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放眼眺望，草木繁盛，茫茫无边，看不到尽头。太阳从东边池沼升起，落到西边山坡。苑囿的南部，就算隆冬草木依旧生长，水波翻涌；这里的野兽有旄牛、貘、牦牛，水牛、麝、麋鹿，赤首、圜题，穷奇、大象、犀牛。苑囿的北部，就算盛夏地面依旧冰冻开裂，要踏冰渡河；这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谷；高高的回廊四面连通，层层楼阁，曲折的阁道；彩绘屋椽，玉饰瓦当；辇道连绵不绝；回廊回旋，路途漫长，可以中途留宿。铲平高山修筑殿堂，楼台层层叠叠，幽深的内室。向下望去幽深不见地面，向上伸手可以摸到天空；流星从门窗之间掠过，彩虹横搭栏杆轩廊；青龙在东厢房蜿蜒，象车在西厢房缓缓行进；灵圉仙人在闲馆休憩，偓佺这类仙人在南檐晒太阳；甘泉从静室涌出，河川穿过庭院。磐石堆叠的山崖，高峻倾斜；山势峥嵘，如同人工雕刻；玫瑰、碧玉、珊瑚丛生；珉玉、玉石遍布，花纹斑斓；红色美玉错落夹杂其间；晁采、琬琰，和氏璧这样的美玉，都出产在这里。
于是卢橘夏天成熟，黄柑、橙子、楱子，枇杷、酸枣、柿子，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薁棣，答遝、荔枝，遍布后宫，罗列北园；蔓延丘陵，铺展平原；翠绿树叶，紫色枝干，红花盛放，朱花垂落；光彩绚烂，照耀广阔原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槟榔，欃檀、木兰，豫章、女贞；树木高达千仞，几人合抱；枝条舒展，花叶繁茂；树木丛生倚靠，枝干盘曲交错；枝条繁茂，落花飞扬；枝叶随风摇曳，发出如同金石、管乐的声响。花木层层环绕后宫，满山遍谷，顺着山坡延伸到低洼之处，望不到尽头。
于是黑色的猿猴、白色的雌猿，蜼、飞蠝，蛭、蜩、獑猢，獑胡，栖息林间。长啸哀鸣，来回飞跃，在枝条之间腾跃，在树梢俯仰；跨过断裂的桥梁，跃上奇异树丛；抓住垂落枝条，在稀疏枝桠之间穿梭；分散各处，向远方迁徙。
像这样的离宫别馆有成百上千处。游乐往来，在宫馆住宿；厨房不用搬迁，后宫妃嫔不用迁移，百官全部齐备。
于是秋去冬来，天子举行大规模校猎。驾着雕镂象牙的车子，六匹玉龙拉车；挥动霓虹旌旗，舒展云霞大旗；前面是兽皮装饰的先导车，后面是导从游车；孙叔驾车，卫公做骖乘；扈从卫士横行，走出猎场四门。仪仗队伍中鼓声大作，放出猎手；以江河作为围猎的栅栏，以泰山作为瞭望高台；战车骑兵雷声轰鸣，震天动地；人马四散，分头追逐猎物；沿着山陵，布满水泽，如云如雨。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搏斗熊罴，脚踩野羊；头戴鹖鸟冠，下穿白虎纹的套裤，身披斑斓兽纹，跨上野马；登上高山险峰，走下沙石山坡；奔赴险峻险阻，跨越沟壑渡过流水。推撞蜚廉，戏耍解豸；搏击虾蛤，刺杀猛氏；网捕要騕，射杀大野猪。弓箭不随便伤害，一箭就射穿脖颈击碎头颅；弓弦没有虚发，猎物应声倒地。
于是天子的车驾缓缓徘徊，往来观望；检阅队伍进退，看将帅施展本领。然后渐渐加快速度，飞快远去；追逐轻捷飞禽，踩踏狡猾野兽；撞击白鹿，擒获狡兔；速度超过赤色闪电，甩掉光芒；追逐奇异野兽，仿佛冲出天地；拉开蕃弱良弓，搭起白羽利箭；射杀游枭，击打蜚遽。看准猎物部位才放箭，预先瞄准要射中的地方；弓弦箭支分离，猎物当场毙命倒地。
然后扬起车驾向上升腾，凌驾狂风，穿越烈焰，遨游虚空，如同和神灵相伴；击落玄鹤，冲散昆鸡；追逐孔雀鸾鸟，逼迫锦鸡；拂过翳鸟，击打凤凰；捕捉鹓雏，撞击焦明。
道路走到尽头，调转车驾返回。悠然盘旋，降落在北纮；径直飞驰，调转方向回朝；经过石关，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向西驰往宣曲，在牛首池划鹢鸟船；登上龙台，停下细柳观；观看将士的功劳，统计猎手捕获的猎物。战车车轮碾压的，骑兵践踏的，人脚踩死的，还有疲惫惊惧，没有受到兵刃就死去的野兽，尸体纵横堆积，填满坑谷，铺满平原沼泽。
于是游乐疲惫，在颢天之台摆下酒宴，在辽阔的屋宇中演奏音乐；撞击千石重的大钟，树立万石的钟架；竖起翠鸟羽毛大旗，立起灵鼍大鼓；演奏陶唐氏的乐舞，聆听葛天氏的歌谣；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被歌声震动，江河水波为之荡漾。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地的歌谣，轮番演奏；金鼓交替响起，铿锵轰鸣，震撼人心。荆吴郑卫的乐曲，《韶》《濩》《武》《象》的乐舞，放纵靡靡的乐音；鄢郢的歌舞纷繁华丽，《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的乐伎；用来愉悦耳目，舒畅心意，眼前是华丽烂漫的歌舞，身后是容貌美艳的女子。
至于青琴、宓妃这类美人，超凡脱俗，美丽娴雅；精心妆饰，体态柔美；身姿纤细柔弱，拖着素丝的长衣；衣衫剪裁合体，步态轻盈，服饰和世俗不一样；香气浓郁芬芳，皓齿洁白，笑靥明媚；弯弯长眉，目光温柔；眉目传情，让人神魂颠倒，心神欢悦。
酒喝到尽兴，音乐酣畅，天子怅然沉思，仿佛有所失落，说：“唉，这太过奢侈！朕趁着处理政务的闲暇，不想虚度时日，顺应天时来行狩猎杀伐，在这里休息。担心后世沉迷奢靡，一路放纵不知回头，这不是用来给后代开创基业、传下法度的做法。”于是撤去酒宴，停止狩猎，下令官吏：“土地可以开垦的，全部开辟为农田，供养百姓；推倒围墙，填平壕沟，让山林水泽的百姓可以前来。池塘蓄养水产，不要禁止百姓取用；空置宫馆，不再居住。打开粮仓救济穷人，补助衣食不足的人；抚恤鳏夫寡妇，照顾孤苦孩童。发布仁德诏令，减轻刑罚；更改制度，改换服饰颜色，修订历法，和天下开启新的开端。”
于是挑选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大车，竖起华丽旌旗，车铃叮咚作响；遨游在六艺的园囿，驰骋在仁义的大道；观赏《春秋》的意境；射《貍首》之礼，兼奏《驺虞》；弋射玄鹤，挥动盾牌大斧；高举云旗，广纳雅乐；感慨《伐檀》的讽喻，喜悦“乐胥”的和乐；在《礼》的园林修整仪容，在《尚书》的园圃遨游；阐述《周易》的道理；放走珍奇野兽；登上明堂，坐于清庙；听群臣上奏政事得失，四海之内，没有谁不蒙受恩惠。在这个时候，天下大为欢喜；百姓仰慕教化听从政令，随风俗向善；大道兴起，人人归于道义，刑罚搁置不用；德行超过三皇，功业胜过五帝。像这样，狩猎才是值得欢喜的。
如果整日驰骋，耗费精神身体，耗尽车马，损耗士兵精力，耗费国库钱财，却没有厚德恩惠；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遗忘国家政务，贪图捕获飞禽走兽，仁爱的君王是不会这么做的。从这点来看，齐国楚国的狩猎之事，难道不可悲吗！国土方圆不过千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土地不能够开垦，百姓没有粮食。以诸侯这样微小的地位，追求天子那样的奢侈享乐，我担心百姓会承受它带来的灾祸。”
于是子虚、乌有神色大变，怅然若失，起身离开席位，说：“鄙陋之人见识浅薄，不知道忌讳，今天得到教诲，恭敬接受教导。”
赋上奏之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做郎官。亡是公所说的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万物，还有子虚所说的云梦的景物，大多铺张夸张，超过实际，不符合道义准则，所以这里选取赋中核心要义，归于正道来记述。
相如担任郎官几年，恰逢唐蒙奉命攻略打通夜郎、僰中，征调巴郡、蜀郡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额外征调一万多人转运粮草，唐蒙用战时法令诛杀当地部族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武帝听说这件事，于是派遣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趁机晓谕巴、蜀百姓，说明兴事不是天子的本意。
檄文写道：告知巴郡、蜀郡太守：蛮夷擅自割据，朝廷不去征讨已经很久了，时常侵犯边境，劳苦将士。陛下即位，安抚天下，安定中原，然后出兵征伐四方。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惊恐，束手臣服，屈膝求和。康居、西域各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叩首朝拜。军队向东进发，闽越自相攻杀；出兵安抚番禺，南越太子入朝。南方夷狄的君主，西边僰地远方部族长久以来，常常恪守进贡的职责，不敢懈怠。他们伸长脖颈、踮起脚跟，满怀向往，全都仰慕汉朝的道义，想要做汉朝的臣仆。只是道路遥远，高山大河阻隔，不能够亲自前来归服。不顺服的已经遭到诛伐，可是向善归附的还没有得到赏赐，所以派遣中郎将前去安抚他们，征调巴郡、蜀郡士兵各一百人，用来携带礼物，护卫使者。并没有发动战争，没有作战的祸患。如今听说那边竟然动用战时法令，惊扰当地青年子弟，让年老长辈忧愁忧患，郡府又擅自征调粮食转运供给，这些全都不是陛下的本意。那些应当应征服役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残自杀，这也不是做臣民该有的节操。
边境郡县的将士，望见烽火燃起，全都拿起弓箭飞驰，扛着兵器奔赴战场，汗水接连流淌，生怕落在后面。直面锋利刀刃，冒着乱飞箭矢，绝不回头反顾，脚跟来不及旋转就奔赴危难。人人心怀愤怒，如同报复私人仇怨。他们难道是喜欢死亡厌恶生存？并非不属于汉朝户籍，和巴、蜀百姓分属不同君主吗？是他们思虑深远，把国家的危难放在首位，乐于恪守人臣的本分。所以有人得到剖符分封，分玉授爵，位列通侯，居住在京城上等宅第。身死之后，把显赫封号留给后代，把土地传给子孙。行事忠诚恭敬，身居官位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勋显著永不磨灭。因此贤德有才的人，就算战死原野，血肉浸润野草，也不会推辞。
如今到南夷执行送礼的差役，就有人自残自杀，或是逃亡最终被杀。死去却没有好名声，被称作极度愚昧，耻辱连累父母，被天下人讥笑。人的器量见识相差，何等巨大啊！但这不单单是服役之人的过错。父辈兄长没有预先教导，子弟本身行事不谨慎，缺少廉耻之心，风俗不够淳厚。他们遭受刑罚杀戮，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陛下忧虑使者和官吏做出那样的事，又怜悯愚昧百姓落到这般境地，所以派遣信使，向百姓讲明征调士卒的事情，同时数落那些不忠而招致死亡之人的罪过，责备三老、孝悌没有尽到教诲的过失。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不愿过多烦扰百姓。已经亲自晓谕了近处各县，担心深山溪谷、湖泽偏远地方的百姓不能全部知晓。檄文送达，立刻下发到各县道，让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的心意，不要疏忽！
司马相如回京汇报。唐蒙已经攻取打通夜郎，顺势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调巴郡、蜀郡、广汉郡几万名士卒参与劳作。修路两年，道路没能修成，士兵大量死亡，耗费钱财数以亿计。蜀地百姓和朝廷当权大臣大多说这件事没有益处。这时邛、莋的部族首领听说南夷和汉朝交好，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做汉朝的内臣，请求朝廷派遣官吏，待遇比照南夷。
汉武帝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莋、冉、駹这些部族靠近蜀郡，道路容易开通，从前曾经设置过郡县，汉朝建立之后才废除。现在如果再次打通，设置郡县，要好过南夷。”武帝认为说得对，就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出使。副使为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拉的驿车，依靠巴郡、蜀郡官府的财物礼物，馈赠西南夷各部。
抵达蜀郡，蜀郡太守及下属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地之人都觉得这是莫大荣耀。于是卓王孙、临邛当地的名流，都通过司马相如的门下，献上牛酒来交好。卓王孙感慨叹息，悔恨自己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于是分给女儿丰厚财物，和儿子分得的相等。
司马相如出使，平定西南夷。邛、莋、冉、駹、斯榆的君长全都请求臣服汉朝。撤除旧的边关，汉朝边关向外拓展，西边到沫水、若水，南边以牂牁江作为边界，凿通灵山道，在孙水上架桥，连通邛、莋。回京汇报，天子十分高兴。
司马相如出使的时候，蜀地的年长士人很多都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朝中大臣也持相同看法。司马相如想要劝谏，可是这件事已经由自己提议，不敢反悔。于是撰写文章，假借蜀地父老的口吻发问，自己进行辩驳诘难，以此委婉规劝天子，同时宣扬出使的旨意，让百姓明白天子的想法。那篇文章写道：
汉朝建立七十八年，功德累计六代君主。威武强盛，恩泽深厚，万物蒙受滋养，恩德散布到疆域之外。于是派遣使者向西征伐，顺势平定各部，恩德所到之处，没有不归服的。于是冉、駹前来朝见，平定莋地，安抚邛部，攻取斯榆，收服苞蒲。调转车驾，向东准备回朝复命，来到蜀郡都城。
当地年高德劭的士大夫、缙绅先生二十七人，郑重前来拜见。行礼完毕，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待夷狄，道义上只是笼络控制，不断绝往来而已。如今损耗三郡的人力，修筑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三年，功业不能完成。士兵疲惫劳苦，百姓供给不足。现在又要向西经营西夷，百姓财力耗尽，恐怕不能完成这件大事，这也会成为使者的负担，我们私下替您担忧。况且邛、莋、西僰这些部族和中原并存，岁月久远，已经记不清年代。仁德的君主不能靠德行招来他们，强大的君主不能靠武力兼并他们，想来大概是不能够征服的吧！如今损耗中原百姓去归附夷狄，消耗依靠的国力，去侍奉没有用处的部族，我们见识浅陋，实在不能理解这么做的道理。”
使者说：“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如果真像你们所说，那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习俗，巴郡也不会教化民众，我都不屑听这种说法。但这件事格局宏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能够看清全貌。我行程紧迫，没办法细说详情，请允许我为各位大夫简略讲述大概：
世间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完成非同寻常的事业；完成非同寻常的事业，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非同寻常，本来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所以说，非凡事业刚开始，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大功告成，天下就会安宁太平。
从前洪水泛滥，百姓流离迁徙，处境艰难不得安生。夏禹为此忧心，堵塞洪水源头，疏导江河，排泄洪水消除灾祸，让洪水向东流入大海，天下永久安定。那时的辛劳，难道只有百姓承受？大禹思虑劳神，亲身承受劳苦，手脚磨出厚茧，皮肤上不长汗毛，所以伟大功绩流传万代，声名一直传到今天。
贤明君主登上皇位，哪里是拘泥猥琐、被旧文俗例束缚，只会复述旧说，讨好当世就够了！必定要提出宏大高明的见解，开创基业，传给后世，为万代立下法度。所以要胸怀天下兼容各方，思索功业配天地。《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所以天地四方，八方域外，恩德广为流布。但凡有生命之物，如果不能蒙受天子恩泽，贤君就会以此为耻辱。
