勤勉,秉持伊尹那样刚正的德行,坚守职位匡扶君主;惩处奸恶不回避亲友,举荐贤才不回避仇敌,彰显大公,在天下树立信义。切实做到这三点,才可以长久承担重任,长久享有荣宠。
太白星在西方出现六十天,按星法应当上接天际,如今已经超过期限,还处在黄昏低处,星光微弱运行迟缓。荧惑星光芒盛大,逆行守在尾宿。逆行是常有的天象;守尾宿,就是灾变。莫非是将军忘记渐进的道理,一味委曲顺从,立场不够坚定,不能广泛任用人才,心中还有个人好恶,宽广的德行不够纯粹,已经出现和将相大臣不和的苗头?为什么刚刚承袭大司马的名号,金星火星就同时出现这样的灾变?上天圣明,不会凭空降下异象,希望将军敬畏警惕,深思缘由,改换行事的方法,顺应上天的旨意。”
王音心中依旧不满,举荐谷永做护菀使者。
王音去世,成都侯王商接替做大司马卫将军,谷永于是升任凉州刺史。到京师奏报完毕,将要前往任职的州部。这时有黑龙出现在东莱郡,皇上派尚书询问谷永,听取他的看法。
谷永对策说: 臣听说统治天下的人,祸患在于君主有危亡的苗头,但是警示危亡的言论不能传到君主耳朵。如果警示危亡的话可以顺利上达,商、周就不会改朝换代,历法不会反复变更。夏朝、商朝将要灭亡的时候,路上的行人都看得明白;可是君主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天上太阳,没有人能够危害自己。所以罪恶一天天滋长自己却不知道,天命倾覆还不觉悟。《易经》说:“处境危险的君主,要牢记安定时候的根基;将要灭亡的国家,要牢记能够保全的时候。”
陛下希望能够放宽听取意见的尺度,不因为直言降罪,让地位低微的臣子可以把全部见闻讲出来,不怕后患。直言进谏的通道打开,四方贤才就会不远千里赶来,汇集起来献上忠心。这是群臣最大的愿望,国家长久的福分。
汉朝使用夏历,夏朝崇尚黑色,黑龙,是皇室同姓的象征。龙代表德行,从小到大,是帝王的祥瑞。不知道是不是同姓诸侯,看见本朝缺少皇嗣,危机重重,想要借着机会起兵作乱?还是有人心里觊觎皇位,残忍不仁,就像广陵王、昌邑王那样?臣愚昧,不能判断。
元年九月黑龙出现,当月月底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里星陨,乙酉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内,四次大灾异,两次发生在同一个月。就算是三代末年、春秋乱世,也不曾出现。臣听说三代之所以丧失社稷宗庙,都是因为妇人和一众奸人沉湎酒色。《尚书》说:“听信妇人的话,自己断绝天命;收容四方逃亡的罪人,尊崇信任任用他们。”《诗经》说:“燎原的大火,难道有人能扑灭它?显赫的西周,褒姒把它毁灭!”《易经》说:“饮酒喝到弄湿脑袋,诚信丧失。”秦朝只传两代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活着的时候太过奢侈,丧葬花费过于丰厚。这两件事陛下现在都占了,臣简单讲一讲其中的表现。
《易经》说:“妇人主持家中膳食,不要干预外面的政事。”说的就是妇人不可以参与政务。《诗经》说:“那聪慧的妇人,是猫头鹰鸱枭;灾祸不是从天而降,是妇人制造出来。”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尊贵,权势震动朝野,恩泽遍布四方,赏赐不计其数,掏空国库,后宫宠贵到了顶点。如今新崛起的宠妃,上天都不接纳,比从前还要严重十倍。废弃先帝的法度,听从她们的意见,授官授爵不合制度,放纵本该处死的罪人;骄纵她们的亲属,交给他们大权,横行扰乱朝政,监察检举的官吏不敢奉行法令。又利用掖庭狱,做成陷害的罗网;拷打犯人,使用炮格酷刑,残害人命,专门替赵、李两家报私仇。无罪的人反而被罗织罪名,正直官吏遭到治罪;关押大量无辜,靠恐吓拷打逼出口供;甚至替人放债,分取利息收受贿赂。活着进去,尸体抬出来的,数都数不清。所以日食两次发生,昭示她们的罪过。
帝王一定是自己先断绝天命,上天才会抛弃他。陛下舍弃万乘之尊,喜好平民卑贱的琐事;嫌弃尊贵的帝王名号,喜好匹夫卑贱的称呼;聚集轻浮不义的小人做私客;多次离开深宫,不分昼夜,和一众小人混在一起,在官吏百姓家里饮酒大醉,穿着便服混坐,轻狎无礼,尊卑不分,寻欢作乐,日夜奔波在路上。掌管宫门、宿卫的大臣拿着兵器守卫空空的皇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这样已经好几年。
帝王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货为根本;财货枯竭,百姓就会反叛;百姓反叛,国家就会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爱惜根本,不敢竭尽民力,对待百姓如同祭祀大典一般谨慎。如今陛下轻易夺取百姓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奸邪臣子的计谋,放弃地势高敞的初陵,丢掉十年的工程,改修昌陵,违背天地本性,把洼地堆成高山,征调民夫修建陵邑,同时修建宫馆,大规模征发徭役,加重赋税,征调百姓如同下雨一样频繁。徭役比乾溪之役还多,耗费堪比骊山陵墓,天下疲敝,历时五年不能完工,之后只好恢复原先初陵的旧规划。又大肆扩张营建的界标,挖掘百姓坟墓,斩断骸骨,暴露棺柩尸体。百姓财力耗尽,愁苦怨恨感动上天,灾异屡次降临,饥荒接连发生。百姓流离失所,靠乞讨度日,饿死在道路上的,数以百万计。国家仓库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家中连十天的存粮都没有,朝廷民间全都匮乏,没有办法互相救济。《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希望陛下回看夏、商、周、秦灭亡的缘由,以此对照检视自己的行为。如果有和古训不合的地方,我甘愿承受妄言的死罪。
汉朝建立以来历经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位,全都顺应天命道义,遵守前代君主的法度,有的实现中兴,有的天下安定。可到了陛下,唯独违背道义放纵私欲,看轻自身,肆意行事。正当壮年盛年,却没有子嗣,反倒有危亡的隐患。背离君主准则、违背天意的事,已经做得太多。作为后嗣,守护前人创下的功业,像这样,难道不是辜负了先辈吗!
如今国家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就在陛下身上。陛下如果真能发扬圣明的德行,彻底醒悟,敬畏上天的震怒,深深畏惧危亡的征兆,扫除心中奸邪的欲念,励精图治,一心回归正道。斥退身边奸邪的宾客,废除不合正道的授官诏令,全部裁撤北宫私奴车马以及出行所用的器物。约束自己回归礼法,改掉微服外出饮酒的过失,来防备迫近的灾祸。认真思考日食两次出现的警示,抑制后宫宠妃的权势,不要听从后宫的请托申诉,清除掖庭当中冤屈的牢狱,废除残酷的刑罚。诛杀奸邪谄媚的臣子以及身边用旁门左道侍奉君主的人,来平息天下人的怨望。暂且停止初陵的修建,停止各处宫室的修缮,减免徭役赋税,全部停止劳役,救济困苦贫乏的百姓,来安抚远方之人。推崇忠良正直的人,驱逐残害百姓的恶人,不让白拿俸禄的官吏长久占据高位。按次序逐项施行,坚定执行不要违背,日夜勤勉,不断反省不懈怠。过去所有的过错全部改正,新的德行彰显出来,细小的邪念不再存于心中,那么巨大的灾异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眷顾或许可以重新得到,国家宗庙才可以保全。希望陛下反复思量,仔细审察我的话。
我有幸充任边地官吏,并不通晓朝廷政事得失,冒昧进言触犯忌讳,罪该万死。
汉成帝生性宽厚,喜好文辞,又长久没有子嗣,屡次微服出行,亲近很多奸佞小臣。赵氏、李氏出身微贱却得到专宠,这都是皇太后和各位国舅日夜忧虑的事。至亲不方便屡次直言规劝,所以就推让谷永等人借着天象灾异恳切进谏,劝成帝采纳。谷永知道宫内有人帮自己说话,就毫无顾忌地抒发想法,每次上书奏事,成帝都以礼答复。等到呈上这篇对策,成帝勃然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示意谷永赶快离开。成帝派侍御史抓捕谷永,下令只要谷永已经过了交道厩就不要再追。御史没有追上谷永,返回之后,成帝怒气消解,自己也感到后悔。第二年,征召谷永担任太中大夫,又升迁为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元年,谷永出任北地太守。当时灾异格外频繁,谷永将要赴任,成帝派卫尉淳于长听取谷永想要说的话。谷永对策说: “臣谷永凭借愚钝老朽的才能担任太中大夫,充任拾遗补过的臣子,位列朝臣之后。在朝廷不能竭尽思虑献上忠心,辅佐宣扬圣德;退朝又没有披甲执锐讨伐不义的功劳,却蒙受厚恩,接连升迁到北地太守。就算献出生命,尸骨弃于荒野,也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情。
陛下圣德宽厚仁爱,没有遗忘我这样容易被忽略的臣子,效仿周文王听取底层意见,下旨派卫尉听取我的想法。我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负有进言责任的臣子竭尽忠心,负有官职职责的官吏办好本职。我有幸不用承担谏言获罪的责罚,身负地方官职,本应当尽心恪守职责,安抚百姓,不应当再议论朝政得失。但是忠臣对待君主,情意极为深厚,因此身在远方也不违背君主,身死也不忘国家。从前史鱼死后,忠心依旧没有完结,把灵柩放在后堂,用尸体来向君主表达赤诚;汲黯身在朝外,心中挂念朝廷,抒发心中的忧愤,留下遗言嘱托李息。经书说:‘虽然你的身在外地,你的心却无时不挂念王室。’
我曾经做过给事中,出入宫廷三年,如今就算手持兵器戍守边疆,思念朝廷的心一直都在宫中,所以敢于越出郡吏的本分,陈述多年的忧虑。
我听说上天降生万民,百姓不能互相治理,所以设立君王来统管天下。划定海内疆域,不是为了天子;分封土地疆界,不是为了诸侯,全都是为了百姓。确立三统历法,排定正月岁首,废黜无道君主,扶持有德之人,不偏袒某一姓氏,阐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
君王亲身践行道德,顺应天地,博爱宽厚,恩惠遍及草木。向百姓征收赋税不超出法定标准,宫室车马服饰不逾越制度。用度节制,财物充足,百姓和睦,那么卦气和顺应验,五种天象征兆依照时序,百姓长寿,万物繁茂,祥瑞一同降临,以此彰显上天护佑。
如果君王行事无道,违背上天,暴殄万物,穷奢极欲,沉湎酒色,听从妇人之言,贬斥杀害贤臣,疏远骨肉亲人,小人掌权,刑罚严苛赋税繁重,百姓愁苦怨恨,那么卦气错乱,灾祸征兆显现,上天勃然大怒,灾异接连降临,日食月食不断,五星运行失常,山崩河决,泉水泛滥,妖异事物一并出现,彗星闪耀光芒,饥荒接踵而至,百姓短命夭折,万物受到伤害。如果始终不觉悟,恶行积累,灾异全部出现,上天就不再告诫,改授天命给有德之人。《诗经》说:‘上天环顾四方,只把有德之人当作天下的主人。’
罢黜恶弱的君主,把天命交给圣贤,这是天地不变的法则,历代帝王都一样。再加上君主功德有厚有薄,国运有长有短,时代有兴盛衰败,天道也有盛衰变化。陛下承接汉朝八代的功业,正逢阳数的末世,遇上三七的劫数,遭逢《无妄》卦的气运,正值百六的灾厄。这三种不同类别的危难,一同汇聚。
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大灾异交错爆发,比《春秋》记载的还要多。八代积累下来的灾异,长久没有消除。再加上今年正月己亥初一发生日食,这是岁首正月三朝会合的日子;四月丁酉,众多星星白天陨落;七月辛未,彗星横贯天空。
处在三重危难交会之时,积聚大量灾异,再加上饥荒,百姓衣食不足。彗星,是极为重大的灾异,由土气而生;流星陨落的征兆出现在饥荒之后,预示战乱不久就会爆发,就算积累德行善举,恐怕也难以挽救。
对内,深宫后宫将会出现骄横大臣、凶悍姬妾醉酒狂妄突发祸乱,北宫园林街巷、奴婢居所隐秘之处,会发生类似徵舒、崔杼弑君那样的叛乱;对外,天下各地将会出现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揭竿而起的灾祸。内乱朝夕之间就可能发生,天下战乱也要时刻戒备,起兵的征兆以火星角宿显现为期。这就是国家安危的分界,宗庙最大的忧患,也是我多年来心惊胆战、提前预言的缘由。地下有祸乱的萌芽,天上才会显现灾异征兆,怎么能不谨慎对待!
