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可以说懂得节制法度，可是依旧没有以仁义为根本。所以齐国技击打不过魏国武卒，魏国武卒抵挡不住秦国锐士，秦国锐士敌不过齐桓晋文节制有度的军队，齐桓晋文节制之师不能对抗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
所以古语说：“善于用兵的人，不需要列阵；善于列阵的人，不需要交战；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处理败局的人，不会亡国。” 虞舜整顿百官，皋陶担任司法官，面对蛮夷侵扰中原、盗贼作乱，刑罚却没有机会使用，这就是所谓善师者不陈。商汤、周武王征伐，摆开军队誓师，流放、擒获夏桀商纣，就是善陈者不战。齐桓公向南征服强大楚国，迫使楚国向周王室进贡；向北攻打山戎，替燕国开辟国土，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世系，功业称霸诸侯之首，这就是善战者不败。 楚昭王遭遇阖庐破国之祸，国家灭亡被迫出逃，父老送别。昭王说：“父老回去吧，何必担心没有君主！”父老说：“哪里有像您这样贤明的君主！”众人追随逃亡。有人奔赴秦国痛哭求救，秦国出兵救援。两国合力，击退吴军，昭王回到国都，就是善败者不亡。
至于秦国，依靠四代征战胜利，占据山河险固，任用白起、王翦这类凶狠将领，施展武力，擒灭六国统一天下。穷兵黩武，用尽诡诈，士民不归附，囚徒仆役反过来成为仇敌，各地叛乱蜂起，共同推翻秦国，这是最下等。大凡战争，目的是保存危亡国家，救助祸乱，铲除祸害。所以伊尹、吕尚作为将帅，子孙享有封国，和商、周一同长久。到了末世，只依靠诡诈武力，满足贪婪残暴，争夺城池，杀人满城；争夺土地，杀人遍野。孙武、吴起、商鞅、白起这类人，自身遭到诛杀，他们的国家随后覆灭。因果报应，各随其类，道理本就如此。
汉朝建立，汉高祖具备神武才干，施行宽厚仁爱的政策，收揽英雄，诛灭秦朝、项羽。任用萧何、曹参的文治，张良、陈平的谋略，发挥陆贾、郦食其的辩才，推行叔孙通制定的礼仪。文武互相配合，治国大纲确立。天下平定之后，承袭秦制，郡国设置材官，京城驻扎南军、北军。到汉武帝平定百越，京城增设七校，地方有水军楼船，每年讲习操练，修整武备。汉元帝采纳贡禹的提议，废除角抵表演，却没有整顿练兵讲武的制度。
古人说：“上天降生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资，百姓全都使用，缺一不可，谁能够废除武力？”家庭不能舍弃鞭笞惩戒，国家不能废除刑罚，天下不能停止征伐。只是使用有主次本末，施行有顺逆。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工作，一定要先磨利工具。”文德，是帝王的利器；武力，是文德的辅助。文德教化影响越深，武力征服的范围就越大；恩德施予越广博，威严震慑的地方就越广阔。夏商周三代兴盛，可以做到刑罚搁置、战争停息，就是本末次序得当，帝王最高的功业。
从前周朝法制，设立三类法典治理诸侯国，整顿天下四方：第一，治理新征服的国家，用轻刑；第二，治理安定太平的国家，用中等刑罚；第三，治理动乱的国家，用重刑。 五刑条文：墨刑五百条，劓刑五百条，宫刑五百条，刖刑五百条，死刑五百条，就是治理太平国家所用的中等法典。凡是杀人的，在街市处死；受墨刑的守门；受劓刑的守边关；受宫刑的守宫内；受刖刑的看守园林；受完刑的看守仓库。罪犯充当奴隶，男子编入罪隶，女子做舂米、劳作苦役。有爵位的人、七十岁老人、尚未换牙的孩童，不罚做奴隶。
周王道衰落，周穆王年老昏乱，命令甫侯依据时势制定刑法，治理天下。墨刑罚金一千条，劓刑罚金一千条，膑刑罚金五百条，宫刑罚金三百条，大辟死刑罚金二百条。五刑共计三千条文，比太平之国的中典多出五百条，就是治理乱世所用重刑。
春秋时代，王道渐渐毁坏，教化不行。子产做郑国国相，铸造刑书。晋国叔向写信批评：“古代君主依据事理裁断案件，不预先公布成文刑法。害怕百姓生出争讼之心，尚且不能禁止。所以用道义约束，用政令纠察，推行礼制，坚守信义，施行仁爱；设立官禄奖赏顺从教化的人，严厉刑罚威慑放纵作恶的人。还担心做不到，就用忠诚教诲，用品行劝诫，教导百姓本职，用和乐驱使，用恭敬面对百姓，用刚强管理，果断开案。还要寻求圣明的长官，明察官吏，忠信的长官，仁惠师长。这样百姓才可以驱使，不会生出祸乱。 百姓知道成文刑法，就不再敬畏上位，纷纷生出争心，拿刑书做凭据，侥幸求得胜诉，就难以治理。夏朝政治混乱，制作禹刑；商朝混乱，制作汤刑；周朝混乱，制作九刑。三部刑书，都出现在世道衰微时代。现在您治理郑国，制定三类刑罚，铸造刑书，想要安定百姓，不是很难吗！《诗经》说：‘效法文王德行，安定四方。’又说：‘效法文王，万国信任归附。’像这样，哪里需要成文刑法？百姓知道争讼依据，将会抛弃礼制，引用刑书。细小利害，全都要争辩。冤狱越来越多，贿赂公然风行。在您在世的时候，郑国恐怕就要衰败！” 子产回信说：“像您所说，我才能浅薄，顾及不到子孙，我这么做，是用来挽救当世。”苟且浅薄的政治，从此越来越多。孔子为之感伤：“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约束，百姓只求免于罪责，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引导，用礼制约束，百姓会有羞耻，心悦诚服。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会公允；刑罚不公允，百姓手足无措。” 孟氏任命阳肤做司法官，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上位的人丧失道义，百姓离散已经很久。审出罪犯实情，应当怜悯同情，不要沾沾自喜。”
世道衰败到战国，韩国任用申不害，秦国任用商鞅，确立连坐法令，制定夷灭三族的诛杀；增加肉刑与死刑，有凿头顶、抽肋骨、大锅烹煮的酷刑。
到秦始皇吞并六国，毁坏前代圣王法度，废除礼义官员，专门依靠刑罚。亲自批阅案牍，白天断狱，夜晚处理文书，给自己规定每日批阅文书重量达到一石。可是奸邪同时滋生，罪犯挤满道路，监狱如同集市。天下百姓怨恨，纷纷反叛。
汉朝兴起，高祖刚进入关中，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偷盗按情节治罪。”废除繁多严苛的秦法，百姓大为喜悦。之后四方外族没有归附，战争没有停息，三章的法令不足以禁止奸恶。相国萧何搜集秦朝法律，选取适合当下的部分，制定《九章律》。
汉惠帝、高后时期，百姓刚刚脱离战乱荼毒，人人希望抚养老人孩童。萧何、曹参担任丞相，实行无为而治，顺从百姓欲望，不去侵扰。所以衣食渐渐丰足，刑罚很少使用。
汉文帝即位，清静无为，鼓励农桑，减轻租税。将相都是开国功臣，缺少文饰，质朴务实，吸取秦朝灭亡教训，议政务求宽厚，耻于议论别人过失。教化推行天下，揭发攻讦的风俗得到改变。官吏安于职位，百姓乐于本业，积蓄年年增加，人口渐渐繁衍。风俗敦厚，法网宽疏。任命张释之为廷尉，罪有疑点就从轻处置百姓。刑罚大为减省，一年断狱只有四百件，几乎达到搁置刑罚的局面。
即位第十三年，齐国太仓令淳于意犯罪，应当受肉刑，诏狱把他逮捕押送到长安。淳于意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被逮捕的时候，骂女儿：“生孩子不生儿子，危急的时候毫无用处！”小女儿缇萦伤心痛哭，跟随父亲来到长安，上书朝廷：“我父亲做官，齐地全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犯法应当受肉刑。我哀伤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残缺身体的人不能复原，就算想要改过自新，也没有途径。我愿意卖身做官府奴婢，来赎父亲的肉刑，让他能够改过自新。”
文书送到文帝，文帝怜悯她。下达诏令：“听说虞舜时代，只是给罪犯穿戴不同颜色、样式的衣冠作为惩罚，百姓就不犯法，何等大治！现在有三种肉刑，奸恶依旧不能止息，过错在哪里？难道是我德行浅薄，教化不明？我十分惭愧。教化不完善，愚昧百姓陷入犯罪。《诗经》说：‘宽厚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现在百姓犯错，教化没有施行，刑罚就已经施加；有人想要改过向善，却无路可走，我很怜悯。刑罚砍断肢体，刻伤肌肤，终身不能复原，何等痛苦不仁！哪里符合为民父母的本意！废除肉刑，用别的惩罚替代；并且规定罪犯按照罪行轻重，不逃跑，服刑满一定年限就可以免罪。写成法令。”
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肉刑用来禁止奸恶，由来已久。陛下下达明诏，怜悯百姓一旦获罪受刑终身残疾，罪人想要向善无路，这样盛大德行，臣等比不上。我们商议修订法律： 原本应当处以完刑的，改为完为城旦舂；应当黥刑的，改为髡钳城旦舂；应当劓刑的，笞打三百；应当砍左脚的，笞打五百；应当砍右脚，杀人自首，官吏贪赃枉法，看守官府财物自己盗取，已经判罪又犯笞罪的，全部当众处死。 罪人判决之后，完为城旦舂，满三年，改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服刑一年，为隶臣妾；隶臣妾满一年，赦免为平民。隶臣妾满两年，改为司寇；司寇服刑一年，以及作如司寇两年，全部赦免为平民。如果罪犯逃亡，或者犯耐罪以上，不适用这条法令。旧法令被判城旦舂而不加禁锢的，按照城旦舂服刑年数免罪。冒死上奏，请陛下批准。” 文帝批复：“准许。”
从此以后，名义减轻刑罚，实际上常常置人于死地。砍右脚直接改成死刑；砍左脚笞五百，劓刑笞三百，受刑人大都死去。
汉景帝元年下诏：“施加笞刑和重罪没有区别，就算侥幸不死，身体也残废，不能做人。修改法令：笞五百改为三百，笞三百改为二百。”案件仍然很多囚犯死亡。 中元六年，景帝又下诏：“受笞刑的，人已经死了，杖还没有打完，我很怜悯。把笞三百减为二百，笞二百减为一百。”又下诏：“笞刑是用来教诲罪人，制定箠令。” 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上奏：“笞刑竹杖长五尺，根部一寸粗，竹杖末梢半寸薄，削平竹节。笞打犯人，只打臀部。行刑途中不许更换行刑人，打完一个罪人才换人。” 从此受笞刑的得以保全性命。但是酷吏依旧拿笞刑逞威风。死刑偏重，生刑又过轻，百姓容易犯法。
到汉武帝即位，对外征伐四方异族，对内追求声色享乐，征调繁多，百姓穷困。贫苦百姓触犯法律，酷吏肆意断狱，奸邪数不胜数。于是提拔张汤、赵禹等人，修订法令，制定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的法条；放宽官吏故意重判的罪责，从严惩处官吏放走罪犯。此后奸猾官吏玩弄法条，互相援引案例，法网越来越密。律令共计三百五十九章；死刑条文四百零九条，一千八百八十二个判例；死罪的旧案例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件。文书堆满书阁，掌管法令的人也不能全部看完。郡国引用法令混乱，同样罪行判决不同。奸吏借此牟利，想要活下来，就援引从轻判例；想要陷害处死，就援引死刑判例。议论的人都为之悲痛。
汉宣帝出身民间，清楚这些弊病。登上皇位之后，廷史路温舒上书，说秦朝十大过失，有一条还存在，就是办案的酷吏。内容记载在《路温舒传》。宣帝深深同情百姓，下诏：“近来官吏用法，玩弄文字，判案越来越严苛，这是我德行不足。判案不当，有罪的人滋生奸邪，无辜蒙受杀戮，父子悲恨，我十分伤痛。现在派遣廷史到郡国复审案件，廷史官位低俸禄薄。设置廷平官，俸禄六百石，一共四人。务必公平断案，符合我的心意。” 于是选拔于定国做廷尉，选用明察宽厚的黄霸等人担任廷平。每年秋后复审案件。宣帝常常驾临宣室，斋戒之后处理案件，这一时期司法号称公平。 涿郡太守郑昌上书：“圣明君主设置谏官，不只是为了推崇德行，是为了防止放纵享乐；制定法律刑罚，不只是治理当下，是挽救衰乱。现在陛下亲自审察案件，就算不设廷平，案件自然公正。留给后世，不如删改修订律令。律令确定，普通百姓知道避开什么，奸吏没有办法舞文弄法。现在不从根本修正，设置廷平处理细枝末节。等到后世朝政懈怠，廷平就会揽权，成为祸乱的开端。”宣帝没来得及修订法律。
汉元帝刚即位，下诏：“法令，用来抑制强暴扶助弱小，希望百姓不容易触犯，容易规避。如今律令繁多不简约，就算掌管法令的人也分辨不清。想要约束普通百姓，哪里是刑罚公允的本意！商议删减可以废除的法条，逐条上奏，只求便利百姓。”
汉成帝河平年间，再次下诏：“《甫刑》记载：‘五刑三千条，死刑二百条。’现在死刑一千多条，律令繁多一百多万字，各种附加请求、比照判例一天天增加。就算熟习法律的人也理不清，想要向百姓讲明白，不是很难吗！罗织普通百姓，无辜之人夭折，多么悲哀！命令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和通晓律令的大臣，商议减少死刑，删减省并法条，让法令清楚易懂，逐条上奏。《尚书》说：‘应当体恤用刑！’仔细审核，务必取法古制，我会认真阅览。” 主管官员没有仲山甫那样贤才，不能顺应时局宣扬君主恩德，建立一代完备法制。只拾取细碎条文，列举几件小事，应付诏书。重大法制修订没有完成，一直延续后世。有人说法令不能频繁更改，这是庸人见识，阻碍治国大道，是圣明君主常常忧虑的。所以大略记述汉朝建立以来，法令逐步确立，合乎古制又适宜当世的内容。
汉朝刚刚建立，虽然有约法三章，法网宽松。但是死刑还有夷灭三族的法令。法令写道：“判处夷灭三族的犯人，先刺面，割鼻子，砍断左右脚，笞打致死，砍下头颅，尸体剁成肉酱在街市示众。如果诽谤诅咒，先割掉舌头。”这叫具五刑。彭越、韩信都遭受这种刑罚。
高后元年，废除夷三族罪、妖言令。
孝文二年，下诏丞相、太尉、御史：“法律，是治国的准则，禁止强暴保护好人。现在罪犯已经判罪，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姊妹还要连坐逮捕，我很不赞同。你们商议。” 丞相周勃、陈平上奏：“亲属连坐收捕，让家人内心畏惧，不敢轻易犯法。这个制度由来已久。我们认为照旧合适。” 文帝又说：“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忠厚，量刑恰当百姓就服从。管理百姓，引导向善是官吏的职责。官吏不能教化，又用不合理的法律惩罚百姓，法律反过来伤害百姓，助长暴虐。我看不出好处，仔细重新考量。” 陈平、周勃于是说：“陛下施大恩天下，有罪不株连家属，无罪不受连坐，盛大恩德，臣等不及。遵从诏书，废除收捕家属、连坐的法令。” 后来新垣平谋反，又恢复夷灭三族的诛杀。由此可见，风俗改变，人性相近，习俗使人差别巨大。凭汉文帝的仁爱，陈平周勃的智慧，尚且出现错误刑罚、错误议论，更何况才智平庸、浸染末世流弊的人。
《周官》记载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制度。 五听：第一观察供辞，第二观察神色，第三观察气息，第四观察听觉反应，第五观察眼神。 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三刺：向群臣征询，向官吏征询，向百姓征询。 三宥：不知情而犯罪，过失犯罪，遗忘而犯罪。 三赦：年幼弱小，年老昏耄，痴愚。 关押囚犯：重罪戴手梏脚桎；中等罪戴手梏脚桎；轻罪只戴手梏；周天子同族只戴手梏；有爵位的戴脚桎，等候判决。
汉高祖七年下诏御史：“疑难案件，官吏不敢决断，有罪长久不判，无辜长久关押。从今往后，县道遇到疑案，上报所属二千石；二千石根据罪名给出判决回复。不能决断的，全部移交廷尉，廷尉也要给出判决回复。廷尉不能决断，详细上奏，附上应当比照的律令上报。” 君主恩德如此，官吏仍然不能推行。孝景帝中元五年下诏：“疑难案件，就算条文符合法律，情理让人不服，也要上报复审。”后来办案官吏回避条文，按自己主观想法断案。后元年再次下诏：“刑狱是大事。人有聪慧愚笨，官吏有高低。疑案要上报；已经上报复审，后来发现判决不当，上报的官吏不算过失。” 从此以后刑狱制度更加详密，接近古代五听三宥精神。 景帝三年下诏：“高龄老人受人尊敬；鳏寡孤独，让人怜悯。写进法令：八十岁以上，八岁以下，怀孕没有生产的妇女，乐师、盲人，关押的时候，不带刑具。”
汉宣帝元康四年下诏：“我想到年老之人，头发牙齿脱落，血气衰竭，没有作乱心思。有的触犯法网，关进监狱，不能寿终，我很怜悯。从今往后，八十岁以上，除非诬告、杀人伤人，其他罪行不追究罪责。” 汉成帝鸿嘉元年确立法令：“未满七岁，斗殴杀人，犯死刑重罪，上报廷尉，可以减免死刑。”契合三赦当中体恤老弱幼愚的精神。这些都是法令接近古制、便利百姓的内容。
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兴起，必定一代人之后实现仁政；善人治理国家百年，可以消除残暴废除杀戮。”讲圣君承接乱世，用德行教化百姓，需要一代人仁道才能养成；善人虽达不到圣人境界，百年也可以消弭暴行。这是治国的范式。大汉国运昌盛，历经两百多年。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六代，每年死刑，大约一千人里面有一人；耐罪直到砍断肢体的重刑，数量是死刑三倍多。 古人讲：“满堂饮酒，有一个人在角落哭泣，满座全都闷闷不乐。”帝王对待天下，就如同一堂之上。有一人蒙受冤屈，内心凄怆。现在郡国受刑死亡每年数以万计，全国监狱两千多所，冤死的人前后相继，牢狱里面没有减少一个受刑者。这就是祥和之气不能遍及天下的原因。
刑狱繁多的根源：礼乐教化不确立，刑罚制度不明，百姓大多贫穷，豪强徇私，奸恶不能及时捕获，司法断案不公平。《尚书》记载：“伯夷颁布礼制，用刑罚启迪百姓。”讲用礼制止息刑罚，如同堤坝阻挡洪水。如今礼制堤防崩坏，死刑超出制度，生刑又太轻容易触犯；饥寒交迫，百姓铤而走险；豪强包庇奸恶，坏人得到庇护，犯罪渐渐增多，这就是刑狱繁多的缘由。
孔子说：“古代懂法律的人，致力于减少刑罚，抓住根本；现在懂法律的人，务求不放过罪犯，只抓细枝末节。”又说：“现在审案的官吏，想方设法置人死罪；古代审案，想方设法保全活人的性命。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放过有罪之人。” 现在办案官吏，互相竞赛严苛。判案严酷得到功名，公允断案多招来祸患。谚语说：“卖棺材的盼望瘟疫流行。”不是憎恨人，利益来自死人。现在办案官吏罗织害人，也是这个道理。以上五种弊病，造成刑狱泛滥。
光武建武、明帝永平年间，百姓刚刚脱离战乱，人人乐于生存，和高祖惠帝时期相似。朝政抑制豪强扶助弱小，朝廷没有作威作福大臣，地方没有豪强游侠。按人口计算，断狱数量比成帝哀帝时期减少八成，可以说司法清明。但是依旧比不上古代盛世，弊病没有全部消除，刑罚的根本制度没有摆正。
荀卿评论刑罚说得好：“世俗有一种说法，上古太平时代没有肉刑，只有象刑，受墨刑的穿草鞋，穿褪色红衣。这种说法不对。如果世道太平，百姓不去犯罪，何止没有肉刑，连象刑都不需要。如果有人犯罪，一味减轻刑罚，杀人不用死，伤人不受刑。重罪刑罚太轻，百姓无所畏惧，祸乱莫大。设立刑罚的根本，是禁止暴虐恶行，惩戒将来。杀人不处死，伤人不受刑罚，是善待暴徒宽恕恶人。所以象刑不是产生于上古太平，恰恰产生于混乱的末世。爵位官职奖赏刑罚，全部要和行为匹配。一件事处置失当，祸乱开端。德行配不上地位，才能配不上官职，奖赏不匹配功劳，刑罚不匹配罪行，灾祸没有比这个更大。征伐叛逆，是国家威严。杀人偿命，伤人受刑罚，百代君王共同准则，不知道起源何时。世道安定，刑罚就要重；世道混乱，刑罚就要轻。太平时代犯罪，刑罚重；乱世犯罪，刑罚轻。《尚书》讲‘刑罚轻重随时代变化’，就是这个道理。”所谓“象刑惟明”，意思效法上天制定刑法，哪里有穿破衣服象征受刑的事。