如今疆域之内，华夏百姓全都得到福祉，没有遗漏。可是夷狄风俗不同，地处遥远隔绝，车船不能通行，人迹罕至。朝廷政教没有施加，教化微弱。他们对内，在边境违背礼义；对外，肆意作恶，杀害君长，君臣错位，尊卑颠倒，父兄无辜受害，孩童孤儿沦为奴仆，捆绑受辱痛哭哀嚎。他们内心向往中原，哀怨道：‘听说中原有至高仁德，恩德广博，万物都得到安置，为什么偏偏遗弃我们！’踮脚仰慕，如同大旱盼望雨水。就算是普通人都会为此落泪，何况圣明君主，又怎么能置之不理？
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悍匈奴，向南派遣使者责问强横的南越。四方感受朝廷德化，两方部族首领像鱼鳞一样归附，希望接受汉朝封号的数以亿计。所以以沫水、若水为关隘，以牂牁江为边界，凿通灵山，在孙水源头架桥，开创道德教化的道路，传布仁义的传统。广施恩惠，安抚远方，不让偏远之地隔绝隔绝教化，让蒙昧幽暗的地方得以沐浴光明。使这里停止战争，那里不再征伐。远近一体，中外都得安宁，难道不是美事吗？把百姓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发扬帝王盛德，挽回衰败时代的颓势，接续周朝断绝的功业，这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纵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称王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是始于忧劳，最终得到安乐的。承受天命的征兆，就体现在这里。正要去泰山封禅，梁父祭地，车铃和鸣，奏响礼乐，功德上比肩五帝，下超过三王。旁观者看不到内在用意，听者听不出深层内涵，就如同大鹏已经翱翔辽阔天空，可捕鸟的人还盯着湖泽草丛，可悲啊！”
于是诸位大夫茫然，打消原先心中的想法，没有话可以反驳。纷纷感慨赞叹：“汉朝恩德确实盛大，这是我们愿意听闻的道理。百姓虽然劳苦，我们愿意亲身带头服从。”众人怅然若失，缓缓告辞退去。
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司马相如出使的时候收受财物，司马相如被免去官职。过了一年多，又被征召任命为郎官。
司马相如口吃，但擅长写文章。常年患有消渴病。娶卓氏为妻，家中财物富足。所以做官的时候，不肯参与公卿朝廷大事，经常称病闲居，不羡慕高官爵位。曾经跟随汉武帝到长杨宫狩猎。当时天子喜好亲自搏击熊、野猪，骑马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于是上书劝谏。奏疏写道：
我听说万物有同类但是能力不同，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武要数孟贲、夏育。臣愚昧，认为人固然这样，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奔赴险要之地，射杀猛兽。倘若突然遇到异常凶猛的野兽，它在无路可逃的地方受惊，冲撞天子随行车驾。车子来不及调转方向，人来不及施展本领，就算有乌获、逢蒙的本领，也无法施展，路上枯木朽株，全都能成为祸患。这就好比匈奴、越人就在车毂之下作乱，羌夷紧随车后，难道不危险吗？就算万分安全没有祸患，这种地方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靠近的。
就算道路清道之后出行，在大路奔驰，尚且会发生马嚼断裂车驾倾覆的变故。何况穿行茂密草丛，驰骋丘陵荒野，眼前有猎取野兽的快乐，内心没有防备突发变故的警觉，遭遇灾祸不是很容易吗！看轻帝王万乘的尊贵，不以自身安全为重，乐于走上有万分之一危险的道路当作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
明智的人在祸患还没有萌芽就预见，有智慧的人在危险尚未显现就避开。灾祸大多隐藏在细微之处，爆发于人疏忽大意的时候。所以民间谚语说：“家中积蓄千金，不坐在屋檐底下。”这话虽然讲小事，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希望陛下留心体察。
汉武帝认为说得很好。返回途中经过宜春宫，司马相如献上赋，哀叹秦二世行事的过失。赋文写道：
登上倾斜漫长的山坡，进入巍峨重重宫殿。俯视曲江中的沙洲，遥望高低错落的南山。幽深高山山谷空旷，峡谷开阔幽深。河水急速奔流，倾泻向宽广平坦原野。观赏繁盛茂密的树木，看丛生的竹林。向东奔上土山，向北走过石上急流。放缓车马从容徘徊，凭吊秦二世。立身行事不谨慎，国家灭亡权势丧失；听信谗言不能醒悟，宗庙就此断绝。唉！操行不得正道，坟墓荒芜无人修整，魂魄漂泊无处归依，得不到祭祀。
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欣赏《子虚赋》，司马相如看到皇帝喜好求仙，就说：“《上林赋》还算不上华美，还有更瑰丽的题材。我曾经写《大人赋》，没有完稿，请允许我写完进献。”司马相如觉得众仙人居住山野之间，身形枯瘦，这不是帝王心中神仙的意境，于是献上《大人赋》。
赋文写道：世间有位大人，居于中原大地。居所纵横万里，也不值得稍作停留。悲叹世俗狭隘局促，于是轻身飞升远游。挥舞霓虹旌旗，乘着云气向上漂浮。竖起格泽星做长竿，汇聚光彩斑斓旌旗。垂挂旬始星作为旌旗飘带，拖拽彗星作流苏。旌旗摇曳舒展，随风飘荡招展。拿彗星搀抢作旌旗，弯折彩虹做缠束。光影幽深玄远，如云升腾漂浮。驾驭应龙、象车曲折前行，赤螭、青虬蜿蜒相随。神兽俯仰矫健，盘曲回旋。骏马昂首踌躇，肆意奔腾。车马曲折婉转，神兽互相倚靠。盘旋跳跃冲上高空，万灵踊跃狂奔。风声呼啸电光飞驰，云雾骤然消散。斜穿少阳，登上太阴，去和真人相会。曲折幽深向右转渡，横渡飞泉向东前行。召来众多神灵挑选，把众神安置在摇光星旁。派五帝在前面开路，遣返太一，让陵阳子明随行。左边玄冥，右边黔雷，前面长离，后面矞皇。驱使征伯侨、羡门高，命令岐伯掌管方药。祝融清道戒严，扫清气氛才出发。汇聚万辆车驾，云做车盖树立华美的旗帜。命令句芒开路，我要往南方游乐。
经过崇山拜见唐尧，路过九嶷山拜会虞舜。众神车马纷繁交错，争相驰骋。人马纷乱拥挤，层层罗列。绵延散布，各色神物形态万千。闯入雷声轰鸣的雷室，穿行怪石嶙峋的鬼谷。遍观八方四海，跨越九江五河。行经火焰山，渡过弱水，越过沙洲穿过流沙。在葱岭休息，在水波间嬉戏，让女娲弹琴，冯夷起舞。天色昏暗混沌，召唤屏翳，责罚风伯、雨师。向西遥望昆仑恍惚迷离，径直奔向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殿，携玉女一同归来。登上阆风山聚集，如同飞鸟骤然停下。盘旋阴山婉转飞翔，今天终于见到西王母。满头白发，头戴玉胜，住在洞穴，幸亏有三足乌供她驱使。就算能这般长生不死，就算历经万世，也不值得欢喜。
调转车头归来，越过不周山，在幽深之地聚会饮食。呼吸夜半清露，吞食朝霞，咀嚼灵芝花朵，品尝琼花。身体高高升腾，浩荡向上。穿过闪电倒影，越过丰隆带来的大雨。驾着车驾缓缓下降，抛开云雾向远方飞逝。感慨世间天地狭小，舒展身躯飞出北方边际。把随从骑兵留在玄阙，先驱甩在寒门。向下望去深远看不到大地，向上辽远看不到天空。视线模糊看不见物象，听觉恍惚听不见声响。凭借虚空向远方遨游，超然独立没有同伴。
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之后，天子十分喜悦，飘飘然仿佛有凌云遨游天地的意境。
司马相如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汉武帝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去，把他写的书全部取来，晚了就会散失。”派遣所忠前往，司马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没有留存的书籍。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长卿从来没有积存书稿。时常写文章，写完就被人拿走。长卿临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前来求取书籍，就把它进献上去。”这份遗留的札记讲的是封禅的事情，所忠呈给天子，汉武帝十分惊异。
这篇文章写道：远古开端，苍天孕育万民。历代众多君主，一直到秦朝。近处君主承袭旧迹，远方君主听闻名声。功业纷繁，湮灭不传的，数不胜数。能够继承唐尧、夏禹，确立谥号，可以述说的有七十二位君主。没有行善而不兴盛，谁作恶叛逆能够长存？
轩辕黄帝之前，年代太过久远，详情不能得知。三皇五帝，六经典籍记载，才可以看见。《尚书》说：“君主圣明！大臣贤良！”由此来说，君主没有比尧更圣明，臣子没有比后稷贤能。后稷在唐尧时代开创功业，公刘在西戎发展势力。周文王改革制度，周朝达到鼎盛，大行教化成就王业。之后逐渐衰败，千年之后不再有声望，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没有别的原因，前期谨慎开创基业，后世慎重留下教化。所以治国的轨迹平易，容易遵循；恩德宏大，容易丰厚；法度明确，容易效法；传承秩序理顺，容易接续。所以周朝基业在襁褓成王时期就隆盛，功业超过商汤、周武王。推究它的本源，看它最终结局，没有卓绝空前的功绩，可以拿来和今天对比。但是周朝尚且登上梁父、泰山，树立显赫名号。
大汉的恩德，如同泉水奔涌，广博弥漫，散布四方，如云起雾散。上达九天，下至八方边际。世间万物，全都蒙受恩泽。祥和之气四处流布，军威远扬。首恶已经消亡，幽暗之地得到光明。昆虫万物，全都向往归附朝廷。于是圈养祥瑞驺虞，捕获奇异麋鹿，厨房里长出一茎六穗的嘉禾，捕获双角相连的野兽，在岐地得到周朝遗留的灵龟，池沼招来翠黄神马。神灵与仙人相会，在闲馆接待。奇物神异，变化无穷。多么盛大！祥瑞接连到来，天子还觉得功德浅薄，不敢谈论封禅。从前周朝鲤鱼跳上船，就举行燎祭。这样微小的祥瑞，尚且登上高山封禅，不觉得惭愧。进取退让的道理，差别多么大！
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仁爱养育众生，凭道义征讨不顺从之人，中原诸侯乐意进贡，四方蛮夷手持礼物朝拜。德行比得上上古，功业举世无双。盛大恩泽普降，祥瑞层出不穷，接连出现，不是偶然发生。想来泰山、梁父已经设置坛场盼望陛下驾临，准备尊号彰显荣耀。上天降下福禄，要庆贺大功告成。陛下谦让不肯举行。辜负天地神灵的欢心，缺少王道的大典，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上天以质朴示人，降下祥瑞，本不该推辞；如果推辞，那么泰山就没有刻记，梁父没有祭祀。古代七十二位君王，都是生时荣耀，身死之后功业终结，后世述说的人，又拿什么称颂他们，说七十二君封禅呢？修养德行得到祥瑞，秉承祥瑞举行大典，不算僭越。所以圣王不废止封禅，祭祀地神，虔敬拜谒上天，在中岳铭刻功勋，彰显帝王至高地位。舒展盛大恩德，发布荣耀名号，承受厚福，恩泽普施百姓。封禅这件事盛大，是天下的宏伟景观，帝王的终极功业，不能贬低。希望陛下成全这件大事。之后汇集士大夫的谋略，让他们可以借助日月余光，施展才能，整理阐发封禅大义，润饰文辞，写成像《春秋》一样的经典。把原来六经扩充为七经，流传无穷，让万代后世，感受清流，传扬美名，成就丰厚实绩。前代圣王能够长久保有盛大声名，被后世称颂，正是依靠这个。应当命令主管官员，把封禅仪制全部呈上阅览。”
天子神情动容，说：“好，我试着来做这件事！”于是转变思虑，汇总公卿议论，研讨封禅，作诗歌颂浩荡恩泽，铺陈繁多祥瑞。于是作颂诗：
从我大汉承受天命，祥云绵绵。甘露及时普降，大地安乐。雨露浸润，万物无不生长。嘉禾一茎六穗，粮食何等丰足。 不只是降下雨水，更滋润万物；不只是眷顾我国，恩泽广布。万物安乐，心怀仰慕。名山封禅圣地，盼望君王到来。君王啊，为何不启程前来！ 祥瑞野兽，游乐君王园囿；白色皮毛黑色花纹，仪态美好。温和肃穆，如同君子气度。过去只听说它的传闻，今天亲眼见到它降临。不知从何而来，是上天降下的吉兆。虞舜之时就出现，虞舜由此兴盛。 洁净的麒麟，出现在祭祀灵畤。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麒麟奔近君王车驾，天帝以此享用祭祀，降下福佑。夏商周三代之前，从来不曾出现。 婉转黄龙，顺应德化飞升；色彩鲜亮，光彩辉煌。正大光明显现，唤醒天下万民。典籍记载，这是承受天命的龙马。 祥瑞征兆彰明，不必反复告诫。依托事物寄托寓意，晓谕封禅泰山。
翻阅典籍，上天人事已经相互感应，上下呼应。圣王行事，谨慎恭敬。所以兴盛之时一定要思虑衰败，安宁之时一定要想到危难。商汤、周武王虽然地位至高，仍然不失恭敬。舜检阅旧典，反思自身疏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去世五年，天子才祭祀后土。八年之后，礼祭中岳，在泰山封禅，在梁父肃然山举行禅礼。
司马相如其他著作，像《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这里不予收录，只选取被公卿重视的名篇。
赞语：司马迁说：《春秋》从明显事件推究隐微大义，《易经》从隐微道理推导出显明事理；《大雅》写王公大人，恩德遍及百姓；《小雅》讽刺个人得失，讽谏传到上位。各书内容不同，符合道德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很多文辞虚浮铺张，但是主旨归于节俭，这和《诗经》讽谏又有什么区别？扬雄认为他的赋辞藻靡丽，鼓励奢靡的内容多，劝诫的少，如同演奏郑国、卫国的靡靡音乐，乐曲结尾才奏雅乐，不是近乎儿戏吗！
公孙弘卜式儿宽传第二十八
公孙弘，菑川薛县人。年轻时候做狱吏，犯了罪被免职。家中贫穷，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才研习《春秋》各家解说。
汉武帝刚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这时公孙弘六十岁，凭借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汇报，不合皇帝心意，武帝生气，认为他没有才干。公孙弘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元光五年，朝廷再次征召贤良文学，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说：“先前我已经去过京城，因为没有才干被罢免，希望换其他人。”菑川国人坚持推举他。公孙弘来到太常府。天子策问各位儒生：
策书说：听说上古大治时代，给犯人画上特殊衣冠作为刑罚，百姓却不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收，六畜繁育，甘露降下，风雨适时，嘉禾长出，朱草萌生，山林不秃，水泽不干涸；麒麟凤凰来到郊野，龟龙游在池沼，黄河洛水出现图书。父亲不会丧子，兄长不会哭悼弟弟。向北安抚渠搜，向南安抚交阯。车船能够到达，人迹能够踏上的地方，凡是动物生灵，全都各得其所。我十分向往，要用什么办法达到这样的局面？各位大夫研习先圣道术，明白君臣大义，学识广博，当世有名。请问各位：天人的道理，根源是什么？吉凶应验，如何应验？夏禹、商汤时代遭遇水旱，过错出自哪里？仁义礼智四项，应当怎样施行？继承统绪、传下功业，万物鬼神的变化，天命符兆，兴亡是怎样的？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各位大夫都熟悉。请畅所欲言发表正直议论，详细写下对策，我会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瞒。
公孙弘对策写道： 臣听说尧、舜上古之时，不看重爵位赏赐，百姓就一心向善；不加重刑罚，百姓就不犯法。是因为君主自身行为正直，对待百姓讲求信义。末世看重厚赏，百姓也不勤勉；加重刑罚，奸邪依旧不止。是君主自身不正，对待百姓不讲信义。厚赏重刑不能够劝善禁恶，关键在于信义。
所以依据才能授予官职，各个职分就能办好；摒弃没有用处的言论，事情真相就能看清；不制造无用器物，赋税就能减少；不侵占农时，不损耗民力，百姓就富足；有德之人提拔，无德之人斥退，朝廷就尊贵；有功的升迁，无功的降职，群臣就会尽心；刑罚和罪行相称，奸邪就会止息；赏赐匹配贤才，臣下就会勉励。这八项，是治理百姓的根本。