祸患起于细微,奸邪生于轻慢疏忽。希望陛下摆正君臣名分,不要再和一众小人狎昵宴饮;黄门、后宫之中素来骄横轻慢,曾经醉酒丧失人臣礼仪的人,全部驱逐不留。严守三纲,整顿后宫的秩序,贬斥骄横善妒的妃嫔,推崇温婉恭顺的品行,施恩惠给失意之人,安抚心怀怨恨的人。保全帝王的尊严,秉持天子的威严,朝会礼仪完备之后才出宫,布置卫士、清道戒严之后才出行,不要再独自微服外出,在臣妾家中饮酒作乐。这三件事做到,内乱的道路就被堵塞。
天下起兵作乱,根源在于百姓饥荒而官吏不加体恤,兴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繁重,爆发于百姓怨恨背离而君主并不知晓。《周易》说:‘囤积恩泽,小事守正吉祥,大事守正凶险。’经传上说:‘发生饥荒却不减损用度,这叫做安泰,对应的灾祸是大水,对应的罪责是灭亡。’妖异占辞说:‘城关震动,牡马飞跑,君主无道,臣子作恶,征兆预示乱臣图谋篡逆。’
君王身处衰乱多难的时代,遭遇饥荒,不减少自己的用度反而大肆搜刮,所以凶险;百姓穷困,无法满足官府的索取,愁苦怨恨,所以有水灾;城关是守护国家的屏障,屏障将要崩塌,所以出现牡马飞跑的异象。
往年有二十一个郡国遭受水灾,庄稼没有收成。今年蚕桑、麦子全都歉收。百川汹涌,江河决口,大水泛滥五十多个郡国。连年庄稼绝收,错过农时,地里没有越冬的麦子。百姓失业流离,成群聚集把守关口。巨大灾异如此明显,洪水泛滥,百姓穷困到这般地步,本应当减免常规赋税,自我收敛,主管官吏却上奏请求增加赋税,严重违背经书义理,违逆民心,是散播怨恨招来灾祸的做法。牡马飞跑的异象,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出现。
古代粮食歉收,君主就减少膳食;灾异频发,就裁减服饰;荒年不粉刷墙壁,这是圣明君王的制度。《诗经》说:‘凡是百姓遭遇丧乱,应当尽力去救助。’《论语》说:‘百姓不足,君主又怎么能富足?’
我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加税的奏请,进一步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的开支,停止尚方、织室、京师以及郡国各类织造官署的征调制作,来补助大司农。广施恩泽,赈济困苦百姓,开放关卡渡口,接纳流民,任凭他们前往落脚,来解救急难。到立春时节,派遣使者巡行各地,宣示圣德,慰问孤寡,询问百姓疾苦,慰劳郡国二千石官吏,下令鼓励农耕蚕桑,不要耽误农时,安抚百姓的内心,杜绝大奸作乱的空隙,天下的动乱或许就可以平息。
我听说上等的君主,可以劝他行善,不可以引诱作恶;下等的君主,可以引诱作恶,很难劝他行善。陛下天性通达聪慧,具备上等君主的资质。希望稍稍听取我的愚论,感悟三重危难,畏惧重大灾异,坚定一心行善,抛弃邪念,不再重犯旧日过错,励精图治,用至诚感应上天,那么天上积累的灾异就会消失,地下的祸乱就会潜藏,还有什么忧患呢!只是私下担心陛下为公的心志不够专一,个人的喜好仍然存在,还偏爱那些小人,不肯真正实行罢了!”
对策上奏之后,成帝深深被他的话触动。
谷永对于各类经书,只是大致通晓,水平和杜钦、杜邺差不多,比不上刘向父子和扬雄那样渊博贯通。他对于天文星象、《京氏易》钻研最为精深,所以擅长谈论灾异。前后上书四十多件事,内容反复围绕,专门批评成帝本人和后宫。他依附王氏外戚,成帝也知道这一点,并不十分亲近信任他。
谷永在所任职位上恪尽职守。担任北地太守一年多,卫将军王商去世,曲阳侯王根出任骠骑将军,举荐谷永,朝廷征召谷永入朝担任大司农。一年多之后,谷永生病,三月,主管官吏上奏请求将他免职。按照旧例,公卿生病,朝廷都会赐予休假,唯独谷永当即被罢免。几个月后,谷永在家中去世。他原本名叫谷并,因为尉氏樊并谋反,改名为谷永。
杜邺,字子夏,原本是魏郡繁阳县人。他的祖父、父亲累积功劳都官至郡守,汉武帝时期迁居茂陵。杜邺年少丧父,母亲是张敞的女儿。杜邺长大之后,跟随张敞的儿子张吉求学,得到张家藏书。凭借孝廉身份担任郎官。
他和车骑将军王音交好。平阿侯王谭没有接受城门校尉的职务,后来去世,成帝怜悯懊悔,就又让王谭的弟弟成都侯王商位居特进,统领城门兵马,可以像将军幕府一样举荐官吏。杜邺看到王音从前和平阿侯王谭有嫌隙,就劝王音说:“我听说人之常情,恩情深厚,对他的供养就周到;喜爱至极,对他的要求就详尽。至亲却得不到特殊对待,谁能没有怨恨?这就是《棠棣》《角弓》这些诗作诞生的原因。
从前秦伯拥有千乘大国,却容不下自己的同母弟弟,《春秋》记载这件事加以讥讽。周公、召公却不是这样,用忠心互相辅佐,以道义互相匡正,把对方当作和自己同等的亲人,同等尊贵,不凭借自身圣德独占国家荣宠,也不因为年长独担重任,分陕地治理,一同辅佐周王。所以内部没有怨恨隔阂,外部没有被侵害羞辱的难堪,一同承受上天福佑,共享美名,正是这个缘故。
如今成都侯王商凭借特进统领城门兵马,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一样举荐官吏,这是天子明确下诏想要厚待他。将军应当顺从圣意,比往日更加厚待他,每逢议事,一定叫上他,发自诚心尊重他。这样做了,还有谁会不高兴呢?
从前魏文侯感悟大雁的进献,父子更加亲近;陈平共享一餐饭,将相之间更加和睦。事情虽然发生在厅堂宴席之间,对于国家抵御祸患消弭灾难,意义难道不是很深远吗?我仰慕仓唐、陆贾的义举,这些话属于内中机要,希望您仔细体察。”
王音十分赞同他的话,从此和成都侯王商关系亲密,二人都看重杜邺。后来杜邺因病辞去郎官。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任命杜邺做主簿,当作心腹,举荐他做侍御史。汉哀帝即位,杜邺升迁为凉州刺史。杜邺为政宽厚舒缓,缺少威严,几年之后因病免官。
这个时候,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号称皇太太后,哀帝的生母丁姬号称帝太后,皇后就是傅太后的侄孙女。傅氏家族有三人封侯,丁氏家族有两人封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弟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格外干预朝政,独揽大权。
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哀帝任命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哀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正要举行拜官仪式,发生日食,哀帝下诏举荐敢于直言的方正人才。扶阳侯韦育举荐杜邺为方正。杜邺对策说:
“我听说禽息为国忧虑,撞碎头颅也不遗憾;卞和进献宝玉,被砍去双脚也心甘情愿。我有幸接到直言进谏的诏书,没有他们二人那样的灾祸,怎敢不把心里话全部陈述出来!
我听说阳尊阴卑,卑下的顺从尊贵的,尊贵的包容卑下的,这是天道。所以男子就算身份低贱,也是家庭中的阳;女子就算地位尊贵,依旧是国家的阴。所以礼法明确三从的大义,就算拥有文母那样的德行,也要依附儿子。《春秋》不记载纪侯的母亲,正是要抑止阴的地位。
从前郑庄公顺从姜氏的欲望,最终遭遇共叔段篡国的祸乱;周襄王在内被惠后逼迫,落得流亡郑国的危难。汉朝建立,吕太后把大权交给自家亲属,又把外孙女立为孝惠帝的皇后,那时继承人不能明确,很多政事昏暗不明,白昼昏暗、冬天打雷之类的灾异数不胜数。
我看到陛下施行不偏私的朝政,凡事节俭,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做,确实想要端正自身,和天下开启新的局面。但是祥瑞没有降临,反而出现日食、地震,百姓传播谣言,拿着筹策奔走,互相惊恐。考察《春秋》记载的灾异,灾异天象就如同上天的言语,通过一类现象来昭示世事。日食,是阳被阴侵凌,对应《坤卦》凌驾《离卦》,是《明夷》的卦象。坤代表大地,代表母,以安静为德行;地震,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天象的预兆十分清楚,我怎敢不直言其中的事理!
从前曾子询问听从父命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孔子赞许闵子骞恪守礼法,不随便屈从,遵从父母行事,全都合乎道理,所以别人无法离间。
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退居私宅,依照诏书决定,遣送回到封国。高昌侯董宏离开藩地自绝于朝廷,尚且得到封地。侍中驸马都尉傅迁为人不忠,奸巧谄媚,被罢免遣回故乡,不到十天,就有诏书召回。大臣上奏要惩治他的罪过,最终没有遣走,反而兼任官职奉命出使,受到的宠幸超过从前。还有阳信侯郑业,全都凭借私恩得到封爵执掌国政,并不是因为功劳道义得到封赏。
各家外戚子弟,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全都侍奉在皇帝身边,遍布各个官位,有的掌管宫廷护卫,有的统领军队屯兵。恩宠集中在一家,显贵的声势,世间很少听闻。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将军的职位。就算从前皇甫氏强盛,鲁国三桓权势显赫,鲁国建立三军,也比不上如今这般。拜授官职的那一天,发生日食。灾异不早不晚,恰好在这件事发生之时出现,说明陛下谦逊,没有独断专行,接受多方旨意,别人说什么就听从,想要什么就依从。有罪的人不受惩处,没有功劳才能的人全都得到官爵。风气渐渐积重,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上天想要用灾异让圣朝醒悟。
从前诗人讽刺、《春秋》讥刺的情形,正和如今一样,问题不在别的地方。后人回看前代,会愤慨批判;轮到自己行事,却不能自我反省,还以为做得正确,这就是思虑的过失。我身份疏远卑贱,独自看到这些隐患,猜想宫内也会有这类问题。天象灾异不会凭空出现,上天如此护佑君主,怎么可以不回应上天警示!
我听说野鸡出现异象,让高宗深深警醒;暴风过境,让成王惶恐。希望陛下秉持至诚之心,回想即位之初,凡事稽考古制,满足天下人心,那么百姓没有不欢喜的,上天众神收回震怒,吉祥福禄怎会不降临!”