荀卿的道理既然如此，再结合世俗议论而论：“大禹继承尧舜之后，认为道德衰微，制定肉刑；商汤周武王沿用，因为风俗比唐虞浅薄。汉朝承接衰败周朝、暴虐秦朝遗留的弊病，风俗比三代浅薄，却推行尧舜轻刑，如同拿缰绳驾驭烈马，不合时宜。废除肉刑本意保全百姓，现在去掉髡钳一等，直接上升死刑，用死刑罗织百姓，丧失仁惠本意。所以每年死者数以万计，刑罚过重造成。至于偷盗，愤怒伤人，男女淫乱，官吏贪赃，髡钳的惩罚不足以惩戒。每年受刑十万多人，百姓既不畏惧，也不知羞耻，刑罚过轻造成。世俗能干官吏，公开以杀戮盗贼树立威严；专擅杀人被称作能干，依法办案被看作无能。破坏制度数不胜数。法网严密奸恶不能止息，刑罚繁多百姓更加轻慢法律。历经一代人没有实现仁政，百年不能消除残暴，实在因为礼乐缺失，刑罚制度不正。
应当思考正本清源，删改律令，制定二百条死刑条文。其余罪名，古代本该生刑，如今却判处死刑的，可以恢复肉刑赎罪。伤人、偷盗、官吏贪赃枉法、男女淫乱，全部恢复古代刑罚，总共有三千条。那些罗织罪名的细碎法条，全部废除。这样刑罚让人畏惧，法网容易规避；官吏不能随意杀人，法令标准统一，量刑轻重和罪行匹配，百姓性命保全。刑罚公允，调和天人，遵循古制，实现太平教化。就算达不到周成康搁置刑罚，汉文帝一年四百件案件的局面，差不多可以企及。《诗经》说：‘治理百姓得当，承受上天福禄。’《尚书》：‘建立功业，可以长久。’为政适宜百姓，功业成就，得到上天护佑。所谓天子一人行善，万民都蒙受福泽。”
卷二十四上 食货志第四上
《洪范》记载八项政务：第一叫食，第二叫货。食，指种植收获的谷物粮食；货，指可以裁制衣服的布帛，还有金、刀、龟贝，用来分配财物、互通有无。食与货，是百姓生存根本，起源神农时代。“砍削木头做耜，烤弯木头做耒，耒耜耕作的便利，教化天下百姓”，粮食充足；“正午设立集市，招来天下民众，汇集天下货物，交易完毕各自回去，人人得到想要的物品”，财货流通。粮食充足，财货流通，国家富足百姓富裕，教化才可以成就。
黄帝之后，“变通制度，让百姓不知倦怠”。尧命令四位大臣恭敬把握农时；舜命令后稷，忧虑百姓遭受饥饿，把农业作为政务首位。大禹平定洪水，划定九州，确定土地田亩，按照土地出产远近，征收贡品财帛，互通物资，万国安定。殷商周朝兴盛，《诗经》《尚书》记述，核心在于安定百姓，先让百姓富足，再施行教化。 所以《周易》说：“天地最大德行，是化生万物；圣人最宝贵的，是权位。守住权位依靠仁爱，聚拢百姓依靠财富。”财富，帝王用来凝聚百姓、守住权位，养育万民，顺应天道，治国安民的根本。 所以说：“不担心物资少，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担心不安定。均平就没有贫穷，和睦就不会物资不足，安定就没有倾覆祸患。”
圣明君王管理百姓，修筑城郭供居住；规划井田平均分配土地；开设集市互通贸易；设立学校施行教化。士、农、工、商四类百姓各有职业。读书做官的叫士；开垦土地种植谷物叫农；制作器物技艺叫工；贩卖流通财物叫商。君王按照才能分配事务，四类百姓出力履职。朝廷没有闲置官员，城邑没有游手好闲之人，土地没有荒芜田地。
治理百姓，关键在于让百姓依附土地定居。所以丈量土地确立亩制，划清田界。六尺为一步，一百步为一亩；一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一井方圆一里，一共九夫。八家共同拥有一井，每家分得私田一百亩，公田十亩，一共八百八十亩；剩余二十亩，修建各家房屋。百姓出入互相为伴，防御盗贼互相帮助，生病互相救助，百姓和睦，教化统一，劳役生产得以平均。
百姓分授田地：上等田每户一百亩；中等田二百亩；下等田三百亩。年年耕种，叫不易之田（上等）；休耕一年叫一易之田（中等）；休耕两年叫再易之田（下等），三年轮流耕种，轮换土地。一户已经授田，家中成年男子叫余夫，同样按人口分给田地。士、工、商人家庭分田，五口人等同于农夫一户。这是分配土地的通行法则。山林、湖泽、丘陵、盐碱土地，按照肥沃贫瘠划分等级。
分为税和赋。税，是公田的十分之一，以及手工业、商业、山林川泽出产的征收。赋，供给车马盔甲士兵徭役，充实府库，用于赏赐。税供给郊祀、社稷、宗庙祭祀，天子供养，百官俸禄各类开销。百姓二十岁接受田地，六十岁归还田地。七十岁以上由官府赡养；十岁以下由官府抚育；十一岁以上，官府督促劳作。
种庄稼必须播种五种谷物，防备灾害。田地当中不能种树，妨害五谷生长。勤于耕耘，收获的时候要像防备盗贼抢收一样迅速。房屋四周栽种桑树，开辟菜畦，瓜果种在田埂。鸡猪狗按时蓄养；妇女养蚕纺织。这样五十岁可以穿丝帛，七十岁可以吃肉。
野外居住叫庐，城中居住叫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一个乡一万二千五百户。邻长是下士，官位逐级上升，乡的长官为卿。里设置序，乡设置庠。序用来宣讲教化，庠用来举行礼仪展示教化。春天百姓全部去到田野耕作，冬天全部回到城邑居住。 《诗经》写：“开春出动，带着妻子儿女，送饭到南亩田间。”又写：“十月蟋蟀钻到床下，叮嘱妻儿，快要过年，回到屋内居住。”顺应阴阳时序，防备盗贼，演习礼仪。
春天百姓出外劳作，里胥清晨坐在右边塾堂，邻长坐在左边塾堂，百姓全部出门之后才回去；傍晚归来也是如此。归来百姓要携带柴草，轻重分配，头发花白老人不用手提重物。冬天百姓回到城里，同巷妇女夜里一起纺织。妇女一个月，可以干四十五天活。聚集在一起，可以节省灯火，手艺互相取长补短，统一风俗。男女有失意困苦，就歌咏诗篇，抒发内心伤痛。
冬闲，未成年子弟进入序室读书。八岁进小学，学习六甲、方位、书写算术，懂得家庭长幼礼节。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前代圣王礼乐，懂得朝廷君臣礼仪。才华出众的，从乡学升入庠序；庠序之中优秀的，送入国学。诸侯每年把小学的优秀人才进献给天子，进入大学学习，称作造士。德行能力相当，通过射箭考试区分高下，然后授予爵位。
初春，百姓将要分散到田野，采诗官摇动木铎巡行道路，采集民间歌谣，献给乐官大师，配上音律，演唱给天子。帝王足不出户，就能够知晓天下民情。
这就是前代圣王划分土地安置百姓，先富足再教化的大体制度。所以孔子说：“治理千乘大国，恭敬处理政事，恪守信用，节约用度，爱护百姓，不违背农时役使民众。”百姓勤勉劳作，安居乐业，先公后私。《诗经》：“阴云纷纷，雨水先浇灌公田，再流到私田。”百姓耕种三年，积蓄一年粮食。衣食充足懂得荣辱，谦让兴起，争讼止息。三年考核功绩。孔子说：“如果任用我治理，一年初见成效，三年大治。”就是成就这套功业。三次考核升降官吏，积蓄三年粮食，农业丰收叫登；……所以说“圣王兴起，一代人之后实现仁政”，就来源于这套制度。
周王室衰微，暴虐君主贪官污吏破坏井田疆界，徭役繁多，政令不讲信用，上下互相欺诈，公田荒废。鲁宣公推行初税亩，《春秋》讥讽这件事。在上位贪婪，百姓怨恨，灾害频发，祸乱兴起。
世道衰败到战国，看重权谋武力，轻视仁义；追逐财富，把礼让放在后面。李悝给魏文侯制定尽地力的政策。方圆百里，土地九万顷，除去山林湖泊城镇占三分之一，还有六百万亩农田。耕作勤劳，每亩增产三斗；耕作懈怠，每亩减产三斗。方圆百里，粮食增减可达一百八十万石。
李悝又说：粮价太贵伤害市民，太贱伤害农夫。市民受损就流离；农夫受损国家就贫穷。太贵太贱危害一样。善于治国，既不伤害市民，又勉励农夫。如今一户五口，耕种一百亩地，一年每亩收一石半，合计一百五十石。扣除十分之一赋税十五石，剩余一百三十五石。口粮每人每月一石半，五人一年吃掉九十石，剩下四十五石。一石三十钱，得到一千三百五十钱。扣除社闾祭祀花费三百钱，剩余一千零五十钱。穿衣每人一年大约三百钱，五人一千五百钱，还缺四百五十钱。疾病丧葬开销，官府赋税还不算在内。这就是农夫常常困苦，耕作没有动力，粮价暴涨的原因。
善于平抑粮价，要看收成好坏。上等丰收，收成四倍平常，余粮四百石；中等丰收三倍，余粮三百石；下等丰收两倍，余粮一百石。小饥荒收成一百石；中等饥荒七十石；大饥荒三十石。大丰收官府收购三份，留存一份；中等丰收收购两份；下等丰收收购一份。让百姓粮食够用，粮价平稳就停止收购。遇到小饥荒，就放出小丰收储存粮食；中饥荒放出中等丰收储备；大饥荒放出大丰收储备，向外售卖。就算水旱饥荒，粮价不昂贵，百姓不会流亡。拿富余补充不足。这套制度在魏国推行，国家富强。
等到秦孝公任用商鞅，毁坏井田，开辟阡陌，重赏耕战。虽然不符合古代圣王之道，但是重视农业，压倒邻国，诸侯称雄。可是王制就此毁灭，尊卑秩序混乱。平民富人积累亿万财富，穷人吃糟糠；强大诸侯国兼并土地，弱小国家社稷灭亡。秦始皇统一天下，国内大兴工程，对外征伐异族，征收三分之二重税，征调闾左百姓戍边。男子奋力耕种不够军粮，女子纺织不够衣服。耗尽天下物资供应朝廷，依旧满足不了贪欲。天下百姓愁苦怨恨，纷纷反叛。
汉朝建立，承接秦朝残破局面，诸侯并起，百姓失去产业，发生大饥荒。一石米五千钱，人吃人，死亡超过一半。汉高祖于是允许百姓出卖儿女，到蜀郡、汉中郡去谋食求生。天下平定之后，百姓家中没有积蓄，就连天子都凑不齐四匹毛色纯一的马，有的将相只能乘坐牛车。高祖于是简化法令、放宽禁令，减轻田租，实行十五税一的制度；核算官吏的俸禄，估算官府的开支，再向百姓征收赋税。山川、园池、集市店铺的租税收入，从天子一直到受封的贵族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的供养费用，不归国家的财政经费管辖。从关东水路转运粮食供给京师各官府，每年不超过几十万石。
孝惠帝、高后时期，百姓衣食渐渐富足。汉文帝即位，亲身厉行节俭，一心安定百姓。当时百姓距离战国时代还不远，大多舍弃农业，追逐工商业。贾谊向文帝进言说：
“管仲说：‘粮仓充实，百姓才懂得礼仪节操。’百姓衣食不足却能治理好国家，从古到今，从未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会有人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会有人受冻。’生产物资有季节时限，可是消费没有节制，那么社会财物必然枯竭。古代治理天下，极其细致周全，所以国家的储备足以依靠。
如今百姓舍弃农业，从事工商业，吃闲饭的人非常多，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奢侈淫靡的风俗一天天滋长，这是天下的大灾难。祸害公然盛行，没有人去制止；国家命运将要倾覆，没有人来挽救。从事生产的人极少，可是消耗物资的人极多，天下的财富怎么能不耗尽！汉朝建立将近四十年，国家和私人的积蓄依旧少得令人痛心。遇上天时不顺久不下雨，百姓就会惶恐不安；年成歉收没有收入，百姓就请求出卖爵位、儿女。这些事陛下都已经听说，哪有天下危险到这种地步，君主却不感到震惊的呢！
世间有饥荒和丰收，这是自然规律，夏禹、商汤都遭遇过灾荒。倘若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灾，国家拿什么来救济灾民？突然边境发生战事，几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供给军粮？战争、旱灾一同降临，国家财力人力彻底枯竭，强悍的人就会聚众劫掠作乱，老弱疲病的人就会互相交换孩子啃食骨肉。国家政令还不能通达全国各地，远方心怀异志的人就会一同起兵反叛，到那时才惊恐地想办法应对，难道还来得及吗！
储备粮食，是国家的头等大事。如果粮食充足、财物有余，什么事情办不成？进攻就能夺取土地，防守就能稳固城池，作战就能取得胜利。安抚敌国、招徕远方部族，有谁会不来归附？如今驱使百姓回归农业，全部附着在土地上，让天下人各凭自己的劳力谋生，从事工商业游荡谋生的百姓转而走向田间劳作，那么粮食储备充足，百姓也会安居乐业。本来可以做到使天下富足安定，却造成这种岌岌可危的局面，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
文帝被贾谊的话打动，开始设置籍田，亲自耕作，用来劝勉百姓务农。
晁错又向文帝进言说：
“圣明的君主在位，百姓不会受冻挨饿，并不是君主能够亲自耕种给百姓饭吃，亲自纺织给百姓衣穿，而是为百姓开辟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唐尧、夏禹遭遇连续九年的洪水，商汤遭遇七年的大旱，国内却没有饿死的人，就是因为粮食储备丰厚，事先做好了防备。
现在天下统一，土地人口不比商汤、夏禹时代少，又没有连续数年水旱天灾，可是粮食储备却比不上汤、禹时期，这是什么缘故？土地还有未开发的潜力，百姓还有剩余劳动力，能种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没有全部开发，游荡谋生的百姓没有全部回归农业。
百姓贫穷，就会产生奸邪。贫穷来自物资不足，物资不足来自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百姓就不能定居乡土；不能定居乡土，就会轻易离开家乡。百姓如同鸟兽一般四处流窜，即使有高大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严苛的法律、沉重的刑罚，也不能够禁止。
人受冻的时候，对于衣服，不追求轻暖华贵；挨饿的时候，对于食物，不追求美味佳肴。饥寒降临到身上，人就顾不上廉耻。人之常情，一天吃不上两顿饭就会饥饿，整年做不出衣服就会寒冷。腹中饥饿得不到食物，身上寒冷得不到衣服，即使慈爱的父亲也保全不了自己的子女，君主又怎么能保有自己的百姓！贤明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督促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徭役，扩大粮食储备，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这样才能够拥有民心、统治百姓。
对于百姓，在于君主如何管理，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不会选择东西南北。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可是众人看重它，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这类东西轻巧微小便于收藏，握在手中，就可以走遍天下，不用担心饥寒。这就会使得臣子轻易背叛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助长盗贼，逃亡的人可以携带轻便的财物。
粮食布帛从土地生长，随季节成熟，依靠人力收获，不是一天就能造就；几石的粮食，普通人搬不动，不会被奸邪之人所利用；可是一天得不到粮食布帛，饥寒就会到来。所以圣明的君主看重五谷，轻视金玉。
如今一个五口人的农夫家庭，服徭役的不少于二人，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超过一百亩，一百亩田地的收成不超过一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还要砍伐柴草，修理官府的差役，供给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沙尘土，夏天不能躲避酷暑炎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连绵，冬天不能躲避严寒冰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私下还要应酬亲友往来，吊唁死者、探望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孩童，开销都出自这份收成。如此勤劳辛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加上官府严苛暴虐的赋税，征收赋税没有定时，早晨下达命令，傍晚就要齐备。有粮食的人只能半价卖出粮食完税；没有粮食的人就要借高利贷，于是就出现变卖田地住宅、出卖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
而商人当中大的囤积货物获取成倍的利息，小的开店摆摊贩卖，囤积奇货牟取暴利，天天游走在集市都市，趁着朝廷急需物资的时候，卖出货物必定加倍抬价。所以商人男子不耕田种地，女子不养蚕纺织，穿的必定是华丽锦绣，吃的必定是精米肉食；没有农夫的劳苦，却拥有田地般丰厚的收益。依仗雄厚财富，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凭借财力互相倾轧；千里之间四处遨游，官车络绎不绝，乘坐坚固的车子，赶着肥壮的骏马，脚穿丝鞋，身披丝绸长衣。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离逃亡的原因。
如今法律上贬低商人，商人却已经富贵；尊崇农夫，农夫却已经贫贱。所以世俗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夷的，正是法律所尊崇的。朝廷民间好恶完全相反，想要国家富足、法令通行，是不可能做到的。
现在最重要的事务，莫过于让百姓专心务农。想要百姓务农，关键在于抬高粮食的地位；抬高粮食地位的办法，在于允许百姓用粮食来求取奖赏、抵免刑罚。现在招募天下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可以得到爵位，可以免除罪责。这样，富人得到爵位，农民得到钱财，粮食能够流通出去。能够缴纳粮食换取爵位的，都是家中有余粮的人。从富足的人那里取得粮食，供给朝廷使用，那么贫苦百姓的赋税就可以减少，这就是所谓削减有余、补充不足，政令一出就会让百姓获利。
顺应民心，带来三方面益处：第一，朝廷财用充足；第二，百姓赋税减轻；第三，鼓励农业生产。现行法令，百姓上交一匹战马，可以免除三个人的徭役。战马是国家的军备，所以给予免役优待。神农的教令说：“就算有十仞高石头城墙，百步宽的护城河，百万全副武装的士兵，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帝王最重要的物资，是治国的根本要务。
现在规定百姓缴纳粮食换取爵位，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个人的徭役，这和上交一匹战马的功劳相比，相差太远。爵位，是君主独有的权力，开口封赏，数量无穷；粮食，是百姓耕种出来的，从土地产出，不会匮乏。得到高爵、免除罪责，是人们十分渴望的。让天下百姓向边塞缴纳粮食，以此换取爵位、免除罪责，不超过三年，边塞的粮食必定充足。”
于是汉文帝采纳晁错的建议，下令百姓向边塞缴纳粮食：缴纳六百石，授予上造爵位；逐级增加，缴纳四千石授予五大夫，缴纳一万二千石授予大庶长，按照缴纳粮食多少授予不同等级爵位。
晁错又上奏说：“陛下有幸允许天下百姓向边塞缴纳粮食换取爵位，这是很大的恩惠。只是担心边塞士卒消耗粮食，会大量消耗天下粮食储备。边塞粮食足够支撑五年，就可以下令向各郡、县缴纳粮食；郡县存粮足够支撑一年以上，可以适时赦免百姓，不再征收农民田租。这样，恩德遍及万民，百姓会更加努力务农。遇上兵役，或者遭遇水旱灾害，百姓不会困乏，天下安宁；年成丰收，百姓就会富足安乐。”
文帝又听从他的意见，于是下诏，百姓田租减半征收。第二年，就完全免除百姓的田租。