百姓，让他们有职业就不会争夺，事理公允就不会怨恨，讲求礼义就不会凶暴，爱护他们就会亲近君主，这是拥有天下最紧要的事。所以法度不背离道义，百姓就顺服不叛离；和睦不背离礼法，百姓就亲近不施暴。法律所惩罚的，就是道义所唾弃的；和乐所奖赏的，就是礼法所赞许的。礼义，是百姓所信服的，赏罚顺应礼义，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上古画衣冠示惩，百姓不犯法，就是平常推行礼义信义的结果。
我听说，气息相同就互相追随，声音相近就互相呼应。君主在上修养德行，百姓在下和睦同心。内心平和就气息平和，气息平和就身形平和，身形平和就声音平和，声音平和就天地阴阳感应相应。于是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落，五谷丰收，六畜繁育，嘉禾、朱草生长，山林繁茂，水泽充盈，这是和谐的极致。身形平和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所以父亲不会痛失孩子，兄长不会哀悼弟弟。德行和天地相配，光明如同日月，麒麟凤凰降临，龟龙来到郊野，黄河出图、洛水出书。远方君主没有不仰慕道义，带着礼物前来朝见，这是和谐的顶点。
仁，就是爱人；义，就是行事合宜；礼，就是立身行事的准则；智，是权术谋略的本源。谋求利益除去祸患，博爱无私，叫做仁；明辨是非，确立取舍，叫做义；进退合乎分寸，尊卑有别，叫做礼；掌握生杀大权，打通阻塞的途径，权衡轻重，评判得失，让远近真假都能让君主知晓，叫做术。这四项，是治国的根本，王道的功用，都要施行，不能废弃。掌握要领，天下安乐，法律设置却不必动用；不懂方法，君主在上受蒙蔽，官吏在下混乱。这是人事情理，传承基业的根本。
我听说尧遭遇洪水，派大禹治理，没有听说大禹时代有水灾。商汤遭遇大旱，是夏桀遗留的灾祸。夏桀商纣作恶，承受上天惩罚；大禹商汤积累德行，称王天下。由此看来，上天没有偏爱亲近，顺应天道就产生祥和，违背天道就生出灾祸。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臣愚昧憨直，不足以应答宏大策问。
当时参与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把公孙弘的对策列为下等。策文上奏，天子把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召见公孙弘，见他容貌气度很好，任命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
公孙弘又上书说：“陛下拥有先圣的帝位，却没有先圣的美名；拥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时代的官吏。所以形势相同，治理效果不一样。前代官吏正直，百姓敦厚；现在官吏奸邪，百姓浅薄。政令有弊病推行不动，法令懈怠没人听从。让奸邪官吏执行有弊病的政令，用松弛的法令教化浅薄百姓，百姓不可能得到教化，这就是治理效果不同的原因。我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风俗改变，三年教化大行，五年天下安定。就看陛下志向如何。”
奏书呈上，天子用策书答复：“问：你称颂周公的治理，你的才能，和周公相比谁更高？”
公孙弘回答：“臣浅薄愚昧，哪里敢和周公相比！但是我清楚地看见治国之道是可以做到那样。虎豹马牛，都是难以驯服的野兽，经过调教训练，就可以牵引驾驭，听从人的指令。矫正弯曲木料用不了几天，熔化金石用不了一月。人的好恶利害，难道还比不上禽兽木石？一年风俗转变，我尚且觉得太慢。”武帝觉得他的言论很新奇。
当时朝廷正在开通西南夷，巴郡蜀郡百姓深受劳苦。武帝派公孙弘前去视察。回来上奏，极力说西南夷没有用处，武帝没有采纳。
每次朝会议论国事，公孙弘只陈述事情的头绪，让君主自己抉择，不肯在朝堂当面争辩。武帝看他行事谨慎敦厚，善于辩论，熟悉文法吏务，又用儒家学说加以修饰，十分喜欢他。一年之内，升迁到左内史。
公孙弘上奏事情，如果觉得不妥当，不当廷争辩。经常和主爵都尉汲黯请求私下奏事，汲黯先把事情讲出来，公孙弘随后加以补充，皇帝常常很高兴，所说的意见全部采纳，因此一天天亲近显贵。
曾经和公卿约定共同的主张，到皇帝面前，全部背弃原先约定，顺从皇帝的心意。汲黯在朝堂之上责问公孙弘：“齐地人大都狡诈不讲真心，刚刚还和我们共同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全部反悔，这是不忠。”皇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认为我忠心，不了解我的就认为我不忠。”皇帝认同公孙弘的说法。身边宠臣经常诋毁公孙弘，皇帝却更加厚待他。
公孙弘见闻广博，言谈风趣，常常说：做君主的缺点在于不能胸襟广大，做臣子的缺点在于不能节俭。奉养后母孝顺恭谨，后母去世，服丧三年。
担任内史几年，升迁为御史大夫。当时向东设置苍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消耗中原国力去经营没有用处的土地，希望停止。武帝于是派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说明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提出十条诘问，公孙弘一条都反驳不了。公孙弘于是谢罪：“我是山东粗鄙之人，不知道朔方郡如此有利，希望停止西南夷、苍海的经营，专门经营朔方。”武帝准许。
汲黯说：“公孙弘身居三公高位，俸禄丰厚，却盖布被子，这是作假。”皇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确实有这件事。和我交好的九卿没有超过汲黯的，今天在朝堂诘问我，确实击中我的毛病。身为三公盖布被，确实伪装欺诈来沽名钓誉。况且管仲辅佐齐国，拥有三归台，奢侈堪比君主，齐桓公依靠他称霸，也是僭越君主。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道肉菜，侍妾不穿丝绸，齐国也治理得很好，向下和百姓看齐。如今我位居御史大夫，盖布被，让九卿到小官吏之间没有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说。如果没有汲黯，陛下哪里听得到这些话。”皇帝认为公孙弘懂得谦让，越发器重他。
元朔年间，公孙弘接替薛泽做丞相。在此之前，汉朝常常让列侯做丞相，唯独公孙弘没有爵位。武帝于是下诏：“我推崇先圣的道义，广开选才门路，招揽四方士人。古代任用贤才排定位次，估量才能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德行盛的爵位尊贵。所以靠武功显贵，文德也要褒奖。把高成县平津乡六百五十户，封丞相公孙弘做平津侯。”从这之后成为惯例，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
当时天子正兴办功业，屡次推举贤良。公孙弘出身平民，被对策选为第一，几年就做到宰相封侯。于是修建客馆，打开东阁，招揽贤才，和他们商议国事。自己吃饭只一份肉，糙米粗饭。老朋友、宾客的衣食开销，全部拿俸禄供给，家中没有剩余财物。但是他内心猜忌，外表宽厚内心深沉。凡是和他有过节的人，无论远近，就算表面和善，之后终究会报复别人的过失。主父偃被杀，董仲舒被调任胶西国，都是公孙弘促成。
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严厉追查同党。公孙弘病得很重，自认为没有功劳却封侯，身居宰相之位，应当辅佐圣明君主安抚天下，让所有人恪守臣子本分。如今诸侯出现谋反阴谋，这是大臣不能称职。担心病死没有办法抵偿罪责，于是上书：
“天下通行的伦理有五项，践行它们的有三种德行。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交往，这五项是天下常道；仁、智、勇，是践行常道的手段。所以说：喜好发问接近智慧，努力践行接近仁爱，懂得羞耻接近勇敢。懂得这三样，就懂得自我修养；懂得自我修养，才懂得治理别人。没有不能修养自身却能治理他人的。
陛下奉行孝悌，效法三王，建立周朝那样的王道，兼有文治武功。招揽四方贤士，任用贤才，量才授官，勉励百姓，激励人才。臣愚钝驽劣，没有战功，陛下破格把我从平民之中提拔，封为列侯，位列三公。我的品行才能不配这个职位，又身染疾病，恐怕很快就会死去，终究没有办法报答恩德弥补过失。希望归还侯爵，请求辞官，给贤能的人让出位置。”
天子答复：“古代奖赏有功，褒扬有德。守成时代崇尚文治，战乱时代崇尚武功，这个道理不会改变。我日夜盼望，继承帝位，唯恐天下不能安定。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臣，你应当明白。君子把善待贤人的恩德延续后世。你的这份心意，记在我心里。你不幸染上小病，哪里就到不能痊愈的地步。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彰显我的失德。现在政务稍微清闲，你保养精神，放下思虑，依靠医药调养身体。”于是赏赐牛、酒、各类丝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病情好转，处理政务。
公孙弘一共做丞相、御史大夫六年，八十岁，死在丞相任上。之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接连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丞相府的客馆已经荒废。到公孙贺、刘屈氂的时候，客馆毁坏改成马厩、车库、奴婢住房。只有石庆因为敦厚谨慎，老死相位，其余丞相全都获罪被杀。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侯爵，做山阳太守十多年。朝廷征召巨野令史成前往公车府，公孙度扣留不遣送，被判罪处以城旦刑罚。
元始年间，朝廷抚恤功臣后代，下诏：“汉朝建立以来，身居辅政大臣位置，自身厉行节俭，轻视财物看重道义，没有比得上公孙弘的。身为宰相封侯，盖布被，吃粗米饭，俸禄供给老朋友宾客，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可以说是低于制度标准，为天下树立淳朴风俗。和家中富足丰厚，外表伪装简朴沽名钓誉的人不一样。表彰德行道义，用来勉励世俗，是圣王的制度。赐给公孙弘后代嫡系子孙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
卜式，河南郡人。以耕田放牧为生。有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成人，卜式离家出走，只带走一百多头羊，田地住宅财物全部留给弟弟。卜式进山放牧，十多年，羊繁衍到一千多头，购置田地宅院。可是弟弟耗尽家产，卜式又多次分财物给弟弟。
当时汉朝正对匈奴作战。卜式上书，愿意捐献一半家财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你想要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羊，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问：“家中难道有冤屈，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平生和人没有争执。同乡穷人我借钱接济，品行不好的我教导他们。我居住的地方，大家都依从我，我哪里会有冤屈！”使者说：“既然这样，你想要什么？”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当为国尽节战死，有钱财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使者把这番话上报。
武帝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不守本分的人，不能作为教化榜样，会扰乱法度，希望陛下不要应允。”武帝没有答复，过了几年，搁置这件事。卜式回乡，继续耕田放牧。
过了一年多，恰逢浑邪王归降汉朝，官府耗费巨大，国库粮仓空虚。大批贫民迁徙，全部依靠官府供给，官府无力全部供养。卜式又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接济迁徙的百姓。河南郡上报富人接济贫民的名册，武帝认出卜式名字，说：“这就是之前愿意捐献一半家产资助边防的那个人。”于是赏赐卜式四百人的戍边代役钱，卜式又全部交还给官府。
当时富豪争相藏匿财产，唯独卜式愿意拿出钱财资助国家。武帝于是认定卜式是忠厚长者，征召任命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赐田地十顷，布告天下，抬高卜式，用来劝导百姓。
一开始卜式不愿意做郎官。武帝说：“我的上林苑里面有羊，想让你去放牧。”卜式做了郎官，身穿麻布衣服脚穿草鞋牧羊。一年多，羊肥壮并且繁殖很多。武帝路过牧羊之处，很赞许他。卜式说：“不只是牧羊，治理百姓也像这样。按时作息，恶劣的就剔除，不要让它败坏整个群体。”武帝对这番话感到惊奇，想要试着让他治理百姓。任命卜式做缑氏县令，缑氏县治理安定；调任成皋县令，漕运考核最优。武帝认为卜式质朴忠诚，任命为齐王太傅，又改任齐国丞相。
恰逢吕嘉反叛，卜式上书：“我听说君主蒙受屈辱，臣子应当赴死。群臣应当竭尽节操效死，才能低下的应当拿出财物资助军队，这是让国家强大不受侵犯的办法。我愿意和儿子，还有临淄熟悉弓弩、博昌熟悉水战的人，奔赴战场效死，尽我的臣子本分。”
武帝赞许他，下诏说：“我听说用恩德回报恩德，用正直回应仇怨。现在天下遭遇战事，各郡县诸侯没有奋起义理的。齐相卜式品行端正，亲身耕作放牧，多次分财物给弟弟，不为利益迷惑。先前北方边境有战事，上书捐助官府。往年西河年成不好，率领齐地百姓缴纳粮食。如今又带头奋勇报国。虽然没有上战场，忠义发自内心。赐卜式关内侯爵位，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布告天下，让天下都清楚知道。”
元鼎年间，征召卜式代替石庆担任御史大夫。卜式身居高位之后，进言说各郡国盐铁官营有弊病，还有商船征收算缗税，应当废除。武帝从此不喜欢卜式。第二年将要举行封禅大典，卜式又不熟习文章礼乐，被降职做太子太傅，任用儿宽接替他。卜式寿终正寝。
儿宽，千乘县人。研习《尚书》，师从欧阳生。由郡国选拔送到博士官处，跟随孔安国学习。家中贫穷没有钱财，曾经为同门弟子做饭来换取供给。时常外出受雇劳作，带着经书锄地，休息的时候诵读，专心到这种地步。参加射策考试做掌故，按照功绩次序，补授廷尉文学卒史。
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廉洁自持，擅长写文章，但是不擅长武事，口头不善于阐发议论。当时张汤担任廷尉，廷尉府全部任用熟习法律文书的官吏。儿宽身为儒生，在府中，被认为不懂实务，不委派具体曹署差事，任命为从史，派往北地郡看管牲畜好几年。
回到廷尉府，上交牲畜簿册。恰逢廷尉有一份疑难奏疏，已经两次被皇帝驳回，府中掾史不知道如何处理。儿宽讲明这份奏疏的用意，掾史于是让儿宽起草奏章。奏章写完，众人读完全都叹服，禀报廷尉张汤。张汤十分吃惊，召来儿宽交谈，看重他的才能，任命为掾史。呈上儿宽写的奏疏，立刻得到皇帝批准。
过几天，张汤拜见皇帝。武帝问道：“上次那份奏章，不是普通官吏写得出来，是谁写的？”张汤回答是儿宽。武帝说：“我早就听说这个人了。”张汤从此向往儒学，任命儿宽做奏谳掾，用儒家经义判决疑难案件，十分器重他。等到张汤做御史大夫，任用儿宽做掾史，举荐为侍御史。儿宽拜见皇帝，谈论经学，武帝十分欣赏，向他请教《尚书》中的一篇。提拔为中大夫，升迁左内史。
儿宽治理地方，鼓励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审理案件，谦恭对待士人，务求收拢民心。选拔仁厚官吏，推心置腹对待下属，不求名声，官吏百姓十分信任爱戴他。儿宽上表请求开凿六辅渠，制定用水法令，扩大灌溉田地。