杜邺还没有被授官,就因病去世。杜邺所说百姓拿着筹策奔走的谣言,还有谷永所说君王购置私田、彗星陨石、牡马飞驰的占验,相关记载收录在《五行志》。
当初,杜邺跟随张吉求学;张吉的儿子张竦幼年丧父,跟随杜邺学习,也在当世有名,尤其擅长文字训诂之学。杜邺的儿子杜林,性情清净喜好古学,也有出众才华,建武年间历任公卿,官至大司空。他考订文字的水平超过杜邺、张竦,所以后世研究文字训诂的人都尊崇杜林。
赞曰:汉成帝时期,把朝政委托外戚,诸位国舅把持权柄,权势重于汉哀帝时期的丁氏、傅氏。所以杜邺敢于讥刺丁、傅两家,而杜钦、谷永不敢批评王氏,是当时的形势造成的。杜钦想要贬抑王凤的权势,杜邺却迎合王音、王商;谷永陈述三七灾厄的告诫,这算是忠心。至于他引用申伯来阿附王凤,挑拨平阿侯和车骑将军的矛盾,借金、火星象来迎合当权者,可以说是诚信不足而辩说有余。孔子说“要交见闻广博的朋友”,杜钦、谷永、杜邺三个人接近这个标准。
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
何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汉宣帝时期,天下太平,四方外族归服,神爵、五凤年间屡次出现祥瑞。益州刺史王襄让善于辩说的王褒歌颂汉朝功德,写下《中和》《乐职》《宣布》三首诗。何武当时十四五岁,和成都杨覆众等人一起练习歌唱。
当时宣帝效仿汉武帝旧例,寻访通达事理的杰出人才,在宣室召见何武等人。宣帝说:“这是盛德时代才有的事,我哪里配得上!”任命王褒为待诏,何武等人赏赐帛布之后遣返。
何武前往博士处求学,研习《易经》。凭借射策甲科担任郎官,和翟方进志趣相投,互为好友。光禄勋举荐符合四行标准的人才,何武升迁为鄠县县令,后来因犯法被免官回乡。
何武兄弟五个人,都在郡中做官,郡县官吏都敬畏他们。何武的弟弟何显家中有经商的户籍,常常不交租税,县里多次完不成赋税考核。市啬夫求商抓捕羞辱何显家人。何显大怒,想要借用官吏法令诬陷求商。何武说:“我们家缴纳赋税徭役不能做百姓的表率,奉公执法的官吏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何武最终禀报太守,征召求商做卒吏,州里乡里听说这件事都很佩服何武。
过了很久,太仆王音举荐何武为贤良方正,朝廷征召他对策,任命为谏大夫,升任扬州刺史。他检举弹劾二千石的地方长官,会先把奏章公开,如果对方认罪,就撤销弹劾,只是将他免官;如果拒不认罪,就上奏依法严惩,有的被判死罪。
九江太守戴圣,就是研究《礼经》被称为小戴的人,处理政事多有不法行为,之前的刺史因为他是大儒,对他宽容优待。等到何武担任刺史,巡视辖区复核囚犯,有案子移交郡府处理。戴圣说:“后生晚辈懂什么,竟敢扰乱我的治理!”全部搁置不处理。何武派从事查访核实戴圣的罪状,戴圣恐惧,主动请求免官。后来戴圣做博士,在朝廷诋毁何武。何武听说之后,始终不宣扬戴圣的过错。戴圣儿子的门客结成盗匪,被官府抓获,关押在庐江。戴圣自认为儿子必死无疑。何武公平审理案件,最终保住了他儿子的性命。从此以后,戴圣又惭愧又敬服。何武每次到京师上奏,戴圣没有一次不登门道谢。
何武做刺史,二千石官吏有罪,立刻检举上奏;其余官吏无论贤能不肖,都同样敬重。因此郡国都敬重守、相,州内清平。巡视辖区,一定先到学宫接见儒生,测试他们诵读论辩,询问政事得失,之后才到馆舍,下发文书询问开垦田地的亩数、五谷收成好坏,之后才会见二千石长官,把这个当作惯例。
当初何武做郡吏的时候,侍奉太守何寿。何寿知道何武有宰相的才干,因为同姓,厚待他。后来何寿官至大司农,他哥哥的儿子担任庐江长史。当时何武在京师官邸上奏,何寿哥哥的儿子正好也在长安。何寿置办酒席,请来何武的弟弟何显以及旧友杨覆众等人。酒喝到尽兴,带出自己的侄儿子,说:“这孩子是庐江长史,才能低下,从来没有被何刺史接见。”何显等人十分惭愧,回来告诉何武。何武说:“刺史是古代的方伯,受天子委任,是一州的表率,职责在于举荐善人、罢黜恶人。官吏政绩出众,民间有隐士贤才,才应当召见,不能私下徇情接见。”何显、杨覆众一再恳求,何武不得已接见,赐了一杯酒。当年,庐江太守就举荐了这个人。何武恪守法度,就是这样让人敬畏。
做了五年刺史,入朝担任丞相司直,丞相薛宣十分敬重他。后来出任清河太守,几年之后,因为郡中受灾田地达到十分之四以上被免官。过了很久,大司马曲阳侯王根举荐何武,征召为谏大夫,升任兖州刺史,入朝做司隶校尉,改任京兆尹。两年之后,因为举荐方正科人才,被举荐的人觐见的时候行辟雅拜的礼节,主管官吏认为他标新立异弄虚作假。何武获罪,降职为楚国内史,后来升任沛郡太守,又入朝做廷尉。
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降职做廷尉,何武担任御史大夫。汉成帝想要修建辟雍,设置三公官职,就把御史大夫改名为大司空,何武改任大司空,封为汜乡侯,食邑一千户。汜乡在琅邪郡不其县。汉哀帝刚即位,褒奖大臣,把南阳犨县的博望乡改作何武的汜乡侯国,增加食邑一千户。
何武为人仁厚,乐于举荐人才,称颂别人的长处。做楚国内史的时候厚待龚胜、龚舍;在沛郡厚待唐林、唐尊;等到身居公卿之位,就把他们举荐到朝廷。这些人能够显名于世,靠的是何武的力量,世人因此称赞他。但是他痛恨朋党。询问文吏的情况,一定去问儒生;询问儒生的情况,一定去问文吏,用来互相参照核查。打算任命官吏,先订立条例,防止人情请托。他任职的时候没有显赫的名声,离职之后常常被人怀念。
等到担任御史大夫、大司空,和丞相翟方进一同上奏:“过去诸侯王审理案件处理政务,内史掌管刑狱,相总领纲纪辅佐诸侯王,中尉防备盗贼。如今诸侯王不再断狱理政,中尉官职撤销,职责合并到内史。郡国的守、相被委以重任,用来统一政令,安定百姓。现在内史官位低但是权力重,权势职分越位,没有上级统辖,很难治理。我们请求把诸侯王的相如同太守,内史如同都尉,来理顺尊卑次序,平衡权力轻重。”哀帝下诏说:“可以。”就把诸侯国内史改作中尉。
当初何武做九卿的时候,上奏建议设置三公官职;又和翟方进一同上奏撤销刺史,改设州牧。后来这两项制度都恢复旧制,记载在《朱博传》。只有更改内史的建议得到施行。何武检举弹劾很多,被人认为琐碎繁杂,算不上贤明的三公。功业名望大致和薛宣相当,才干比不上薛宣,但是经学修养、正直品格超过薛宣。
何武的后母留在郡里,何武派遣官吏回乡迎接。恰逢汉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后母就留在原地。身边有人讥讽何武侍奉双亲不够尽心。汉哀帝也想要更换大臣,就下策书罢免何武:“你的举措繁琐苛刻,不合众人的心意,孝顺的名声听不到,坏名声四处流传,无法做天下的表率。交出大司空印绶,回到封国。”
过了五年,谏大夫鲍宣多次为他鸣冤。哀帝看了丞相王嘉的对答,高安侯董贤也举荐何武,何武因此又被征召担任御史大夫,一个多月之后,调任前将军。
在此之前,新都侯王莽回到封国,过了几年,哀帝因为太皇太后的缘故征召王莽回到京师。王莽的堂弟成都侯王邑担任侍中,假称太皇太后的旨意禀告哀帝,替王莽请求特进、给事中的职位。哀帝后来知道实情。太后为此谢罪,哀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诛杀王邑,把他降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减食邑一千户。后来下诏举荐太常,王莽私下托何武举荐自己,何武不敢举荐。
几个月之后,汉哀帝驾崩。太后当天召王莽入宫,收缴大司马董贤的印绶,下诏让官吏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过去做过大司马,当初为避开丁、傅外戚辞去职位,百姓都称赞他贤能,又是太后近亲。从大司徒孔光往下,满朝官员全都举荐王莽。只有何武为前将军,素来和左将军公孙禄交好,二人私下商议:“从前孝惠、孝昭都是年少君主,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把持大权,几乎倾覆国家。如今成帝、哀帝接连两代没有后嗣,正要挑选辅佐幼主的大臣,不应当让异姓大臣独掌大权,应当亲疏官员交错任用,为国家考虑才妥当。”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做大司马,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太后最终任用王莽做大司马。王莽示意官吏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举荐吹捧,二人都被免官。
何武回到封国之后,王莽权势一天天强盛,做宰衡,暗中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元始三年,吕宽的事件爆发。大司空甄丰揣摩王莽心意,派遣使者乘坐驿车查办党羽,牵连想要除掉的人。上党鲍宣,南阳彭伟、杜公子,郡国豪杰,因此获罪被杀的有几百人。何武也被诬陷其中。大理正用囚车征召何武,何武自杀。很多人为何武感到冤屈。王莽想要平息众人不满,让何武的儿子何况继承侯位,谥号何武为刺侯。王莽篡汉之后,把何况贬为平民。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凭借通晓经术,射策甲科担任郎官,因为看守殿门没有拦住违规人员被免官。光禄勋于永征召他做属吏,察举廉吏,担任南陵丞,又察举廉吏,担任长陵尉。鸿嘉年间,被举荐敦朴敢于直言,在宣室被召见,对策议论政事得失,破格升迁为太中大夫。外放担任九江、河南太守,治理很有声誉。征召入朝做鸿胪,改任京兆尹,升任御史大夫。建平三年,接替平当担任丞相,封新甫侯,增加食邑一千一百户。
王嘉为人刚直严肃,很有威严,哀帝十分敬重他。哀帝刚即位,想要矫正成帝时期的弊病,对政事多有改动。王嘉上疏说: “我听说圣明君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分封诸侯,是效仿贤人的后代。就算后代不能全都贤能,天子也要为他挑选辅臣,设立公卿辅佐。在封国之中,世代尊贵,士民百姓才会归附,教化才能推行,治功才能建立。
如今郡守的地位比古代诸侯还要重要。过去尽量选拔贤才,贤才难得,选拔可用之人,有的是从囚徒当中提拔。从前魏尚获罪下狱,汉文帝听冯唐的话,派使者持节赦免他,任命做云中太守,匈奴十分忌惮。汉武帝从囚徒当中提拔韩安国,任命做梁国内史,让骨肉亲情得以保全。张敞做京兆尹,有罪应当免官,狡猾属吏明知故犯冒犯张敞,张敞抓捕杀掉他。家属鸣冤,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故意杀人。皇帝抓捕张敞还没到,恰逢张敞免官,逃亡几十天,汉宣帝征召张敞,任命做冀州刺史,最终发挥他的作用。前代君主不是偏爱这三个人,是看重他们的才干对国家有益。
汉文帝时期,官吏有的世代在一个职位做官,用官职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二千石高官也安于职位,之后上下互相劝勉,没有苟且敷衍的心思。后来风气渐渐改变,公卿以下官吏互相催迫,又屡次更改制度。司隶、刺史专门检举过错,揭发别人隐私,有的官吏上任几个月就遭到罢免。送旧官迎新官,在路上往来不绝。中等才能的官吏苟且保全自身,下等才能的官吏心怀恐惧只顾保全自己,很多人一心谋求私利。二千石官员越来越被看轻,小吏百姓轻慢长官。有的抓住细小过失,罗织罪名,上报给刺史、司隶,甚至上书弹劾。百姓知道地方官容易被扳倒,稍有不如意就生出叛离之心。
从前山阳亡命徒苏令等人横行作乱,官吏将士面对祸难,不肯坚守节义赴死,就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早就被剥夺。孝成皇帝对此后悔,下诏书,二千石官员不用为下属放纵罪责,派遣使者赏赐金钱,抚慰他们。实在是因为国家有急难,要依靠二千石官吏办事。二千石有威严,面对危难,才能指挥下属。
孝宣皇帝爱护能干的地方官吏,有人弹劾,奏章就留在宫中,遇到大赦就全部消解。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弹劾奏章,怕骚扰百姓,抓人查验,有的人死在狱中。奏章一定要写上‘敢告之’才下发。希望陛下留意选拔贤才,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小过失,宽容臣子,不求全责备。二千石、刺史、三辅县令,有才干胜任职务,人情难免会有过失,应当加以宽恕,让尽力办事的人得到鼓励。这是如今最要紧的事务,对国家有利。
之前苏令作乱,想要派遣大夫前去追查情况,当时朝中没有合适的大夫,征召盩厔县令尹逢,任命谏大夫派出去。现在有才干的大夫很少,应当预先培养可以造就的人才,这样遇到危难,士人才能不惜性命;事到临头才仓促寻找,不是朝廷该做的。”
王嘉顺势举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官吏萧咸、薛修等人,都是从前二千石之中有声望的。天子采纳任用。
恰逢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诅咒皇上,又和王后的舅舅伍宏谋划弑君谋反。刘云等人被处死,息夫躬、孙宠被提拔为二千石。当时侍中董贤受到哀帝宠爱,哀帝想要封侯,没有缘由。傅嘉劝哀帝借东平王的案子封赏董贤。哀帝于是改写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原始奏章,删掉宋弘的名字,改成事情由董贤上报,想要凭这个功劳封侯。先赐给他们关内侯爵位。
不久,想要正式封董贤等人。哀帝心里忌惮王嘉,先派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奏: “我们看到董贤三人刚刚赐爵,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董显贵,其他人连带蒙受恩宠,流言到现在没有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恩赏不停,应当公布当初告发的奏章文字,广泛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据古今,明确封赏是否合宜,之后再赐予封地爵位。不这样做,恐怕大失民心,天下人都会非议。公开讨论这件事,就算有人主张应当封赏,决定权在陛下;天下就算不满,非议也有人分担,不全算在陛下头上。