十三年之后，孝景帝二年，下令百姓田租减半，实行三十税一。这之后，上郡以西发生旱灾，又重新推行卖爵位的法令，降低爵位价格招揽百姓；服刑的犯人也可以缴纳粮食给官府免除罪责。朝廷开始设置苑囿养马，扩充马匹供给；宫室、馆舍、车马也不断增修。然而屡次命令主管官吏把农业当作首要政务，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到汉武帝即位之前的七十年间，国家没有大的战乱，不遇上水旱灾害，百姓家家衣食充足，城乡粮仓全部装满，国库财物有余。京师积累的铜钱数以亿计，穿钱的绳索腐朽断裂，钱币散落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陈粮压着陈粮，堆满露天，腐烂变质不能食用。大街小巷百姓都有马匹，田野之间马匹成群；骑母马的人会被排斥，不能参加聚会。看守街巷的小吏都吃精米肉食；官吏任职长久，子孙长大成人；做官的人把官职当作家族姓氏名号。人人自爱，把犯法看得很重，崇尚道义，以耻辱的事情为戒。
此时法网宽松，百姓富足；有人依仗财富骄横放纵，出现土地兼并现象；豪强恶霸在乡里横行霸道。宗室诸侯、公卿大夫以下竞相奢侈，住宅车马服饰僭越等级没有限度。事物兴盛之后走向衰败，本就是事物变化的常理。
这之后，朝廷对外征讨四方部族，对内兴办各种功业，徭役耗费一同兴起，百姓舍弃农业。董仲舒向武帝进言说：“《春秋》不记载其他谷物收成，唯独记载麦子、禾谷歉收，由此可见圣人五谷之中最看重麦子和禾谷。现在关中风俗不喜欢种麦子，这就丢掉《春秋》所看重的粮食，损害百姓生存物资。希望陛下诏令大司农，让关中百姓多种冬小麦，不要耽误农时。”
又说：“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超过十分之一，赋税容易供给；征调百姓服劳役每年不超过三天，民力容易承受。百姓家中钱财对内足够奉养长辈尽孝道，对外供奉官府缴纳赋税，向下足够养活妻儿，所以百姓乐意顺从君主。到秦朝就不是这样，推行商鞅的法令，更改上古帝王制度，废除井田制，允许土地买卖。富人田地连绵千里，穷人连立足的土块都没有。豪强独占湖泽山林的物产，荒淫奢侈，互相攀比。市井之中有人拥有君主般的地位，乡里有人具备公侯一样的财富，普通百姓怎么能不困苦？
又加上每月要服更卒徭役；服完之后，还要做正卒，一年戍守边疆，一年服力役，徭役负担是古代的三十倍；田租人头税、盐铁官营的收入，是古代的二十倍。有的农民耕种豪强的田地，要缴纳收成的五成作为地租。贫苦百姓常常穿牛马一样粗劣衣服，吃猪狗一样的食物。再加上贪婪残暴官吏，随意施加刑罚，百姓愁苦没有生路，逃亡山林，沦为盗贼，路上服刑的犯人占行人一半，每年审理的案件数以千万。汉朝建立，沿袭秦朝旧制没有改变。
古代井田制度虽然难以立刻实行，应当稍微效仿古制，限制百姓私人占田数量，用来接济贫苦，堵塞土地兼并的路径。盐铁经营归还民间，废除奴婢制度，取消主人可以随意杀害奴婢的权力。减轻赋税徭役，宽缓百姓的劳力，这样才可以把国家治理好。”
董仲舒去世之后，朝廷耗费财力更加浩大，天下财力损耗，又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汉武帝晚年，对四处征伐感到悔恨，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说：“当今最重要的事务，在于努力发展农业。”任命赵过做搜粟都尉。赵过推行代田法：一亩地开挖三条沟，土地每年轮换休耕，所以叫代田，这是上古流传的耕作方法。
后稷最早开创沟耕的方法，两把耒耜并在一起叫耦。宽一尺、深一尺叫做“甽”，甽的长度和田地长度相同。一亩开三条甽，一个农夫耕种三百条甽，把种子播撒在甽里面。禾苗长出叶片以后，锄掉垄上杂草，顺势把垄上泥土推下来培附禾苗根部。所以《诗经》说：“有的除草，有的培土，黍稷长得繁茂旺盛。”芸就是除草；“芓”就是培土护根。讲禾苗渐渐长大，每次锄草就培上土。等到盛夏时节，垄土全部填入沟中，禾苗根系扎得很深，能够抗风抗旱，庄稼就长得茂盛。
耕耘播种的农具，都经过改良更加便利。大致十二户人家耕种一井一屋的土地，合计田地五顷，使用耦犁，两头牛，三个人操作，一年收成比普通漫田每亩多一斛以上，耕作得法的可以增产一倍。赵过让太常、三辅地区学习这种耕作。大司农安排有技艺的官奴，制造新式农具。各郡二千石长官派遣县令、三老、力田，以及乡里擅长种田的老人，领取农具，学习耕种护苗技术。
百姓有的苦于缺少耕牛，赶不上农时。平都县令光教赵过用人力拉犁。赵过举荐光做自己的属官，教百姓互相换工人力拉犁。人力多的一天可以耕三十亩，人手少的也能耕十三亩，因此大量荒地得到开垦。赵过用离宫的士兵，耕种宫苑空隙土地，收获粮食比旁边田地每亩多出一斛以上。命令受爵之家耕种三辅的公田，又推广到边郡和居延城。从此以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管辖地区百姓都采用代田法，耗费劳力少，粮食收获多。
汉昭帝时期，流亡百姓渐渐返乡，田野开垦更多，粮食颇有积蓄。汉宣帝即位，选用官吏大多选拔贤良人才，百姓安于故土，连年丰收，谷价降到一石五钱，农民获利微薄。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擅长计算，懂得权衡财利，得到宣帝信任。五凤年间上奏说：“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粮食四百万斛供给京师，动用士卒六万人。应当就近收购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各郡粮食，足够供给京师，可以削减关东漕运士卒一半以上。”又上奏请求把海租增加三倍，宣帝都采纳他的建议。
御史大夫萧望之上奏说：“前任御史属官徐老家在东莱，他说往年提高海租，海中鱼就不再捕捞上来。当地老人讲，武帝时期官府曾经直接下海捕鱼，海里鱼就稀少，后来把渔业还给百姓，鱼才重新产出。阴阳互相感应，万物相互呼应，万事都是这个道理。如今耿寿昌打算就近关内买粮漕运，修筑粮仓、打造船只，耗费钱财两亿多，大规模征调民力，恐怕会引发旱灾，百姓遭受灾害。耿寿昌熟悉计算细碎财利，深谋远虑方面，不足以担当重任，最好照旧制行事。”宣帝没有听从，漕运改革果然便利。
耿寿昌又上奏，命令边郡全部修筑粮仓，粮食价贱的时候加价收购，保护农民利益；粮食价贵的时候减价卖出，叫做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宣帝下诏，赐耿寿昌关内侯爵位。蔡癸因为擅长劝农，出使各郡国推行农事，官做到高位。
汉元帝即位，天下发生大水灾，关东十一个郡灾情尤其严重。即位第二年，齐地饥荒，一石谷价值三百多钱，很多百姓饿死，琅邪郡出现人吃人。朝中众多儒生大多上书，认为盐铁官、北假田官、常平仓应当废除，不要和百姓争夺财利。元帝采纳他们的意见，全部废除。又裁撤建章宫、甘泉宫的卫戍士兵，取消角抵表演，撤销齐三服官；把皇家园林分给贫民，诸侯王宗庙守卫士兵削减一半。又减少关中士卒五百人，转运粮食救济穷苦百姓。后来国家财用不足，又恢复盐铁官营。
汉成帝时期，天下没有战争，号称安乐，可是风俗崇尚奢侈，不在意积蓄储备。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接连遭受水灾，发生人吃人的现象，刺史、郡守、国相因此被免职。
汉哀帝即位，师丹辅佐朝政，上书建议：“古代圣明君王全都设立井田，之后天下才能够太平。孝文皇帝承接战乱之后，天下财力空虚，所以致力于劝课农桑，带头节俭。百姓渐渐富足，还没有土地兼并的祸患，所以没有限制百姓田地、奴婢数量。如今几代太平，豪强富有的官吏百姓家产数以亿万，贫苦弱小的人越发困苦。君子处理政务，重视沿袭旧制，不轻易变革；但是之所以要变革，是用来解救急难。也不能制定细密严苛的制度，应当粗略加以限制。”
哀帝把奏章下发群臣商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提议：诸侯王、列侯可以在自己封国内占有田地；列侯居住长安，公主在各县道占有田地；关内侯、官吏、百姓占有田地，都不能超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不得超过二百人，列侯、公主奴婢不超过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奴婢不超过三十人。限期三年，违反规定的田地奴婢没收官府。
法令传出，当时田地住宅奴婢的价格下跌。可是丁氏、傅氏外戚掌权，董贤地位显贵，这些权贵都觉得限制对自己不利。哀帝下诏：“暂且往后暂缓执行。”这项制度就此搁置没有实行。
宫室、园林、府库的储备已经十分丰厚；百姓财富虽然比不上文景时代，可是天下户口数目达到极盛。
汉平帝去世，王莽代行皇帝权力，之后篡夺汉朝皇位。王莽继承汉朝太平基业，匈奴臣服，四方蛮夷归附，车船能够到达的地方，全部称臣，国库百官财物充足，天下安定。王莽一朝占有这一切，心中还不满足，嫌弃汉朝制度，认为疏略粗陋。
汉宣帝开始赐予匈奴单于印玺，规格和天子相同；西南夷鉤町称王。王莽派遣使者更换单于印玺，把鉤町王贬为侯爵。匈奴、鉤町由此心生怨恨，侵犯边境。王莽调集军队，征发三十万大军，打算十路同时出兵，一举消灭匈奴。招募、征发天下囚犯、成年男子、披甲士兵，转运兵器粮草，从江淮沿海一直输送到北方边境；使者乘驿马催促，天下骚动不安。
又一心仰慕上古制度，不顾现实条件，拆分州郡，更改官职。下达诏令：“汉朝减轻田租，实行三十税一，但是又常常征收更赋，体弱有病的人也要缴纳。豪强欺凌百姓，转租土地盘剥佃农，名义上三十税一，实际上佃农要缴纳五成收获。富人骄横作恶，穷人穷困犯法，全都获罪受刑，刑罚用个不停。现在把天下田地改名叫王田，奴婢改名叫私属，全都不准买卖。男子人口不满八人，田地超过一井的，把多余田地分给同族乡亲邻里。”违犯法令，判处死刑。制度反复不定，官吏借机作恶，天下百姓愁苦不堪，获刑的人不计其数。
三年之后，王莽知道百姓愁苦，下诏：所有持有王田、私属的人家，可以自由买卖，不再按旧法治罪。可是刑罚严苛，其他政令悖理混乱。边境二十多万军队依靠官府供给衣食，国库财力不足，多次横征暴敛，百姓越发贫困。又常常遭遇旱灾，没有丰收年景，粮价飞涨。
王莽末年，盗贼蜂拥而起，朝廷派兵镇压，将领士兵在外放纵作乱。北方边境以及青州、徐州一带人吃人，洛阳以东一石米价值两千钱。王莽派遣三公将军打开东方粮仓救济穷人，又分派大夫谒者教百姓煮树木做成糊状食物；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吃，白白增添烦扰。几十万流民涌入关中，朝廷设置养澹官供给粮食，官吏盗取救济粮食，流民饿死的占到十分之七八。
王莽羞于朝政落到这种地步，就下诏说：“我遭遇厄运，旱灾、霜冻、蝗灾接连到来，饥荒不断，蛮夷侵扰中原，寇贼作乱，百姓流离失所。我十分哀痛，灾祸快要终结了。”年年说这套说辞，直到政权灭亡。
食货志第四下
大凡货币，黄金、铜钱、布帛的使用，夏、商以前的详细情况没有记载。姜太公为周朝创立九府圜法：黄金一寸见方重一斤；铜钱外圆内方，轻重以铢计算；布帛宽二尺二寸为一幅，长四丈为一匹。所以货币之中黄金贵重，刀币便于交易，泉币流通如水，布币如同布帛，帛币成卷束起。
姜太公离开周朝，这套制度又在齐国推行。等到管仲辅佐齐桓公，掌控物价轻重调节的权力，说：“年成有歉收丰收，所以谷物有贵有贱；政令有缓有急，所以物资物价有高有低。君主不加管控，囤积货物的商人就会活动于市场，趁着百姓物资匮乏，本钱翻上百倍。所以万乘大国一定有资本万金的商人，千乘之国一定有资本千金的商人，就是财利被商人兼并。计算收成估量储备，粮食本可以够用，然而百姓还有挨饿，是因为粮食被囤积起来。百姓物资有余，物价就低，君主就趁低价收购；百姓物资不足，物价就高，君主就把储存物资高价卖出。按照时节收购抛售物资，就能做到物价平稳。维持物价平稳，一万户的城邑必须储备万钟粮食，铜钱千万；一千户的城邑储备千钟粮食，铜钱百万。春天供给农耕，夏天供给锄草，农具、种子口粮，都从储备里面支取。大商富豪就不能掠夺百姓。”齐桓公凭借小小的齐国，召集诸侯会盟，成就霸主威名。
一百多年以后，周景王担忧钱币重量太轻，打算铸造大钱。单穆公劝谏说：“不可以。古时候天降灾荒，于是衡量财物货币，权衡钱币轻重，用来救助百姓。百姓嫌钱币价值太低，就铸造重币一同流通，重币作为母币，轻币作为子币配合使用，百姓都得到便利。如果百姓嫌钱币太重，就多铸造轻币流通，也不废除重币，轻币做母币、重币做子币搭配流通，大小钱币都方便百姓。
如今大王废除轻币，铸造重币，百姓丧失原有资财，怎能不匮乏？百姓匮乏，王室财用就会不足；财用不足，就会加重向百姓征税。百姓供给不起，就会萌生逃亡远走的心思，这是离散民心。而且搜刮百姓财富充实王府，如同堵塞河流源头，只留下污水坑，枯竭灭亡指日可待。希望大王慎重考虑。”周景王不听，最终铸造大钱，钱文写“宝货”，钱币边缘穿孔都有轮廓，希望鼓励农业、救济不足，百姓并没有得到实际好处。
秦朝统一天下，货币分为两等：黄金以“溢”为单位，是上等货币；铜钱形制仿照周朝钱币，铭文“半两”，重量和文字标注一致。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只做器物装饰珍藏，不作为货币，但是它们的价值随时起伏没有定数。
汉朝建立，认为秦半两钱太重不便使用，下令百姓铸造荚钱。黄金依旧以一斤为单位。不守本分追逐财利的富商囤积物资，操控市场，物价飞涨，一石米卖到一万钱，一匹马价值百斤黄金。
天下平定之后，汉高祖下令商人不能穿丝织品，不能乘坐车马，加重赋税，用来压制羞辱商人。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放宽约束商人的法令，但是商人的后代依旧不能做官。
孝文帝五年，钱币铸造越来越多，币值变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铭文依旧“半两”。废除私自铸钱的禁令，允许民间仿照官钱铸造。贾谊上书劝谏：
“法令允许天下百姓租雇铜山铸造铜锡钱币；敢掺杂铅铁弄虚作假的，处以黥刑。但是铸钱这个行当，不掺杂杂质取巧，就得不到利润；只要掺杂极少量杂质，获利就十分丰厚。有些制度本身就会招来祸患，法令本身就诱发奸邪。如今让普通百姓掌握铸币权力，各自躲起来私自铸造，想要禁止这种微小的牟利奸巧，就算天天判处黥刑，这种趋势也制止不住。前些时候，百姓因此获罪，一个县里就有上百人；官吏怀疑牵连，拷打追捕的人非常多。制定法令引诱百姓，让百姓落入法网，犯罪堆积到这种地步！从前禁止民间铸钱，死罪犯人积压；如今放开私铸，黥刑犯人积压。制定这样的法令，朝廷还能依靠什么？
另外民间用钱，各郡县标准不一样：有的使用轻钱，一百枚还要补加若干枚；有的使用重钱，不肯按照等价交换。法定标准钱币不能通行。官吏如果严厉统一币制，就会繁琐苛扰，力量做不到；放任不管，市场钱币标准混乱。找不到合适办法，怎么能治理好！
如今放弃农事开采铜矿的人一天天增多，放下农具，熔炼铜矿烧炭冶铸；劣质钱币越来越多，粮食却不见增产。好人受诱惑走上奸邪，老实百姓身陷刑罚。这是很不祥的事，怎么能够忽视！朝廷知道这个祸患，官吏议论一定说要禁止私铸。禁止私铸如果方法不对，伤害一定很大。下令禁止铸钱，钱币就会贵重；钱币贵重，私铸获利丰厚，盗铸钱币的人如云涌起，死刑也不能禁止。奸邪不断出现，禁令屡屡失效，根源就是铜散布民间。铜散布天下，带来的祸患十分广泛。
如今深重的祸患可以消除，七种好处可以得到。什么叫七种好处？朝廷把铜全部收归国有，不让铜流散民间：百姓不能私自铸钱，黥刑的罪案不再堆积，这是第一；伪币不再大量产生，百姓交易互不猜疑，这是第二；采矿铸钱的人回归耕田务农，这是第三；铜全部掌握朝廷手中，朝廷凭借铜储备调控物价，钱币贬值就设法收拢，钱币升值就投放市场，货物物价必然平稳，这是第四；铜用来打造兵器，赏赐贵族大臣，数量有制度，区分贵贱等级，这是第五；管控各类货物，调节市场盈亏，获取多余财利，官府富足，工商业奸商困窘，这是第六；控制这份资源，和匈奴争夺归附百姓，敌国百姓就会前来归顺，这是第七。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把祸患转化为福利，把失败转化成功绩。如今舍弃七种好处，承受广泛祸患，我实在为之痛心。”
文帝没有采纳贾谊的建议。这个时候，吴国作为诸侯王，依靠境内铜山铸钱，财富和天子相当，后来终于发动叛乱。邓通身为大夫，依靠铸钱，财富超过诸侯王。所以吴国、邓通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
汉武帝依靠文景两代积累，愤恨匈奴、两越带来边患。即位几年，严助、朱买臣招抚东瓯，征伐两越，江淮之间被徭役搅扰，耗费巨大。唐蒙、司马相如开拓西南夷，开山修路一千多里，扩大巴蜀疆域，巴蜀百姓疲惫不堪。彭吴打通秽貊、朝鲜，设置沧海郡，燕齐一带百姓全部被征调劳役。等到王恢策划马邑伏击，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方边境，战争接连不断，天下承受战争劳苦。战事一天天增多，出征的人自带粮食，留守的人负责输送物资，朝廷民间骚动消耗财力，百姓穷尽巧法躲避盘剥，财物损耗供给不上。交纳财物可以补授官职，缴纳钱财可以免除罪责，选拔官吏制度败坏，廉耻观念互相混淆，崇尚武力，法令严苛。靠兴办财利谋求官位的大臣从此兴起。
之后，卫青每年率领几万骑兵出击匈奴，夺取河南之地，修筑朔方城。同时打通西南夷道路，征调几万人服役，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大致运送十几钟粮食，才能送达一石；在邛、僰地区散发财物安抚蛮夷。几年道路不能修成，蛮夷多次进攻，朝廷派兵讨伐。巴蜀全部赋税都不够填补开销，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开垦，向官府缴纳粮食，钱财却在京城国库领取。东边设置沧海郡，人力财力消耗和南夷相当。
又征调十多万人修筑守卫朔方城，粮草转运路途遥远，崤山以东全部承受劳役，耗费钱财数以百亿计，国库全部空虚。于是招募百姓，上交奴婢，可以终身免除徭役；做郎官的提升品级；上交羊群可以做郎官，就从这时开始。
四年之后，卫青连年率领十几万大军攻打匈奴，斩杀俘虏敌人的士兵，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汉军战马士兵战死十几万，兵器粮草转运耗费还不算在内。大司农上奏国库存钱赋税已经耗尽，不够供给军队。主管官员请求允许百姓买爵位，解除禁锢、减免罪行；设立奖赏军功的官，名叫武功爵，每级十七万钱，全部价值三十多万金。
买到武功爵“官首”的，可以优先补缺做官吏；买到“千夫”，待遇比照五大夫；有罪可以减二等；爵位最高可以买到“乐卿”，用来表彰军功。军功封赏大多破格，大的封侯、做卿大夫，小的做郎官。做官的途径杂乱繁多，官吏制度荒废败坏。
自从公孙弘引用《春秋》道理约束臣下，登上丞相之位；张汤依靠严苛法条做廷尉，于是“见知故纵”的法令产生，对阻挠非议朝廷的案件大肆惩治。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事情败露，公卿寻找罗织罪名深究，牵连党羽，几万人获罪处死。官吏越发残酷急迫，法令细密。
就在这个时候，朝廷征召尊崇方正、贤良、文学的士人，有人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丞相，盖布被子，吃饭不用两道荤菜，做群臣表率，但是对社会风俗没有补益，朝廷渐渐一心追逐功利。
第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两次出击匈奴，取得大胜。浑邪王率领几万部众归降汉朝，朝廷派出三万辆车迎接。归降之后，大加赏赐，赏赐有功将士。这一年耗费钱财一百多亿。