征收租税，时常根据情况放宽期限，向百姓借贷。因此很多租税收不上来。后来朝廷征调军队，左内史因为欠租考核排在最末，应当免职。百姓听说儿宽要被免官，都害怕失去他。大户人家赶着牛车，小户人家肩挑背负，缴纳租税络绎不绝，考核变成第一。武帝由此越发看重儿宽。
商议打算效法古代巡狩封禅，五十多位儒生对策，不能定出制度。在此之前，司马相如病死，留有遗书，歌颂帝王功德，述说祥瑞，认为足够举行泰山封禅。武帝看重这份遗书，询问儿宽。儿宽回答：
“陛下发扬圣德，统御万民，祭祀天地，敬拜百神。精神所向往，祥瑞征兆就会应验，天地一同感应，祥瑞清晰显明。封泰山，禅梁父，彰显宗族，考定祥瑞，是帝王盛大典礼。但是祭祀的具体仪节，经文没有记载。封禅是向天地神灵报告大功告成，要虔敬专一接待神明。统筹百官职责，按照事务制定礼乐仪文，只有圣明君主来裁定合适的制度，不是群臣能够完备列出。现在要举行大典，如果拖延数年，让群臣各自发表意见，终究不能完成。希望天子确立中正的准则，统筹各项制度，成就上天降下的吉庆，奠定万代基业。”
武帝认同，于是自己制定礼仪，采纳儒家学说加以润色。礼仪制度完成，将要举行大典，任命儿宽为御史大夫，跟随皇帝向东到泰山封禅，回来登上明堂。儿宽举杯祝寿说：
“我听说夏商周三代更改制度，制度相沿袭。往日圣王礼制断绝，陛下奋发，契合天地，修建明堂辟雍，祭祀太一。六律五声，辅助圣明心意，祭祀乐章四方齐备，各有对应，成就盛大祭祀，作为万代法度，天下十分幸运。将要记录天命祥瑞，到泰山祭告上天，开启福运，等候祥瑞降临。癸亥祭祀，日月重放光辉；上元甲子，天下恭敬永享太平。光辉遍布，天文征象昭显，上天降下祥瑞回报。臣儿宽举杯再拜，祝愿陛下万寿无疆。”天子下诏：“饮下你的这杯酒。”
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毁坏错乱，汉朝建立没有更改正月岁首，应当修订历法。”武帝下诏儿宽和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太初历》，相关记载写在《律历志》。
当初，梁国丞相褚大通晓五经，担任博士，当时儿宽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征召褚大，褚大自认为一定得到御史大夫。走到洛阳，听说儿宽担任御史大夫，褚大哈哈大笑。到京城之后，和儿宽在皇帝面前议论封禅，褚大比不上儿宽。退下之后叹服：“陛下确实善于识别人才。”
儿宽担任御史大夫，办事符合皇帝心意，任职期间很少直言匡正劝谏，下属官吏轻视他。在位九年，死在官任上。
赞语：公孙弘、卜式、儿宽，都有远大才干，却像大雁困在燕雀群中，出身于放猪牧羊的低微境遇。如果没有遇上时代机遇，怎么能登上这样的高位？
当时汉朝建立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府库财物充足。但是四方外族没有归服，各项制度还有很多缺漏。天子正要起用文武人才，求贤唯恐不及。用蒲轮安车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为之感慨。众多士人向往朝廷，奇才辈出。卜式出身放牧，桑弘羊出身商人子弟，卫青出身奴仆，金日磾来自归降俘虏，就如同古代傅说筑墙、宁戚喂牛出身的贤才。汉朝搜罗人才，这时最为兴盛。
儒雅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品行敦厚的有石建、石庆；正直敢言的有汲黯、卜式；举荐贤才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的有赵禹、张汤；擅长文章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善辩的有东方朔、枚皋；应对论辩的有严助、朱买臣；通晓历法数术的有唐都、洛下闳；精通音律的有李延年；运筹财政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张骞、苏武；带兵统帅的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命辅政的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数不胜数。所以开创宏大功业，制度文章，后世很难比得上。
汉宣帝继承帝位，发扬光大宏大基业，也讲习六经，招纳优秀人才。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进身；刘向、王褒以文章扬名。将相大臣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等人，都有功绩被后世记述。对比武帝时期名臣，也算是次一等的人才。
张汤传第二十九
张汤，杜陵县人。他的父亲担任长安县丞。父亲外出，张汤年纪小在家看家。父亲回来，老鼠偷了肉，父亲发怒鞭打张汤。张汤挖洞熏出老鼠和剩下的肉，起诉老鼠，拷打审问，记录供词，审讯定罪，宣读判决。把老鼠和剩余肉作为证据，定案之后就在堂下把老鼠分尸处死。父亲看见这一幕，看他写的文书，如同老练的狱吏，十分惊奇，于是让张汤学习处理狱案文书。
父亲去世，张汤做长安小吏。周阳侯还在九卿职位的时候，曾经被关押在长安监狱。张汤竭尽心力侍奉他。等到周阳侯出狱封侯，和张汤深交，把张汤引荐给众多权贵。张汤在内史府任职，做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办事无可挑剔，向大府举荐，调任茂陵尉，主持陵墓土方工程。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征召张汤做丞相史，举荐补任侍御史。审理陈皇后巫蛊案件，彻底追究同党。皇帝认为张汤能干，升迁为太中大夫。和赵禹一同制定各项律令，务求严苛细密，约束在职官吏。不久赵禹升任少府，张汤做廷尉，两人交好，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赵禹。赵禹一心奉公，性情孤直；张汤却玩弄心机驾驭他人。
当初做小官的时候，就谋求财利，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私下交往。等到位列九卿，接纳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和他们不合，表面上却虚与周旋。
这时天子崇尚儒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儒家古义，就请研习《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补任廷尉史，评判疑难法律。上奏疑难案件，一定先为皇帝分析案情缘由。皇帝认可的，就记录下来定为廷尉法令，宣扬君主的圣明。
上奏事情遭到皇帝责备，张汤就谢罪认错，顺着皇帝的意向，就举出贤能的廷尉监、掾史，说：“本来是他们提出这个意见，就像陛下责备我的那样，我没有采纳，愚昧才落到这个地步。”过错常常得到宽赦。如果上奏事情得到皇帝赞许，就说：“这不是我写的奏疏，是某某监、掾、史写的。”他举荐官吏，宣扬别人长处，开脱别人过失，大多像这样。
审理案件，如果是皇帝想要治罪的人，就交给严苛的官吏；如果是皇帝想要宽赦的人，就交给宽厚平和的官吏。审理豪强，一定玩弄法律条文巧妙罗织罪名；对于贫苦弱小百姓，时常口头向皇帝说明：“虽然按照法令应当治罪，请陛下体察裁断。”于是往往赦免这些人。
张汤身居高位，自身修养很好。接待宾客供给饮食；对于做官吏的故人子弟，还有贫穷同族兄弟，接济照顾十分优厚。拜访各位公卿，不避开严寒酷暑。所以张汤虽然用法深刻，内心猜忌，办案不能完全公平，但是得到很好的声誉。严苛的官吏甘心做他爪牙，又依托儒生文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张汤。
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案件，全部深挖案情根源。严助、伍被，皇帝想要赦免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是策划谋反的主谋，严助是亲近宠信出入宫廷的心腹大臣，却私下结交诸侯，不诛杀，以后无法治理。”皇帝准许处死二人。审理案件巧于排挤大臣，把功劳归于自己，很多都是这类事情。由此更加受器重，升迁为御史大夫。
恰逢浑邪王归降，汉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匈奴，崤山以东发生水涝旱灾，贫民流离迁徙，全部依靠官府供给，国库空虚。张汤迎合皇帝旨意，请求铸造白金、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经营，打击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玩弄法律条文辅助推行法令。
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财政，讲到太阳西斜，天子忘记吃饭。丞相只是充数，国家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生活不得安宁，社会动荡。官府兴办的事业没有得到多少收益，奸吏趁机侵吞牟利，张汤就用重刑惩治。上到公卿，下到平民，人人都怨恨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到他家中探望，显贵到这种地步。
匈奴请求和亲，群臣在皇帝面前议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帝问好处在哪里。狄山说：“战争是凶器，不可以屡次动用。高帝想要讨伐匈奴，在平城陷入重围，于是和亲。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安乐。等到文帝对付匈奴，北方边境苦于战乱。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叛乱，景帝频繁往来东宫，天下人心惶恐数月。吴楚平定之后，景帝不再发动战争，天下富足。如今陛下攻打匈奴，中原国力空虚，边境穷困。由此看来，不如和亲。”
皇帝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昧儒生的无知言论。”狄山说：“我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伪忠。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用严苛条文诋毁诸侯，离间皇室骨肉，使得藩王内心不安。我本就知道张汤是伪忠。”于是皇帝脸色一变，说：“我派你去守一个郡，能做到不让匈奴入侵劫掠吗？”狄山回答：“不能。”皇帝问：“守一个县？”狄山：“不能。”又问：“守一处边塞堡垒？”狄山估量辩论已经理屈，就要交给官吏治罪，说：“能。”于是派遣狄山去戍守边塞堡垒。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头颅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恐畏惧。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品行很好。张汤做小官的时候，和他有金钱往来；等到身居高位，田甲常常劝张汤坚守道义，有刚烈之士的风范。张汤担任御史大夫七年，败亡。
河东人李文，从前和张汤有嫌隙，后来担任御史中丞，多次从宫中文书里找可以中伤张汤的材料，不肯留情。张汤有宠信的属吏鲁谒居，知道张汤心中不平，派人匿名诬告李文作奸犯法。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判罪处死李文。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皇帝问：“告发的事情线索从哪里来？”张汤假装吃惊：“大概是李文的旧仇家怨恨他。”
鲁谒居生病，住在街巷百姓家中，张汤亲自前去探望，为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依靠冶铸为产业，赵王多次控告铁官的事情，张汤常常压制赵王。赵王搜寻张汤的隐秘事情。鲁谒居曾经查办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大臣，属吏鲁谒居生病，张汤竟然给他按摩脚，怀疑二人一同策划大奸阴谋。”案子交给廷尉。
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他的弟弟，弟弟关押在导官监狱。张汤也到导官监狱审理别的囚犯，看见鲁谒居的弟弟，想要暗中关照，表面上假装不认识。鲁谒居弟弟不知道张汤心思，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谋划，诬告害死李文。案子交给减宣审理。减宣曾经和张汤有隔阂，得到这个案子，彻底追查，没有上奏。
恰逢有人偷盗孝文帝陵园埋在地下的殉葬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和张汤约定一同向皇帝谢罪。到皇帝面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自己没有责任，不肯谢罪。丞相谢罪，皇帝派御史查办这件事。张汤想要用“见知故纵”的罪名弹劾丞相，丞相十分忧虑。丞相府三位长史都怨恨张汤，想要陷害他。
起初，长史朱买臣一向怨恨张汤，记载在他的传记。王朝，齐地人，依靠儒术官至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长短之术，性格刚猛暴戾，官至济南国相。原先官位都在张汤之上，后来丢官，做长史，屈居张汤之下。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权，知道这三位长史向来尊贵，常常欺辱压制他们。
所以三位长史合谋：“当初张汤和丞相约定谢罪，转眼出卖丞相；现在又想用宗庙的事情弹劾丞相，想要取代丞相。我们掌握张汤的隐秘罪证。”派官吏逮捕审问张汤的亲信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向皇帝上奏请求某事，田信就提前得知，囤积货物牟利，和张汤分赃。还有其他奸邪事情。这些供词渐渐传到皇帝耳朵。
皇帝问张汤：“我要办的事情，商人就提前知道，囤积货物，好像有人把我的想法泄露出去。”张汤不谢罪，又故作惊讶：“确实应当有这种情况。”减宣也上奏鲁谒居的案件。皇帝认为张汤心怀狡诈当面欺瞒，派遣八批使者逐条审讯张汤。张汤一一辩解，不认罪。于是皇帝派赵禹责问张汤。
赵禹到了，责备张汤：“你怎么不识分寸！你审理案件，夷灭多少人家！现在别人告发你的罪证确凿，天子不愿意把你关进监狱，想要让你自行了断，何必再多辩解？”张汤于是写谢罪奏疏：“张汤没有微小功劳，出身刀笔小吏，陛下抬举我位列三公，没有办法抵偿罪责。但是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
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超过五百金，全部是俸禄和皇帝赏赐，没有别的盈余。兄弟儿子想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大臣，遭受恶言诬陷而死，何必厚葬！”用牛车运载遗体，只有内棺没有外椁。皇帝听说，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彻底查办诛杀三位长史。丞相庄青翟自杀。释放田信。皇帝惋惜张汤，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张安世，字子孺。年少靠父亲的庇荫担任郎官。擅长书法，在尚书台供职。对待公务尽心尽力，休沐假日也不外出。皇帝巡幸河东，丢失三箱书籍，下诏询问，没有人记得内容，只有张安世全部记下来，把书中内容全部写出来。后来悬赏求得原书，拿来核对，没有一点遗漏。皇帝惊奇他的才干，提拔为尚书令，升迁光禄大夫。