从前定陵侯淳于长刚要封侯,朝廷也经过议论。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该封,众人都归罪谷永,先帝不用独自承受讥讽。我王嘉、贾延才能低劣,死都抵不上罪责。我们知道顺从旨意不违背,可以苟且保全,之所以不敢这么做,是想要报答陛下厚恩。”
哀帝被他的话打动,搁置封赏。过了几个月,最终下诏书封董贤等人,并且严厉斥责公卿: “我即位以来,病痛没有痊愈,叛逆阴谋接连不断,作乱的臣子就在身边。先前东平王刘云和王后谒诅咒我,派侍医伍宏入宫窥探,几乎倾覆国家,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从前楚国得到子玉,晋文公为此坐不安席;近代汲黯挫败淮南王谋反的阴谋。如今刘云竟然谋划弑君叛逆,是公卿大臣不能尽心明察,消除祸乱萌芽的缘故。依靠宗庙神灵,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觉上报,叛贼全部伏法。《尚书》不是说吗:‘要用奖赏彰显善行。’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
几个月之后,发生日食,下诏举荐直言人才。王嘉又上密奏: “皋陶告诫舜说:‘拥有国家不要放纵安逸欲望,要兢兢业业,处理万千政务。’箕子告诫周武王:‘臣子不可以作威作福,不可以享用锦衣玉食;臣子作威作福享用锦衣玉食,会祸害你的家,凶险你的国家,百姓就会走上邪路。’说的是这样就会颠倒尊卑秩序,扰乱阴阳纲纪,危害君主,国家极度危险。国人行事歪斜,百姓僭越不守本分,根源就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秩序崩坏。
周武王亲身践行这些道理,成就成康盛世。之后,君主放纵欲望,法度衰败,以至于臣子弑君,儿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尚且生出祸患,何况异姓臣子。孔子说:‘治理千乘的国家,办事恭敬守信,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役使百姓不违背农时。’汉文帝全部做到,天下蒙受恩惠,成为汉朝太宗。孝宣皇帝赏罚分明,赏赐有节制,记住人的功劳,忽略小过错,实现天下安定。
孝元皇帝继承大业,温和恭俭欲望少。都内存钱四十万万,水衡存钱二十五万万,少府存钱十八万万。曾经驾临上林,后宫冯贵人随行,野兽冲出兽圈,冯贵人上前挡在皇帝身前。元帝赞许她的义举,只赐钱五万。后宫亲戚得到赏赐,特意叮嘱不要当众拜谢。表示公平,厌恶偏私,看重民心,赏赐节制。那时候外戚家产上千万的都很少,所以少府、水衡府库钱财充足。就算遇到初元、永光的饥荒,还有西羌叛乱,对外供给军队,对内赈济贫民,国家没有倾覆的忧患,就是府库充实。
孝成皇帝的时候,谏臣多次规劝微服出游的害处,还有宠爱女色沉湎酒色,损伤德行寿命,言辞十分恳切,成帝始终不恼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屡次贬官,家产不到千万;张放被遣回封国;淳于长死在狱中。不因为私人宠爱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后宫多有非议,朝廷安稳,把基业传给陛下。
陛下还在藩国的时候,喜好《诗经》《尚书》,崇尚节俭。被征召来京师,沿途百姓都称颂德行,天下人心归向。刚即位,更换帷帐,撤去锦绣,车驾席子只用粗丝织品。共皇的寝庙屡次打算修建,哀帝怜悯百姓,顾虑经费不足,克制亲情,暂且停工,现在才开始修建。但是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修建官署,又为董贤建造宏大宅第,大门朝向北阙,引王渠的水浇灌园池。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工匠差役,规格超过修建宗庙。董贤母亲生病,长安官厨供给祭祀饮食,路上经过的人都分到吃喝。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做好,要先呈给皇帝看过才送去,器物精良就特意赏赐工匠。就算供奉宗庙、三宫太后,都没有这样的规格。
董贤家中婚丧会客,各个官府都供给物资,赏赐他家奴仆,每人十万钱。使者照看采买货物,商人震动,道路喧哗,大臣惶恐。下诏撤销苑囿,却把两千多顷土地赐给董贤,均田制度从此毁坏。奢侈僭越放纵,搅乱阴阳,灾异频发,百姓传播谣言,拿筹策互相惊吓,披发赤脚奔跑,骑马狂奔,被异象迷惑不能控制。有人说筹策是灾祸败亡的警示。陛下素来仁爱明智处事谨慎,如今却招来这样大的讥讽。
孔子说:‘遇到危难不去扶持,将要跌倒不去搀扶,那还要辅佐的宰相干什么!’我王嘉身居丞相,内心悲伤,不能尽到忠心;如果身死对国家有利,不敢吝惜性命。希望陛下审慎对待自己偏爱的人,体察众人共同怀疑的事。从前宠臣邓通、韩嫣骄横不守本分,贪欲无穷,小人不能克制情欲,最终犯罪覆灭。扰乱国家,自身被杀,不能保全禄位,这就是所谓宠爱他恰恰是害了他。应当借鉴前代,节制对董贤的恩宠,保全他的性命。”
哀帝看了奏章,心中越来越不高兴,却更加宠爱董贤,不能克制。恰逢哀帝祖母傅太后去世,哀帝假借傅太后遗诏,命令成帝母亲王太后下达给丞相御史,增加董贤食邑两千户,同时赏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地。
王嘉把诏书封起来退回,上密奏劝谏皇帝和太后: “爵位土地,是上天所有。《尚书》说:‘天命授予有德之人,制定五等服饰彰显德行!’君王代替上天封赏,应当格外谨慎。分割土地封赏,如果不合情理,百姓不服,触动阴阳,灾祸会很快降临。如今陛下身体长久不好,这是我内心恐惧的。
高安侯董贤,是奸佞受宠的臣子。陛下倾尽爵位抬高他,用尽国库钱财使他富足,贬低帝王身份宠爱他。君主的威严受损,府库钱财耗尽,还唯恐不够。财物都是百姓劳作得来。汉文帝想要修建露台,珍惜百金的耗费,克制自己不去建造。如今董贤散发公家财物施私人恩惠,一家接受千金赏赐,自古以来贵臣没有这样的。消息传遍四方,人人怨恨。民间谚语说:‘被上千人指责,就算没病也要死去。’我常常为此寒心。
现在太皇太后依据永信太后遗诏,下令丞相御史增加董贤食邑,赏赐三位侯爵封地,我私下十分疑惑。山崩地震,正月初一发生日食,都是阴气侵凌阳气的警示。董贤已经两次加封,傅晏、傅商两次改换封邑,郑业凭借私恩肆意求取,恩宠已经太过丰厚,贪求不知满足,严重伤害尊卑大义,不能拿来给天下做示范,危害深重。臣子骄横欺上,阴阳失序,气场互相感应,会伤害陛下身体。陛下久病不愈,还没有确立继承人,应当端正各项政事,顺应天人之心,求取福佑,怎么能放纵私欲,不顾高祖辛苦创立,想要传给后世的制度!
《孝经》说:‘天子有七个直言劝谏的臣子,就算行事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我把诏书封好送回,不敢泄露,不是怕死不肯依法认罪,是怕天下知道这件事。我愚昧鲁莽屡次触犯忌讳,希望陛下体察。”
早先,廷尉梁相和丞相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子。当时冬天还没过二十天,梁相心里怀疑刘云有冤,供词有修饰虚假之处,上奏想要把犯人押送到长安,交给公卿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哀帝认为梁相这些人看到自己身体不好,里外观望,怀有二心,希望案子拖过冬天,没有痛恨叛贼的心思。下诏把梁相等全部免为平民。
几个月之后大赦。王嘉上密奏举荐梁相等人熟悉审案:“梁相思虑深沉,鞫谭通晓文辞,宗伯凤精通经学品行端正。圣明君王论功赦免过错,我私下替朝廷可惜这三个人。”奏章递上,哀帝心中愤怒。
二十多天之后,王嘉封还增加董贤食邑的诏书,哀帝勃然大怒,召王嘉到尚书,责问: “梁相等人先前获罪,身居高位不尽忠心,向外依附诸侯,心怀二心,丧失人臣道义。如今你称赞他们才干出众,认为可以抵消罪过。你身居三公,职责是筹划国策,辨明善恶。明知梁相等罪状昭告天下,当时就该自我弹劾,现在又赞誉他们,说替朝廷惋惜。大臣行事随心所欲,欺瞒君主,祸乱国家,从你开始,远方又会怎么看待朝廷!据实回话。”
王嘉摘下官帽谢罪。案子交给将军、内朝大臣商议。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弹劾王嘉祸乱国家欺瞒君主,大逆不道,请求和廷尉一同审讯。唯独龚胜认为:“王嘉身为宰相,各项政务荒废,过错确实在王嘉。但是举荐梁相的罪过很轻,就定祸乱欺君的重罪,不能昭示天下。”哀帝批准孔光等人的弹劾。
孔光等人请求谒者传唤王嘉到廷尉的诏狱。哀帝下诏,让骠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大夫、博士、议郎共同商议。卫尉云等五十人认为:“同意孔光等人的提议。”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奏事前后矛盾,没有主见,不配做宰相,应当剥夺爵位封地,贬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说:“圣明君王断案,一定推究本心定罪,探明实情。让死者没有含恨入土,受罚的没有怨气。圣主看重大臣的刑罚,广泛召集官员商议,想要天下信服。王嘉罪名虽然合乎法律,圣王对待大臣,路上遇到要下车,朝堂之上要起身;生病多次探望;去世亲临吊唁,暂停宗庙祭祀;任用依照礼,罢免依照义,依据品行定谥号。
王嘉获罪根源是举荐梁相,就算罪状属实,让大臣披枷带锁,裸体受笞,不是尊重国家宗庙的做法。今年春天寒气错乱,屡次降霜,应当向天下显示宽厚。我们不懂大道理,希望陛下明察。”
哀帝下诏,派谒者持符节,召丞相前往廷尉诏狱。使者到丞相府,属吏哭泣,一起配好毒药劝王嘉喝下。王嘉不肯。主簿说:“将相不面对法官申辩冤屈,这是沿袭已久的旧例,君侯应当自尽。”使者端坐府门口等候。主簿又上前递毒药。王嘉把药杯摔在地上,对属吏说:“丞相位居三公,如果辜负国家,应当在街市受刑处死,向万众示众。丞相难道是女子吗,为什么要吃毒药而死!”
于是整理行装出门,拜见使者,跪拜接受诏书,乘坐小吏的车子,去掉车盖,除去冠冕,跟随使者前往廷尉。廷尉收缴王嘉丞相、新甫侯印绶,把王嘉捆绑押到都船诏狱。
哀帝听说王嘉主动来到官府,大怒,命令将军以下官员和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讯。官吏审问王嘉。王嘉回答:“审案要追求实情。梁相之前审理东平王案子,不是认为刘云不该处死,只是想要交给公卿,以示慎重;安排驿车押送囚犯,本意也不是想要拖过冬天。我实在看不出他观望依附刘云的证据。后来赶上大赦,梁相等人都是良吏,我是替国家爱惜人才,不是偏袒他们三个人。”狱吏说:“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还会获罪入狱,一定做过辜负国家的事,不会平白下狱。”
官吏渐渐凌辱王嘉。王嘉仰天长叹:“我充任宰相,不能举荐贤臣,斥退奸佞,因此辜负国家,死有余辜。”官吏追问贤和奸的人名。王嘉说:“贤臣,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没能举荐;恶人,高安侯董贤父子,奸邪扰乱朝廷,我不能斥退。罪该处死,死无怨恨。”
王嘉关押二十多天,绝食,吐血死去。哀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素来敬重怜悯王嘉,哀帝就罢免丁明,用董贤代替他,记载在《董贤传》。王嘉做丞相三年就被迫害致死,封国被废除。
后来哀帝阅览王嘉的供词,回想他说的话,又任用孔光做丞相,征召何武做御史大夫。元始四年,下诏书追录忠臣,封王嘉的儿子王崇为新甫侯,追谥王嘉为忠侯。
师丹,字仲公,琅邪东武人。研习《诗经》,拜匡衡为师。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元帝末年,做博士,后来免官。建始年间,州里举荐茂才,重新补为博士,外放做东平王太傅。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荐师丹见识广博,廉洁正直恪守道义,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丞相司直。几个月之后,又以光禄大夫担任给事中,之后历任少府、光禄勋、侍中,很受尊重。
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任命师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师丹做左将军,赐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掌管尚书事务。接替王莽担任大司马,封高乐侯。一个多月之后,改任大司空。
哀帝年少在藩国,看到成帝把朝政交给外戚,王氏权势过分强盛,心中常常愤愤不平。即位之后,想要多有矫正变革,封赏丁氏、傅氏外戚,剥夺王氏的权力。师丹身为皇帝的师傅,身居三公,得到哀帝信任,上书说: “古代君主居丧,不处理政务,交由冢宰处理,三年不改变父亲定下的制度。先前先帝灵柩还在殿堂,就给我们和亲属封官赐爵,显贵宠荣。封舅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还没有确定,就预先封皇后父亲孔乡侯。贬斥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接连下发,改动朝政,仓促没有过渡。我就算不能陈明大义,也不能坚决推辞爵位,跟着白白接受封侯,加重陛下的过失。