十多年之前，黄河决口，淹没梁、楚地区，百姓已经多次遭灾。沿河各郡修筑堤防堵黄河，又屡次溃决，耗费钱财无法计算。之后番系打算省去砥柱漕运，开凿汾水、黄河水渠灌溉农田；郑当时认为渭水漕运迂回遥远，开凿从长安直达华阴的直漕渠；朔方也开凿灌溉水渠。每项工程征调几万人，历经两三年工程不能完工，每项耗费十几亿钱。
天子为讨伐匈奴，大量养马，在长安喂养的马几万匹，关中负责饲养的士卒不够，就从邻近郡县征调。归降的匈奴几万人都得到丰厚赏赐，衣食依靠官府供给，官府财力不足，天子就减少自己膳食，减少御用车马马匹，拿出皇宫内库财物供给。
第二年，崤山以东遭受水灾，百姓大多饥饿贫困。天子派遣使者，打开各郡国粮仓赈济贫民。还是不够，又招募富豪互相借贷。依旧不能解救饥荒，于是迁移贫民到关西，充实朔方以南新秦中，一共七十多万人口，衣食全部依靠官府供给。几年之内官府借贷生产物资，派遣使者分区管理，官员往来不绝，耗费钱财数以亿计，国库彻底空虚。
而富商大贾囤积财物役使贫民，成百车辆贩运货物，囤积居奇，连受封贵族都低头仰仗商人接济。冶铁煮盐，财富有的累积上万金，却不肯救助国家急难，普通百姓更加困苦。
于是天子和公卿商议，改铸钱币补充国用，打击骄奢兼并的豪强。当时皇家禁苑有白鹿，少府储藏很多银锡。从孝文帝铸造四铢钱，到这时四十多年。建元以来，财用不足，官府常常靠近产铜矿山铸钱，民间盗铸钱币数不胜数。钱币铸造越来越多，币值降低，物资稀少物价昂贵。
主管官员上奏：“古代有皮币，诸侯用来朝贡聘问。金属分三等，黄金上等，白银中等，红铜下等。如今半两钱法定重四铢，奸民磨取钱币边缘的铜屑牟利，钱币越发轻薄，物价高涨，远方交易耗费巨大。”于是用一尺见方白鹿皮，绣上边饰，做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问，必须把玉璧垫在皮币之上，才能行礼。
又铸造银锡合金的白金货币。认为天上没有什么比龙尊贵，地上没有什么比马合适，人间没有什么比龟吉祥，所以白金分三等：第一等重八两，圆形，纹饰龙，叫“白撰”，价值三千；第二等重量稍小，方形，纹饰马，价值五百；第三等更小，椭圆形，纹饰龟，价值三百。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重量和铭文一致。盗铸金银钱币全部判处死刑，可是官吏百姓犯法的不计其数。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做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得到皇帝宠幸。东郭咸阳是齐国大盐商，孔仅是南阳大冶铁商人，家产都达千金，郑当时举荐他们。桑弘羊，洛阳商人的儿子，擅长心算，十三岁就做侍中。这三个人讨论财利，分析得细致入微。
法令越发严苛，很多官吏被罢免。战争多次爆发，百姓很多出钱买免除徭役，买到五大夫、千夫爵位，能够征调服役的人越来越少。于是任命千夫、五大夫出任官吏，不愿做官的就要上交马匹；被罢免的旧官吏，全都罚到上林苑砍伐荆棘，修建昆明池。
第二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规模出击匈奴，赏赐黄金五十万斤，军马死亡十几万匹，粮草兵器转运开销还不算在内。此时国库财用匮乏，士兵很多得不到粮饷。
主管官员上奏，三铢钱重量太轻，容易做奸伪，请求各郡国铸造五铢钱，钱币周围凸起轮廓，让百姓不能磨取铜屑。
大司农上奏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提议：“山海资源，是天地的宝藏，本归少府掌管。陛下不把它当作私人享用，交给大农补充赋税。希望招募百姓自备本钱，使用官府器具煮盐，官府供给煮盐的铁盆。游荡逐利的豪强想要独占山海财货，获取丰厚利润，盘剥小民。反对盐铁官营的议论数不胜数。敢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处以左脚戴铁镣的刑罚，没收器物。不出产铁的郡，设置小铁官，归所在县管辖。”
派孔仅、东郭咸阳乘着驿车巡视天下盐铁，设立盐铁官府，任用从前经营盐铁的富商做官吏，官吏当中商人越来越多。
商人趁着币制变动，大量囤积货物牟利。于是公卿上奏：“各郡国多遭灾害，没有产业的贫民，招募迁移到土地富饶的地方。陛下缩减膳食，节省开销，拿出内库钱财救济百姓，放宽借贷，可是百姓不全部回归农田，商人越来越多。穷人没有积蓄，全都依靠官府救济。从前征收轺车税、商人缗钱税都有等级，请照旧征收。
各类商人、放贷牟利、囤积货物经商获利的人，就算没有商人户籍，各自上报自己财物，每二千缗钱缴纳一算税。各类百姓闲散没有职业的，要缴纳夫布一匹。无力缴纳布匹的，就到官府服劳役，由官府供给衣食。凡是到山林水泽猎取各类物产、鸟兽鱼鳖百虫，以及从事畜牧的人；妇女养蚕、纺织、缝补；工匠、医师、巫祝、卜筮以及其他方技从业者；在店铺、里巷、客舍经商做买卖的人，全都要各自向所在地官府上报自己经营的产业，扣除成本，核算利润，抽取十分之一作为贡税。胆敢不自行申报，或是申报不实的，把所获取的财物全部没收本人还要在官府服劳役一年。
各个管理市场的官员，要经常在四季中间的月份核定所掌管的事务，定出货物上等、中等、下等的价格，以此作为当地市场的标准物价，不受其他地区物价约束。百姓售卖五谷、布帛、丝绵这类日用物资，供民间使用却卖不出去的，均官要核查核实，按照货物的成本价收购，不让商人亏本。各类万物价格飞涨，比标准平价高出一钱，官府就按平价向百姓出售。如果物价低落，低于平价，则听凭百姓互相自由交易，以此防备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人。
百姓要祭祀、办丧事却没有钱财的，钱府官就用工商业上缴的贡税钱无息借贷给他们；祭祀借贷期限不超过十天，丧事借贷不超过三个月。百姓生活困乏，想要借贷钱财经营产业的，官府按规定贷给，扣除相关开销，核算经营所得来收取利息，年利息不得超过十分之一。
羲和鲁匡上奏说：“名山大泽、盐、铁、钱币、布帛、五均赊贷，这些都由官府掌管，唯独酒类买卖还没有官府专营。酒，是上天赐予的美好馈赠，帝王用它养护天下百姓，祭祀祈福，扶助衰弱、调养疾病。各类礼仪集会，没有酒就无法举行。所以《诗经》说‘没有酒就给我沽来酒’，而《论语》却说‘买来的酒不喝’，这两句话并不是互相矛盾。《诗经》讲的是太平时代，酒类由官府酿造售卖，酒味醇美便利百姓，可以用来宴饮应酬。《论语》中孔子处在周朝衰乱之时，酒由民间私酿，酒味淡薄粗劣不纯正，所以心存疑虑不肯饮用。
现在如果天下完全禁酒，就没有办法举行礼仪、养护世人；如果放任民间酿酒不加限制，又耗费财物伤害百姓。请求效法古制，由官府酿酒专卖。以二千五百石为一个生产单位，大致开设一个酒垆售卖，以五十酿作为标准。每一酿，消耗粗米二斛、酒曲一斛，产出酒六斛六斗。用当月初一市场上米、曲三斛的总价钱，把总价分成三份，取其中一份作为一斛酒的平价。扣除米、曲的成本，核算利润分成十份，其中七份上交官府，剩下三份连同酒糟、柴灰木炭，用来支付人工、器具、柴火的开销。”
羲和设置命士，监督五均、六斡的推行，每郡设置数人，全部任用富商充任。洛阳的薛子仲、张长叔，临菑的姓伟等人，乘坐驿车到处谋取私利，往来全国各地；还和郡县官吏串通作恶，大量伪造账簿，官府府库财物记录不实，百姓更加困苦。
王莽知道百姓深受其苦，又下诏书说：“盐，是菜肴的主料；酒，是各类药剂的辅佐，是嘉会宴饮的好物；铁，是农耕生产的根本；名山大泽，是富饶物产的储藏之地；五均、赊贷，是百姓求得物价平准、赖以供给生活的依靠；冶铁铸铜，用来互通有无，供给百姓日用。这六样东西，不是普通百姓家家都能生产制造的，一定要从市场购买，就算价格上涨数倍，也不得不买。豪强富商，就此要挟盘剥贫苦弱小的人。前代圣王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把这六项收归官府管控。每一项管控都制定法令禁令，违犯的人最重可以判处死刑。”可是奸猾官吏与刁民一起侵扰盘剥，普通百姓人人不得安稳度日。
五年之后，天凤元年，王莽又重新颁布金、银、龟、贝类货币，对它们的价值做了不少增减调整。废除大钱、小钱，改铸货布。货布长二寸五分，宽一寸；布首长八分有余，宽八分；中间圆孔直径二分半；布足枝长八分，间隔宽二分；币面文字右边写“货”，左边写“布”，重二十五铢，价值相当于二十五枚货泉。货泉直径一寸，重五铢，币面右“货”左“泉”，一枚价值一文。货布、货泉两种钱币一同流通。
又因为大钱流通时间很久，骤然废除，怕百姓依旧私自留存使用，于是下令百姓暂且仍旧使用大钱，大钱和新铸货泉一样，每枚作价一文，一同流通六年，之后不许再持有大钱。每一次更换钱币，都造成百姓家业破败，大量百姓触犯刑律。
王莽规定私铸钱币判处死刑，非议、诋毁宝货制度的要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犯法的人太多，根本处理不完，于是减轻法令：私自铸造货泉、货布的，本人连同妻子儿女罚做官府奴婢；官吏以及同伍邻居知情却不告发，和犯人同等治罪；非议诋毁宝货的，百姓罚服劳役一年，官吏免去官职。但是犯法的人反而更多，五人连坐，全部罚没为奴婢，各郡国用囚车铁锁，押送到长安钟官官署，受折磨死去的占十分之六七。
铸造货布六年之后，匈奴大肆侵扰劫掠。王莽大规模征募天下囚犯、家奴，称作“猪突豨勇”；向官吏百姓一概征税，资产三十份抽取一份。又下令公卿以下，直到郡县佩戴黄绶的低级官吏，全都要承担保养军马的任务，官吏又把负担全部转嫁到百姓头上。百姓动辄触犯禁令，无法耕种纺织，徭役繁重，旱灾蝗灾接连不断。
加上制度改定没有完成，上至公侯，下到小吏，全都领不到俸禄，于是私下横征暴敛，贿赂风行，案件积压得不到判决。官吏靠严苛暴虐树立权威，借着王莽颁布的各项禁令，侵害盘剥小民。富人没法保全家业，穷人活不下去，纷纷起事做盗贼，占据山林水泽。官吏不能剿灭，就隐瞒实情，盗贼势力日渐扩大。青州、徐州、荆楚一带，盗贼常常数以万计。战乱死亡、被四方外族掳掠、触犯刑律、饥荒瘟疫，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王莽还没有被杀，天下户口就已经减半。
征发“猪突豨勇”四年之后，汉朝军队诛杀王莽。又过两年，汉世祖光武帝即位，清除繁琐苛酷的法令，恢复五铢钱，和天下百姓一同开启新的时代。
赞语说：《周易》讲“削减多的，增补少的，衡量万物公平施予”；《尚书》说“鼓励互通有无”。周代设有泉府这个官职；《孟子》也批评“富贵人家的猪狗吃掉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收敛，野外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所以管仲的轻重理论，李悝的平籴法，桑弘羊的均输，耿寿昌的常平仓，都是有所渊源的。只不过古代施行这类制度有分寸，官吏贤良政令才能推行，百姓从中得到好处，天下安定太平。到汉武帝的时候，国家财用充足，而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这是次一等的境界。到王莽时期，制度失当，奸邪之人玩弄权术，官府百姓双双耗尽，就不值一提了。
汉书卷二十五上 郊祀志第五上
《洪范》记载八项政务，第三项就是祭祀。祭祀，是用来彰显孝道、侍奉祖先，沟通神灵的。推及四方外族，没有不举行祭祀的；就算是禽兽，豺、獭尚且会有祭祀的行为。所以圣明的君王为此制定典礼。百姓当中精神专一、庄重聪慧的人，神灵或许会降临依附在他身上，男性称作觋，女性称作巫。君王让巫觋划定神灵的位次，准备祭祀用的牲畜礼器。选拔先代圣王的后裔，能够通晓山川、恪守礼仪、明白神灵事务的人，担任祝官；选拔通晓四季祭祀牺牲、坛场规制、氏族源流的人，担任宗官。所以有专门分管神灵、人间事务的官员，各自恪守秩序，互不扰乱。人间和神灵各司其事，恭敬而不亵渎，所以神灵降下丰收的谷物，百姓按礼法行事，灾祸不会降临，所求之物不会匮乏。
等到少昊氏衰落，九黎扰乱法度，人与神灵混杂搅扰，无法区分秩序。家家户户都充当巫史，祭祀没有节制，亵渎洁净的祭祀，神灵得不到洁净的供奉。不再降下嘉谷丰收，灾祸接连到来，民生元气消耗殆尽。颛顼继承帝位，就命令南正重掌管天，统管神灵事务；命令火正黎掌管地，统管人间百姓，恢复旧日的常规，不让人神互相侵扰亵渎。
共工氏称霸九州的时候，他的儿子叫句龙，能够治理水土，死后被当作社神祭祀。烈山氏统治天下，他的儿子叫柱，能够种植各类谷物，死后被当作稷神祭祀。所以郊祀社稷的传统，由来已经很久远。
《虞书》记载：舜观测璇玑玉衡（天文仪器），来校正七项政事。于是祭祀上天，诚心祭祀六宗，按等级望祭山川，遍祭各类神灵。收纳五等圭玉，挑选吉利的月份日子，接见四方诸侯首领，把瑞玉颁发给他们。
每年二月，向东巡行视察，到达岱宗，岱宗就是泰山。举行柴祭，按等级望祭山川。接见东方诸侯。统一时节、月份、日期，统一音律、度量衡；修订五种礼仪、五种乐舞，准备三种丝帛、两种活牲、一种死禽作为见面礼。五月，巡狩到南岳衡山；八月巡狩到西岳华山；十一月巡狩到北岳恒山，全部按照祭祀泰山的礼仪行事。中岳就是嵩高山。天子每五年外出巡狩一次。
大禹遵循这套制度。过了十三代，到帝孔甲，德行淫乱喜好侍奉鬼神，鬼神被亵渎，两条龙离他而去。又过十三代，商汤讨伐夏桀，想要迁移夏朝的社神，认为不可行，写下《夏社》。于是废掉烈山氏之子柱的稷神祭祀，改用周的始祖弃充当稷神受祭。
又过八代，帝太戊时期，朝廷庭院长出桑树、谷树，一夜之间就长到两手合围那么粗，太戊十分恐惧。伊陟说：“妖异不能战胜德行。”太戊修养德行，桑树谷树就枯死了，伊陟称扬巫咸。又过十三代，帝武丁任用傅说做宰相，殷商重新兴盛，后世称作高宗。有野鸡飞到鼎的耳柄上鸣叫，武丁恐惧。祖己劝他：“修养德行。”武丁听从劝告，王位长久安宁。又过五代，帝乙轻慢神灵，被雷震死。再过三代，商纣荒淫暴乱，周武王讨伐他。由此来看，历代君王开始的时候没有不恭敬谨慎的，后来就渐渐懈怠轻慢。
周公辅佐周成王，王道十分昌明，制礼作乐。天子的礼制建筑叫明堂、辟雍；诸侯的叫泮宫。在郊外祭祀后稷，让他配享上天；在明堂宗庙祭祀文王，让他配享上帝。四海之内诸侯，各按自己的职守前来协助祭祀。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安抚各类神灵，按照等级祭祀，那些没有明文记载的神也一并祭祀。祭祀五岳比照三公的规格，四渎比照诸侯的规格。诸侯祭祀自己封疆之内的名山大川；大夫祭祀门、户、井、灶、中霤五种家神；士和普通百姓，只祭祀祖先。各有固定典礼，禁止不合礼法的淫祀。
十三代之后，王室越发衰微，礼乐制度崩坏。周幽王无道，被犬戎打败，周平王向东迁都雒邑。秦襄公攻打戎人救助周王室，被封为诸侯。秦国地处西方，自认为主管少昊的神灵，修建西畤，祭祀白帝，祭祀用黑鬃红身小马、黄牛、公羊各一头。
十四年之后，秦文公向东在汧水、渭水之间狩猎，占卜迁居此地，卦象吉利。文公梦见黄蛇从天上垂落到地面，蛇口落在鄜地山坡。文公询问史敦，史敦说：“这是上帝的征兆，君王应当祭祀它。”于是修建鄜畤，用牛、羊、猪三牲在郊外祭祀白帝。
在修建鄜畤之前，雍地旁边原有吴阳武畤，雍地东边有好畤，都荒废不再祭祀。有人说：“自古认为雍州地势高，是神灵聚集的地方，所以筑畤祭祀上帝，各类神祠都汇聚在这里。大概黄帝时代就曾经在这里祭祀，就算晚周也在这里郊祭。”这类说法不见正规典籍记载，士大夫都不谈论。
建好鄜畤九年之后，秦文公得到一块奇异的石头，在陈仓北面山坡筑城祭祀它。这个神灵有时一年不来，有时一年来好几次。来的时候总在夜里，光芒像流星，从东方飞来，降落在祭祀的城邑，形态如同雄野鸡，发出殷殷的声响，野鸡夜里跟着鸣叫。用一副牛羊猪的太牢祭祀，称作陈宝。
修建陈宝祠七十一年后，秦德公即位，占卜定都雍城，卜辞说后代子孙可以饮马黄河，于是定都雍城。雍地众多祠庙从此兴起，在鄜畤使用三百头牲畜祭祀。设立伏日祭祀，把狗肢解挂在城邑四门，用来抵御蛊灾。
四年之后，秦宣公在渭水南边修建密畤，祭祀青帝。
十三年后，秦穆公即位，生病卧床五天不醒。苏醒之后，说梦见上帝，上帝命令他平定晋国的内乱。史官记录这件事，收藏在官府档案，后世就流传说他上天见过天帝。
秦穆公即位第九年，齐桓公已经称霸，在葵丘会盟诸侯，想要举行封禅大典。管仲说：“古代到泰山封禅、在梁父山禅祭的有七十二家，我所能记得的有十二位。从前无怀氏封泰山，禅于云云；伏羲封泰山，禅于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于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于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于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于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于云云；尧封泰山，禅于云云；舜封泰山，禅于云云；禹封泰山，禅于会稽；汤封泰山，禅于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于社首。这些人都是承受天命，才能够举行封禅。”
齐桓公说：“我向北讨伐山戎，经过孤竹；向西征伐，束紧马缰、悬挂车辆，登上卑耳山；向南打到召陵，登上熊耳山，眺望长江汉水。兵车会盟三次，乘车会盟六次，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诸侯没有人敢违抗我。从前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又和我有什么不同？”
管仲见桓公无法用言语劝止，就用现实事物来阻拦他，说：“古代举行封禅，要用鄗地出产的黍米、北里出产的禾谷，作为祭祀的供粮；长江淮河之间，长着三脊的茅草，用来做祭祀的垫席。东海进贡比目鱼，西海进贡比翼鸟。之后还有不召自来的奇物十五种。如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长，蓬蒿野草繁茂，猫头鹰成群飞翔，却想要举行封禅，恐怕不行吧。”于是齐桓公就打消念头。
这一年，秦穆公送晋君夷吾回国。之后三次拥立晋国国君，平定晋国动乱。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去世。
五十年之后，周灵王即位。当时诸侯没有人朝见周王室，苌弘就宣扬鬼神之事，设立射箭“不来”的仪式；“不来”，指代不来朝见的诸侯。依靠神奇怪异，想要迫使诸侯前来，诸侯并不听从，周王室更加衰微。两代之后，到周敬王时期，晋国人杀掉苌弘。
这个时候，季氏把持鲁国国政，越级到泰山举行旅祭，孔子讥讽这件事。
从秦宣公修建密畤二百五十年之后，秦灵公在吴阳修建上畤祭祀黄帝，修建下畤祭祀炎帝。
四十八年后，周朝太史儋拜见秦献公说：“周朝当初和秦国合并而后分离，分离五百年之后应当再次合并；合并七十年之后，会有霸主出世。”太史儋拜见献公七年之后，栎阳天上降下金属。秦献公自认为得到金德祥瑞，于是在栎阳修建畦畤，祭祀白帝。
一百一十年后，周赧王去世，九鼎被迁到秦国。也有人说：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国太丘的社坛毁坏，九鼎沉没在泗水彭城下。
周赧王死后七年，秦庄襄王灭掉东周，周朝祭祀断绝。又过二十八年，秦国统一天下，称始皇帝。
秦始皇即位之后，有人说：“黄帝得到土德，出现黄龙、大蚯蚓；夏朝得到木德，青龙降临郊外，草木茂盛；殷商得到金德，白银从山中涌出；周朝得到火德，出现赤乌鸦的符兆。如今秦国取代周朝，正是水德当运。从前秦文公打猎捕获黑龙，这就是水德的祥瑞。”于是秦国把黄河改名叫“德水”，把冬季十月作为一年开端，服饰崇尚黑色，制度度量都以六为基数，音律推崇大吕，处理国事一切依从法令。