汉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因为张安世品行忠厚，霍光亲近器重他。恰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和御史大夫桑弘羊，连同燕王、盖长公主谋反被杀。霍光认为朝廷缺少老臣，禀报太后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做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天子下诏：“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辅佐朝政，宿卫宫廷，恭敬谨慎不懈怠，十三年，全都平安康泰。亲近亲人，任用贤才，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封张安世为富平侯。”
第二年，昭帝驾崩，还没有安葬。大将军霍光禀报太后，调任张安世为车骑将军，一同征召拥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荒淫混乱，霍光又和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尊立汉宣帝。宣帝刚刚即位，褒奖大臣，下诏说：“褒扬有德，奖赏有功，是古今通行道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宿卫朝廷忠诚正直，宣扬恩德，勤劳国事，恪守道义，安定宗庙。增加封邑一万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
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都做中郎将、侍中。
大将军霍光去世几个月之后，御史大夫魏相呈上密奏：“圣明帝王褒扬德行安抚四方，显扬功勋勉励百官，所以朝廷尊贵荣耀，天下向往教化。大汉继承祖宗基业，执掌诸侯大权，刚刚失去大将军霍光，应当宣扬霍光盛大德行昭示天下，表彰功臣镇抚藩国。不要让高位空缺，防止争权，以此安定社稷，把祸乱扼杀在萌芽。
车骑将军张安世侍奉孝武帝三十多年，忠诚守信恭谨敦厚，勤恳处理政务，日夜不懈怠，和大将军共同定策拥立皇帝，天下蒙受福泽，是国家重臣。应当提升他的职位，任命为大将军，不再兼任光禄勋，让他专心思虑天下，思考政事得失。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为人敦厚，可以担任光禄勋，掌管宫廷宿卫。”
皇帝也打算任用张安世。张安世听到风声，畏惧不敢接受。请求拜见皇帝，摘下官帽叩头说：“老臣胡乱听闻外面议论，说出来，属于揣测圣意；不说，实情不能上达。我估量自己不足以担当这个高位，接替大将军的位置。恳请陛下哀怜保全老臣性命。”皇帝笑着说：“您说得太谦让了。如果您都不能担当此任，那还有谁可以呢！”张安世极力推辞，但没能获准。过了几天，朝廷最终任命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管尚书的事务。几个月之后，撤销车骑将军所统领的屯兵，改任卫将军，两宫的卫尉、城门以及北军的部队全都归他统辖。
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汉宣帝也任命霍禹为大司马，撤销他右将军统领的屯兵，用尊贵的虚衔加给他，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兵权。过了一年多，霍禹谋反，整个霍氏宗族被诛杀。张安世一向小心谨慎、心存戒惧，内心已经十分忧虑。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亲属的妻子，按律法应当连坐治罪。张安世忧伤恐惧，神色表露在脸上。宣帝感到奇怪，又怜惜他，询问身边的近臣，于是赦免了张敬，来宽慰张安世。张安世愈发惶恐不安。
张安世掌管朝廷核心机要事务，以谨慎周密著称，朝廷内外都挑不出他的过失。每当朝廷议定重大国策，决议已经定下之后，他就称病辞官退避；等到听闻朝廷下达诏令，才故作吃惊，派属吏前往丞相府询问情况。就算是朝中的大臣，也没有人知道他参与过这些朝政的商议。
他曾经举荐过一个人，那人前来登门道谢，张安世十分恼怒，认为举荐贤才、提拔能人，哪里能够接受私人的答谢！便和这个人断绝往来，不再与他相见。有一位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得到升迁，自己去找张安世诉说。张安世答复他说：“您功劳很高，圣明的君主心里清楚。身为臣子执掌公职，怎么能够自己去诉说长短得失呢！”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没过多久，这位郎官果然得到提拔。
幕府的长史要调任官职，前来向张安世辞别。张安世询问自己有什么过失。长史说道：“将军身为圣主的得力辅臣，却没有向朝廷举荐人才，议论的人都以此讥讽您。”张安世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贤能与不肖之人分得清清楚楚，做臣子的修养自身就够了，哪里有资格去辨识人才加以举荐呢？”他就是这样想要隐匿自己的功绩、远离权势声名。
张安世担任光禄勋的时候，有个郎官喝醉了，在大殿之上小便。主事官员禀报要依法处置。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打翻了汤水酒水呢？怎么能够凭借这点小过失就定人罪名！”又有郎官和官婢私通，官婢的哥哥前来告发。张安世说：“这奴仆是心怀怨恨，污蔑士大夫。”下令责罚告发的奴仆。他替别人遮掩过失，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地位尊贵显赫，内心深感不安，便替儿子张延寿请求外放补任地方官吏。汉宣帝任命张延寿做北地太守。过了一年多，宣帝怜惜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张延寿回京，担任左曹、太仆。
早先，张安世的兄长张贺受到卫太子宠幸。卫太子事变败亡之后，门下宾客全部被杀。张安世为张贺上书求情，张贺才得以免除死刑，处以宫刑。后来张贺做了掖庭令，而汉宣帝当时作为皇曾孙被收养在掖庭。张贺内心感伤卫太子蒙受冤屈，皇曾孙又孤苦年幼，所以照料抚育他，恩情十分深厚。等到皇曾孙长大成人，张贺教他读书，让他研习《诗经》，还为他迎娶许妃，拿出自家的钱财下聘。皇曾孙多次出现奇异的征兆，相关记载写在《宣帝纪》当中。张贺听说这些事，就跟张安世说起，夸赞皇曾孙才干出众。张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当今少主在位，不应当称颂皇曾孙。等到汉宣帝即位的时候，张贺已经去世。宣帝对张安世说：“当年掖庭令张贺常常称赞我，是将军您制止了他，这件事做得对。”
宣帝追念张贺的恩德，想要追封张贺为恩德侯，设置二百户人家看守他的墓地。张贺有一个儿子早年夭折，没有后嗣，便把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他。张彭祖年少的时候还曾经和宣帝同席读书，宣帝打算封他，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追封，又请求削减守墓的户数，逐步减到三十户。宣帝说：“我这么做是为了掖庭令张贺本人，不是为了将军您。”张安世这才作罢，不敢再进言。宣帝于是下达诏书：“为已故掖庭令张贺安排三十户人家守护墓地。”宣帝亲自选定墓地住户的居所，安置在墓地西边斗鸡老翁旧宅的南边，这里是宣帝年少时曾经游玩的地方。
第二年，宣帝又下诏：“我身份微贱的时候，已故掖庭令张贺辅佐引导我，研习文学经术，恩惠非同寻常，功绩卓著。《诗经》说：‘没有言语得不到回应，没有德行得不到报答。’封张贺弟弟的儿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赐给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当时张贺还有一个孤孙张霸，年仅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
张安世父子都被封侯，在朝中地位权势盛大，于是他请求辞去俸禄。皇帝下诏让都内府另外储存张家数以百万计没有登记的钱财。
张安世身为公侯，食邑万户，但是自己身穿粗厚的黑色丝织衣服，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家中七百名家奴，人人都掌握手工技艺从事劳作，家中经营产业，一点一滴积累经营，因此能够增殖财富，家产比大将军霍光还要丰厚。天子对大将军霍光内心有所忌惮，但是对内亲近张安世，和他比霍光更加亲密。
元康四年春天，张安世生病，上奏疏归还侯爵印信，请求告老还乡。天子回复说：“将军年老患病，我十分怜惜。就算不能处理公务，不能万里冲锋御敌，但您是先帝时期的大臣，通晓治乱得失，很多地方我都比不上，还能够向您咨询请教。为什么有感而发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的印绶？看轻我，忘记旧日恩情，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希望将军努力进食，多多医治调养，调养精神，安度余生。”张安世勉强起身处理政务，到了秋天便去世。天子赐给印绶，派遣轻车、甲士送葬，谥号敬侯。赏赐墓地在杜陵东边，命令将作官负责掘土修坟，修建墓园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爵位。
张延寿已经历任九卿的官职，继承侯爵之后，封国在陈留，另有食邑在魏郡，每年租税收入一千多万。张延寿自认为自身没有功德，凭什么长久承受先人庞大的封国，多次上书请求削减食邑户口，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张彭祖口头表达自己恳切的心意。天子赞许他谦让，于是把他改封到平原郡，合并为一个封国，户口数量和原来一样，但是租税减半。张延寿去世，谥号爱侯。儿子张勃继承爵位，担任散骑、谏大夫。
汉元帝刚刚即位，下诏命令列侯举荐茂才，张勃举荐了太官献丞陈汤。后来陈汤犯了罪，张勃获罪被削减二百户食邑，恰逢张勃去世，所以赐谥号缪侯。后来陈汤在西域立下大功，世人又认为张勃有识别人才的眼光。儿子张临继承爵位。
张临也谦逊俭朴，每次登上殿阁，常常感叹：“桑弘羊、霍光的败亡作为我的警戒，教训实在深重啊！”快要去世的时候，把财物分送给宗族亲友，实行薄葬，不起高大坟冢。张临娶敬武公主为妻。去世后，儿子张放继承爵位。
鸿嘉年间，汉成帝想要效仿汉武帝旧例，和亲近近臣游乐宴饮。张放因为是公主的儿子，聪敏机敏得到成帝宠幸。张放迎娶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成帝为张放置办婚嫁陈设，赏赐上等宅第，宅中配备天子御用的服饰器物，号称“天子娶媳妇，皇后嫁女儿”。太官、私官两处官府一同供给张放府第的用度，太后、皇后两宫派出的使者车马络绎不绝，赏赐的财物数以千万计。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屯兵，设置幕府，礼仪规格比照将军。他和成帝起居相伴，受到的宠爱无与伦比，常常跟随成帝改换便服外出巡游，向北到甘泉宫，向南到长杨宫、五莋宫，在长安城里斗鸡赛马，这样过了好几年。
这个时候，成帝的各位舅舅都嫉妒张放受到的宠幸，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成帝年纪尚轻，行为举止没有节制，十分怪罪张放。又接连发生多次灾异，议论朝政的人都把灾祸归罪于张放等人。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骄横放肆，荒淫奢靡毫无约束。先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到张放家中按名册搜捕罪犯，当时张放就在家中，他的家奴关上大门，手持弓弩射向官吏，抗拒使者不让他们进门。得知男子李游君打算进献女儿，指使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取，没能得手，又派随从康等人到李游君家中，打伤三人。又因为公家的事情怨恨乐府游徼莽，派遣大奴仆骏等四十多人成群结队，全副兵器弓弩，大白天闯入乐府，攻打官署，捆绑官吏子弟，砸毁器物，宫中人员全都四散奔逃躲藏。莽自己剃去头发、颈戴铁箍，穿上罪人的赭色囚服，守令史调等人也赤脚叩头向张放谢罪，张放这才罢休。
张放的家奴亲属依仗他的权势肆意施暴，有的求取官吏的妻子不成，就杀害丈夫；有的怨恨某个人，就胡乱杀害人家的亲属。犯下罪行之后就逃进张放府中，官吏抓不到，有幸能够免于治罪。张放品行轻薄，接连犯下大罪，有扰动阴阳灾异的罪责，是臣子不忠的魁首。罪名昭彰，先前蒙受皇上恩典得以宽待。但是骄纵悖逆事理，和背叛国家没有两样，臣子的恶行，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不适合在宫中侍卫任职。我们请求罢免张放，遣送他回到封国，以此消除奸邪滋生的苗头，满足天下人的心愿。”
成帝迫不得已，把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过了几个月，又征召入朝做侍中。太后又针对张放向成帝进言，于是外放张放做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发生日食，所以长久没有把张放召回京师，但成帝慰问他的玺书接连不断。过了一年多，征召张放回到府中照料患病的敬武公主。几个月之后，公主病情好转，又把张放外调为河东都尉。成帝虽然喜爱张放，对上迫于太后压力，对下又要听从大臣意见，所以常常流泪送别张放。后来又征召张放担任侍中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过了一年多，丞相翟方进再次弹劾张放，成帝没有办法，罢免张放，赏赐五百万钱，遣送他返回封国。几个月之后，汉成帝驾崩，张放思念哀痛，哭泣而死。
早先，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和霍光的儿子霍禹一同担任中郎将，率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班师回来之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询问张千秋作战的方略、山川地理形势，张千秋口述战事，在地上画出地图，什么都没有遗忘。霍光又问霍禹，霍禹记不起来，说：“都写在文书上面。”霍光由此看重张千秋，认为霍禹不成器，感叹道：“霍氏家族将要衰败，张氏家族要兴盛了！”等到霍禹被诛杀，张安世的子孙世代相继做官，从汉宣帝、汉元帝以来，担任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各类校尉的有十多个人。功臣世家当中，只有金氏、张氏，亲近尊贵，待遇可以和外戚相比。
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爵，为人恭谨俭约，修养自身，熟习汉朝的旧典制度，有着敬侯张安世的遗风。王莽当权的时候，张纯也没有失去爵位。光武帝建武年间，官做到大司空，把富平的另一个乡改封给他，称为武始侯。
张汤原本居住在杜陵，张安世在武帝、昭帝、宣帝三朝，都跟随帝王陵寝迁徙，一共搬迁三次，最后又迁回杜陵。
赞语：冯商说张汤的先祖和留侯张良同出一祖，但是司马迁没有记载，所以这一点存疑。汉朝建立以来，受封为侯的有上百人，能够保全封国、长久保有荣宠，没有比得上富平侯张氏的。张汤虽然执法严酷残暴，自身也遭受罪责，但是他推举贤才、弘扬善举，本来就该有后代兴旺。张安世恪守道义，身处满盛却懂得克制不溢。张贺暗中积累恩德，也对家族兴旺有所助益。
杜周传
杜周，是南阳郡杜衍县人。义纵担任南阳太守的时候，把杜周当作得力帮手，举荐给张汤，做了廷尉史。派他查办边境人员逃亡损失的案件，判罪处死的人非常多。他上奏断案合乎皇帝心意，得到任用，和减宣交替担任中丞，任职十多年。
杜周言语不多，外表稳重迟钝，内心却城府极深。减宣做左内史，杜周做廷尉，他审理案件大抵效仿张汤，但是善于窥测揣摩皇帝的心意。皇上想要排挤治罪的人，他就顺势构陷；皇上想要释放的犯人，就把犯人长期关押等候审问，委婉地显露他的冤情。