近来郡国多次地震,洪水泛滥害死百姓,日月无光,星辰运行失常,这些都是用人举措失当,政令不定,法度混乱,阴阳失调的征兆。
我想人之常情,就算六七十岁没有子嗣,还要广泛选妃。孝成皇帝洞察天命,凭着壮年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驾崩,陛下继承皇位,四海安定,百姓不惊,这是先帝圣德契合天人的功绩。我听说上天的威严近在咫尺,希望陛下深思先帝立您为继承人的用意,暂且克制自身行事,观察群臣的教化。天下就是陛下的家,外戚何愁不能富贵,不可以操之过急。先帝不嫌我愚钝,任命我做太傅;陛下因为我曾经做师傅,让我无功劳身居三公,封大国,赏赐黄金。我在皇帝身边,不能尽忠弥补过失,招致百姓私下非议,灾异屡次出现,这是我的大罪。我不敢请求辞官回乡,怕显得虚伪。实在身负重大责任,道义上不得不竭尽死命。”
上书几十次,言辞大多恳切正直。
当初哀帝即位,成帝母亲尊为太皇太后,成帝赵皇后尊为皇太后。哀帝祖母傅太后、生母丁太后还住在藩国府邸,自称定陶共王的亲属。高昌侯董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生母本是夏氏,被华阳夫人收作养子。即位之后,两位都称太后。应当立定陶共王后为皇太后。”
奏章交给主管官吏。当时师丹以左将军身份,和大司马王莽一同弹劾董宏:“明知皇太后是至高的名号,天下一统,却引用灭亡的秦朝做比喻,误导圣朝,说出不该说的话,大逆不道。”哀帝刚刚即位,处事谦让,采纳王莽、师丹的意见,把董宏贬为平民。
傅太后大怒,要挟哀帝,一定要得到尊号。哀帝于是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又上奏:“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不应当再用定陶藩国名号加在尊号前面。车马服饰规格应当和皇帝的身份相称,设置二千石以下官吏供给职事,还要在京师为共皇建立宗庙。”
哀帝把提议下发朝臣,官吏都同意泠褒、段犹的意见。唯独师丹发表意见: “圣明君王制定礼法效法天地。尊卑的礼法明确,人伦秩序就端正;人伦秩序端正,天地各安其位,阴阳和顺,君主和百姓都得到福佑。尊卑,用来摆正天地秩序,不能扰乱。如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冠以‘定陶共’的名号,正是母亲依从儿子、妻子依从丈夫的大义。想要设置官吏,车马服饰和太皇太后等同,不能彰显天下不能有两个至尊的大义。定陶共皇的谥号已经确定,道义上不能更改。
《礼记》说:‘父亲是士人,儿子做天子,祭祀父亲用天子的礼,但是尸主要穿士人的服饰。’儿子不能给父亲封爵,是为了尊崇父母。作为别人的后嗣,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为继承的父母服斩衰三年,对自己亲生父母降一等服期年丧,用来尊崇正统祖先。
孝成皇帝恩德深远,所以为共王确立后嗣,承接祭祀。如今共皇作为定陶一国的太祖,庙祀永远不废除,恩义已经完备。陛下继承先帝,执掌大宗,承接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道义上不能再把定陶共皇的祭祀引入京师,给他立庙。现在想要在京师立庙,让臣子祭祀,就是没有主祭之人。又按照礼制,亲尽之后庙就要拆毁。废掉一国太祖永不毁坏的祭祀,去建立一个没有主祭、终将拆毁的不合正道的宗庙,不是尊重共皇的做法。”
从此师丹渐渐不合哀帝心意。
恰逢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甲贝壳做货币,现在改用钱币,百姓因此贫困,应当更改货币。哀帝问师丹,师丹说可以改。奏章交给朝臣商议,大家认为钱币流通时间很久,很难仓促变更。师丹年纪大,忘记自己之前的说法,转而附和公卿的意见。
还有,师丹让属吏抄写奏章,属吏私自抄写草稿。丁氏、傅氏子弟听说之后,派人上书告发,说师丹的密奏草稿,路人都拿到传抄。哀帝询问将军和内朝大臣,大家都说:“忠臣不公开劝谏,大臣上奏不应当泄露,让官吏百姓传抄传遍四方。‘臣子不保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应当交给廷尉治罪。”
案子交给廷尉,廷尉弹劾师丹大不敬。案子还没有判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师丹经学品行当世少有,近代大臣很少能比得上。抒发愤懑呈上密奏,来不及深思,让主簿抄写,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因为这件事贬黜大臣,恐怕不能服众。”
尚书弹劾申咸、炔钦:“身为儒官,被选拔做心腹,为陛下决断疑难。明知师丹是社稷重臣,定罪处罚,朝廷应当慎重。申咸、炔钦一开始引经据典认为应当治罪,事情已经公开,又上书胡乱赞美师丹,前后矛盾,犯不敬之罪。”哀帝把申咸、炔钦官秩贬降二等。于是下策书罢免师丹:
“三公,是我的心腹大臣。辅佐善行,匡正过失,统领百官,调和天下。我不够圣明,把政务托付给你。近来阴阳不和,寒暑失常,灾异频发,山崩地震,河水决口泉眼喷涌,百姓流离死亡。百姓漂泊,无处安身,司空的职责尤其荒废。你任职三年,听不到忠言良谋,反而有结党互相举荐的坏名声。
先前把讨论鼓励农耕、更改钱币的奏章交给你,你在我面前笃定说可以更改;把你的意见交给朝臣讨论,你又附和众人,对外说不可行,让议论的人把过错归到我身上。我隐忍不公开,替你承担非议。我痛恨结党营私虚伪败坏风气,这种风气渐渐形成习俗,屡次下诏告诫你,希望你反省过错,你却拒不接受,背后还有怨言。
你呈上密奏,草稿流传道路,传遍市井。上书的人认为大臣不忠,应当重罚,诽谤的言论传遍四方。心腹大臣尚且这样,疏远臣子又会怎样?违背同心同德的道理,拿什么做百官表率,安抚远方?我考虑你地位尊贵,思虑不周密,心怀欺诈祸乱国家,行事违背诏令,言论前后不一,我替你感到羞耻,这不是供奉天地保全国家的做法。念你曾经做过师傅,不忍心让你下狱,已经下令官吏赦免你的罪责。上交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官回家。”
尚书令唐林上疏:“我看到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言辞太过严厉。君子写文章,要替贤者避讳。师丹是一代儒学宗师,国家重臣,亲自做过陛下师傅,身居三公。所犯的罪过很小,天下人没有看到他的大过错。事情已经过去,削去爵位惩罚过重。京师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当恢复他的爵位食邑,允许他参加朝会,给天下人做榜样。希望陛下体察人心,抚慰曾经的师傅。”
哀帝采纳唐林的意见,下诏赐师丹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
师丹被罢免几个月之后,哀帝采纳朱博的建议,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同等尊贵;又在京师为共皇建立宗庙,规格如同孝元皇帝。朱博升任丞相,又和御史大夫赵玄上奏:“先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尊号的建议,却被师丹弹劾,贬为平民。当时国丧期间,朝政托付师丹。师丹不思考褒扬尊亲的大义,妄加议论,贬低尊号,损害孝道,不忠没有比这更大的。陛下圣明仁厚,确定尊号,董宏因为忠孝重新封为高昌侯。师丹的奸恶昭著,就算得到赦免,也不应当享有爵位封地,请贬为平民。”奏章被批准。师丹于是被废黜回乡好几年。
汉平帝即位,新都侯王莽禀告太皇太后,发掘傅太后、丁太后的坟墓,夺走印玺,改用平民的规格安葬;毁掉定陶共皇的宗庙。当初提议尊号的泠褒、段犹全部流放到合浦,再次把高昌侯董宏贬为平民。征召师丹到公车府,赐关内侯,恢复原来的食邑。
几个月之后,太皇太后下诏大司徒、大司空:“褒奖有德之人,赏赐有功之臣,是前代圣王的制度,百代帝王不变的准则。从前定陶太后妄称僭越的尊号,严重违背义理。关内侯师丹心怀至诚为国,不顾祸患,坚守忠节,依据圣礼,辨明尊卑制度,意志坚如柱石,面临大节不能被夺,可以称得上社稷之臣。主管官吏已经把当初提议僭越尊号的奸臣全部贬斥,但是师丹的功劳没有奖赏,违背先奖赏后惩罚的道义,不能彰显有德报答功臣。把厚丘县的中乡二千一百户,封给师丹做义阳侯。”一个多月之后,师丹去世,谥号节侯。儿子师业继承爵位,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赞曰:何武的举荐,王嘉的抗争,师丹的议论,考察祸福报应,都应验在后世。王莽兴起的时候,朝廷内外都顺从;哀帝宠爱董贤,对待他如同至亲。何武、王嘉力量微薄,就像用一筐土阻挡江河,最终搭上性命。师丹和董宏,一个受赏一个受罚,可悲啊!所以说:“顺从世俗就会废弃道义,违背世俗就会身处险境。”这就是古人不愿接受爵位的原因。
卷八十七上 扬雄传第五十七上
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他的祖先出自周代的伯侨,作为旁支子弟,最初在晋国的扬地获得封地,于是就把扬作为姓氏;不清楚伯侨是周王室哪一支的后代。扬地处在黄河、汾水之间,周王室衰微之后,扬氏有的人受封为诸侯,号称扬侯。恰逢晋国六卿争夺权位,韩、魏、赵崛起,范氏、中行氏、智伯败亡。就在这个时候,扬侯受到逼迫,逃到楚国的巫山,就在那里定居安家。楚汉起兵的时候,扬氏家族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迁居到巴郡江州。扬季官做到庐江太守。汉武帝元鼎年间,为躲避仇怨,扬氏又逆江而上,定居在岷山南面叫作郫的地方。家中有一处田地,一套住宅,世世代代从事农耕桑蚕的生计。从扬季到扬雄,五代都是单传一子,所以扬雄在蜀地没有其他同族的扬姓族人。
扬雄年少时喜好读书,不钻研章句细碎之学,只求通晓训诂大义,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书不曾读过。他为人平易豁达,口吃,不能畅快地高谈阔论,沉默而喜好深入思索。心性清静无为,很少嗜好欲望;不急于追求富贵,不为贫贱而忧愁伤感;不刻意修整端方的节操,以此在当世博取名声。家中资产不超过十金,粮仓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他却安然自若。自己有一套准则:不是圣贤哲人的书籍就不喜爱;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算能得到富贵也不去做。唯独曾经喜爱辞赋。
在扬雄之前,蜀郡有司马相如,写的辞赋文辞宏大华丽、温厚典雅,扬雄心中十分仰慕他,每次作赋,常常模仿司马相如,把他当作范本。又惊异屈原的文才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被当世容纳,写下《离骚》,最后投江自尽。扬雄为屈原的文章悲恸,每次阅读没有不落泪的。他认为君子遇到时运就大展抱负,生不逢时就应当像龙蛇一样蛰伏隐退;得志与否是命中注定,何必投身江水残害自身呢!于是写下文章,常常摘取《离骚》的文句而反其意而作,从岷山把这篇作品投入江流,凭吊屈原,取名叫作《反离骚》;又仿照《离骚》另外创作一篇,叫作《广骚》;又仿照《惜诵》到《怀沙》这一组诗篇,写成一卷,名叫《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字繁多,这里不予收录,只收录《反离骚》,它的文辞说:
周王室一脉绵延不绝啊,始祖发祥在汾水之畔;灵秀的宗族谱录记着伯侨啊,传到末世便是扬侯。 蒙受周、楚丰沛的功业光辉啊,历经浩荡的世事洪流;凭借江水潭水寄托哀思啊,恭敬凭吊楚国投湘水的屈原。 天道为何不能开辟坦途啊,为何纯洁之人偏偏遭遇纷乱! 纷乱玷污你的品格,世事昏暗让你满身忧患。
汉朝立国第十代,阳朔年间,招摇星依照周历纪时;取法上天清明的准则啊,效法大地方正坚贞。 追思屈原承继盛大的宗族,又品读他华美瑰丽的辞章;心怀法度,身佩衡器,拿彗星当作自己的鞋履。 你平素储备华美的服饰,为何文采奔放而命运困顿! 好比拿娵、娃两位美人珍贵的秀发,卖给四方蛮夷求取依靠。
凤凰翱翔在蓬莱沙洲,哪里是野鸭大雁能够企及! 驱使骏马行走曲折艰险的道路,驴和劣马却跟它步调一致。 枳木荆棘丛生茂密,猿猴都迟疑不敢降落;楚王已经听信子椒、子兰谗言,屈原为何没能早早察觉?
衣襟缀着菱荷的绿衣,身披芙蓉织就的红裳;芬芳浓烈却无人知晓,何不把它折叠收藏在幽室闺房。 后宫女子竞相展现柔美姿态,彼此比拼容颜佳美;明知众人满心嫉妒,又何必展露你秀美的眉黛?
美善的神龙潜藏深渊,等待祥云才会飞升;没有春风吹拂散播,谁又能知道神龙身在何方? 怜悯屈原满身芬芳,盛放光彩馥郁的香兰;却遭遇盛夏凝结寒霜,芳华早早凋零枯萎。
横渡长江湘水向南漂流,云彩奔向苍梧那方;驰骋奔涌的江潭水波,想要向虞舜评判是非曲直。 舒展心中的烦乱疑惑,只怕虞舜也不会认同你;凌驾江水涌起白浪,难道唯独你屈原能得到赞许?
捣碎美玉,采集秋菊,本想要以此延年益寿;却走向汨罗江水殒命,恐怕生命已迫近日暮西山。
解开扶桑神树旁马的缰绳,放任车马肆意奔驰;鸾凤高飞不能追随,哪里仅仅是风神、云神作祟!
卷取薜荔、白芷、杜若、蕙草,来到湘水深渊投入水中;捆束申椒、菌桂,丢进江河湖水任凭浸泡。 备下椒米祭祀神灵,又辛勤求取灵草琼茅;却不听从灵氛的占卦,反而投身江边江水!
屈原既然仰慕傅说的际遇,为何不信占卜就决然赴死? 只怕杜鹃啼叫,让百草就此失去芬芳!
当初屈原舍弃宓妃,又思慕瑶台的仙女;托雄鸩充当媒人,百般周旋却终究不能结成姻缘。
乘着蜿蜒回旋的云霓,向着昆仑四处周游;遍览四方荒远之地心怀眷恋,何必一定要在高丘求取女子?
既然没有鸾车的华美仪仗,又哪里驾驭得了八龙蜿蜒前行? 来到江边掩面流泪,又哪里还能听到《九招》《九歌》的乐章?