登上帝位第三年，向东巡行郡县，祭祀驺峄山，刻石称颂功业。带着齐鲁的儒生博士七十多人，来到泰山脚下。儒生当中有人议论：“古代封禅，车轮裹蒲草，怕损伤山上土石草木；清扫地面祭祀，用禾秆做席垫，这种古礼容易遵行。”秦始皇听他们说法各不相同，难以实施，就此贬斥儒生。开辟车道，从泰山南面登上山顶，立石碑歌颂功德，表明已经完成封礼。从北面山道下山，在梁父山举行禅礼。礼仪大多采用太祝在雍地祭祀上帝的旧例，封藏的祭品全部保密，后世无从记载。
秦始皇登泰山，走到半山腰遇上暴风雨，在大树下躲避。儒生已经被斥退，不能参与封禅，听说始皇遇到风雨，就纷纷讥讽他。
始皇于是向东游历海边，举行典礼祭祀名山大川与八神，寻访羡门这类仙人。八神自古就有，也有人说是姜太公时期才设立。齐国之所以叫齐，是因为天齐渊。八神祭祀起源不明。
八神：第一位天主，祭祀天齐渊，在临菑南郊山下。第二位地主，祭祀泰山梁父。大概上天喜好阴气，祭祀上天一定要在高山脚下的畤坛；大地崇尚阳气，祭祀大地一定要在水泽中的圆形土丘。第三位兵主，祭祀蚩尤，蚩尤祠在东平陆监乡，齐国西部边境。第四位阴主，祭祀三山；第五位阳主，祭祀之罘山；第六位月主，祭祀莱山，都在齐国北部，濒临渤海。第七位日主，祭祀盛山，盛山突入大海，处在齐国最东北，用来迎接日出。第八位四时主，祭祀琅邪，琅邪在齐国东北，是一年时序的起点。八神都用牲畜祭品祭祀，巫祝增减供品，玉圭丝帛各有差别。
从齐威王、齐宣王时代，驺衍这班人论述宣扬五德终始循环的学说。等到秦国称帝，齐国人把这套学说进献朝廷，秦始皇便采纳。宋毋忌、正伯侨、元尚、羡门高，都是燕国人，讲求方术仙道，宣扬人的形体可以解脱羽化，依托鬼神之事。驺衍靠着阴阳五德之说在诸侯间显赫；燕齐海边的方士传播他的学说，却不能弄懂精髓，从此荒诞阿谀迎合世俗的人层出不穷，数都数不过来。
齐威王、宣王、燕昭王，派人入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传说三座神山在渤海当中，离人间不算远。曾经有人到过，山上有各路仙人和不死神药。山上鸟兽全是白色，宫殿房屋用黄金白银建造。还没靠近，远远看去像云朵；等船将要抵达，三座神山反而沉到海面之下；快要靠近的时候，就有大风把船吹开，终究没有人能够到达。历代君主没有不一心向往的。
秦始皇来到海边，方士争相向他游说。始皇唯恐来不及，派人带上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船只驶入大海，都拿大风作为借口，说没能抵达，只是远远望见神山。第二年，始皇再次巡游海边，到琅邪，经过恒山，从上党返回。又过三年，巡游碣石，查考入海求仙的方士，从上郡回京。五年之后，始皇向南到湘山，登上会稽，沿着海边行进，希望寻得海中神山的仙药。没有得到，返回途中在沙丘驾崩。
秦二世元年，向东巡行到碣石，沿着海边向南，经过泰山，抵达会稽，全部按礼祭祀。胡亥在始皇所立石碑侧边刻字，彰显秦始皇的功德。当年秋天，诸侯反叛秦朝。过了三年，秦二世被弑杀。
秦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年，秦朝灭亡。儒生痛恨秦始皇焚毁《诗》《书》，诛杀读书人；百姓怨恨秦朝法令，天下反叛。于是都说：“始皇上泰山，遭到风雨袭击，没能完成封禅。”这不正是所说的没有那样的德行，却硬要举行那样大典的事例吗？
夏商周三代都城，都在黄河、洛水之间，所以嵩高山为中岳，四岳各处在对应方位，四渎都在崤山以东。等到秦称帝，定都咸阳，五岳、四渎全都处在国都东方。从五帝直到秦朝，王朝交替兴衰，名山大川有的归诸侯掌管，有的归天子掌管，祭祀礼仪代代增减，数不胜数。秦朝统一天下之后，命令祠官整理日常供奉的天地、名山大川、鬼神，排定次序。
崤山以东，有名山五座，大河两处祠庙：太室也就是嵩高山、恒山、泰山、会稽山、湘山；大河是济水、淮河。春天献上干肉美酒举行岁首祈祷，趁着河冰解冻祭祀；秋天河水结冰；冬天举行酬报祭祀。每处祭祀用小牛一头，礼器玉圭丝帛各有区别。
华山以西，名山七座，大河四条：华山、薄山（襄山）、岳山、岐山、吴山、鸿冢、渎山（蜀地岷山）。大河：黄河，在临晋祭祀；沔水，在汉中祭祀；湫渊，在朝那祭祀；长江，在蜀地祭祀。同样春秋时节，冰融、结冰时举行祈祷酬报，和东方山川一样，祭品小牛、礼器各有差别。鸿、岐、吴、岳这四大冢，都有新谷献祭；陈宝神灵按时节前来，黄河祭祀额外加献美酒。这些都属于雍州地域，靠近天子都城，祭祀外加一辆马车，四匹黑鬃红马。
霸水、产水、丰水、涝水、泾水、渭水、长水，不算大山大河，但是靠近咸阳，祭祀规格比照名山大川，没有额外加赠祭品。
汧渊、洛渊、鸣泽、蒲山、岳壻山这类小山川，也都举行祈祷酬报、冰融冰封的祭祀，礼仪不必完全相同。
雍地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逐，一共有一百多座祠庙。西边还有几十处祠。湖县有周天子祠；下邽有天神；丰镐有昭明、天子辟池；杜、亳有五座杜主祠、寿星祠；雍菅庙也供奉杜主。杜主是从前周朝的右将军，在秦地鬼神当中，算是地位较低的神。各处都按照年岁时节祭祀。
雍地的四座畤祭祀上帝，地位最为尊贵；能感应显现灵光打动百姓的，只有陈宝。雍地四畤，春天岁首祈祷，趁冰解冻；秋天河水封冻；冬天酬报祭祀；五月献祭小马；四季中间月份举行月祭；陈宝神灵降临时节单独祭祀。春夏祭祀用赤色牲畜，秋冬用黑色牲畜。每畤供奉小马四匹，木雕龙车四驾，木雕车马四驾，颜色对应各方天帝。黄牛犊羊羔各四头，玉圭丝帛各有定数，全部活埋，不使用俎豆礼器。
三年举行一次郊祭。秦朝以十月为岁首，常在十月斋戒郊祀，点燃烽火，在咸阳旁礼拜，祭服以白色为上，仪式和常规祭祀一样。西畤、畦畤祭祀照旧，天子不亲自前往。
以上这些祠庙，都由太祝主管，按时节祭祀。至于其他名山大川、八神之类，天子巡行经过就祭祀，离开之后就停止。远方郡县的祠庙，百姓自行供奉，不归天子祝官统管。祝官当中设有秘祝官，一旦出现灾异，就举行祭祀，把灾祸过错转移转嫁到百姓身上。
汉朝建立，高祖当初起兵，斩杀大蛇，有神物说道：“蛇，是白帝之子，杀它的是赤帝之子。”高祖在丰邑枌榆社祈祷；攻占沛县，做沛公，就祭祀蚩尤，用牲畜血涂抹战鼓旗帜。十月抵达霸上，立为汉王，沿用十月作为一年开端，服色崇尚赤色。
汉王二年，向东攻打项籍，回师入关。询问：“秦朝从前祭祀上帝，是哪几位天帝？”官吏回答：“四座帝祠，白帝、青帝、黄帝、赤帝。”高祖说：“我听说上天有五帝，现在只有四位，为什么？”没有人能回答。高祖就说：“我明白了，是等我来凑齐五位。”于是设立黑帝祠，名叫北畤。由主管官员祭祀，皇帝不亲临。把秦朝旧有的祠官全部召回，重新设置太祝、太宰，沿用旧时礼仪。下令各县设立官社。下诏：“我十分重视祭祀。上帝以及山川诸神应当祭祀的，全都按照旧礼按时祭祀。”
四年之后，天下平定。下诏御史，命令丰邑修缮枌榆社，按时祭祀，春天用羊猪献祭。命令祝官在长安设立蚩尤祠。长安设置祠祀官、各类女巫。
梁巫祭祀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诸神；晋巫祭祀五帝、东君、云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秦巫祭祀杜主、巫保、族累；荆巫祭祀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九天巫祭祀九天。都在皇宫内按年时祭祀。河巫在临晋祭祀黄河；南山巫祭祀南山、秦中，秦中就是秦二世。各有固定祭祀时日。
两年之后，有人说周朝兴起，就在城邑设立后稷祠，到现在一直享受祭祀。高祖下诏御史：“命令天下设立灵星祠，每年按时用牛祭祀。”
高祖十年春天，主管官吏上奏，请求各县每年春二月、腊月，用羊猪祭祀稷神；民间里社，听凭百姓自己安排祭品。皇帝批复：“准许。”
汉文帝即位第十三年，下诏：“秘祝官把灾祸过错转嫁百姓，我很不赞成，废除这个官职。”
早先，名山大川有的地处诸侯封国，由诸侯国祝官自行祭祀，天子官府不接管。等到齐国、淮南国被废除，命令太祝全部按照旧例按时举行祭祀。
第二年，连年丰收。下诏主管官员，给雍地五畤各增加一辆路车，车马配饰齐全；西畤、畦畤增加木雕车一辆、木马四匹，配饰齐全；黄河、湫渊、汉水，玉礼器各增加两件；所有祭祀，都扩建坛场，玉圭、丝帛、礼器按等级增加。
鲁国人公孙臣上书：“秦朝得水德，汉朝承接天命，按五德循环，汉朝应当是土德，土德的征兆是黄龙出现。应当改订历法，服色崇尚黄色。”当时丞相张苍精通律历，认为汉朝仍是水德，黄河在金堤决口，就是水德符兆；岁首依旧十月，服饰外黑内赤，和水德相应。认为公孙臣说法不对，驳回奏书。
第二年，黄龙在成纪出现。文帝征召公孙臣，任命为博士，和儒生阐明土德，草拟改历法、换服色的制度。夏天下诏：“有奇异神灵出现在成纪，不伤害百姓，年成丰收。我准备亲自郊祀上帝诸神，礼官商议，不要怕劳烦我。”主管官员都说：“古代天子夏天亲自到郊外祭祀上帝，所以叫作郊。”于是四月，文帝首次亲临雍地，郊祀五畤，祭祀礼服崇尚赤色。
赵国人新垣平靠着望气之术觐见皇帝，说：“长安东北有神气，五彩斑斓，如同人戴冠冕。有人说东北是神明居所，西方是神明墓地。上天降下祥瑞，应当修建祠庙祭祀上帝，来对应符兆。”于是修建渭阳五帝庙，同在一座殿宇之内，每帝一殿，开五扇门，门的颜色和对应天帝一致。祭祀用品、礼仪和雍地五畤相同。
第二年夏四月，文帝亲自到霸水渭水交汇处，郊祭渭阳五帝。五帝庙临近渭水，北边开凿池塘沟渠。祭祀时点起烽火，光芒仿佛连接上天。新垣平被提拔为上大夫，赏赐累计千金。让博士儒生摘选六经内容编写《王制》，讨论巡狩、封禅的事宜。
文帝出行经过长门，道路北边仿佛看见五个人，就在原地修建五帝坛，用五副太牢祭祀。
下一年，新垣平派人拿着玉杯，到宫阙下进献。新垣平对文帝说：“宫阙下有宝玉的瑞气过来。”过一会儿，果然有人献上玉杯，上面刻字“人主延寿”。新垣平又说：“我观测太阳将要再次回到中天。”片刻之后，太阳果然向西退又回到正午位置。于是把这年改作十七年，天下允许百姓聚饮庆贺。
新垣平说：“周鼎沉没在泗水中，如今黄河决口连通泗水，我望见东北汾阴方向有金宝之气，大概周鼎将要出世！征兆显现，不去迎接就不会出来。”于是文帝派人在汾阴南边临河修建祠庙，想要祭祀引出周鼎。
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全是欺诈。交给官吏审问，诛灭新垣平全族。这件事之后，文帝不再热衷于改历法、换服色、鬼神祭祀的事。渭阳、长门五帝祠交给祠官掌管，按时行礼，皇帝不再亲自前往。
第二年，匈奴屡次入侵边境，朝廷出兵防御。之后年成歉收。过几年汉景帝即位。十六年间，祠官照旧每年按时祭祀，没有新的兴建。
汉武帝刚即位，格外敬重鬼神祭祀。汉朝建立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士大夫都盼望天子举行封禅，修改历法制度。皇帝崇尚儒术，招揽贤良。赵绾、王臧凭借文学才能做到公卿，想要效法古制，在城南修建明堂，接见诸侯；草拟巡狩、封禅、改历法服色的方案，还没有完成。窦太后不喜欢儒学，派人暗中查访赵绾等人贪利违法的事情，查办赵绾、王臧，二人自杀，各项筹备全部废止。
六年之后窦太后去世。第二年，征召文学贤才。
第二年，皇帝初次到雍地，郊祀五畤。之后一般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祭。这个时候皇帝寻访神君，安置在上林苑磃氏馆。神君是长陵女子，难产而死，神灵依附在她的妯娌宛若身上。宛若在家中供奉她，很多百姓前来祭祀，平原君也去祭拜，她的后代因此显贵。武帝即位，用厚礼把神君安置在内宫，能听到她说话，看不见人形。
这个时候李少君靠着祭祀灶神、辟谷、长生不老的方术觐见皇帝，武帝十分敬重他。李少君从前是深泽侯门下之人，主管方术。隐瞒自己年龄和出身，常常自称七十岁，能够驱使鬼神，延年不老。靠着方术游历诸侯各国，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长生不死，争相馈赠财物衣食，常常有富余。大家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财物充足，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越发相信，争相侍奉他。
李少君擅长方术，善于猜中事情。曾经在武安侯宴席上，座中有九十多岁老人，李少君说起和老人祖父一同游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跟随祖父，认得那个地点，满座宾客全都震惊。李少君拜见武帝，武帝拿出一件旧铜器问他。李少君说：“这件器物，齐桓公十年陈列在柏寝台。”查看铜器铭文，果然是齐桓公时代器物。整个宫中大为惊骇，以为李少君是神仙，活了几百岁。
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可以招来神异之物；神物招来，丹砂可以炼成黄金。炼成黄金，用来做饮食器皿就可以延年益寿；寿命长久，就能见到海中蓬莱仙人；见到仙人之后举行封禅，就可以不死，黄帝就是这样。我曾经游历海上，见到安期生，安期生给我吃枣子，枣子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往来蓬莱，投合他就现身，不合心意就隐没不见。”
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入海寻访蓬莱安期生一类仙人，开始做把丹砂等药物炼制成黄金的事。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他羽化升仙没有死去，派黄县、锤县的官吏史宽舒继承他的方术。燕齐海上荒诞的方士，纷纷前来谈论神仙之事。
亳地人谬忌上奏祭祀泰一神的方术：“天神当中最尊贵的是泰一，辅佐泰一的是五帝。古代天子春秋两季，在东南郊外祭祀泰一，用一头太牢，祭祀七天，修筑祭坛开出八条通往鬼神的通道。”天子于是命令太祝在长安城东南郊修建泰一祠，按照谬忌的方法祭祀。
后来有人上书：“古代天子每三年用太牢祭祀三一神：天一、地一、泰一。”武帝准许，命令太祝在谬忌所建的泰一坛上祭祀，依照上书的方法。又有人上书：“古代天子常在春天举行解灾祭祀：祭黄帝用枭、破镜两种恶鸟恶兽；祭冥羊用羊；祭马行用青色公马；祭泰一、皋山山君用牛；祭武夷君用干鱼；祭阴阳使者用一头牛。”命令祠官照此办理，在谬忌泰一坛旁边祭祀。
两年之后，到雍地郊祀，捕获一只独角野兽，外形像麃鹿。主管官吏说：“陛下恭敬郊祀，上帝赐予祭礼回报，赐下独角野兽，大概就是麒麟。”于是把它进献给五畤，每畤额外增加一头牛焚烧祭祀。赏赐诸侯白金，以此暗示上天符应。
济北王揣测天子将要封禅，上书献出泰山以及周边县邑，天子用别的县补偿他。常山王犯罪被流放，天子封他的弟弟到真定，延续先王的祭祀，把常山改为郡。至此五岳全都处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内。
第二年，齐国人少翁靠着方术觐见皇帝。武帝宠爱的李夫人去世，少翁施展方术，夜里让武帝在帷帐之中望见李夫人以及灶鬼的形貌。于是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极多，用宾客礼节对待他。
文成将军说：“陛下想要和神灵相通，宫室服饰器物不像神的样式，神灵就不会降临。”于是绘制云气图案的车子，按照五行相克的日子驾车，驱逐恶鬼。修建甘泉宫，宫中筑台室，画上天地、泰一等各路鬼神，摆上祭具，迎接天神。过了一年多，方术渐渐失效，神灵不来。少翁就在帛书上写字，喂进牛肚子，假装不知情，说这头牛肚子里面有奇异之物。杀牛取出帛书，上面的话十分怪诞。武帝认出少翁的笔迹，审问，果然是他伪造。于是诛杀文成将军，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之后又修建柏梁台、铜柱、承露仙人掌一类建筑。
文成将军死后第二年，天子在鼎湖病得很重，巫医想尽办法都没有效果。游水发根上奏，说上郡有个巫师，生病就有鬼神附在身上。武帝召来安置在甘泉宫。武帝生病，派人向神君询问。神君传话：“天子不必忧虑病情。病稍微好转，勉强来甘泉和我相会。”武帝病痊愈，就动身前往甘泉，病彻底好了。大赦天下，设立寿宫供奉神君。
神君当中地位最高的叫太一，辅佐的有太禁、司命等，都跟随着太一。不能看见形体，只能听到说话，声音和人一样。时来时去，来的时候有风肃然作响。待在帷帐之中，有时白天说话，大多在夜里。天子举行除灾仪式之后才能入内。由巫师充当主人，供给饮食，神君要说的话，就传递下来。又修建寿宫、北宫，竖起羽毛旌旗，摆好供具，礼敬神君。神君所说的话，武帝让人记录下来，命名叫“画法”。内容都是世俗所熟知的，没有特别奇异的，但是武帝心中十分喜好。事情十分隐秘，世人无从知晓。
三年之后，主管官吏上奏，年号应当根据上天祥瑞来定，不应当只用一二数字排序。第一个年号叫“建”；第二个年号因为出现长星叫“光”；现在郊祀捕获独角神兽，年号叫“狩”。
第二年，天子到雍地郊祀，说：“如今我亲自郊祭上帝，后土却没有祭祀，礼仪上不相匹配。”主管官员和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史宽舒商议：“祭祀天地，祭祀用的牲畜牛角要像蚕茧、粟米那样小巧。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后土应当在水泽圆形土丘修建五座祭坛，每座祭坛用一头小黄牛做祭品，祭祀完毕全部埋掉。参与祭祀的人礼服崇尚黄色。”
于是天子向东前往汾阴。汾阴男子公孙滂洋等人看见汾水边有绛红色光彩。武帝就在汾阴高地修建后土祠，按照史宽舒等人的方案。天子亲自望拜，礼仪如同祭祀上帝。典礼结束，前往荥阳。返回经过雒阳，下诏封赐周朝后裔，让他们接续周王室祭祀，详情记载在《武帝本纪》。天子开始频繁巡行郡县，渐渐筹备泰山封禅。
这年春天，乐成侯上书举荐栾大。栾大是胶东王宫中的侍从，从前和文成将军是同一个老师，后来做胶东王的尚方官。乐成侯的姐姐是胶东康王王后，没有儿子。康王去世，其他姬妾的儿子继承王位。康后行为淫乱，和新王不和，互相用律法加害。康后听说文成将军被杀，想要讨好皇帝，就派遣栾大，通过乐成侯求见，进献方术。
武帝杀了文成之后，后悔没能把他的方术全部学来，见到栾大，十分高兴。栾大身材高大相貌俊美，富于谋略，敢于说大话，神态坦然毫不迟疑。栾大说：“我常常往来海上，见到安期生、羡门这些仙人。只是因为我地位低贱，不信任我；又认为康王只是诸侯，不值得传授方术。我多次向康王进言，康王不肯采纳。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不死仙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来。’但是我怕重蹈文成将军的覆辙，那样方士就全都闭口，哪里还敢谈论方术！”
武帝说：“文成将军是吃马肝中毒死的。你如果真能施展你的方术，我哪里会吝惜财物！”栾大说：“我的老师不求世人，是世人求他。陛下一定要招来仙人，就要抬高使者的地位，让使者成为皇室亲属，用宾客之礼对待，不要卑视他。让使者佩戴信印，才可以替天子向神人传话。仙人愿不愿意前来，要看使者是否尊贵。”
武帝就让他先表演小方术，斗棋，棋子能够互相撞击移动。
当时武帝正担忧黄河决口，炼黄金又没有成效，就拜栾大为五利将军。一个多月，栾大得到四颗印信：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下诏书给御史：“从前大禹疏通九河，治理四渎。近来黄河泛滥淹没平地，修筑河堤徭役不停。我即位二十八年，上天仿佛赐给我贤才，大通将军正是。《乾卦》说‘飞龙在天’，‘鸿渐于般’，我心中对他寄予厚望。把二千户封给地士将军栾大，封号乐通侯。”赏赐上等宅第，家僮一千人。把皇帝车马帷帐器物搬去充实他的家。把卫长公主嫁给他，送黄金十万斤，把公主的封地改名当利，称当利公主。
天子亲自到访五利将军府邸，使者慰问供给，路上络绎不绝。从大长公主、将相以下，都到他家置办酒宴，馈赠财物。武帝又刻玉印叫“天道将军”，派使者穿上羽毛衣服，夜里站在白茅草上；五利将军也穿羽衣，站在白茅草上接受玉印，表示不是臣子对君主。佩戴“天道”印，是为天子引导天神。