有门客对杜周说：“您为天下公平断案，不依照法律条文，专门按照君主的心意来判案，断案原本就是这样的吗？”杜周说：“法律条文从哪里来？前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写成律法，后代君主认为适宜的就定为诏令；合乎当下时势就是正确的，哪里有什么古法！”
等到杜周做廷尉，皇帝下诏交办的案件越来越多。二千石俸禄的高官被关押的，新旧接连不断，不少于一百多人。郡国官府上报到廷尉的案子，一年多达一千多件。案情重大的案子牵连逮捕几百名证人，小案子也要牵连几十人；远的牵连数千里之外的人，近的也有几百里。会审案件的时候，官吏就按照检举控告的文书定罪，犯人不认罪，就用拷打鞭笞逼出口供。于是人们一听说要被逮捕作证，全都逃跑躲藏。有的案子拖了很多年，经历好几次大赦，依旧还被检举控告，大抵都被污蔑为大逆不道的罪名。上报到廷尉和京城官府，皇帝诏狱逮捕的达到六七万人，官吏额外株连增加的，又有十多万人。
杜周曾经被免职，后来又做执金吾。追捕查办桑弘羊、卫皇后兄弟子侄的时候执法严苛，皇帝认为他尽心办事没有私心，升任御史大夫。当初杜周做廷尉史的时候，只有一匹马。等到长期身居高位，位列三公，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做郡守，家产累积亿万。父子办案都残酷暴虐，只有小儿子杜延年为人宽厚。
杜延年，字幼公，也通晓法律。汉昭帝刚刚即位，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因为杜延年是三公的儿子，做官才干出众，补授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造反，杜延年以校尉的身份率领南阳士兵攻打益州，回京之后担任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和盖长公主、燕王刘旦谋划叛乱。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他们的阴谋，告诉大司农杨敞。杨敞惶恐不安，称病躲避，又把事情告诉杜延年。杜延年上报朝廷，上官桀等人全部伏法。杜延年被封为建平侯。
杜延年原本是大将军霍光的属吏，率先告发重大叛逆阴谋，有忠直的节操，因此被提拔为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用刑罚严厉，杜延年常常辅佐，主张宽厚。审理燕王谋反一案的时候，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投奔父亲的旧部下侯史吴。后来桑迁被捕获处死。恰逢朝廷大赦天下，侯史吴主动投案入狱。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一同审理谋反相关案件，都认为桑迁因为父亲谋反获罪，侯史吴藏匿他，不是藏匿谋反主犯，只是藏匿胁从的人，就依照赦免令免除侯史吴的罪责。
后来侍御史复核案情，认为桑迁通晓儒家经术，知道父亲谋反却不加劝阻，本身就和谋反的人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本是三百石的官吏，带头藏匿桑迁，不能和平民百姓藏匿胁从犯同等看待，侯史吴不能够赦免。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弹劾廷尉、少府纵容谋反之人。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情。担心霍光不会听从，车千秋就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博士在公车门集会，讨论侯史吴的定罪。参与议论的人揣摩大将军霍光的心意，都认定侯史吴犯了大逆不道的罪。第二天，车千秋把众人的议论封好上奏。霍光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造成朝廷内外言论分歧，于是把廷尉王平、少府徐仁投入监狱。朝廷百官都担心丞相车千秋会因此获罪。
杜延年于是上书霍光争辩，认为：“官吏纵容罪犯，自有既定的律法。现在改判侯史吴为大逆不道，恐怕量刑过重。再说丞相向来没有什么心机，只是喜欢为下面的人说好话，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确实很失体统。以我的愚见，丞相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没有重大过错，不应当罢黜。近来百姓多反映刑罚严苛，官吏刻意罗织罪名。如今丞相所议论的又是刑狱之事，如果这件事牵连丞相，恐怕不符合民心。朝野议论纷纷，平民私下非议，流言四处传播，我私下担心将军会在天下人面前落下这样的名声！”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律法轻重，将二人判处弃市死刑，却没有追究丞相车千秋，一直和丞相共事到底。杜延年论事力求公允，调和朝廷矛盾，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看到国家经历汉武帝奢侈挥霍、连年征战之后，杜延年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连年收成不好，流亡百姓还没有全部回乡，应当恢复孝文帝时代清明的政令，倡导节俭宽厚，顺应天意，取悦民心，年成自然会得到好转。”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举荐贤良人才，商议取消酒的专卖、盐铁官营，这些提议都出自杜延年。官吏百姓上书提出有利国家的建议，如果有异议，就交给杜延年评判处置之后再上奏。建议可以试行的，有的任命做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府任用。满一年之后上报治理情况，不称职的就依法惩处。杜延年常常和丞相、御史两府以及廷尉分担处理各地的奏章。
汉昭帝末年，卧病不起，征召天下名医，杜延年主管医药供给。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即位，不久被废。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和大臣商议立新君。当时汉宣帝养在掖庭，称为皇曾孙，和杜延年的二儿子杜佗交好。杜延年知道皇曾孙德行出众，劝说霍光、张安世拥立他。汉宣帝即位，褒奖赏赐大臣，杜延年因为拥立安定宗庙有功，增加食邑二千三百户，加上最初受封的，一共四千三百户。
皇帝下诏主管官员评定拥立之功：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功德超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张安世、丞相杨敞功劳可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劳可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劳可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劳可比典客刘揭，全部增加封地或者封侯。
杜延年为人平和安稳，通晓各类事务，长期掌管朝政，皇帝十分信任他。外出陪同皇帝车驾，入宫就担任给事中，身居九卿之位十多年。得到的赏赐馈赠，家产达数千万。
霍光去世之后，儿子霍禹和宗族谋反被杀。皇帝因为杜延年曾经是霍氏旧部下，想要将他免职。丞相魏相又上奏，说杜延年向来依仗权势，官府之中多有奸邪勾当。朝廷派遣官吏查究核实，只查出苑中马匹大量死亡、官奴婢衣食匮乏的事情。杜延年获罪被免官，削减食邑二千户。几个月之后，又征召任命为北地太守。杜延年从九卿高官外放做边郡官吏，治理没有什么起色。皇帝下玺书责备他。杜延年于是选拔贤能官吏，打击豪强，郡内安定太平。过了一年多，皇帝派遣谒者送来玺书，赏赐黄金二千斤，调任西河太守，治理名声很好。五凤年间，征召入朝担任御史大夫。
杜延年坐在父亲杜周曾经坐过的官府，不肯使用原来的位置，起居坐卧全都更换地方。这个时候四方外族和睦，海内安定。杜延年任职三年，因为年老多病请求告老还乡。天子优待他，派光禄大夫持符节赏赐黄金一百斤、美酒，送去医药。杜延年于是称病重，朝廷赐给他四匹马拉的安车，罢官回家。几个月之后去世，谥号敬侯。儿子杜缓继承爵位。
杜缓年少的时候做郎官，本始年间以校尉的身份跟随蒲类将军攻打匈奴。回京担任谏大夫，升任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亲杜延年去世，朝廷征召他回来料理丧事，任命为太常，掌管各个皇帝陵寝。每到冬天判定结案的日子，他就戒酒减食，下属官吏都称赞他仁厚。汉元帝刚即位，谷物昂贵百姓流离，永光年间西羌反叛。杜缓多次上书捐献钱财粮食支援军用，前后捐献数百万。杜缓有六个弟弟，五个人官至二千石高官。最小的弟弟杜熊，先后在五个郡做二千石长官，担任过三州的州牧、刺史，有能干的名声。只有排行居中的杜钦，官位不高，但是名气最大。
杜钦，字子夏，年少喜好儒家经书。家中富有，但是一只眼睛失明，所以不愿意做官。茂陵人杜邺，和杜钦同姓同字，两个人都凭借才能在京城闻名。士大夫就把杜钦叫作“盲杜子夏”来区分二人。杜钦厌恶拿自己的残疾被人称呼，就做了一顶小帽子，帽子长宽只有二寸。于是京城改称杜钦为“小冠杜子夏”，杜邺就被叫作“大冠杜子夏”。
当时汉成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政，寻求贤才辅佐自己。王凤的父亲顷侯王禁和杜钦的兄长杜缓交好，所以王凤深知杜钦的才干，上奏请求任命杜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这个职务清闲无事，正是杜钦所喜欢的。
杜钦学识渊博，富有谋略。成帝还做太子的时候，就以喜好女色出名。等到即位，皇太后下诏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杜钦借这个机会劝说大将军王凤：“按照古礼，天子一次迎娶九位女子，这是为了穷尽阳数，多生后代、尊奉祖先。一定要从乡里举荐端庄娴静的女子，不单单看重容貌，这样有助于修养德行、治理内宫。就算陪嫁的娣侄有缺，也不再增补，以此保养寿命，杜绝争宠的争端。如果皇后妃嫔都有贞洁贤淑的品行，那么后代就会出现圣贤的君主；后宫制度有威仪礼节，君主就能够长寿。
废弃这套礼法不加遵守，就会沉溺女色没有节制；沉溺女色没有节制，寿命就不能够达到高寿。《尚书》说‘有的三四年后就衰亡’，说的就是放纵欲望带来的祸害。男子五十岁，好色的欲望还没有衰减；女子四十岁，容貌就大不如从前。容貌衰老的女子侍奉欲望未衰的君主，如果不用礼法加以约束，祸根就无法挽救，会生出种种变故；生出变故之后，正宫皇后心生疑惧，庶出姬妾就会产生觊觎嫡位的心思。所以晋献公遭受谗言诽谤，太子申生蒙受无罪的冤屈。
如今陛下正当盛年，还没有嫡子，刚刚开始研习学问，还没有处理后妃的事务。将军辅理朝政，应当趁着现在朝政清明，建立一次迎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品行道义出众的人家，求取贤淑的女子，不必强求容貌艳丽、能歌善舞，定下万世可以遵循的法度。少年人最要警惕的就是贪恋女色，《诗经·小弁》的吟咏，足以让人寒心。希望将军常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王凤禀报太后，太后认为没有这样的旧例。杜钦又再次进言：“《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劝诫警示的道理十分切近，但是听取意见的人常常疏忽，怎么能够不谨慎！前面所说九女制度，大略陈述了祸福，后果实在令人恐惧，我私下担心将军没有深切留意。后妃的制度，是关乎寿命长短、国家治乱存亡的源头。考察三代末年的衰败，看一看周宗、周宣王治国的兴衰，再看近代的应验，祸败哪有不是出自后宫女色？所以《关雎》有感于佩玉晚鸣而发出咏叹，明白贪恋女色损耗寿命，废弃制度就会欲望无穷，天下风气会逐步败坏。所以吟咏贤淑女子，期盼匹配君子，是极为忠孝仁厚的篇章。君主长寿尊贵，国家安定，实在是臣子最大的愿望，应当尽力促成。
《周易》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条理有序。’但凡议论有疑惑、难以推行的事情，查考古代没有现成法度，考察当今吉凶祸福又相同，贸然更改会让百姓迷惑，这样确实难以施行。如今九女的制度，符合古制，对当今没有害处，不违背民心，极易推行，推行之后大有福报。将军辅政，如果不早早确立，就辜负天下人的期望。希望将军体察臣子的心愿，顾及《关雎》的劝诫，趁着还能执掌大权、朝政清明的时候，为汉朝奠定万世基业，这件事不可疏忽，不可迟疑。”王凤不能够自己创立新的制度，只能遵循旧例办事。
恰逢皇太后的妹妹司马君力，和杜钦兄长的儿子私通，事情被皇上得知。杜钦羞愧恐惧，请求辞官回乡。
后来发生日食、地震灾异，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合阳侯梁放举荐杜钦。杜钦上书对策：“陛下敬畏天命，感伤灾异发生，接见公卿大臣，举荐直言敢谏之人，想要体察上天心意，考察朝政得失。我愚钝浅陋，经术功底浅薄，不足以应对陛下的策问。
我听说日食、地震，代表阳气微弱、阴气强盛。臣子，是君主的阴气；儿子，是父亲的阴气；妻子，是丈夫的阴气；外族蛮夷，是中原的阴气。《春秋》记载三十六次日食，五次地震，有的是外族侵扰中原，有的是大权落到臣子手中，有的是妇人凌驾丈夫，有的是臣子儿子背叛君父。事情虽然各不相同，阴阳失调这一类是一致的。
我观察人事来推究灾异，如今朝廷大臣没有不安分守己的人，外戚亲属没有忤逆作乱的心思，关东诸侯没有势力强大的封国，四方边境蛮夷也没有叛逆的举动。问题大概出在后宫。为什么这么说？日食发生在戊申日未时。戊、未，五行对应土。土，代表中宫后宫。当夜未央宫宫殿发生地震。这一定是嫡妻姬妾将要出现争宠互相加害的祸患，希望陛下严加戒备。灾异按照类别与人事相感应，人间行事有过失，天上就显现灾变的征象。如果用德行来回应，灾异祸患就会消除；不能用善政应对，灾祸败亡就会到来。
商高宗遭遇野鸡鸣叫的灾异警示，修整自身，端正政务，享有百年高寿，殷商国运再度兴盛，关键就在于如何应对灾异。应对灾异，没有诚心就不能成事，没有信义就无法推行。宋景公只是一个小国诸侯，怀有不愿把灾祸转移给他人的诚心，说出三句人君的善言，火星为此后退。凭着陛下的圣明，发自内心的至诚，深刻思考上天的灾变，有什么感应不能实现？有什么事情不能扭转？孔子说：‘仁德难道很遥远吗？’希望陛下端正后宫妃嫔，抑制女宠，戒除奢侈，停止游乐，亲自厉行节俭，处理各项政务，多乘坐安车，走辇道，亲自侍奉两宫太后的膳食，早晚请安。做到这些，就算和尧舜相比盛世也不为过，灾异又哪里值得畏惧消除？
如果不理会各类政务，不看才能授予官职，耗尽天下财物满足奢靡，透支百姓的物力满足耳目享乐，亲近阿谀奉承的小人，疏远正直公允的大臣，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贤才埋没山野，大臣因为不被重用心生怨恨，就算没有灾异，国家也会有忧患。天下极为广大，万事繁多，祖宗基业十分重大，绝对不可以安逸放纵，不可以奢侈挥霍来守住基业。希望陛下克制无益的欲望，保全百姓的生计。我愚钝，言论不值得采纳。”
这一年夏天，皇帝把所有直言对策的士人召集到白虎殿，策问：“天地之道以什么为贵？帝王的法度应当怎样？六经的要义以什么为上？人的品行什么排在第一位？选拔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当今朝政最要紧的事务是什么？请各自依据经书作答。”
杜钦对策说：“我听说天道看重信义，地道看重坚贞；没有信义、没有坚贞，万物就不能生长。化生万物，是天地最看重的。帝王承接天地化生万物的本意，治理抚育万物，昆虫草木都各得其所。帝王效法天地，没有仁爱就不能广施恩泽，没有道义就不能端正自身；克制私欲遵从道义，推己及人宽恕待人，这就是六经所推崇的。不孝顺，那么侍奉君主就不会忠诚，做官就不会恭敬，作战就不会勇敢，交友就不会诚信。孔子说：‘一个人自始至终做不到孝，却要说他其他品行好，是不可能的。’孝道，是人品行的首要。