圣哲之人遭遇困厄,本就是时运命数所致;纵然再三叹息悲郁,只怕楚王终究不会改悔。 从前孔子离开鲁国,步履迟缓周游列国,最终还是回到故国旧都,何必要投身湘水的波涛急流! 不如学渔父随俗饮食,或是沐浴之后振衣远走高飞;舍弃许由、老聃所珍视的处世之道,反而追随彭咸投水的旧迹!
汉成帝的时候,有宾客举荐扬雄,说他的文才类似司马相如。当时天子正要到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举行郊祀,祈求子嗣,于是征召扬雄,在承明殿等候诏命。正月,跟随天子前往甘泉宫,归来之后进献《甘泉赋》,用来委婉劝谏。赋文写道:
汉朝立国第十代,将要祭祀上天,修整泰畤祭坛,祈求神灵降下福佑,尊崇神圣名号;功德和三皇相合,记录五帝的功业;顾念子嗣,祈求天赐福祉,拓展帝王基业。于是命令百官,挑选吉利时日,顺应星辰时辰;百官列队如同星辰排布,顺应天道而行。
命令招摇、太阴二星神祇,命钩陈星掌管卫队;嘱托堪舆布设壁垒,驱除夔、魖、獝狂这些鬼怪。八方神灵奔来充当帝王扈从,仪仗盛大,将士全副戎装;蚩尤这类猛将手持干将宝剑、玉制斧钺,奔走飞扬。人马众多,纷繁交错,声势迅疾如云风起;行列排布,如同鱼鳞层层叠叠;旗帜兵器参差错落,鱼跃鸟飞一般;声势盛大,云雾聚拢散开,光彩灿烂,构成华美景象。
这时天子的车驾登上凤鸟为饰的车,华盖装饰芝草;四匹青色螭龙、六条素色虬龙牵引,仪仗绵长,旌旗垂落。忽而阴云闭合,忽而日光散开;腾跃冲上云霄,超越浮云光影;旌旗高高耸立,随风婉转飘摇。流星状的旄旗光芒如闪电照耀,翠羽车盖、鸾鸟旗帜处处林立。上万骑士聚集在中营,上千玉饰战车并排行进。车声轰鸣震荡,轻骑比惊雷还要迅疾,掠过后留下阵阵长风。登上高峻的原野,越过曲折清旷之地。登上椽栾山,接近天门,驰骋进入阊阖,来到高寒之处。
这个时候还没有抵达甘泉宫,已经望见通天台高高耸立。台下幽深阴冷,台上纷繁壮丽,交错层叠;楼台笔直高耸,直抵天际,它的高度无法丈量。平原广阔平坦,草木遍布丛林;棕榈、芭蕉丛生,连绵无际。高大丘陵巍峨耸立,幽深沟壑形成山谷;离宫错落交相辉映,封峦、石关等宫殿连绵相接。
于是甘泉大夏殿建筑变幻如云波涌起,宏伟奇观;抬头仰望,看得眼睛昏眩,看不清全貌。放眼眺望宏大辽远,东西一望无边;心神彷徨迷惘,神魂恍惚迷乱。倚靠窗轩四处观望,广阔无边。翠玉做的玉树青葱翠绿,璧玉、犀角雕刻的器物光彩闪烁。金人高大耸立,承托钟架,龙鳞雕刻纹理险峻;灯火扬起光亮,火光融融;可以和天帝居住的县圃相比,模仿太一神的威严。
高大的楼台突兀矗立,直抵北极星辰;星宿垂挂在屋檐上端,日月才从屋的斗拱之间经过。雷声在岩穴轰鸣,电光在墙垣藩篱间倏忽闪过。鬼魅都不能登上顶端,大半会在半途跌落。越过倒影,跨越高空飞桥,雾气蒙蒙几乎触碰苍天。
左边彗星,右边玄冥;前面是熛阙,后面是应门;西边笼罩西海幽都,甘泉醴泉奔涌汇成河川。蛟龙在东岸蜷曲盘绕,白虎在昆仑威严盘踞。在高光宫四处游览,悠闲漫步西偏殿。前殿巍峨高大,玉璧装饰玲珑华美;飞檐立柱凌空而起,仿佛有神暗中扶持;殿宇高阔空旷,如同天帝紫宫一般雄伟。楼宇交错连绵,互相缠绕。登上云阁上下往来,雾气朦胧聚合。红色彩饰摇曳流光,翠色云气婉转升腾。承袭夏桀的璇室、商纣的倾宫那样的规模,登高望远,心怀肃敬如同面临深渊。
回旋狂风猛烈震荡,吹动桂树椒树,栘杨香气浓郁。芬芳充盈弥漫,冲击房梁,将要盛放;香气浸透树根,轰鸣之声和钟声共振;推开玉门,扬起金属门环,兰蕙、穹穷香草散播芬芳。气势充盈激荡,渐渐转入幽暗静谧。阴阳清浊,音律声调相互和谐,就像夔、伯牙调弄琴弦。公输般、倕这样的巧匠,也要放下刻刀、墨绳。就算仙人征侨、偓佺来到这里,也仿佛身处梦境。
于是景物变幻,让人耳目震撼;天子庄重地处在珍台闲馆,雕梁华栋幽深之中。思考怎样净化心灵,凝聚精神,感动天地,迎接三神赐福。于是寻求皋陶、伊尹那样的贤臣,才德超群;心怀仁惠,怀抱建功立业的志向,一同来到阳灵宫。把薜荔铺作席垫,折下琼枝当作香花;吸饮清云的露珠,啜饮若木的花蜜;聚集在祭祀神灵的园囿,登上敬拜地祇的殿堂。
高高扬起光彩的旌旗,华丽伞盖威仪庄重;手攀璇玑星辰向下俯视,纵目远望三危山;众多车马陈列在东边坑谷,玉饰车驾向下飞驰;飘过龙渊,环绕九州边际,窥探地底再回转向上。微风轻轻扶着车辕,鸾凤纷纷栖止旌旗;渡过弱水浅浅水波,踏上不周山曲折山路;遥想西王母欣然前来祝寿,屏退玉女,遣走宓妃。玉女不能展露明媚眼目,宓妃也无法舒展秀美的蛾眉。秉持道德刚正精粹,和神明互为资凭。
于是恭敬举行柴燎祭祀,焚烧柴木向上天祈福,祭祀太一神。举起大的祭器,树立灵旗。柴烟熊熊升腾,火光向四方铺展;向东照亮沧海,向西照耀流沙,向北辉映幽都,向南烘热丹崖。黑色玉瓒酒器弯曲,黑黍香酒醇厚浓郁,香气四散,芬芳盛大。火光感召黄龙,烈焰惊动大麒麟;挑选巫咸呼喊天帝宫门,开启天庭延请众神。众神纷纷降临清坛,祥瑞宝物堆积如山。
祭祀完毕,功业盛大,调转车驾返回;越过三峦,经过棠梨宫。天门开启,大地边界敞开;八方归顺,万国和睦。登上长平坂,雷声一样的大鼓敲响,天子声威振奋,勇士昂扬;云彩飞扬,雨水滂沱;普天之下共沐恩德,光辉流传万代。
乱辞说:高高的圜丘,高耸接近苍天;祭坛台阶蜿蜒,坛场平坦宽阔。宫殿重重错落,巍峨高大;山石嶙峋,广阔无边。上天的旨意,幽深遥远;圣明帝王庄重肃穆,诚心和上天相应。恭敬举行禋祀,神灵有所归依;神灵徘徊徜徉,久久停留。光辉照耀,福禄盛大;子子孙孙,福运无穷无尽。
甘泉宫原本是秦朝的离宫,已经十分奢侈华丽;汉武帝又增修通天、高光、迎风诸殿。宫外近处有洪崖、旁皇、储胥、弩阹;远处有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这些游观建筑奇异瑰丽,木材无不雕刻,墙壁全部彩绘,违背周宣王修建宫室、盘庚迁都、夏朝崇尚低矮宫室、唐虞采椽不加工的等级制度。而且甘泉营造已经历时很久,并不是汉成帝修建的。想要劝谏却不合时宜,想要沉默又不能自已。于是铺陈渲染甘泉宫的壮丽,把它比作天帝紫宫,意思是说这样的宏伟并非人力所能建造,大概只有鬼神才能造就。
另外这个时候赵昭仪正深受宠幸,每次天子前往甘泉,赵昭仪依照礼法随从,处在属车豹尾之中。所以扬雄着重铺陈车马仪仗盛大华美,意在说明这样并不能感动天地、求取三神降福;又写“屏退玉女,遣走宓妃”,委婉劝诫祭祀应当斋戒肃敬。赋写完进献上去,天子觉得写得很出众。
同年三月,将要祭祀后土,天子率领群臣横渡黄河,奔赴汾阴。祭祀完毕,巡游介山,绕道安邑,眺望龙门,观览盐池,登上历观,登上西岳遥望八方,寻访殷商、周的旧迹,怅然追思唐尧、虞舜的风范。扬雄认为,站在水边羡慕游鱼,不如回去编织渔网。归来之后,进献《河东赋》用来劝勉君主。赋文写道:
这一年的暮春,将要掩埋祭品祭祀后土,敬拜地神,到汾阴东郊行礼;借此记录崇高功业,流传宏大恩德,开启祥瑞,降下福泽,敬奉神明。盛况盛大华美,简直无法尽数记述!
于是命令百官,穿上整齐礼服,整理灵车;驾驭翠凤装饰的车驾,六匹快马牵引;挥动流星般的旌旗,拉开天狼星象征的大弓;张开耀日的黑色旄旗,扬起左侧大旗,旌旗随风舒展。挥动如闪电的马鞭,雷一样的辎重车马前行;敲响大钟,竖起五方神旗。羲和掌管时日,颜伦执掌车驾;狂风呼啸,神鬼奔腾;千乘战车轰鸣,万骑骑士勇武昂扬;天地震动,扬起尘土。仿佛撼动丘陵山峦,渭水泾水波涛翻涌。秦地之神惶恐战栗,河神震动,手掌华山脚踏衰山。终于抵达后土阴宫,气氛肃穆恭敬,行拜礼端庄有序。
地祇欣然享用祭祀,五位神祇各安位次;阴阳元气交融,祈求传承帝王后嗣。于是天子灵车缓步,从容周游,观览介山。感念晋文公,怜悯介子推;赞叹大禹在龙门治水;疏导洪水进入河川,把黄河分作九道流入东海。登上历观遥望远方,从容游览抒怀。喜爱古代遗留的风尚,向往虞舜耕种的岁月。眺望唐尧崇高的遗迹,追念周朝天下安宁。徘徊不忍离去,目光扫过陔下、彭城;感慨南巢的坎坷,赞美豳、岐的平安平和。乘着翠龙飞越黄河,登上高峻的西岳。云彩纷纷前来相迎,雨露纷纷降下;山林幽深茂密,云气浓厚丰沛。向南北呵斥风伯,向东西斥责雨师;功德和天地并列,气度广阔无双。
踏上归途,拥有整个华夏的大汉,那些上古时代哪里能和大汉功业相比!建立《乾》《坤》的正道,统合群龙般的贤才;让句芒作为俪偶,蓐收做骖乘;玄冥、祝触也供驱使。勉励众神指引道路,发扬《六经》来歌咏功德。功德超越周成王的光明,胜过《清庙》乐章的雍容;超越五帝遥远的功绩,追随三皇崇高的脚步。既然已经从平坦大地启程,谁说道路遥远就不能抵达?