于是五利将军常常夜里在家中祭祀，希望降下神灵。之后整理行装，向东入海寻访他的老师。栾大觐见皇帝才几个月，身上佩戴六颗印信，富贵震动天下。燕齐海边，人人摩拳擦掌，都说自己掌握秘方，能够招致神仙。
这年夏天六月，汾阴巫师锦，替百姓在魏脽后土祠旁边祭祀，看见地面像弯钩一样隆起，挖开得到一座鼎。这座鼎和普通鼎大不一样，刻有花纹，没有铭文款识，巫师感到奇怪，上报官吏。官吏上报河东太守胜，太守上奏朝廷。天子派人查验巫师得鼎的全过程，确认没有欺诈，于是举行祭祀礼仪，把鼎迎接到甘泉宫，随行供奉。走到中山，天气温暖，天上出现黄云。有鹿跑过，皇帝亲自射杀，用来献祭。
抵达长安，公卿大夫商议尊崇宝鼎。天子说：“近来黄河泛滥，连年歉收，所以巡行祭祀后土，祈求为百姓繁育谷物。今年五谷丰茂，还没有报答神灵，鼎为什么会出世？”主管官吏都说：“听说从前泰帝铸造一座神鼎，‘一’象征天下一统，是天地万物的象征。黄帝铸造三座宝鼎，象征天、地、人。大禹收集九州进贡的金属，铸造九鼎，象征九州。都用来祭祀上帝鬼神。鼎足中空叫鬲，象征三种德行，承受上天福佑。夏德衰败，鼎迁到殷商；殷商衰败，鼎迁到周朝；周朝衰败，鼎迁到秦朝。秦朝衰败，宋国社坛毁坏，九鼎沉没不见。
《周颂》说：‘从庙堂到地基，从羊到牛，大鼎小鼎，祭祀恭敬，长寿吉祥。’如今宝鼎抵达甘泉，光彩如龙变幻，承受无边福分。到中山，黄白祥云降下，又猎获野兽作为符兆，弓弩箭矢，猎获的祭品摆在祭坛下，报答神灵盛大祭祀。只有承受天命的帝王，才能领会其中深意，德行和上天相合。宝鼎应当进献宗庙，收藏在帝王宫廷，来对应上天显明的祥瑞。”皇帝批复：“准许。”
入海寻访蓬莱仙山的人，说蓬莱不算遥远，不能抵达，大概是看不见山上的云气。武帝就派遣望气的官吏等候观测神山云气。
这年秋天，武帝准备到雍地郊祭。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当立泰一神位，皇帝亲自郊祀。”武帝犹豫没有决定。
齐国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天辛巳初一，正好是冬至，和黄帝时代历日相同。”公孙卿有一份札书，写道：“黄帝得到宝鼎，推算历法，问鬼臾区。鬼臾区回答：‘黄帝得到宝鼎与神策，这年己酉朔日冬至，得到天道历数，周而复始。’于是黄帝推算历法，大概每二十年又遇上朔旦冬至，一共推算二十次，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登天。”
公孙卿想通过所忠把札书上奏。所忠看这本书荒诞不经，怀疑是虚妄之说，推辞：“宝鼎的事已经定案，还上书干什么。”公孙卿就靠受宠的近臣进奏。武帝读了十分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说：“我从申公那里得到这本书，申公已经去世。”武帝问：“申公是什么人？”公孙卿说：“齐国人，和安期生有交往，得到黄帝的口述，没有书籍，只有这份鼎书。书中说：‘汉朝兴盛，会和黄帝时代相当。’又说：‘汉朝的圣君，是高祖的孙子或者曾孙。宝鼎出世，就能和神灵相通，可以举行封禅。古来七十二位帝王封禅，只有黄帝能够登上泰山封祀。’
申公说：‘汉朝皇帝也应当登上泰山封祀，封祀之后就可以成仙登天。黄帝时有上万诸侯，其中神灵受封的有七千。天下八座名山，三座在蛮夷，五座在中原。中原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山，这五座山黄帝常常游历，和神仙相会。黄帝一边征战一边学仙，担心百姓非议鬼神之事，就诛杀不信鬼神的人。一百多岁之后才和神灵相通。黄帝在雍地郊祭上帝，留住三个月。鬼臾区号大鸿，死后葬在雍，就是鸿冢。之后黄帝在明庭接见万灵，明庭就是甘泉。所谓寒门，就是谷口。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脚下铸鼎。鼎铸成，有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群臣后宫七十多人跟着骑上龙，龙才飞升上天。剩下小臣上不去，全都抓龙的胡须，龙须扯断掉落，黄帝的弓也掉下来。百姓仰望黄帝升天，抱着那把弓和龙须痛哭。所以后世把那个地方叫鼎湖，那把弓叫乌号。’”
于是天子感慨：“唉！如果真能像黄帝那样，我看待抛下妻子儿女，就如同脱掉鞋子！”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向东到太室山等候神仙。
武帝于是到雍地，去往陇西，登上空桐山，驾临甘泉宫。命令祠官史宽舒等人修建泰一祭坛，仿照谬忌的泰一坛，修筑三层台阶。五帝的祭坛环绕在泰一坛下方，方位各按五帝所属。黄帝祭坛在西南方，开出八条通往鬼神的通道。祭祀泰一的祭品，和雍地一座畤的祭品规格相当，额外加上甜酒、枣子、干肉；宰杀一头牦牛作为俎豆礼器的祭品。五帝只有普通俎豆、甜酒进献。祭坛下方四方地面，设置献祭，供给随从群神以及北斗。祭祀完毕，剩余祭品全部焚烧。祭祀用的牛是白色，把白鹿放到牛的体内，猪放到鹿的体内，再往里面注水，倒入酒。祭日用牛，祭月用羊、猪各一头。泰一的祝官宰官身穿紫色绣衣；五帝祭官衣服各按对应帝的颜色；祭日穿红衣；祭月穿白衣。
十一月辛巳初一黎明冬至，天子开始礼拜泰一神。早晨拜日，傍晚拜月，行揖礼；拜见泰一，礼仪和雍地郊祀一样。祝辞说：“上天把宝鼎、神策赐给皇帝，朔日循环往复，皇帝恭敬拜见泰一。”祭服崇尚黄色。祭坛上遍地燃起火炬，坛旁摆放炊煮器具。主管官吏上奏：“祭祀之上有灵光出现。”公卿大臣说：“皇帝初次在云阳郊祀泰一，进献玉璧、肥美的牺牲，当夜出现美妙光辉，到白天，黄气向上连接天空。”
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史宽舒等上奏：“神灵降下祥瑞，显现福兆，应当在灵光显现的地方修建泰畤坛，彰显上天感应。交给太祝掌管，秋天腊月之间祭祀。天子每三年亲自郊祭一次。”
这年秋天，为讨伐南越，向泰一祷告。用牡荆做幡旗，画上日月、北斗、飞龙，象征泰一三星，叫“灵旗”。向神明祈祷战事，太史举灵旗指向要攻伐的国家。
五利将军栾大奉命出使，不敢入海，跑到泰山祭祀。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根本没有见到神仙。栾大谎称见到他的老师，方术大多失效，不能应验。武帝就诛杀五利将军。
冬天，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仙，上奏缑氏城墙上看见仙人脚印，有像野鸡一样的东西，在城墙上往来。天子亲自到缑氏察看脚印，对公孙卿说：“你不会效仿文成、五利将军欺骗我吧？”公孙卿说：“仙人不会有求于人主，是人主求仙人。求仙这件事，时间不宽裕从容，神灵不会降临。谈论神仙的事，听起来好像迂阔荒诞，要长年累月，才能够招来神灵。”于是各郡国修整道路，修缮宫馆、名山神祠，盼望天子驾临。
第二年春天，平定南越。宠臣李延年进献美妙乐舞。武帝很欣赏，交给公卿商议，说：“民间祭祀都有歌舞伴奏，如今郊祀天地却没有音乐，难道相称吗？”公卿说：“古代祭祀天地都有乐舞，这样神祇才愿意享用祭礼。”有人说：“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瑟，曲调悲怆，泰帝制止不住，就把瑟破成二十五弦。”于是庆贺平定南越，向泰一、后土祷告，开始使用乐舞。增选歌童，制作二十五弦瑟、箜篌，就从这时开始。
这年冬天，武帝提议：“古代先要停止战事，解散军队，然后举行封禅。”于是向北巡狩朔方，统御十几万骑兵。回师，在桥山祭祀黄帝陵墓，在凉如解散军队。武帝说：“我听说黄帝不死，怎么会有坟墓？”有人回答：“黄帝成仙上天，群臣埋葬他的衣冠。”
回到甘泉，准备到泰山行事，先祭祀泰一。
自从得到宝鼎，武帝和公卿儒生讨论封禅。封禅的仪式年代久远，已经失传，没有人清楚具体流程。儒生摘取《尚书》《周官》《王制》当中望祭、射牛的记载。齐人丁公九十多岁，说：“封禅，古代是不死的名号。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封祀。陛下一定要上去，慢慢攀登，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完成封礼。”
武帝于是命令儒生练习射牛，草拟封禅礼仪。过了几年，快要出行。武帝听了公孙卿和方士的话，黄帝以前封禅，都会招来神异之物，和神仙相通。想要效法黄帝，迎接蓬莱的神人，功业德行比肩上古九皇，同时用儒学文饰这套大典。儒生既不能讲清封禅制度，又拘泥《诗》《书》古文字，不敢自由发挥。武帝拿出封禅器具给儒生看，有的儒生说“和古制不一样”；徐偃又说“太常属下儒生行礼，不如鲁国做得好”；周霸牵头谋划封禅细节。于是武帝斥退徐偃、周霸，把一众儒生全部罢黜，不再任用。
三月，向东巡行到缑氏，登上中岳太室。随从官员在山上，仿佛听见呼喊“万岁”。问皇帝，皇帝说没听见；问下边随从，下边也都说没看见是谁。于是命令祠官扩建太室祠，禁止砍伐山上树木，把山下三百户划为崇高邑，专门供奉祠庙，免除这三百户其他徭役赋税。
武帝向东奔赴泰山，泰山草木还没有发芽，派人运石头，立在泰山顶峰。
接着向东巡行海上，祭祀八神。齐国人上书谈论神异方术的数以万计。增派船只，让几千自称见过海中神山的方士出海寻访蓬莱仙人。公孙卿持符节先行，到各名山等候神仙。到东莱，上报夜里见到巨人，身高好几丈，靠近就消失，留下巨大脚印，类似野兽足迹。大臣当中有人说见到一位老人牵着狗，说“我要见巨公”，转眼不见。武帝见到巨大脚印，还不信；等听到大臣说起老人，就大为相信真的有仙人。在海边停留，给方士配备驿车，派出上千人四处寻访神仙。
四月，返回奉高。武帝考虑儒生、方士讲的封禅各不相同，荒诞不经，难以施行。天子到梁父，祭祀地主神。乙卯，让侍中儒生头戴皮弁，腰插笏板，举行射牛仪式。在泰山脚下东方举行封礼，礼仪如同郊祭泰一。封土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埋玉牒文书，文书内容保密。典礼完毕，天子只和侍中奉车子侯两个人登上泰山，同样举行封礼，这部分事情全部禁止外传。
第二天，从北面山道下山。丙辰，在泰山脚下东北肃然山举行禅礼，礼仪如同祭祀后土。天子亲自礼拜，礼服崇尚黄色，全程演奏乐舞。取用江淮之间三脊茅草做神的垫席；用五色土增筑封土。把远方进贡的奇兽飞禽白雉之类，大量拿来增加祭祀祭品；犀牛、大象一类不使用。这些贡品带到泰山之后就放走。举行封禅的夜里，仿佛有灵光；白天，白云从封土当中升腾而出。
天子从禅礼回来，坐在明堂，群臣轮流上前祝寿。下诏改年号为元封元年，详情记录在《武帝本纪》。又下诏：“古代天子五年一次巡狩，到泰山举行大典，诸侯要有朝见住宿的馆舍。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脚下修建府邸。”
天子完成泰山封禅，没有遭遇风雨。方士又说蓬莱各路神仙差不多就要见到。于是武帝满心希望能够遇见仙人，再次向东到海边眺望。奉车子侯突然重病，一天之内死去。武帝于是离开，沿着海边，向北走到碣石；从辽西巡行，经过北方边境，抵达九原。
五月，武帝才到达甘泉宫，这次出行总共跋涉一万八千里。
这年秋天，有彗星出现在东井宿。十多天之后，又有彗星出现在三能星附近。观望星气的王朔说：“我观测的时候，唯独看见填星出现，形状像瓜，一顿饭的工夫，又隐没不见了。”主管官员都说：“陛下开创汉朝封禅大典，上天大概是降下德星作为回报祥瑞。”
第二年冬天，武帝到雍地祭祀五位天帝。回来之后，祭拜祝告泰一神。赞礼官祝祷说：“德星光辉漫布，这是美好的吉兆。寿星显现出来，幽深闪耀明亮。信星清楚出现，皇帝恭敬拜受泰祝所敬献的祭享。”
这年春天，公孙卿禀报说在东莱山见到了神人，神人好像说“想要会见天子”。武帝于是亲临缑氏城，任命公孙卿做中大夫。随即前往东莱，在那里停留了好几天，没有见到什么，只看见了巨大的人的脚印。又派遣数以千计的方士去寻访神人、采集仙药。这一年发生旱灾。武帝既然外出巡游没有正当名义，就向万里沙祈祷，途中经过泰山举行祭祀。返回来到瓠子口，武帝亲自到场堵塞黄河决口，停留两天，举行沉祭之后才离开。
这时汉朝已经攻灭两粤。粤地人勇之就进言：“粤地风俗信奉鬼神，他们祭祀时常常能见到鬼神，屡次都有应验。从前东瓯王敬奉鬼神，活到一百六十岁。后世子孙怠慢鬼神，所以国势衰败损耗。”武帝于是下令粤地巫师修建粤式祝祠，只安置祭台，不筑祭坛，也祭祀天神、上帝和众多鬼神，并且使用鸡卜的占卜方式。武帝相信这套说法，粤地祭祀所用的鸡卜从此开始使用。
公孙卿说：“仙人是可以见到的，只是陛下每次前往总是过于仓促，因此没能见到。如今陛下可以修建馆舍，仿照缑氏城的样式，摆放干肉、枣果，神人应当就可以招来。况且仙人喜欢住在高楼里面。”于是武帝下令在长安修建飞廉馆、桂馆，在甘泉修建益寿馆、延寿馆，派公孙卿手持符节，备好祭祀用品等候神人。又修筑通天台，台下摆放祭祀器具，打算招引神仙一类的神灵。甘泉宫又增修前殿，开始扩建各处宫室。夏天，甘泉宫殿房屋内长出灵芝。武帝因为堵塞黄河、修建通天台，仿佛有神光显现，于是下达诏书：“甘泉宫房屋内长出九根茎的灵芝，大赦天下，不要再加重百姓徭役。”
第二年，汉朝征伐朝鲜。夏天，发生旱灾。公孙卿说：“黄帝的时候，举行封禅就会遇到天旱，为了晒干封禅的祭坛，连续干旱三年。”武帝便下诏：“上天干旱，大概是要晒干封禅的祭坛吧？命令天下恭敬祭祀灵星。”
又过一年，武帝到雍地祭祀五畤，打通回中的道路，于是向北出萧关，途经独鹿、鸣泽，从西河返回，驾临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第二年冬天，武帝巡视南郡，到江陵之后向东行进。登上灊县的天柱山举行祭祀，把这座山命名为南岳。乘船沿长江而行，从浔阳出发抵达枞阳，经过彭蠡泽，对当地的名山大川举行祭祀礼仪。向北走到琅邪郡，沿着海边前行。四月，抵达奉高县，举行封禅大典。
当初，武帝封泰山的时候，泰山东北山脚原有一处明堂旧址，地势险要而不够开阔。武帝打算在奉高县旁边修建明堂，却不清楚明堂的规制。济南人公玉带献上黄帝时期的明堂图样。明堂中间有一座大殿，四面不砌墙壁，用茅草覆盖屋顶；引水流环绕宫墙；修筑复道，上面建有高楼，从西南方向的通道进入，名叫昆仑道，天子从这里进去，用来祭拜上帝。于是武帝下令奉高县在汶水边，依照公玉带的图样修建明堂。等到这一年举行封禅，就在明堂之上按照郊祀的礼仪祭祀泰一神、五位天帝。祭祀完毕，在堂下点燃柴禾举行燎祭。武帝又登上泰山顶峰，在山顶举行隐秘的祭祀；泰山脚下祭祀五帝，五帝各按对应方位设位，黄帝和赤帝共用一处祭位，主管官员陪同祭祀。山上点燃火把，山下各处全都举火呼应。武帝返回甘泉，到泰畤郊祭；春天驾临汾阴，祭祀后土。
下一年，武帝前往泰山，在十一月甲子朔日冬至这一天，于明堂祭祀上帝，不举行封禅仪式。赞礼官祝祷说：“上天赐给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恭敬拜祭泰一神。”武帝向东走到海边，查考那些入海求仙以及方士寻访神仙的人，全都没有效验，但还是更多地派遣他们，希望能够遇到神人。乙酉日，柏梁台发生火灾。十二月甲午朔日，武帝亲自到高里山举行禅礼，祭祀后土。亲临渤海，将要遥祭蓬莱之类的仙山，期盼能够抵达仙人的殊庭。
武帝回京之后，因为柏梁台遭火灾，就在甘泉宫接受各郡国的计簿。公孙卿说：“黄帝修建青灵台，十二天就被火烧毁，黄帝于是修建明庭。明庭，就是甘泉宫。”很多方士都说古代帝王有在甘泉建都的。之后武帝又在甘泉会见诸侯，在甘泉修建诸侯的府邸。勇之又说：“粤地风俗，遭遇火灾之后重建房屋，一定要把房屋修得宏大，用这种方式压制灾祸。”于是修建建章宫，规模号称千门万户。前殿高度超过未央宫。建章宫东边是凤阙，高达二十多丈；西边是商中苑，有几十里范围的虎圈；北边开挖大池，池中的渐台高二十多丈，名叫泰液池，池中修筑蓬莱、方丈、瀛洲、壶梁，模仿海中仙山、神龟、游鱼的样貌；南边建有玉堂、璧门、大鸟雕塑之类的建筑。又修建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丈，辇道互相连通。
夏天，汉朝更改历法，把正月作为一年的岁首，崇尚黄色，官印都改成五个字，定年号为太初元年。这一年，向西征伐大宛，蝗虫大规模爆发。丁夫人、洛阳虞初等人，使用方术举行祭祀，诅咒匈奴、大宛。
第二年，主管官员上奏说雍地五畤祭祀，没有完备的牲畜熟祭品，祭品香气不够丰盛。武帝就命令祠官向各畤进献小牛祭品，牲畜毛色选用能克制对应方位的颜色，用木雕的马代替活的小马驹。凡是名山大川祭祀需要用小马驹的，全部改用木雕马。只有天子亲自经过举行祭祀的时候，才使用活马驹，其余礼仪照旧。
又过一年，武帝向东巡视海边，查验寻访神仙的方士，依旧没有应验。有方士说：“黄帝时代修建五城十二楼，在执期等候神人，这个建筑名叫迎年。”武帝准许按照方士的说法修建，命名为明年。武帝亲自举行祭祀，献上黄色的小牛祭品。
公玉带说：“黄帝虽然在泰山封禅，但是风后、封巨、岐伯叫黄帝到东泰山封禅，到凡山行禅礼，和上天符瑞相合，之后才得以不死。”武帝随即下令备好祭祀器具，前往东泰山。东泰山矮小，和传说中的名声不相称，就命令祠官举行礼仪，不举行封禅。之后让公玉带主持祭祀，等候神异之物。武帝回到泰山，按照旧例举行五年一次的封禅大典，又增加在石闾行禅礼。石闾，在泰山脚下南方，方士说那是仙人居住的闾舍，所以武帝亲自到那里行禅礼。
此后第五年，夏天，武帝到泰山举行封禅，返程途中祭祀恒山。
自从在泰山举行封禅之后，十三年之间，把五岳、四渎全部祭祀过一遍。
又过五年，武帝再到泰山封禅。向东驾临琅邪，在成山礼拜太阳，登上之罘山，泛舟大海，祭祀八神，祈求延年。又在交门宫祭祀神人，仿佛有神灵面向坐席接受拜祭。
再过五年，武帝又到泰山举行封禅。向东游历东莱，来到大海边上。这一年，雍县没有云彩却三次响起如同雷鸣的声响，有时出现青黄相间如虹霓的云气，好像飞鸟停在木或者阳宫的南边，声响传到四百里之外。落下两块陨石，颜色黝黑。主管官员都把这当成吉祥征兆，进献给宗庙。可是入海等候神仙、寻访蓬莱仙山的方士始终没有应验，公孙卿仍然拿巨大的人脚印做辩解。武帝依旧不断笼络这些方士，期盼能够遇见真正的神人。
当时所兴建的祭祀场所：薄忌所设立的泰一，以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一共五处。由宽舒手下的祠官按照一年四季举行祭祀。连同另外一处，共六处祠庙，全部由大祝统管。至于八神，以及明年祠、凡山还有其他各类临时祠庙，天子经过就祭祀，离开之后就不再举行。方士所兴建的祠庙，由方士本人主持；主持的方士死后，祭祀就停止，祠官不接管。其余祭祀都照旧。甘泉的泰一祠、汾阴的后土祠，天子每三年亲自郊祭一次；泰山每五年举行一次封禅。武帝一共五次举行封禅。昭帝即位的时候年纪尚轻，不曾亲自外出巡狩祭祀。
宣帝即位，凭借武帝正统继承帝位。即位第三年，尊奉孝武庙为世宗庙，武帝从前巡狩经过的郡国都修建世宗庙。告祭世宗庙那一天，有白鹤飞落到后庭；到孝昭帝寝庙告祭立世宗庙的时候，有五彩大雁聚集在殿前。西河郡修建世宗庙，神光从大殿旁边升起，有鸟外形像白鹤，前身赤色尾部青色；神光又出现在房屋之中，如同烛火。广川国的世宗庙殿上传来钟声，门户自行大开，夜里有光亮，整个大殿全部照亮。宣帝于是下诏大赦天下。
当时大将军霍光辅佐朝政，宣帝恭敬自持，端正坐朝，不是宗庙祭祀就不出行。即位十二年，宣帝下诏说：“听说天子恭敬侍奉天地，祭祀山川，是古今通行的礼制。近来，对上帝的祭祀，天子已经十多年没有亲自参加，我内心十分惶恐。我要亲自整饬自身，斋戒沐浴，亲自举行郊祀，让百姓蒙受祥瑞之气，获得丰收年成。”
第二年正月，宣帝初次驾临甘泉，到泰畤郊祭，屡次出现祥瑞。宣帝效仿武帝旧例，车马服饰盛大隆重，恭敬斋戒恪守祭祀礼仪，还创作了不少诗歌。