观察人才：在家乡看他立身行事，做官看他的功绩才干；显达的时候看他举荐什么人，富贵的时候看他如何施舍，穷困的时候看他不去做什么，贫乏的时候看他不索取什么；近处看他所侍奉的人，远处看他所结交的人。孔子说：‘看他所作所为，观察他行事的途径，体察他内心安于什么，一个人又怎么能够掩藏得住呢？’这就是识别人才的方法。
殷商承袭夏朝崇尚质朴，周朝承袭殷商崇尚文采。如今汉朝承接周秦的弊端，应当抑制浮华、崇尚质朴，废除奢侈、提倡节俭，推崇实际、摒弃虚伪。孔子说‘厌恶紫色混淆大红色’，这就是当今治理国家最紧要的事。
我心中有所忧虑，说出来会违逆圣上心意，不说出来祸患一天天滋长，后果不小。但是小臣不敢舍弃道义去迎合，违背忠心顺从好恶。我听说沉溺女色没有节制，一定会生出偏爱憎恶之心；生出偏爱憎恶，就会独宠一人；独宠一人，那么子嗣就难以兴旺，嫉妒争斗之心就会兴起。像这样，妇人的谗言就数不胜数。希望陛下广施恩德，不被私欲支配，这样百姓就会欢喜，子嗣日渐增多，天下长久安定。其余万事的是非得失，不值得一一细说。”
杜钦因为之前的那件事心中有疙瘩，皇帝赏赐布帛，让他罢归。后来又任命为议郎，再次因病免职。之后被征召到大将军幕府，国家的政务谋划，王凤常常和杜钦商议。杜钦多次举荐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人；营救冯野王、王尊、胡常，化解他们的罪过；接续断绝的功臣封国，安抚四方外族，当时很多好的政令，大多出自杜钦的谋划。
看到王凤执掌权力太过重大，杜钦告诫他：“往昔周公具备至高的圣德，又是成王的叔父，而成王本身也有明辨是非的智慧，不听信谗言。即便如此，管叔、蔡叔散播流言，周公尚且感到恐惧。穰侯魏冉，是秦昭王的舅舅，在秦国权势滔天，威震邻国，和君王亲近无间，没有隔阂。然而范雎出身平民，来自异国，没有旧日交情，一番游说，穰侯就被遣回封地。再看近代武安侯田蚡被罢斥。这三件事，相隔数百年，情形却如符节相合一般，不能不深思。希望将军学习周公的谦抑戒惧，收敛穰侯那样的威势，克制武安侯那样的欲望，不要让范雎一类的人找到挑拨离间的机会。”
没过多久，又发生日食。京兆尹王章呈上密封奏章请求觐见，果然揭发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的过错，应当罢免，以此回应上天灾异。天子有所醒悟，召见王章，和他商议，想要罢黜王凤。王凤十分忧虑恐惧。杜钦让王凤上书谢罪，请求辞官，奏章文辞哀痛恳切。太后为此流泪不肯吃饭。成帝从小就依靠王凤，心中也不忍心罢黜他，又让王凤复职理事。王凤内心惭愧，自称病重，打算就此退职。杜钦又劝说王凤：“将军辅政十年，灾异接连不断，所以请求辞官归乡，归罪于自己，深刻自责，至诚之心感动所有人，无论愚笨聪慧都为之感伤。但是，这只是没有依附的臣子，把握进退分寸、保全名节的做法，不是君主对待将军的方式，也不是将军报答君主该做的。
过去周公就算年老，依旧留在京城，表明不离开周王室，不忘朝廷。仲山甫身为异姓臣子，和周宣王没有血亲，受封前往齐国，尚且叹息怀念，日夜徘徊，不忍远离京师，更何况将军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想要天下安定、消弭灾异，离不开将军。陛下心里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挽留不肯放您离去。《尚书》说：‘周公不要抛弃我！’希望将军不要因为四国流言就像周公那样自我疑惧，坚守最大的忠心。”王凤于是又出来处理政务。
成帝命令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在诏狱当中，详情记载在《元后传》。王章死后，百姓都认为他冤枉，讥讽朝廷。杜钦想要弥补这个过失，又劝王凤：“京兆尹王章获罪的内情隐秘，官吏百姓知道王章向来喜好上书议论国事，认为他不是因为职务上的罪过，怀疑他是因为日食对策直言获罪。就算王章确实犯有罪行，依法处死，事情没有公开宣扬，京城的人尚且不清楚，更何况远方的百姓。恐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误以为他是因为进言被杀。这样就会堵塞直言劝谏的源头，损伤圣上宽厚开明的德行。以我的愚见，应当借着王章这件事，举荐敢于直言极谏的人，让郎官侍从全部呈上他们的奏章，比从前更加开放，向天下公开，让天下都知道圣上圣明，不会因为言论惩处臣下。如果这样，流言就会消散，疑惑就会澄清。”王凤禀报之后施行了这个计策。杜钦补救过失、成全美政，大抵都是这样。杜钦不再出仕，寿终正寝。杜钦的儿子以及同族亲属，官至二千石的将近十人。
杜钦的兄长杜缓先前被免去太常，以列侯的身份参加朝会，成帝时期去世，儿子杜业继承爵位。
杜业有才干，以列侯身份被选拔，再次担任太常。多次上书议论朝政得失，不攀附权贵，和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关系恶劣。后来杜业犯法被免官，又做函谷关都尉。恰逢定陵侯淳于长获罪，应当遣送回封国。淳于长的舅舅红阳侯王立写信给杜业说：“实在怜悯我年老白发的姐姐，要跟随不成器的儿子出关，希望不要拿从前的旧事为难他们。”淳于长出关之后，旧罪又被揭发，被押到洛阳监狱。丞相府的属吏搜出红阳侯王立写给杜业的书信，弹劾杜业徇私请托，犯大不敬罪，杜业被免官遣回封国。
这一年春天，丞相翟方进去世。杜业上书说：“翟方进原本和淳于长交情深厚，互相举荐称誉。淳于长犯下大恶，唯独翟方进没有被牵连治罪。他只想遮掩之前的过错，不为陛下秉持公平的法度，内心毫无畏惧，反而趁着机会施展奸邪，报复私人恩怨。按照旧例，大逆罪的朋友只免官，不会遣送回原籍郡。如今因为淳于长一案，被遣送回原籍，量刑已经加重一等。红阳侯王立，是因为儿子收受淳于长贿赂才遣返封国，并不是犯大逆罪。可是翟方进又上奏，把王立的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前少府陈咸全部免官，还把陈咸遣送回原籍。刑罚是否公平，全掌握在翟方进笔下，百姓无不疑惑。都说孙宏和红阳侯王立并没有私交。孙宏担任中丞的时候，翟方进做御史大夫，举荐属吏隆担任侍御史。孙宏上奏说隆先前奉命出使欺瞒朝廷，不适合做执法近臣，翟方进因此怨恨孙宏。
另外翟方进做京兆尹的时候，陈咸担任少府，位列九卿当中的高位，陛下是清楚的。翟方进向来和司直师丹交好。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就让师丹上奏检举陈咸谋取私利，请朝廷查办，最终查不出罪状，而翟方进果然得到御史大夫的职位。当上丞相之后，就马上罗织罪名，上奏罢免陈咸，又借着红阳侯的事情，把陈咸遣送回原籍。众人都说朝廷给予翟方进的权力太大。
考察师丹，品行才能没有过人之处；光禄勋许商身有残疾，二人只是因为依附翟方进，就得到高官。师丹先前举荐同乡丞相史，说这个人能够请巫师求神，为国家求取福运，几乎酿成大祸。幸亏陛下圣明，派遣使者毛莫如先行查验，终于查出其中奸谋，相关人员全部处死。如果师丹知情还加以举荐，这就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不知情就举荐，就是违背经术、惑于旁门左道。两种情形都应当判处死刑，罪行比朱博、孙宏、陈咸还要重。翟方进始终不揭发这件事，一味作威作福，偏袒亲近自己的人，排挤贤才，假借公家名义报复私仇，横行无忌，想要震慑天下。天下人无不对他望风屈服，就连尚书身边的近臣，都闭口不敢说话，皇亲国戚人人恐惧。权势太过盛大却不讲忠信，这不是安定国家的办法。如今听说翟方进病逝，不借此安抚天下，反而不断赏赐厚葬。希望陛下深思过往，以此警戒将来。”
恰逢汉成帝驾崩，汉哀帝即位。杜业又上书说：“王氏世代执掌大权已经很久，朝中没有刚正耿直的大臣。宗室诸侯势力微弱，和囚犯没有两样。从佐史小吏到大官，大多都是权臣的党羽。曲阳侯王根先前位居三公辅政，明明知道赵昭仪害死皇子，却不马上上奏揭发，反而和赵氏勾结，肆意妄为，诬陷原来的许皇后，给她强加罪名，诛灭许氏全族，毁坏元帝的外戚家族。对内又嫉妒自己的亲哥哥红阳侯王立以及淳于氏，让他们到老遭到放逐。京城刚刚经历流血之事，王氏威势可怕。高阳侯薛宣有不赡养母亲的恶名，安昌侯张禹是奸邪小人的魁首，惑乱朝廷，让先帝蒙受天下人的非议，尤其不能不警惕。陛下刚刚即位，谦让还来不及，孤立无援，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权臣更替，处境如同踏入沸水险境。应当尽早依据大义割舍私恩，安定百姓的心。
我看朱博忠诚勇武，才干谋略世间少有，实在是国家难得的栋梁之臣，应当征召朱博放在身边，镇抚天下。有这个人在朝中，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往昔吕氏想要危害刘氏，全靠高祖留下来的老臣周勃、陈平还在，不然，几乎要被奸臣讥笑。”
杜业又上书，建议为恭皇在京城设立宗庙，彰显孝道。当时高昌侯董宏也上书，建议尊奉皇帝的生母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人弹劾董宏惑乱朝纲，犯大逆不道罪，董宏被罢黜贬为平民。杜业又上书为董宏申诉冤屈。杜业前后的进言都合乎哀帝心意，大多得到施行，朱博果然得到提拔重用。杜业因此被征召，再次担任太常。过了一年多，降职做上党都尉。恰逢司隶弹劾杜业做太常的时候举荐人才不实，杜业获罪免官，又遣送回封国。
汉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先前那些建议立恭皇宗庙、尊号的人全部被罢免，流放到合浦。杜业之前已经被罢黜，所以暂且放过，但是内心忧愁恐惧，发病而死。杜业成帝初年娶皇帝的妹妹颍邑公主，公主没有儿子就去世。杜业家上书请求把杜业运回京城和公主合葬，朝廷没有准许，赐谥号荒侯。爵位传到孙子就断绝。
早先杜周在汉武帝时期迁居茂陵，到杜延年的时候迁居杜陵。
赞语：张汤、杜周，都出身文书小吏，登上三公高位，列入酷吏列传。但是两家都出现优秀的儿子，德行器量超过父辈，地位尊贵显赫，世代在朝为官，权势不相上下。直到光武帝建武年间，杜氏的爵位才断绝。考察他们家族的福分，就算开国功臣、儒学世家的后代，也比不上。他们自称是唐杜氏的后裔，难道真是这样吗？至于杜钦浮沉于当世，善于谋划成事，在建始初年深刻陈述后宫女色的告诫，后来事态果真如他所言，差不多可以和《关雎》见微知著相比，不是浮华浅薄的读书人所能企及的。杜业趁着时局抨击朝臣，称誉朱博，诋毁师丹，爱憎带来的议论，实在让人畏惧！
张骞李广利传
张骞，是汉中人，汉武帝建元年间担任郎官。当时匈奴投降汉朝的人说，匈奴打败月氏国王，拿月氏王的头骨做饮酒的器具。月氏人逃亡，怨恨匈奴，但是没有盟友一同攻打匈奴。汉朝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个消息，想要派遣使者联络月氏。出使的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响应招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同从陇西出发。
途经匈奴，匈奴捉住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的北边，汉朝怎么能够派使者前往？如果我想要派遣使者出使南越，汉朝会答应吗？”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子，生下孩子，但是张骞始终保存着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弃。
居住在匈奴西部，张骞趁机和随从向着月氏方向逃亡。向西奔走几十天，抵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富足，想要互通往来却没有门路。见到张骞十分高兴，问他要去哪里。张骞说：“我替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如果能够到达月氏，返回汉朝之后，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数也数不清。”大宛认为说得有理，派遣张骞，派出向导翻译，送到康居。康居又转送张骞到大月氏。
大月氏国王已经被匈奴杀害，立国王的夫人为王。月氏已经征服大夏，统治这片土地。这里土地肥沃，很少有外敌侵扰，月氏人心思安乐。又觉得距离汉朝太过遥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去到大夏，终究没有得到月氏明确的答复。
停留一年多之后启程回国，沿着南山，打算取道羌人地区返回，又被匈奴俘获。又扣留一年多，匈奴单于死去，国内发生内乱。张骞和匈奴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朝廷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为人强健有毅力，待人宽厚守信用，外族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是匈奴人，擅长射箭，穷困危急的时候就射杀禽兽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发的时候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
张骞亲身到过的地方：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还听说周边还有五六个大国，向天子详细讲述各地的地形物产，相关记载写在《西域传》。
张骞说：“我在大夏的时候，见到邛地出产的竹杖、蜀地出产的布。问他们从哪里得来。大夏国人说：‘我国商人前往身毒国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当地人定居耕种，风俗和大夏相同，地势低洼潮湿，气候炎热。百姓骑象打仗。这个国家濒临大河。’按照我的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处在西南方向。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却有蜀地的物产，那它距离蜀地应当不远。现在出使大夏，走羌中道路，道路艰险，羌人又敌视汉人；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出发，道路应该更近，又没有寇盗侵扰。”
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这些都是大国，出产很多奇珍异物，百姓定居农耕，风俗很多和中原相近，但是军事力量弱小，看重汉朝财物；它们北边的大月氏、康居一类，兵力强盛，可以赠送财物利诱，招他们入朝臣服。如果能够用道义让他们归附，就可以开拓万里疆土，经过多重翻译，招徕不同风俗的部族，汉朝的声威恩德遍布四海。天子十分赞同张骞的说法。
于是命令从蜀郡、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四路同时出发：从駹地出发，从莋地出发，从徙、邛出发，从僰出发，每一路前行一二千里。北边一路被氐、莋部族阻拦；南边一路被巂、昆明部族阻拦。昆明一带没有君主首领，喜好劫掠盗抢，常常杀害掳掠汉朝使者，始终没能打通道路。但是听说西边一千多里，有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商人私下贩运货物有的曾经到过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和滇国往来。当初汉朝原本想要经营西南夷，耗费巨大，一度罢除。等到张骞说可以经由这里通往大夏，就重新着手经营西南夷。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熟悉水草分布，军队物资得以充足供给，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过了两年，张骞担任卫尉，和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广，汉军伤亡惨重；张骞延误期限，按律应当斩首，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这一年，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斩杀数万人，打到祁连山。这年秋天，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金城、河西沿着南山直到盐泽，再也没有匈奴。匈奴偶尔有侦察骑兵前来，也十分稀少。又过两年，汉军把单于驱逐到大漠以北。