同年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从。扬雄认为,上古二帝三王时期,宫馆台榭池沼苑囿山林湖泽,规模只够供给郊庙祭祀、招待宾客、充实厨房而已,不抢占百姓肥沃适合种庄稼、栽桑树柘树的土地。女子有多余布匹,男子有富余粮食,国家富足,上下丰足。所以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淌在塘中;凤凰在树上筑巢,黄龙在水泽中游动;麒麟来到苑囿,神雀栖息林中。从前大禹任用伯益掌管山林水泽,天地万物和顺,草木繁茂;商汤也喜好田猎,但天下物资充足;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还觉得太小;齐宣王的苑囿四十里,百姓就觉得太大。这就是厚待百姓和掠夺百姓的区别。
汉武帝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南到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沿着南山向西,直到长杨、五柞;北边环绕黄山,沿着渭水向东,方圆几百里。开凿昆明池模仿滇河,修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池模仿大海,布置方丈、瀛洲、蓬莱仙山。游赏建筑奢侈靡丽,极尽华美。虽然割出苑囿边缘土地供给平民,但是到举行羽猎的时候,田猎车辆、战马、兵器物资、禁中营造,依旧过于奢侈夸耀,不符合尧、舜、商汤、文王“三驱”的仁厚本意。又担心后世君主效仿前代奢靡,不能像鲁庄公筑泉台那样有所节制,于是借着《校猎赋》委婉劝谏。赋文写道:
有人问道:伏羲、神农时代那么质朴,难道帝王就要追求繁文修饰吗?议论的人说不是,每个时代各有适合的制度,何必法度完全相同?不然泰山封禅,怎么会有七十二种不同仪制?开创基业传承统绪的君王,都看不出过失;远近三皇五帝,谁又能评判他们是非?于是作颂辞:
华美啊神圣的大汉天子,身居玄宫;财富可以和大地的资财相比,尊贵可以和上天齐等。齐桓公不配给他扶车轮,楚庄王不配做他的骖乘;超越三王困厄的格局,高高奋起兴盛大业;历经五帝辽阔的境界,登上三皇宏大的高度;以道德作为师长,以仁义作为朋友。
于是隆冬腊月,天地寒气凛冽;万物元气在内孕育,草木在外凋零。天子将要在帝王灵囿狩猎,开辟北边边界,顺应不周山的法度,完成颛顼、玄冥主管的冬令。于是诏命虞人掌管水泽,东边延伸到昆邻,西边抵达闛阖。储备物资,戍卒夹道;砍伐丛生荆棘,铲除野草;狩猎范围从汧水、渭水开始,遍及酆、镐;范围广大,日月仿佛出入其中,天地辽远。
于是开辟虎路,设置司马门;猎场围墙方圆百里,设立殿门。猎场向南直抵大海,斜向边界直到虞渊;宇宙浩渺,以高山作为边界。合围部署完毕,先布置在白杨之南,昆明灵沼的东面。孟贲、夏育一类勇士,背着盾牌,背负羽箭,手持莫邪宝剑,数以万计排列围猎;其余的人张开遮天的大网,铺开布满原野的罗网;挥动如同日月的长竿,拖拽彗星一样的大旗。青云作为旗穗,彩虹作为旗绳,连接到昆仑的虚境。围猎阵势像满天星辰排布,浩渺如同波涛江海;队伍络绎不绝,前后拦截野兽。以彗星做堡垒,明月做瞭望岗哨,荧惑掌管生死,天弧星象征弓箭发射。骑士众多,布满道路。轻便战车勇武迅疾,漫山遍野,登上高原;羽骑众多,各司其职,往来纷繁,车轮滚滚不绝,时隐时现,分布在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在清晨从玄宫出发,撞击大钟,竖立九旒大旗;六头白虎牵引灵车,蚩尤陪坐在车旁,蒙公做先驱。树立高耸接天的大旗,挥动拂掠星辰的旌旗;霹雳闪电,吐火扬鞭。人马盛大云集,打开八方门镇;飞廉、云师,风声呼啸,队伍排布,如龙鳞汇聚。将士步伐整齐,进入西园,接近神光宫;遥望平乐观,途经竹林;踩踏蕙草园圃,走过兰草塘岸。举起烽火,火光熊熊;御者扬鞭,千驷齐驰,上万校骑出动。猛虎般军阵纵横交错,声势如惊雷轰鸣;震荡天地。队伍四散,绵延数千万里之外。
至于壮士意气激昂,分头奔赴四方,随心所欲追逐猎物;拖拽大野猪,击倒犀牛、牦牛,踢倒大麋鹿;斩杀巨大的鳄鱼,捕捉黑色猿猴;腾空跳跃,攀援缠绕林木;腾跃山涧,纷纷扰扰,山谷刮起大风,丛林扬起尘土。
至于杀敌擒兽的勇士,踹倒松柏,手劈梨树;在草木丛中狩猎,碾压飞鸟;踩踏猛兽,手抓长蛇;钩捕赤豹,擒拿大象犀牛;跨越坑谷,越过塘堤。战车骑士如云汇集,登高下谷,云雾昏暗;拿太华山作旒饰,熊耳山做缀饰;树木扑倒,山峦回旋,仿佛身在天外;遨游大泽,驰骋宇宙之间。
这时天空清朗,日光明媚。逢蒙这类射手瞪眼瞄准,后羿一样的人拉开弓弦;天子的皇车隆隆,光芒铺满天地;望舒控住马缰,从容缓慢来到上兰宫。移动围猎阵地,收紧包围圈;各支队伍严整,恪守行伍。军阵如天旋地转,出击如同神击电闪;撞上就碎裂,靠近就受伤;飞鸟来不及飞走,野兽不能逃脱;军队声势浩大,把原野扫荡一空。战车飞驰,勇武骑士迅疾;踩踏飞豹,捕捉狌阳;追逐天宝异兽,从一处奔往另一处;车马轰鸣,流光闪动。山野搜遍,把雌雄野兽尽数捕获;野兽落入罗网,远远在网中喘息。三军将士漫山遍野,全力拦截野兽;只看见猛禽挣脱逃窜,犀牛兕牛互相顶角,熊罴互相抓搏,虎豹惊慌奔逃;野兽撞角碰头,惊恐战栗,魂飞魄散,撞到车轮折断脖颈。随意射箭都能命中,进退之间都有收获;死伤野兽堆满车轮,尸体堆积如同丘陵。
野兽捕获殆尽,狩猎气势衰减,众人聚集到幽静的馆舍,临近珍奇池沼。池水引来岐梁之水,仿佛溢出江河;向东眺望一望无尽,向西看不到边际;随侯珠、和氏璧,在水边光彩闪耀。玉石高峻,青光闪闪;汉水女神潜藏水下,水中怪物幽暗,形态不能尽数描述。黑色鸾鸟、孔雀,翡翠羽毛光彩鲜亮;王雎鸟鸣声声,鸿雁嘤嘤啼叫,群鸟在水中嬉戏,一齐鸣叫;野鸭、鸥鸟、白鹭,上下翻飞撞击水面,声音如同雷霆。
于是派遣文身的勇士,下水搏击水族;踏着坚冰,潜入幽深寒潭;探寻岩洞,拨开石岸,搜捕蛟龙螭龙;踩水獭,捉住鼋鼍,捕获灵龟;钻入水洞,远到苍梧;骑乘巨大鱼身。浮游彭蠡泽,遥想虞舜;捶打夜光宝珠,剖开明月珠蚌;鞭笞洛水宓妃,祭奠屈原、彭咸、伍子胥。
就在这时博学大儒,峨冠博带,混杂队列;修撰唐尧旧典,匡正《雅》《颂》;在天子前行揖让之礼。光彩照耀,神采如神;仁德声名传到北狄,武功道义震动南方邻邦。所以披毡裘的君王,胡貉的首领,送来珍宝朝贡,拱手称臣;有的来到猎场,有的列阵卢山。公卿大臣,像杨朱、墨翟这类人都感慨赞叹:“德行多么崇高!就算唐尧虞舜、大夏、成周那样盛世,哪里能超过今天!上古到东岳巡狩,在梁父祭地,如果不是当今时代,又能属于谁!”
天子尚且谦让,没有应允;将要向上求取日月星辰的祥瑞,向下汲取醴泉的甘露;打开黄龙洞穴,窥探凤凰巢穴,亲临麒麟苑囿,来到神雀树林。不以云梦、孟诸的游猎为美,推崇灵台的仁政;很少前往离宫,停止游乐;土木工程不加雕饰;督促百姓从事农桑,劝勉不误农时;使男女婚嫁不失时节;担心贫苦百姓不能普遍享受富足;开放禁苑,散发国库储备;创建道德的苑囿,弘扬仁惠的园囿;在神明之囿驰弋观览,审视群臣得失;放飞野鸡野兔,收起捕兽罗网;麋鹿、柴草,都和百姓共享。以此成就盛大德业,完善后世法度;功劳超过三皇,勤勉胜过五帝,难道不是极致吗!于是庄重肃穆的大臣,确立君臣的纲纪,推崇圣贤的事业,不再追求苑囿华丽、游猎奢靡;调转车驾,离开阿房宫,返回未央宫。
卷八十七下 扬雄传第五十七下
第二年,天子想要向胡人夸耀禽兽众多。秋天,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边从褒斜起,东边到弘农,向南直到汉中;布设罗网,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狖获、狐狸、野兔、麋鹿;用槛车装载,运送到长杨宫的射熊馆。用罗网围成一圈围栏,把野兽放到里面,让胡人徒手搏击野兽,各自拿取猎物,天子亲临现场观看。这个时候,农民不能够收割庄稼。扬雄跟随来到射熊馆,归来之后,进献《长杨赋》。借着笔墨成文,虚拟翰林作为主人,子墨作为客卿,以此委婉劝谏。赋文写道:
子墨客卿向翰林主人问道:“听说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仁爱恩泽普施,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自身享乐。今年在长杨狩猎,先命令右扶风,左倚太华山,右靠褒斜谷;凿高山设置弋缴,盘绕南山布设罗网;千乘战车布置丛林,万骑骑士排列山边;军队冲破猎围,让胡人获取猎物;擒获熊罴,拖拽豪猪;木桩绳索,构筑屏障。这算是天下极为盛大壮观的场面。虽说如此,却对农民多有滋扰。历时三十多天,百姓劳苦至极,而功业却不被记录。不了解内情的人,向外看以为只是娱乐游玩,对内又不把它当作祭祀宗庙的大事,这哪里是为百姓着想呢?况且人君以沉静为神,淡泊为德行。如今乐于远出,显露威严;屡次兴师动众,使车马兵士疲惫,这本来不是君主的紧要事务,我私下感到疑惑。”
翰林主人说:“哎,你竟然这样看待这件事!你就是所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见外表,看不到内里的人。我懒得细说,不能一桩桩讲清详情,请允许我大略讲说梗概,你自己体会其中要义。”
客卿说:“好,好。”
主人说:“从前强横的秦国,对待百姓如同贪兽,残暴虐害民众;那些凶暴之徒互相磨牙争斗;豪杰纷乱动荡,黎民百姓不得安宁。于是上天眷顾汉高祖。高祖秉承天命,顺应星辰天道,跨越大海,撼动昆仑;手提宝剑叱咤敌人;攻克城池,斩杀敌将,降下敌旗;一日之内作战,多得记不完。那时何等劳苦,头发蓬乱没时间梳理,饥饿来不及吃饭;头盔生满虱子,铠甲浸透汗水;替万民向上天祈求生路。于是舒展百姓被压抑的处境,救济百姓的困乏;规划亿万年的基业,宏大帝王功业;七年之间天下安定太平。
到了汉文帝,顺应时势,一心追求天下安宁;亲自奉行节俭,粗丝衣服不穿破不更换,皮鞋不坏不丢弃;不居住宏大宫殿,木器不加纹饰。于是后宫轻视玳瑁,疏远珠玉;摒弃翡翠装饰,除去雕琢巧艺;厌恶华丽奢靡而不接近,排斥芬芳香料不享用;抑制繁复靡丽的音乐,厌弃郑国卫国的轻靡乐曲。所以天道和顺,天下太平。
后来熏鬻匈奴肆虐,东夷叛乱,羌戎结怨,闽越作乱;远方百姓不得安宁,中原遭受祸患。于是汉武帝勃然大怒,整顿军队;命令卫青、霍去病出征;大军如云聚合,如闪电出击,狂风奔涌,蜂鸟飞驰;快过流星,打击如雷霆;撞碎敌人战车,攻破匈奴穹庐;敌人尸首埋在沙漠,鲜血淌入余吾水。于是打到匈奴王庭;驱赶骆驼,烧毁匈奴庐帐;击溃单于,分裂属国;铲平山谷,开辟荒野,劈开山岩;战车碾过死者,捆绑老弱俘虏;被长矛、箭头创伤的几十万人,都叩头伏地,匍匐屈服。二十多年,不敢稍有喘息。大汉军队四面出征,首先征伐北方幽都;回师调转兵力,南越就被平定;持节向西征伐,羌僰向东归降。
所以远方风俗迥异、隔绝不通的地域,从前仁厚教化不能感化,德政不能安抚的地方,无不对大汉翘脚拱手,献上珍宝。使得海内安宁,永远没有边境战乱灾祸。
如今朝廷纯粹仁厚,遵循道义,包容文人学士;圣德风行,文采遍布八方;普天之下,无不蒙受恩泽。士人如果不谈论王道,连樵夫都会嘲笑他。所以事理是:事物兴盛到极点必然衰减,繁盛之后必有亏缺;太平之时不忘危险。于是趁着丰收之年出动军队,整顿车马,训练武士;在五莋练兵,长杨教习战马;挑选勇士和凶猛野兽搏斗,检阅猛禽搏击。于是大军登上南山,俯瞰乌弋国;向西威慑月氏,向东震动日出之地。又担心后世被眼前场面迷惑,常常把田猎当作国家头等大事,放纵游猎,不能节制。所以车马不停留,太阳还没有移动,随从恍恍惚惚
不同于石渠阁论辩那一系。施雠校对整理经书之后传授给张禹、琅邪人鲁伯。鲁伯官至会稽太守,张禹官至丞相。张禹传授给淮阳人彭宣、沛国人戴崇(字子平)。戴崇做到九卿,彭宣官做大司空。张禹、彭宣在《汉书》中都有单独传记。鲁伯传授给太山人毛莫如(字少路)、琅邪人邴丹(字曼容),二人都享有高洁的名望。毛莫如官至常山太守。以上都是这一派里知名的人物。从此施氏《易》学分化出张氏、彭氏之学。
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他的父亲人称孟卿,精通《礼》、《春秋》,教授后苍、疏广。世间流传的《后氏礼》、《疏氏春秋》,全都出自孟卿。孟卿认为《礼经》篇幅繁多,《春秋》内容繁琐庞杂,就让孟喜跟随田王孙学习《周易》。孟喜喜好自我夸耀,得到讲占候阴阳灾变的《易》家书籍,谎称老师田王孙临死时,枕在自己膝盖上,唯独把这套学问传给自己,各位儒生都拿这件事来夸耀孟喜。同门的梁丘贺辨析事实戳穿这个谎话,说:“田王孙死在施雠手上,那时候孟喜已经返回东海,哪里会有这种事?”