这年三月，宣帝前往河东，祭祀后土，有神雀飞来聚集，于是改年号为神爵。下诏给太常：“长江、大海，是百川之中最大的，如今缺少对应的祭祀。命令祠官按照礼制把它定为常年祭祀，一年四季祭祀江海、洛水，为天下祈求丰收。”从这以后，五岳、四渎都有固定祭祀礼制。东岳泰山在博县，中岳泰室山在嵩高，南岳灊山在湳县，西岳华山在华阴，北岳常山在上曲阳；黄河在临晋，长江在江都，淮河在平氏，济水在临邑地界，全都派遣使者手持符节主持祭祀。唯独泰山与黄河每年祭祀五次，长江祭祀四次，其余山川一年祈祷一次、举行三次祭祀。
当时南郡捕获白虎，献上虎皮、虎牙、虎爪，宣帝为此建立祠庙。又听从方士的话，在未央宫设立四座祠庙，祭祀随侯珠、剑宝、玉宝璧、周康宝鼎。又在即墨祭祀太室山，在下密祭祀三户山，在鸿门祭祀天封苑火井。又在长安城外建立岁星、辰星、太白、荧惑、南斗的祠庙。在曲城祭祀参山八神；在临朐祭祀蓬山石杜、石鼓；在腄县祭祀之罘山；在不夜县祭祀成山；在黄县祭祀莱山。成山祭太阳，莱山祭月亮。又在琅邪祭祀四时神，在寿良祭祀蚩尤。京城附近的县：鄠县有劳谷、五床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祠；云阳县有径路神祠，用来祭祀休屠王。又在肤施县建立五龙山仙人祠，以及黄帝、天神帝、原水，一共四座祠庙。
有人说益州有金马、碧鸡的神灵，可以通过斋戒祭祀招来。宣帝于是派遣谏大夫王褒持符节前去求取。
大夫刘更生献上淮南《枕中洪宝苑秘》这类方术书，皇帝下令尚方官署按照书中方法铸造宝物，方术没有应验，刘更生被判罪。京兆尹张敞上奏疏劝谏：“希望圣明君主时常放下对车马玩好的喜好，斥远方士虚妄言论，专心钻研帝王治国之道，太平局面差不多可以实现。”之后尚方的待诏方士全部被遣散。
这时，美阳县出土古鼎，进献朝廷。交付官员商议，多数人认为应当进献给宗庙，效仿元鼎年间的旧事。张敞通晓古文字，考释鼎上铭文之后上奏议论：“臣听说周朝先祖起源于后稷，后稷受封于邰；公刘在豳开创基业；太王在岐、梁建立邦国；文王、武王兴起于丰、镐。由此来看，岐、梁、丰、镐一带，是周朝旧都，本来应当有宗庙祭坛留存的古器物。如今这鼎出土于美阳东边，鼎内刻有文字：‘周王命令尸臣：到栒邑任职，赐给你旌旗鸾铃、礼服、雕戈。’尸臣拱手叩头说：‘冒昧宣扬天子盛大美好的命令。’臣才疏学浅，不能完全读懂古文，依据传记推断，这鼎大概是周朝褒奖赏赐大臣，大臣的子孙刻下先祖功绩，安放在家庙当中的器物。从前汾阴后土祠旁出土宝鼎，河东太守上报，武帝下诏说：‘我巡行祭祀后土，为百姓祈求丰收，谷物还没有回报，宝鼎为什么会出现？’广泛询问老人，怀疑是从前埋藏的古物，想要考究事实真相。官员查验汾阴那个地方，并不是旧时藏鼎之处，那个宝鼎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和普通的鼎差别极大。如今这个鼎形制细小，又刻有铭文，不适合进献宗庙。”皇帝批示：“京兆尹的意见是对的。”
宣帝从驾临河东的第二年正月，凤凰聚集在祋祤县，在凤凰停留的地方得到玉宝，于是修建起寿宫，下诏大赦天下。隔一年，凤凰、神雀、甘露降临京城，又大赦天下。这年冬天，凤凰飞到上林苑，于是修建凤凰殿，酬答祥瑞。第二年正月，宣帝又前往甘泉，郊祭泰畤，改年号五凤。次年，驾临雍地祭祀五畤。又一年春天，前往河东祭祀后土，大赦天下。隔一年，改元甘露。正月，宣帝去甘泉郊祭泰畤。夏天，黄龙出现在新丰。建章宫、未央宫、长乐宫的钟虡铜人都自行长出一寸左右，当时当成吉兆。隔一年正月，宣帝郊祭泰畤，就在甘泉宫接见匈奴单于。再隔一年，改元黄龙。正月，又到甘泉郊祭泰畤，再次在甘泉接见单于。这年冬天宣帝驾崩。凤凰降临郡国，一共五十多处。
元帝即位，遵循旧有的礼制，每隔一年的正月，前往甘泉郊祭泰畤；又向东到河东祭祀后土，向西到雍地祭祀五畤。一共五次举行泰畤、后土的祭祀。出行途中就施加恩惠，所经过的地方免除田租，赏赐百姓牛、酒，有时赐爵位，赦免罪人。
元帝喜好儒学，贡禹、韦玄成、匡衡等人相继身居公卿高位。贡禹上书说汉朝宗庙祭祀很多不符合古礼，元帝认同他的看法。后来韦玄成做丞相，提议废除郡国宗庙，太上皇、孝惠帝各个园寝宗庙全部裁撤。之后元帝卧病，梦见神灵谴责废除众多祠庙，于是又恢复这些祭祀。此后有的废除、有的恢复，一直到哀帝、平帝都没有定下来，相关记载在《韦玄成传》。
成帝刚即位，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上奏：“帝王的事务，没有比承接上天秩序更重大；承接上天秩序，没有比郊祀更重要。所以圣明君王尽心谋划建立这套制度。在南郊祭天，是依从阳气；在北郊埋祭品祭地，是顺应阴气。上天对待天子，依据天子都城所在，接受祭祀。从前孝武皇帝常住甘泉宫，就在云阳设立泰畤，在宫南祭天。如今天子常在长安，祭拜皇天，反而要向北去到阴气浓重的云阳；祭祀后土，反而向东去往少阳之地汾阴，和古制相违背。而且去往云阳，要穿行溪谷，道路艰险将近百里；去汾阴要横渡大河，有风浪翻船的危险，都不是圣主应当频繁前往的。沿途郡县修整道路、置办陈设，官吏百姓劳苦困苦，官府耗费巨大。使本国百姓劳苦，奔赴危险的地方，很难侍奉神灵求取福佑，不符合抚育万民承接天命的本意。从前周文王、周武王在丰、镐郊祭，周成王在雒邑郊祭。由此可见，上天会随着君王居所来接受祭祀。甘泉泰畤、河东后土祠，应当迁到长安，符合古代帝王的制度。希望和大臣共同议定。”成帝批准奏章。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八人认为，旧制由来已久，应当维持原样。右将军王商、博士师丹、议郎翟方进等五十人认为：“《礼记》记载：‘在泰坛烧柴，是祭天；在大折埋祭品，是祭地。’在南郊筑祭坛，用来确定天的方位；在大折，也就是北郊祭祀地神，顺应阴位。祭天祭地的祭坛，分别设置在君王国都的南边、北边。《尚书》说：‘过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献祭牲口，两头牛。’周公增加祭品，宣告迁都新邑，在雒邑定下郊祀之礼。英明的帝王，侍奉上天明察，侍奉大地审慎。天地祭祀明察审慎，神灵功德就会彰显。天地以君王为主，所以圣王制定祭祀天地的礼仪，一定要在国都郊外。长安，是圣主居住之地，皇天注视的地方。甘泉、河东的祠庙，不是神灵愿意享用的地方，应当迁到正阳、太阴的方位。改革旧俗恢复古制，遵循圣王礼法，确定天地方位，合乎礼制。”
于是匡衡、张谭再次上奏议论：“陛下圣明通达，向上承接祭天大典，体察群臣，让大家尽心商议郊祀地点，是天下的幸事。臣听说广泛听取众人意见，就合乎上天心意。《洪范》说：‘三个人占卜，听从两个人的意见。’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主张合乎古制、方便万民，就采纳；违背道义支持者少，就废除不施行。现在参与议论五十八人，五十人主张迁移，都有经传依据，符合上古制度，便利官民；八个人不依据经书考证古制，认为不宜改动，是没有依据的议论，不能用来定吉凶。《泰誓》说：‘正确考求古制，建立功业，可以延年，这是上天的大法。’《诗经》说：‘不要说上天高高在上，升降监察人间，天天就在这里注视。’说上天时时刻刻监察君王居所。又说：‘上天回头向西看，这里就是周的居所。’是说上天以文王的都城作为受祭之处。应当在长安设立南、北郊，作为万世的根基。”成帝听从这个意见。
制度确定之后，匡衡又上奏：“甘泉泰畤的紫坛，八角通达，象征八方；五帝坛环绕紫坛下方，还有众神灵的祭坛。依据《尚书》禋祭六宗、遥祭山川、遍祭群神的含义，紫坛上面有彩绘雕刻礼服纹饰的装饰，还有玉器、女乐，石坛、仙人祠，埋藏鸾路车、红牛、木雕龙马，这些在古制当中都找不到依据。臣听说郊外烧柴祭祀上帝的本意，是清扫地面祭祀，崇尚质朴。演奏大吕乐，跳《云门》舞迎接天神；演奏太蔟乐，跳《咸池》舞迎接地祇。祭祀用小牛，席子用禾秆，礼器用陶土、葫芦。全部顺着天地本性，看重诚心崇尚质朴，不去追求繁文修饰。因为神灵功德至高，就算陈设精巧众多器物，也不足以报答功德，只有至诚才可以。所以崇尚质朴不加修饰，来彰显上天德行。紫坛那些虚浮装饰：女乐、鸾路、红马、木雕龙马、石坛之类，应当全部取消。”
匡衡又说：“每个君王按照自己时代礼制侍奉天地，不应该承袭前代建立的祠庙。如今雍地鄜畤、密畤、上畤、下畤，原本是秦国诸侯按照自己想法设立，不是礼书记载的制度。汉朝建国之初，礼仪制度没有制定完成，暂且沿用秦国旧祠，又增设北畤。现在已经考求古制，订立祭祀天地大礼，郊祭上帝，青、赤、白、黄、黑五帝全部设位，各有祭品陈设，祭祀完备。诸侯妄自设立的祠庙，帝王不应当长久沿袭。还有北畤，是制度未定时期建立，不应当再举行祭祀。”成帝全部采纳，陈宝祠也从此废除。
第二年，成帝初次在南郊祭天，赦免负责郊祀的各县，以及京城官府判耐罪的囚犯。这一年，匡衡、张谭又逐条上奏：“长安厨官、地方官府供给祭祀，还有郡国方士使者所主持祭祀，一共六百八十三处。其中二百零八处合乎礼制，或是经书没有明确记载存疑，可以照旧祭祀。其余四百七十五处不合古礼，有的重复设立，请全部废除。”奏章被批准。原本雍地旧祠二百零三所，只有山川星宿十五处合乎礼制。各类布神、严神、逐神祭祀全部裁撤。杜主神原有五处祠庙，只保留一所。又废除高祖设立的梁、晋、秦、荆巫，九天、南山、秦中这类祠庙；还有孝文帝渭阳五帝庙，孝武帝薄忌泰一、三一、黄帝、冥羊、马行、泰一、皋山山君、武夷、夏后启母石、万里沙、八神、延年；以及孝宣帝参山、蓬山、之罘、成山、莱山、四时、蚩尤、劳谷、五床、仙人、玉女、径路、黄帝、天神、原水之类祠庙，全部罢除。等候神仙的方士、副手、本草待诏七十多人，全部遣送回家。
第二年，匡衡因事被免去官爵。很多百姓都说不该改动祭祀制度。又刚刚废除甘泉泰畤、改建南郊的时候，大风毁坏甘泉竹宫，把畤中十围以上大树折断、拔起一百多棵。成帝心里觉得怪异，询问刘向。刘向回答：“普通百姓尚且不愿意断绝世代相传的祭祀，何况国家神圣的旧祭坛！况且甘泉、汾阴、雍五畤当初建立，都是出现神灵感应之后才营建，不是随便设立。武帝、宣帝时代，供奉这三处神灵，礼仪恭敬完备，神光屡屡显现。祖宗设立神灵旧祭坛，实在不宜轻易改动。还有陈宝祠，从秦文公到现在七百多年，汉朝建立之后年年常有神异显现，火光红黄，长四五丈，到祠庙就熄灭，轰隆作响，野鸡全都啼叫。每次显现，雍地太祝就用太牢祭祀，派遣使者乘驿马飞奔报告天子，当作福祥。高祖时出现五次，文帝时二十六次，武帝时七十五次，宣帝时二十五年，初元元年以来也出现二十次，这是阳气感应的古老祭祀。至于汉朝宗庙礼制，不能随便议论，都是前代帝王贤臣共同定立。古今制度不同，经书没有明文，事关至尊，不能用可疑说法来更改。先前采纳贡禹的建议，后人沿袭，大量改动旧制。《易大传》说：‘欺瞒神灵，灾祸会延及三代。’恐怕灾祸不只是落到贡禹等人身上。”成帝内心十分懊悔。
后来成帝因为没有子嗣，下令皇太后下诏主管官员：“听说君王侍奉天地，和泰一神交接，最重要莫过于祭祀。孝武皇帝圣明通达，才开始设立天地祭祀，在甘泉营建泰畤，在汾阴定立后土祠，神灵安享祭祀，国家国运长久，子孙繁多，世代继承这份功业，福泽流传到今天。当今皇帝宽厚仁孝，继承圣王基业，没有大过失，却长久没有后嗣。反思过错，大概是迁移南、北郊，违背先帝制度，改动神灵旧祭坛，失去天地欢心，阻碍得到子嗣福分。如今春秋六十，还没有皇孙，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席，我十分痛心。《春秋》推崇恢复古制，赞许顺承旧祭祀。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一切照旧；还有雍五畤，陈仓的陈宝祠。”天子又像从前一样亲自郊祭。又恢复长安、雍地以及郡国当中声名显著的祠庙将近一半。
成帝末年很喜好鬼神，又因为没有子嗣，很多上书讲祭祀方术的人，都得到待诏职位，在上林苑、长安城外设立祠庙，耗费钱财极多，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效验。谷永劝谏成帝说：“臣听说懂得天地本性，就不能拿神怪之事迷惑；通晓万物实情，就不能拿异类虚妄欺骗。那些背弃仁义正道，不遵从先王法度，大肆宣扬诡异鬼神，推崇繁多祭祀方术，求取本不存在的福佑；还有说世上有仙人，服食长生不死丹药，可以飞升腾空，登临高远仙境，遨游蓬莱，修炼五德，早上播种傍晚收获，寿命和山石一样永久；还有炼丹炼金，把坚冰消融，服食五仓这类方术的人，全是奸邪之人蛊惑大众，旁门左道，心怀欺诈，欺骗君主。听他们说话，满耳动听，仿佛真的可以做到；去追寻，空洞虚无如同捕风捉影，终究得不到结果。所以圣明君王拒绝不听，圣人闭口不谈。从前周朝苌弘想用鬼神之术辅佐周灵王，召集诸侯朝会，周朝反而更加衰微，诸侯纷纷背叛。楚怀王大肆祭祀鬼神，希望求得福佑，打退秦国军队，结果兵败国土削减，自身受辱国家危亡。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一心向往神仙，派遣徐福、韩终等人，带很多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这些人借机逃走不回，天下百姓怨恨。汉朝建立，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靠仙人炼丹、祭祀鬼神、驱使鬼怪、入海求仙采药得到显贵，赏赐千金。栾大最为尊贵，娶到公主，爵位接连升迁，震动天下。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一带，数以万计方士，瞪大眼睛扼腕大谈神仙祭祀求福之术。后来，新垣平等人都因为方术败露，欺诈被揭发，被杀伏罪。到初元年间，天渊玉女、巨鹿神人、阳侯的师傅张宗这类奸伪之事，又纷纷出现。周秦末年，三王五霸盛世，都曾经耗费钱财，厚赐爵位，倾尽全国精神追求这些东西，长年累月，没有丝毫应验，足以拿来比照现在。经书说：‘祭祀讲究仪节，如果仪节胜过祭品，等于没有祭祀。’《论语》说：‘孔子不谈论怪异鬼神。’希望陛下斥退断绝这类事情，不要让奸人窥伺朝廷。”成帝很赞同他的话。
后来成都侯王商做大司马卫将军辅政，杜邺游说王商：“东边人家杀牛隆重祭祀，不如西边人家简单洁净的祭祀。意思是侍奉上天，贵在诚心质朴，得到民心。品行污秽就算祭品丰盛，也得不到保佑；德行美好就算祭品微薄，吉祥一定会降临。古代祭坛有固定地点，燔柴埋牲有固定物品，朝见神灵有固定礼仪；牺牲玉帛虽然齐备，国库不会匮乏；车马侍从虽然出动，百姓不会劳苦。所以每次举行祭祀，助祭的人欢喜，天子车驾经过，百姓不受惊扰。如今甘泉、河东天地郊祭，方位不合，违背阴阳；雍地五畤又都地处遥远。供奉祭祀的劳役，刚刚停下又兴起，修缮置办陈设，没有休止。上天显现灾异征兆，已经看得很清楚。先前去甘泉，先导队伍迷路；祭祀月亮的夜晚，导引仪仗又迷失道路。祭祀后土回来，到黄河边准备渡河，狂风掀起大浪，船只无法驾驭。雍地又天降大雨，冲坏平阳宫的宫墙。三月甲子，雷电起火烧毁林光宫门。祥瑞没有显现，灾异接连到来。三郡上报，处处发生变故。神灵不回应、不享用祭祀，没有比这更明显。《诗经》说：‘遵循旧有的典章。’旧典，是先王法度，文王依靠它祭祀神灵，子孙千亿。应当采纳从前公卿的建议，恢复长安南、北郊。”
几年之后成帝驾崩，皇太后下诏主管官员：“皇帝即位，想要顺应天心，遵从经义，订立郊祀制度，天下喜悦。因为担心没有皇孙，才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希望求得福佑。皇帝心中对此纠结为难，终究没有得到保佑。恢复长安南、北郊，遵照皇帝本心。”
哀帝即位，身患重病，广泛征召方术之士，京城各县都有主持祭祀的使者，几乎恢复前代所有的各类神祠，一共七百多处，一年举行三万七千次祭祀。
第二年，下令太皇太后下诏主管官员：“皇帝孝顺，继承帝王大业，没有丝毫懈怠，可是久病不能痊愈。日夜思索，大概继位君主不该随意改动旧制。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一切照旧。”哀帝身体不好，不能亲自前去，派遣官员代为行礼祭祀。三年之后哀帝驾崩。
平帝元始五年，大司马王莽上奏：“君王把上天当作父亲侍奉，所以天子这个名号由此而来。孔子说：‘人的德行没有比孝更大，孝没有比敬重父亲更大，敬重父亲没有比让先祖配享上天更大。’君王尊敬自己的父亲，要让他配祭上天；顺着孝敬父亲的心意，又尊敬祖父；往上推及，直到始祖。所以周公郊祀后稷，让后稷配天；在明堂祭祀文王，让文王配享上帝。《礼记》：天子祭祀天地山川，一年之内全部祭祀一遍。《春秋穀梁传》：十二月下旬辛日占卜，正月上旬辛日举行郊祭。高皇帝受命建国，沿用雍地四畤，增设北畤，凑齐五帝祭祀，还没有完备专门祭祀天地的礼仪。孝文十六年，采用新垣平的建议，修建渭阳五帝庙，祭祀泰一神、地祇，用太祖高皇帝配享。冬至祭祀泰一，夏至祭祀地祇，同时祭祀五帝，共用一份祭品，天子亲自郊拜。后来新垣平被杀，天子就不再亲自主持，派官员办理。孝武皇帝到雍祭祀，说：‘如今上帝我亲自郊祭，后土却没有祭祀，礼仪有缺失。’于是元鼎四年十一月甲子，在汾阴设立后土祠。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当设立泰一祠。元鼎五年十一月癸未，在甘泉设立泰一祠，隔一年郊祭一次，和雍地祭祀轮换，也用高祖配祭，不是每年祭天，都不符合古制。建始元年，把甘泉泰畤、河东后土迁到长安南北郊。永始元年三月，因为没有皇孙，恢复甘泉、河东祠庙。绥和二年，终究没有得到福佑，再次恢复长安南北郊。建平三年，因为哀帝久病不好，恢复甘泉、汾阴祠庙，依旧没有福运。臣和太师孔光、长乐少府平晏、大司农左咸、中垒校尉刘歆、太中大夫朱阳、博士薛顺、议郎国由等六十七人商议，都认为应当效仿建始年间匡衡等人的提议，恢复长安南北郊旧制。”
王莽又修改部分祭祀礼制，上奏：“《周官》记载天地祭祀，音乐有分祭、合祭的区别。合祭演奏：‘用六律、六钟、五声、八音、六舞大规模合奏，祭祀天神，祭地祇，遥祭四方，祭祀山川，祭祀先祖母辈、先祖。’一共六套乐舞，演唱六首歌，天地众神全部降临。所说四望，大概是太阳、月亮、星辰、大海。日月星辰高远不能亲至，大海辽阔无边，所以祭祀它们用同一套乐舞。祭天，天上星宿诸神随同受祭；祭地，山川大地诸神随同受祭。日月星辰属于天文；山川属于地理。天地合祭，先祖配祭上天，先祖母辈配祭大地，道理一致。天地精气相合，如同夫妇相配。南郊祭天，同时以地祇配祭，视为一体。天神、地祇神位都朝南，共用坐席，地祇在东侧，共用一份祭品。高帝、高后配祭于祭坛之上，面朝西方，高后在北侧，也同席共祭品。祭品用小牛，玄酒，陶制葫芦礼器。《礼记》说天子耕种千亩籍田来供奉天地，由此来看，祭祀应当有黍米、稷米。天地共用一头牲口；燔烧、埋入地下另外各用一头；高帝、高后共用一头。上天取牲口左边部分，连同黍稷在南郊焚烧；地祇取牲口右边部分，连同黍稷埋在北郊。清晨面向东方，两次拜祭朝日；傍晚面向西方，两次拜祭夕月。这样孝悌的道义完备，神灵乐于享用，万千福分降临。这就是天地合祭，用祖先、先妣配享的礼制。
分开祭祀的乐制：冬至，在高地圜丘演奏六变乐曲，天神全部降临；夏至，在水泽方丘演奏八变乐曲，地祇全部降临。天地有固定祭坛，不能总是合祭，这就是分别专门祭祀。阴阳分别对应冬至、夏至；阴阳交会，就在孟春正月上旬辛日或者丁日，天子亲自在南郊合祭天地，高帝、高后配享。阴阳有分有合，《周易》说：‘区分阴阳，交替运用刚柔。’冬至，派遣官员在南郊祭祀，高帝配祭，遥祭天上众阳神；夏至，派遣官员在北郊祭祀，高后配祭，遥祭地上众阴神。都是为了接引精微之气，沟通幽冥。这两段时节，君王不外出巡视，所以天子不亲往，派遣官员，顺应天地，恢复圣王制度，彰显太祖功业。渭阳五帝庙不再修建。其余遥祭诸神还没有全部确定，确定之后再上奏。”奏章得到批准。三十多年之间，天地祭祀的祭坛一共迁移五次。