还有蜀地人赵宾喜好小数术类书籍,后来研习《周易》,修饰《周易》文句,提出看法:“‘箕子明夷’,这里的阴阳之气并没有叫箕子的人;箕子,是万物刚刚萌芽滋长的意思。”赵宾立论机巧妙慧,研治《周易》的学者没法驳倒他,但都说“这不是古来的说法”。赵宾说这套学说得自孟喜,孟喜也为他证实师承。后来赵宾去世,没有人能坚持这套说法,孟喜就不肯承认曾经认可,孟喜也因此不被学者信任。
孟喜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又做曲台署长,因病免职,之后做丞相属官。博士职位有空缺,众人举荐孟喜。皇帝听说孟喜篡改老师传下的家法,便没有任用他。孟喜传授同郡的白光(字少子)、沛国人翟牧(字子兄),二人都官为博士。从此《周易》有翟氏、孟氏、白氏之学。
梁丘贺,字长翁,琅邪诸县人。擅长心计,充任武骑。跟随太中大夫京房学习《周易》。这个京房,是淄川人杨何的弟子。京房出京担任齐郡太守之后,梁丘贺改拜田王孙为师。汉宣帝时期,听闻京房通晓《周易》,寻访他的门生,找到了梁丘贺。梁丘贺当时任都司空令,因犯罪被罢官贬为平民。有诏令在黄门待诏,屡次入宫给侍中讲经,于是征召梁丘贺。梁丘贺进宫讲说,宣帝十分赏识,任命他做郎官。
恰逢八月举行饮酎大典,皇帝要前往祭祀孝昭庙,开路的旄头骑士佩剑突然脱落,剑头坠落到泥地里,剑锋正对皇帝的车驾,马匹受惊。宣帝召梁丘贺来占筮,卦象显示有阴谋兵变,不吉利。宣帝返回宫中,派官员代为主持祭祀。当时霍氏的外孙、代郡太守任宣因谋反被诛杀;任宣的儿子任章任公车丞,逃亡在渭城境内。他夜里身穿黑衣混入宗庙,站在郎官队伍之中,手持戟立在庙门,打算等皇帝到来发动叛乱。阴谋被发觉,任章被处死。按照旧例,皇帝经常夜里入庙祭祀,从这件事之后,要等到天亮才进庙,就是从此开始。
梁丘贺因为占筮应验,由此得到皇帝亲近宠幸,升任太中大夫、给事中,官至少府。他为人处事小心周密,宣帝十分信任器重。年老死于任上。他传学给儿子梁丘临,梁丘临也进宫为皇帝讲经,担任黄门郎。甘露年间,奉命到石渠阁向各位儒生问询经义。梁丘临学问精深纯熟,专门奉行京房的家法。琅邪人王吉通晓《五经》,听了梁丘临的讲说,十分赞许。当时宣帝挑选十名才学优异的郎官跟随梁丘临学习,王吉就让自己的儿子郎中王骏上书,跟随梁丘临学习《周易》。梁丘临接替五鹿充宗(字君孟)担任少府,王骏后来官至御史大夫,有独立传记。
五鹿充宗传授给平陵人士孙张(字仲方)、沛国人邓彭祖(字子夏)、齐地人衡咸(字长宾)。士孙张官为博士,后来做到扬州牧、光禄大夫给事中,家族世代传承经学。邓彭祖担任真定太傅。衡咸,做王莽的讲学大夫。从此梁丘氏《易》分出士孙氏、邓氏、衡氏之学。
京房跟随梁地人焦延寿学习《周易》。焦延寿说自己曾经向孟喜请教《周易》。恰逢孟喜去世,京房认为焦延寿的《易》就是孟喜的学说;翟牧、白光却不肯认同,都说并不是孟氏学问。到汉成帝时期,刘向主持校勘典籍,考辨各家《易》的学说,认为所有《易》家都尊奉田何、杨叔元、丁将军,大的义理大体相同,唯独京房一派不一样,焦延寿大概得到某位隐士的学说,假托出自孟喜,和孟氏原本学说并不相合。
京房因为擅长解说灾异得到宠幸,被石显谗言陷害而被杀,他有单独传记。京房传授东海人殷嘉、河东人姚平、河南人乘弘,这几人都做过郎官、博士。从此《周易》有京氏之学。
费直,字长翁,东莱人。研习《周易》做郎官,官至单父县令。擅长卜筮占卦,没有自己的章句训释,只用《彖》、《象》、《系辞》十篇文言来解说上下经文。琅邪人王璜(字平中)能够传承费直的学说,王璜同时又传习古文《尚书》。
高相,沛国人。研习《周易》和费直处在同一时代,他的学说也没有章句,专门讲解阴阳灾异,自称学问出自丁将军。学问传到高相,高相传授给自己的儿子高康,还有兰陵人母将永。高康因为通晓《周易》担任郎官,母将永官至豫章都尉。等到王莽代居皇帝政务的时候,东郡太守翟谊谋划起兵诛杀王莽,事情还没发动,高康通过占候得知东郡将要起兵,私下告诉自己的门人,门人上书告发这件事。几个月之后,翟谊果然起兵。王莽召见高康审问,高康回答:“是听我的老师高康所说。”王莽厌恶他,认为他蛊惑民众,就处死高康。从此《周易》有高氏学派。高氏、费氏两家,都从来没有被设立为官学博士。
伏生,济南人,原本是秦朝博士。汉文帝时期,朝廷寻求能够研习《尚书》的人,天下找不到。听说伏生通晓此书,打算征召他。当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年纪太大不能远行,于是下诏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去向伏生学习。秦朝禁止民间收藏《尚书》,伏生把书藏在墙壁夹层中。后来战乱四起,伏生四处流亡。汉朝平定天下,伏生寻找藏书,丢失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在齐、鲁一带讲学。齐地的学者从此大多能讲论《尚书》,崤山以东的经学大师,没有不讲授《尚书》来教学的。
伏生教授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张生官为博士;伏生的孙子也因为研习《尚书》被朝廷征召,但不能够明晰地订正经义。之后鲁地的周霸、洛阳的贾嘉都能讲论《尚书》。
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师从伏生,传授倪宽。倪宽又向孔安国求学,官做到御史大夫,有独立传记。倪宽才华出众,初次拜见汉武帝,谈论经学。武帝说:“我原本以为《尚书》是质朴枯燥的学问,并不喜爱;等听了倪宽的解说,觉得很值得一看。”于是向倪宽请教其中一篇。欧阳氏、大夏侯、小夏侯三家《尚书》,都源出于倪宽。
倪宽传学给欧阳生的后人,世代相承,传到曾孙欧阳高(字子阳),官为博士。欧阳高的孙子欧阳地馀(字长宾),以太子中庶子身份教导太子,后来官为博士,在石渠阁参与经义论辩。汉元帝即位,欧阳地馀担任侍中,得到贵宠,官至少府。他告诫自己儿子:“我死后,官署下属官员要是送给你财物,千万不要收下。你是九卿儒者的后代,以廉洁著称,可以靠自己立身。”等到欧阳地馀去世,少府衙门官吏一共送来数百万钱,他的儿子拒不接受。皇帝听说这件事十分赞许,赏赐一百万钱。欧阳地馀的小儿子欧阳政,做王莽的讲学大夫。从此《尚书》世代有欧阳氏之学。
林尊,字长宾,济南人。师从欧阳高,官为博士,参与石渠阁论辩,后来官至少府、太子太傅。传授平陵人平当、梁国人陈翁生。平当官至丞相,有传记。陈翁生做信都太傅,家族世代传经。从此欧阳氏分出平氏、陈氏学派。陈翁生传授琅邪人殷崇、楚国人龚胜,殷崇为博士,龚胜官右扶风,有传记。平当传授九江人朱普(字公文)、上党人鲍宣。朱普为博士,鲍宣官司隶校尉,有传记。这两派门徒众多,都是当时知名学者。
夏侯胜,他的先辈夏侯都尉,跟随济南张生学习《尚书》,再传给同族晚辈夏侯始昌;夏侯始昌传给夏侯胜,夏侯胜又师从同郡的蕳卿。蕳卿,是倪宽的弟子。夏侯胜传学给堂侄夏侯建,夏侯建又师从欧阳高。夏侯胜官长信少府,夏侯建官太子太傅,二人都有传记。从此《尚书》分出大夏侯、小夏侯之学。
周堪,字少卿,齐地人。和孔霸一同师从大夏侯夏侯胜。孔霸官博士;周堪任译官令,参加石渠阁论辩,经义水平被评为最高,后来做太子少傅;孔霸以太中大夫身份教导太子。汉元帝即位,周堪任光禄大夫,和萧望之一同掌管尚书事务,遭到石显等人谗言陷害,都被免官。萧望之自杀,皇帝怜悯,于是提拔周堪做光禄勋,这件事记载在《刘向传》中。
周堪传授牟卿以及长安人许商(字长伯)。牟卿官博士。孔霸因为是皇帝老师,被赐爵褒成君,传学给儿子孔光,孔光也跟随牟卿学习,官至丞相,有传记。从此大夏侯《尚书》分出孔氏、许氏学派。
许商擅长算术,著有《五行论历》,四次做到九卿。他把门下弟子划分品类:沛国人唐林(字子高)归为德行科,平陵人吴章(字伟君)归为言语科,重泉人王吉(字少音)归为政事科,齐地人炔钦(字幼卿)归为文学科。王莽时期,唐林、王吉官至九卿,亲自上书拜祭老师坟墓;大夫、博士、郎吏当中研习许氏经学的,各自带领门下弟子前来,汇聚的车子多达数百辆,儒生都以此为荣。炔钦、吴章都官为博士,门徒极多。吴章后来被王莽诛杀。
张山拊,字长宾,平陵人。师从小夏侯夏侯建,官博士,参与石渠阁论辩,官至少府。传授同县人李寻、郑宽中(字少君)、山阳人张无故(字子儒)、信都人秦恭(字延君)、陈留人假仓(字子骄)。张无故擅长修撰章句,官广陵太傅,恪守小夏侯的经说文义。秦恭扩充老师的解说,达到上百万字,官城阳内史。假仓以谒者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官胶东相。李寻擅长解说灾异,官骑都尉,有传记。
郑宽中才华出众,以博士身份教导太子;汉成帝即位,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升任光禄大夫,掌管尚书事务,极受敬重。恰逢郑宽中病逝,谷永上奏疏说: “臣听说圣明君王尊崇师傅,褒扬贤才俊士,表彰有功之人;在世赐予爵位俸禄,去世给予特殊的葬礼谥号。从前周公去世,成王用特殊礼制安葬,顺应上天之心;公叔文子死后,卫侯赐予美好谥号,成为后世典范。近代,大司空朱邑、右扶风尹翁归德行美好却早逝,孝宣皇帝下诏书厚加赏赐,大臣无不受到激励。
关内侯郑宽中拥有颜回一般的美好资质,兼有子游、子夏那样的文学才华,总揽《五经》精深义理,身居帝师的高位。入朝就宣讲唐尧虞舜的宏大治国之道,把帝王法度进献圣上;出朝就参与宰相的重要政务,功绩落实在政事之中。下班之后一心为公,不经营私人门路;把赏赐分散接济宗族,自家田产没有增加。德行可比周公、召公,忠直合乎《羔羊》诗篇的义旨。还没能登上司徒高位,设置家臣,就骤然早逝,实在令人悲痛惋惜。臣愚钝,认为应当加厚他的丧葬礼遇,赐予美好的谥号,来彰显朝廷尊敬师傅、褒奖贤才、表彰功勋的德行。”
汉成帝对郑宽中丧葬赏赐十分丰厚。从此小夏侯《尚书》分出郑氏、张氏、秦氏、假氏、李氏学派。郑宽中传授东郡人赵玄;张无故传授沛国人唐尊;秦恭传授鲁国人冯宾。冯宾官博士,唐尊做王莽的太傅,赵玄是汉哀帝时期的御史大夫,都身居高位,是知名人物。
孔家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当时通行的隶书解读它,由此兴起这一家的逸出篇章,得到十多篇,《尚书》的篇目从此增多。遇上巫蛊之祸,这套古文经没有被设立为官学博士。孔安国官谏大夫,传授都尉朝;司马迁也向孔安国请教古文故事。司马迁的《史记》里面《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各篇,大多采用古文经的说法。
都尉朝传授胶东人庸生;庸生传授清河人胡常(字少子),胡常凭借通晓《谷梁春秋》做博士、部刺史,又传习《左氏传》。胡常传授虢地人徐敖。徐敖任右扶风掾,又研习《毛诗》,传授王璜、平陵人涂恽(字子真)。涂恽传授河南人桑钦(字君长)。王莽时期,各类经学都设立博士,刘歆担任国师,王璜、涂恽等人都地位显贵。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