王莽又上奏：“《尚书》说：‘祭祀上帝，禋祭六宗。’欧阳、大小夏侯三家解说六宗，都说六宗不上不到天，下不到地，旁不到四方，处在六者中间，帮助阴阳变化，本体是一个，名字分成六个，名实并不对应。《礼记·祭典》：对百姓有功绩，就应当祭祀。天上日月星辰，是万民仰望；地上山川湖泽，孕育万物。《周易》八卦，乾、坤生出六子：水火互不侵犯，雷风不相违背，山泽气息相通，然后发生变化，化生万物。臣之前上奏，把甘泉泰畤、汾阴后土迁回南北郊。根据《周官》：‘在四郊设立五帝祭坛。’山川各在对应的方位。如今五帝祭坛设在雍五畤，和古制不合。日月、雷、风、山、泽，就是《周易》乾坤六子代表的精气，就是所谓六宗。星辰、水火、沟渠河川，都属于六宗的从属神灵。现在有的没有专门祭祀，有的没有祭坛。臣和太师孔光、大司徒王宫、羲和刘歆等八十九人商议，都说天子把上天当父亲，把大地当母亲。现在天神称作皇天上帝，泰一的祭坛叫泰畤；而地祇只叫后土，和中央黄灵名号混淆，北郊祭坛又没有尊贵称号。应当把地祇尊称为皇地后祇，祭坛叫广畤。《周易》说：‘万物按类别相聚，按族群区分。’把各类神灵按类别分成五部，设立天地从属神灵祭坛：中央黄帝黄灵后土畤，还有日庙、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宫，祭坛设在长安城西南未地；东方太昊青灵勾芒畤，还有雷公、风伯庙、岁星、东宿东宫，祭坛在东郊；南方炎帝赤灵祝融畤，还有荧惑星、南宿南宫，祭坛在南郊；西方少皞白灵蓐收畤，还有太白星、西宿西宫，祭坛在西郊；北方颛顼黑灵玄冥畤，还有月庙、雨师庙、辰星、北宿北郊，祭坛在北郊。”奏章被批准，长安周边各类庙宇祭坛变得十分繁盛。
王莽又说：“帝王设立社稷，百代君王不会更改。社，代表土地；宗庙，是君王先祖居所。稷，是五谷之主，用来供奉宗庙，提供祭祀谷物，是人赖以生存的粮食。没有哪个君王不尊重社稷，亲自主持祭祀，礼仪和宗庙等同。《诗经》：‘设立大社土坛。’又说：‘祭祀农神，祈求甘雨。’《礼记》：‘就算遇到丧事，宗庙、社稷祭祀也要照常举行。’大汉兴起，礼仪渐渐订立，已经有官社，还没有设立官稷。”于是在官社后面设立官稷，夏禹配享官社，后稷配享官稷。稷坛栽种谷树。徐州牧每年进贡五色土各一斗。
王莽篡位第二年，兴办求神仙的事情。听从方士苏乐的话，在宫中修建八风台，耗费万金，台上演奏乐曲，顺着风向调制仙药汤。又在宫殿中种植五梁禾，不同颜色禾苗种在对应方位；先拿鹤髓、玳瑁、犀玉二十多种东西浸泡种子，算下来一斛种子耗费一斤黄金，说是黄帝谷中成仙的方术。任命苏乐做黄门郎，主管这件事。王莽大肆推崇鬼神，泛滥祭祀。到王莽末年，从天地六宗往下，到各类小鬼神，一共一千七百所祭祀场所，祭祀要用三牲鸟兽三千多种。后来供不齐，就用鸡代替野鸭大雁，狗代替麋鹿。王莽屡次下诏书，自称将要成仙，相关记载在王莽本传。
赞语：汉朝建国之初，各项制度初创，只有叔孙通粗略制定朝廷礼仪。至于历法正朔、服饰颜色、郊祀遥祭山川，好几代都没有明确制度。到孝文帝，才开始夏天举行郊祭；张仓主张汉朝属水德，公孙臣、贾谊提出应当属土德，终究没有定论。孝武帝时代，礼乐典章兴盛，太初年间更改制度，倪宽、司马迁等人采纳公孙臣、贾谊说法，服饰、历数，依从土德尚黄。他们用五德相胜的学说：秦属水德，所以说汉朝土德克水。刘向、刘歆父子认为帝王起源出自《震》卦，所以伏羲承受木德，之后母子相继，循环往复，从神农、黄帝经过唐、虞、三代，汉朝得到火德。所以高祖起兵，有神母夜里号哭，显现赤帝符兆，旗帜服饰崇尚赤色，本来自成天命统绪。从前共工用水德，插在木火之间，命运和秦朝一样，不是正统次序，所以国运都不能长久。这么看，祖宗制度本有自然感应，顺应时代适宜。纵观方士祠官的变迁，谷永的议论，说得多么正确！多么正确！
天文志第六
凡是典籍上记载清晰可考的天文：恒星、常驻星宿，内外星官一共一百一十八个名目，合计七百八十三颗星，全都对应着州国、官职、宫室、器物之类的象征。星星隐没、出现，提早、推迟，偏斜、端正，消亡、显现，星光虚实、距离远近；以及五大行星运行，会合、离散、相犯、留守，凌越、经过、相斗、相食；彗星、流星、飞星；日月薄蚀；光晕、日珥、背气、日穴，抱珥、虹霓；惊雷、妖风，怪异云气变幻：这些全是阴阳精气，根源在大地，向上显现于天空。人间政治有过失，天象就会显现异变，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所以圣明君主看见天象就醒悟，整饬自身，修明政事，反思过错，消除罪责，灾祸就会消除，福分就会降临，这是自然的感应。
中宫天极星，其中最明亮一颗，是泰一神常住之处；旁边三颗星是三公，也有人说是太子、庶子。后面弯曲四颗星，末尾大星是正妃，其余三颗代表后宫妃嫔。环绕天极的十二颗星，是护卫的藩臣。这一片统称为紫宫。
紫宫前方，正对着斗口的三颗星，北端尖细，若隐若现，叫阴德，也叫天一。紫宫左边三颗星叫天枪；右边四颗星叫天棓。后面十七颗星横跨银河抵达营室，叫阁道。
北斗七星，就是所谓“旋、玑、玉衡，用来规整七种政事”。斗杓连接龙角；斗衡对着南斗；斗魁枕靠着参宿头部。黄昏看斗杓定时节，斗杓指向，对应华山西南地域；夜半看斗衡定时节，斗衡对应中原黄河济水一带；黎明看斗魁定时节，斗魁对应东海泰山东北一带。北斗是天帝的车子，在天空中央运转，统辖四方天地。区分阴阳，建立四季，调和五行，调整节气，确定各种历记，全都和北斗相关。
斗魁上方六颗星，叫文昌宫：第一上将，第二次将，第三贵相，第四司命，第五司禄，第六司灾。魁当中，是贵人牢狱。魁下方六颗星，两两成对，叫三能。三能星光色均匀，君臣和睦；星光明暗不齐，君臣乖离冲突。斗柄的辅星，如果明亮距离北斗近，辅臣亲近有权势；如果远离星光微弱，辅臣疏远势力弱小。
斗杓末端两颗星，靠内叫矛，也就是招摇；靠外叫盾，也就是天锋。有十五颗圆环排布的星星，附属斗杓，叫贱人之牢。牢中星星繁多，对应囚犯众多；星星稀疏，对应犯人得到释放。
天一、天枪、天棓、矛、盾，星光晃动，芒角张开，预示战争兴起。
东宫苍龙，对应房宿、心宿。心宿是天上明堂，大星代表天王，前后两颗星代表太子、庶子。心宿三颗星不宜排成直线；排成直线，预示君王谋划失当。房宿是天府，又叫天驷。房宿北边，是右骖。旁边两颗星叫衿。衿北边一颗星叫辖。东北方向弯曲十二颗星叫旗。旗当中四颗星叫天市。天市里面星星多，世间物资富足；星星少，物资匮乏损耗。房宿南边众多星星叫骑官。
角宿左星象征法官，右星象征将军。大角星，是天帝坐朝的位置。大角两旁各三颗星，三足弯曲环绕，叫摄提。摄提，正对斗杓指向，用来确定时节，所以有“摄提格”这个太岁名目。亢宿代表宗庙，主管疫病。亢宿南北两颗大星叫南门。氐宿叫天根，主管瘟疫。尾宿九颗星，象征君臣；星光离散隔绝，君臣不和。箕宿代表傲慢的宾客，是后妃府第，主管口舌谗言。火星侵犯、停留在角宿，会爆发战争；火星侵犯房宿、心宿，是君王忌讳的天象。
南宫朱鸟，权、衡。衡，就是太微垣，是日月星辰三光的天庭。外围环绕十二颗星，是藩卫大臣；西边是将军，东边是丞相；南边四颗星是执法官；正中是端门；左右是掖门。掖门之内六颗星，是诸侯。里面五颗星，是五帝座。后面聚集十五颗星叫哀乌郎位；旁边一颗大星，是将军位。月亮、五大行星顺着轨道进入太微，观察它们停留的星宿，对应人间天子将要诛杀的大臣。如果逆行闯入，不循轨道，根据被侵犯的星宿判断灾祸；如果冲撞五帝座，形成星象，代表臣子不服从君主谋划。金星、火星尤其凶险。太微藩垣西边四颗星叫少微，代表士大夫。权，就是轩辕，黄龙之形。前面大星代表女主；旁边小星代表御女后宫。月亮、五星侵犯留守轩辕，占测方法和太微垣一样。
东井，主管水事。火星进入东井，有星停留在东井左右，预示天子将因为兵事失败。东井西边弯曲星叫钺；北边是北河，南边是南河；两河与天阙之间，是关口桥梁。舆鬼，主管祭祀鬼神；当中白色星团叫质。火星留守南北河，战争爆发，谷物歉收。所以德行彰显，对应太微；游乐过度，对应五潢；受伤害，对应钺；灾祸，对应东井；诛杀，对应舆鬼质星。
柳宿是朱鸟的嘴，主管草木。七星宿，是鸟颈，像圆形宫阙，主管紧急事务。张宿，是鸟嗉囊，如同厨房，主管宴饮宾客。翼宿是鸟翅膀，主管远方来客。
轸宿，如同车子，主管风。旁边一颗小星叫长沙，长沙星不宜太明亮；亮度和轸宿四星相当，或者五星进入轸宿，预示大战爆发。轸宿南边群星叫天库，天库有五车星。五车星光芒张开，或是星星增多，或是残缺不全，预示天下车马损耗。
西宫咸池，又叫天五潢。五潢，是五帝停车的馆舍。火星进入，旱灾；金星进入，兵祸；水星进入，水灾。中间三颗星叫三柱；三柱残缺不全，战争爆发。
奎宿又叫封豨，主管沟渠水道。娄宿主管聚集民众。胃宿是天上粮仓。胃宿南边群星叫刍藁积。
昴宿又叫旄头，代表胡族，预示丧事白衣聚会。毕宿叫罕车，主管边境战事，狩猎。毕宿大星旁边小星叫附耳。附耳星光摇动，预示有谗佞作乱大臣在君王身边。昴宿毕宿之间叫天街。天街北边，对应异族；南边，对应中原。
参宿是白虎，三颗笔直的星叫衡石。下方三颗星，星光尖锐叫罚，主管斩杀刑罚。外围四颗星，是白虎左右肩膀大腿。角落三颗小星叫觜觿，是虎头，主管守卫粮草。参宿南边四颗星叫天厕。天厕下方一颗星叫天矢。天矢发黄吉利；青、白、黑色，凶险。参宿西边弯曲九星，分三处排列：第一叫天旗，第二叫天苑，第三叫九斿。参宿东边大星叫狼。狼星光芒变色，盗贼横行。狼星下方四颗星叫弧，正对着狼星。接近地平线有一颗大星叫南极老人。老人星出现，天下太平；不出现，战乱兴起。通常秋分时节，在南郊等候观测老人星。
北宫玄武，虚宿、危宿。危宿主管房屋建筑；虚宿主管哭泣丧葬。虚危南边群星叫羽林天军。羽林天军西边叫垒，又叫钺。旁边大星叫北落。北落星光微弱消失，羽林天军星星晃动、光芒变少；五星侵犯北落、闯入羽林天军，战争爆发。火星、金星、水星尤其凶险。火星闯入，军队忧患；水星闯入，水灾；木星、土星闯入，军队吉利。危宿东边六颗星，两两成对，叫司寇。
营室是清庙，又叫离宫、阁道。银河当中四颗星叫天驷。旁边一颗星叫王良。王良策马，预示天下车马众多。旁边八颗星横跨银河叫天横。天横旁边是江星。江星晃动，预示有人涉水遇难。
危宿南边，四颗星杵、臼。匏瓜星，如果有青黑色星留守，鱼盐物价昂贵。
南斗是庙堂，北边是建星。建星，如同旗帜。牵牛星，主管祭祀牺牲；北边是河鼓。河鼓中间大星是上将，左边左将，右边右将。婺女，北边是织女。织女，是天帝的孙女。
岁星，对应东方，春天，五行属木；对应人的五常“仁”，五事当中的“容貌”。仁德亏缺，仪容失度，违背春天节令，伤害木气，岁星就显现惩罚。岁星所在星宿，对应的国家不可以攻打，可以攻打别的国家。超过正常星宿往前叫赢；迟于正常星宿后退叫缩。赢，对应国家有战事，不能收兵；缩，对应国家忧患，大将死亡，国家倾覆败亡。岁星离开哪个星宿，对应国家丧失土地；运行到哪个星宿，对应国家得到土地。另一种说法：应当停留却不停留，国家灭亡；运行到达，国家昌盛；已经停留，又东西游走，国家凶险，不能发动战事用兵；运行安稳合乎节度，吉利。出没不在应当的星宿，必定会有妖星出现在那个星宿。
岁星赢，向东南运行。《石氏星经》：出现彗星。《甘氏星经》：不出三个月生出彗星，星体如同普通星星，末尾像彗尾，长二丈。岁星赢，向东北运行。《石氏》：出现觉星。《甘氏》：不出三个月生出天棓，本体如星，尾部尖锐，长四尺。岁星缩，向西南。《石氏》：出现云气如同牛。《甘氏》：不出三个月生出天枪，两端尖锐，长好几丈。岁星缩，向西北。《石氏》：出现枪云如同马。《甘氏》：生出天欃，本体如星，尾部尖锐，长数丈。
《石氏》：天枪、天欃、天棓、彗星，形态各不相同，带来灾殃一致，一定有国家破灭，君王作乱，罪人伏诛；余祸不断，带来旱灾、饥荒、暴病。如果一天运行一尺，出现二十多天才隐没。《甘氏》：对应国家凶险，不能起兵打仗。出现又快速隐没，正对的国家承受灾祸。又说：妖星出现，不出三年，对应的下方国土发生战争，丧失土地，或是国君死去。
荧惑，对应南方，夏天，五行属火；五常对应礼，五事对应观察。礼义亏缺，观察失察，违背夏天节令，伤害火气，荧惑显现惩罚。逆行一个或者两个星宿，属于不祥。在某个星宿停留三个月，国家有灾祸；五个月，遭受战争；七个月，国土丧失一半；九个月，大半国土沦丧。如果和星宿一同出没，国家断绝祭祀。荧惑代表动乱、贼寇、疾病、丧亡、饥荒、战争，停留的星宿对应的国家承受灾祸。灾祸回转到来，就算大灾祸也会变小；停留很久灾祸才到来，小灾祸反而变大。已经离开又回来停留，或是停留星光生芒角，或是晃动，环绕星宿，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灾祸更加严重。另一种说法：荧惑出现就有大战，隐没战争消散。回旋停留，预示死亡丧乱。敌寇作乱的地域，会丧失国土，作战不能取胜。向东运行速度快，军队聚集东方；向西运行速度快，军队聚集西方。出现在星宿南边，预示男子丧亡；北边，女子丧亡。荧惑，代表上天督察天子。所以说就算有贤明天子，也要看荧惑运行位置。
太白，对应西方，秋天，五行属金；五常对应义，五事对应言语。道义亏缺，言语失当，违背秋天节令，伤害金气，太白显现惩罚。太阳偏向南方，太白出现在太阳南边；太阳偏向北方，太白出现在太阳北边，叫赢。对应诸侯君王不得安宁，打仗进攻吉利，撤退凶险。太阳偏南，太白却在太阳北边；太阳偏北，太白却在太阳偏南叫做缩，预示侯王有忧患，用兵退则吉利、进则凶险。应当出现却不出现，应当隐没却不隐没，叫作失舍，这种天象之下，不是军队遭到击溃，就会有王侯死亡、陵墓遭毁，甚至国家灭亡。另一种说法：天下本应当止息战事，旷野却有军队，对应天象所指向的国家大凶。应当出现却不出现，不该隐没却隐没，天下罢兵，而兵马还在外，就会出现强行收兵的局面。不该出现却出现，应当隐没却不隐没，天下会兴起战事，严重的会造成国家破败。不该出现却出现，不该隐没却隐没，天下会大举兴兵，天象对应的国家将会灭亡。按照既定节令出现，对应的国家昌盛。太白从东方出现，应验在东方各国；隐没，应验在北方各国。太白从西方出现，应验在西方各国；隐没，应验在南方各国。太白在某一宿停留时间久，对应国家得利；停留变换迅速，对应方位凶险。太白隐没七天之后又再度出现，预示将军战死。隐没十天之后再度出现，预示宰相死亡。隐没之后又反复出现，君主会遭遇厄运。太白已经出现三天，又微弱地隐没，三天之后再盛大出现，这叫作软弱潜伏，预示它下方的国家有军队，部众战败、将领败逃。太白已经隐没三天，又微弱地显现，三天之后再盛大隐没，预示它下方的国家有忧患，就算军队人数众多，敌人也会夺取他们的粮草、使用他们的兵器、俘虏他们的主帅。太白从西方出现，如果偏离正常轨道，夷狄军队战败；从东方出现，偏离正常轨道，中原诸侯国战败。另一种说法：太白出现过早对应月食，出现过晚会引发妖异天象与彗星，灾祸会降临在无道的国家。
太白出现之后，停留在桑树、榆树高度的低空，会妨害它下方的国家。向上运行速度过快，还没到预定时间就越过三分之一的天穹，会妨害和它相对的国家。太白白天划过整个天空，预示天下改朝换代，百姓更换君王，纲纪大乱，百姓流离逃亡。太白白天显现，和太阳争夺光明，原本强大的国家会衰弱，弱小的国家会变强，女主掌权昌盛。
太白，是战争的象征。出现的位置高，用兵深入敌境吉利、浅进凶险；位置低，浅进吉利、深入凶险。运行速度快，用兵速战吉利、拖延凶险；运行迟缓，用兵持久吉利、速战凶险。星体生出芒角，敢于作战吉利，怯于作战凶险；朝着芒角指向进攻吉利，逆着芒角方向作战凶险。星体进退、向左右偏移，军队随之进退、向左右调动吉利，按兵不动凶险。星体圆而静止，军队按兵不动吉利，主动出击凶险。太白出现，对应战事兴起；太白隐没，对应战事止息。行事效法太白天象就吉利，反着天象行事就凶险。星体生出红色芒角，预示会发生战事。
太白象征军队，荧惑象征忧患。所以荧惑追随太白，军队会有忧患；二者互相远离，军队的祸患消解。荧惑出现在太白北侧，预示会分出部分军队；出现在太白南侧，会有偏将领兵作战。在太白运行途中，荧惑折返逼近太白，预示击破敌军、斩杀敌将。
辰星，代表杀伐之气，是战斗的征象。辰星和太白一同从东方升起，星体都赤红且生芒角，夷狄战败，中原取胜；二者一同从西方升起，星体赤红生芒角，中原战败，夷狄取胜。
五星把天穹划分成不同区域，五星汇聚在天穹东方，中原获得极大利益；汇聚在天穹西方，兴兵的夷狄获得利益。
辰星不出现的时候，太白是客方；辰星出现，太白是主方。辰星与太白不同时出没，即便有军队也不会交战。辰星出现在东方，太白出现在西方；或是辰星出现在西方，太白出现在东方，叫作格，旷野即便陈列兵马，也不会开战。辰星钻入太白星体之中，五天之后才出来；或是钻入之后从太白上方穿出，预示击破敌军、斩杀敌将，客方取胜；从太白下方穿出，客方丧失土地。辰星前来逼近，太白不肯离开，将领战死。辰星从太白正上方穿出，击破敌军斩杀敌将，客方取胜；穿不出来，客方丧失土地。看星体芒角指向哪里，以此判断哪个国家会兵败。辰星环绕太白，如同互相搏击，预示爆发大规模战争，客方取胜，主方官吏战死。辰星经过太白，二者距离仅能容纳一把剑，发生小规模战斗，客方取胜；辰星停在太白前方十三天，战事平息；出现在太白左侧，小规模交战；掠过太白右侧，数万人厮杀，主方官吏战死；出现在太白右侧，距离三尺，军队会紧急约期开战。
凡是太白出现、对应的地支方位，那个国家就叫作得位，占据得位的一方作战获胜。对应地支方位顺应星体颜色、星体生芒角的一方取胜；星体颜色凶戾的一方战败。太白的白色比得上狼星，红色比得上心宿，黄色比得上参宿右肩，青色比得上参宿左肩，黑色比得上奎宿大星。星体颜色胜过方位，运行态势胜过星体颜色；运行合乎法度就可以压倒一切其他征象。
辰星代表北方，对应冬季、五行水，象征智慧、听闻。智慧亏损、听闻不明，违背冬季的政令，伤害水气，上天的责罚就会体现在辰星上。辰星出现过早对应月食，出现过晚就会出现彗星和妖异天象。一个季节辰星不出现，那个时节气候不和；四个季节全都不出现，天下发生大饥荒。错过时节才出现，就会应当寒冷反而温暖，应当温暖反而寒冷。应当出现却不出现，叫作击杀士卒，大规模战争爆发。辰星和其他星体相遇互相搏击，天下大乱。辰星运行到房宿、心宿之间，发生地震。
填星代表中央，对应季夏，五行属土，象征信义，对应思虑、人心。仁、义、礼、智以信义为根本，容貌、言语、视听以内心为准则。所以岁星、荧惑、太白、辰星四星全都失度的时候，填星就会发生异动。填星停留在哪一宿，对应的国家吉利。不该停留却停留，或是已经离开又折返回来停留，对应国家获得土地；不然就会得到女子。应当停留却不停留，已经停留之后又向东向西偏离，对应国家丧失土地；不然就会失去女子；再不然，会发生土地相关祸事或是女子带来的忧患。在星宿停留时间长久，国家福分厚重；变换停留位置频繁，福分浅薄。应当停留却不停留，叫作失去填星的正常天象，它下方的国家可以被攻伐；拥有填星吉兆的国家，不能攻打。填星运行超前，君王不得安宁；运行滞后，出征军队无法返回。另一种说法：已经停留又向东向西偏离，对应国家凶险，不能兴办大事、发动战争。运行失度超前一舍到三舍，君王的诏令无法推行；不然会发生大水灾。运行失度落后两舍，外戚掌权，当年收成无法恢复；不然会出现天裂或是地震。
凡是五星：岁星和填星相会，预示国内动乱；岁星和辰星相会，预示谋划变乱、更改旧有事务；岁星和荧惑相会，预示饥荒、旱灾；岁星和太白相会，预示丧葬、水灾。太白在南方，岁星在北方，叫作牝牡，谷物大丰收。太白在北方，岁星在南方，年成时好时坏。荧惑和太白相会，预示丧事，不能兴办大事、发动战争；荧惑和填星相会，预示忧患，会产生奸邪卿大夫；荧惑和辰星相会，预示军队败北，兴兵行事会大败。填星和辰星相会，将领的军队会全军覆没；填星和太白相会，预示疫病、国内兵变。辰星和太白相会，预示阴谋变乱、兵祸忧患。凡是岁星、荧惑、填星、太白四星和辰星互相搏击，都预示战争；军队不在境外，就是国内动乱。另一种说法：荧惑（火）和辰星（水）相会如同淬炼兵器，荧惑和太白（金）相会如同熔化金属，都不能兴办大事、发动战争。填星（土）和太白相会，国家丧失土地；填星和岁星（木）相会，国家饥荒；填星和辰星相会，水涝淤积，不能兴办大事、发动战争。岁星和太白相会搏击，国家有内乱。星体停留在同一星宿叫作合，星体互相侵凌叫作斗。两颗星体距离近，灾祸深重；距离远，没有灾祸。二者距离在七寸以内，灾祸必定应验。
凡是月亮遮掩五星，对应的国家都会遭殃：遮掩岁星，因饥荒受害；遮掩荧惑，因动乱受害；遮掩填星，因杀戮受害；遮掩太白，强国因战争受害；遮掩辰星，因女子作乱受害。月亮遮掩大角星，君王会有凶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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