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各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于是说：“我居住在匈奴的时候，听说乌孙王叫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本和大月氏一同居住在祁连、敦煌之间，是个小国。大月氏攻打杀死难兜靡，抢占他们土地，百姓逃亡投奔匈奴。昆莫刚出生，他的养父布就翕侯抱着他逃到草丛当中，出去寻找食物，回来的时候，看见母狼给他喂奶，乌鸦嘴里叼着肉在他身旁盘旋。认为他是神灵，就抱回匈奴。单于喜爱收养这个孩子。等到昆莫长大，把他父亲原来的部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多次立下战功。
当时月氏已经被匈奴打败，向西攻打塞王，塞王向南远远迁徙，月氏占据塞王的土地。昆莫实力强大之后，向单于请求报杀父之仇，向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向西逃亡，迁徙到大夏境内。昆莫掳掠月氏的部众，留居此地，兵力渐渐强盛。恰逢单于去世，昆莫不肯再朝拜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乌孙，没能取胜，越发认为昆莫有神明相助，不再进攻，远远避开。
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挫败，原来乌孙居住的土地空了出来。蛮夷部族眷恋故土，又贪图汉朝财物。如果趁这个时候丰厚馈赠乌孙，招引他们回到东边故土，汉朝派遣公主做乌孙王的夫人，结为兄弟之国，乌孙理应听从，这样就切断匈奴的右臂。联合乌孙之后，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徕，成为汉朝的外藩臣子。”
天子认为说得很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金币丝帛价值数千万，多配备持符节的副使，道路方便通行就派遣副使出使周边各国。
张骞抵达乌孙，送上赏赐，宣谕天子旨意，乌孙王没能拿定主意，详情记载在《西域传》。张骞于是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派遣向导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同时派遣几十名乌孙使者，几十匹马，跟随张骞回访汉朝，借机窥探汉朝，了解汉朝疆域广大。
张骞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大行。过了一年多，张骞去世。又过一年多，张骞所派遣出使大夏各国的副使，大多带着外国使者一同来到汉朝。从此西域各国开始和汉朝互通往来。然而开辟西域道路是张骞首创，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自称博望侯，凭借这个名号取信外国，外国也因此信任汉朝使者。这之后，乌孙终于和汉朝联姻。
当初天子翻开《易经》，读到“神马应当从西北到来”。得到乌孙的马，品质优良，命名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汗血宝马，马更加雄健，于是把乌孙的马改名叫“西极马”，大宛的马叫“天马”。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边塞，初次设置酒泉郡，用来连通西域各国。又不断派遣使者前往安息、奄蔡、犁靬、条支、身毒各国。天子喜爱大宛的宝马，出使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一批使者多的几百人，少的一百多人，携带的礼物物资，大致效仿张骞出使时候的规模。后来出使渐渐熟悉，使者的规模才减少。汉朝大致一年当中，派出使者多的时候十几批，少的时候五六批。远的地方使者来回要八九年，近的也要几年才能返回。
这个时候汉朝已经攻灭南越，蜀地通往的西南夷各部全都震动，请求汉朝派遣官吏管辖。汉朝设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想要疆域连接起来，继续向西通往大夏。于是每年派遣十几批使者，从这些新设的郡出发，又被昆明部族阻拦，使者被杀，财物被抢夺。汉朝于是出兵攻打昆明，斩杀数万人。之后再派遣使者，依旧没能打通道路，详情记载在《西南夷传》。
自从张骞开辟外国道路获得显贵之后，官吏士兵争相上书讲述外国奇闻利弊，请求出使。天子认为那些地方极为遥远，没有人愿意前往，就听任他们的请求，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来历，为他们配齐人员派遣出去，拓宽出使的道路。这些使者回来，免不了侵占盗窃朝廷财物，或是出使违背朝廷旨意。天子因为他们熟悉域外情况，就重重判罪，刺激他们想办法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请求出使的人源源不断，人们也轻易触犯律法。那些官吏士兵也极力夸大外国的物产见闻，说得夸张的授予正使符节，说得差一点的就做副使。所以爱说大话品行不端的人争相效仿。
这些使者私自侵吞朝廷的财物，打算低价贩卖中饱私囊。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每个人言辞轻重不一，估量汉朝军队路途遥远，不能前来，就断绝食物供给，刁难汉朝使者。使者物资匮乏，心生怨恨，甚至互相攻击。楼兰、姑师都是小国，处在出使的要道上，劫掠攻打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尤其厉害。匈奴的游击骑兵也常常半路袭击使者。使者争相向朝廷诉说西域各国情况，说他们虽然有城邑，但是兵力弱小容易攻打。
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以及各郡几万士兵攻打匈奴，匈奴全部逃走。第二年，攻破姑师，俘虏楼兰王。从酒泉修筑亭障一直延伸到玉门关。
大宛各国派遣使者跟随汉朝使者来到长安，观看汉朝的强盛广大，献上大鸟蛋和犁靬的杂技艺人，天子十分高兴。汉朝使者探寻黄河源头，那座山上多玉石，开采带回。天子对照古代典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
这个时候，天子多次到海边巡狩，全都带着外国宾客。大都市人口多就经过那里，散发财物布帛赏赐，丰厚供给他们，向他们展示汉朝的富足盛大。表演角抵杂技，陈列各种奇珍怪物，招来大批人观看。大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遍览各个仓库府库储藏的物资，想要彰显汉朝的强大，震慑外国人。加上魔术师的技艺，角抵杂戏年年翻新，从此越来越兴盛。外国使者来来往往。大宛以西各国，仗着距离遥远，依旧骄横傲慢，不能用礼法笼络驱使。
汉朝派出的使者越来越多，使者的年轻随从多次向天子进言，说大宛贰师城有名马，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看。天子喜爱大宛宝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十分向往，派遣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求取大宛贰师城的良马。
大宛国内汉朝的财物已经很多，大宛君臣互相商议：“汉朝距离我们遥远，走盐泽一带路途多有伤亡；从北边走有匈奴寇掠，南边又缺少水草，常常没有城邑，粮食匮乏。汉朝几百人为一批前来，还常常缺粮，大半人死在路上，怎么能够派大军前来？况且贰师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不肯把马交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大怒，出言辱骂，砸碎金马之后离去。大宛贵族恼怒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打发汉朝使者离开，命令东边的郁成王半路拦截袭击，杀害汉朝使者，夺走财物。
天子勃然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薄弱，只要派三千汉朝士兵，强弩射击，就可以攻破大宛。”天子曾经派浞野侯攻打楼兰，七百名骑兵先行抵达就俘虏楼兰王，认为姚定汉说得对。同时天子想要册封宠姬李夫人的家人，于是任命李广利为将军，讨伐大宛。
张骞的孙子张猛，字子游，才华出众。元帝时期担任光禄大夫，出使匈奴，任给事中，遭到石显诬陷，自杀。
李广利，他的妹妹李夫人受到皇上宠幸，生下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调拨属国六千骑兵以及郡国品行顽劣的少年几万人出征。期望到贰师城夺取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原浩侯王恢担任军队向导。
向西经过盐泽，沿途小国全都紧闭城门固守，不肯供给粮食。攻打又不能攻克。攻下城池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的，几天之后就离开。等到抵达郁成，士兵只剩下几千人，全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城，郁成抵抗，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和身边人商议：“到郁成都不能攻克，更何况抵达大宛王都？”于是带兵撤回。来回两年，回到敦煌，士兵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二。派遣使者上书：“道路遥远，粮食大多匮乏。士兵不怕打仗，就怕挨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派军队之后再前往。”
天子听闻，勃然大怒，派遣使者把守玉门关，下令：“军队有敢进入玉门关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十分恐惧，就驻扎在敦煌。
这年夏天，汉朝在匈奴损失浞野侯两万多士兵。公卿大臣商议，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对付匈奴。天子认为已经出兵征伐大宛，如果连小小的大宛都攻不下，那么大夏等国就会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再也得不到，乌孙、轮台也会欺辱汉朝使者，被外国嘲笑。于是审判极力反对征伐大宛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征召恶少年以及边郡骑兵。一年多时间，从敦煌出兵六万人，私自跟随军队的还不算在内。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数以万计，运送粮食，兵器弓弩装备十分充足。全国骚动，物资转运供给征伐大宛的军队，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城中没有水井，要汲取城外河水。于是派遣水工改变河道，打算掘开城墙。又增派十八万戍守士兵驻扎在酒泉、张掖北边，设置居延、休屠两处要塞，护卫酒泉。征发天下七类罪犯，运送粮食供给贰师将军，转运的车马人员连绵不断一直到敦煌。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做执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之后挑选良马。
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兵，军队人数众多，沿途小国没有不迎接的，拿出粮食供给军队。抵达轮台，轮台不肯投降，攻打几天，屠灭轮台。从此向西，一路畅通抵达大宛都城，到达的士兵三万人。大宛军队出城迎战，汉军射箭击败他们，大宛军队退回城中坚守。
贰师将军原本想要攻打郁成城，担心滞留拖延，让大宛生出诡计，于是先攻打大宛都城，掘改城外水源，大宛已经陷入困境。包围城池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获大宛勇猛的贵族将领煎靡。大宛十分恐慌，退入内城。贵族们互相商议：“汉军攻打我们，根源在于国王毋寡。”大宛贵族谋划：“国王毋寡藏匿良马，杀害汉朝使者。现在杀掉国王，献出良马，汉军应当会解围；就算不解围，再奋力战死，也不算晚。”大宛贵族全都赞同，一同杀死国王毋寡，拿着国王的头颅，派人见贰师将军，相约：“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良马全部交出，任凭你们挑选，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不听从，我们就杀光良马，康居的救兵马上就要到。救兵一到，我们在城内，康居在城外，和汉军交战。请将军好好考虑，作何选择。”
这个时候，康居的侦察兵看见汉军兵力强盛，不敢进兵。贰师将军听说大宛城里新来汉人，懂得凿井，城内粮食还很多。商议认为：这次前来，诛杀的首恶就是毋寡，毋寡的头颅已经到手。如果不答应和约，大宛坚守城池，康居等汉军疲惫再来救援，汉军一定会大败。军官们都认同，答应大宛的盟约。大宛放出马匹，让汉军自行挑选，大量拿出粮食供给汉军。汉军选取几十匹上等良马，中马以及公母马匹三千多匹。立原先对待汉朝友善的大宛贵族昧蔡做大宛王，订立盟约之后撤兵。汉军始终没能进入大宛内城，罢兵撤军。
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西边出发，军队人数太多，沿途小国供应不了粮食，把军队分成几路，走南北两道。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外来到郁成。郁成守城不肯供给粮食。王申生距离大部队二百里，依仗大军而轻敌，猛烈攻打郁成。郁成探知王申生兵力少，清晨出动三千人攻打，杀死王申生等人。几个人逃出来投奔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破郁成，郁成投降。郁成王逃亡到康居。上官桀追击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捆绑押送郁成王去见大将军。四个人互相商议：“郁成王是汉朝痛恨的人，如果活着押送过去，万一出事，会耽误大事。”想要杀掉，没有人敢率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拔出宝剑斩杀郁成王。上官桀等人追上大军。
当初贰师将军再次出兵的时候，天子派遣使者告知乌孙，让他们大举出兵攻打大宛。乌孙派出二千骑兵，心怀两端，不肯向前。贰师将军向东班师，沿途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全都派遣子弟跟随汉军入朝进贡，拜见天子，借机充当人质。军队回到玉门关，士兵一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后来这次出征，并不缺少粮食，战死的人不算太多，但是将领官吏贪婪，不爱惜士兵，侵夺盘剥士卒，因此死去的人很多。天子认为这是万里之外征伐，不计较他们的过失，于是下诏：“匈奴为害已经很久。如今虽然迁徙到大漠以北，依旧和周边小国谋划拦截月氏使者，杀害中郎将江、原雁门太守攘。危须以西到大宛各国，共同约定杀害期门车令、中郎将朝以及身毒国使者，阻断东西往来的道路。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他们的罪责，战胜大宛。仰仗上天的灵佑，翻越高山大河，穿越沙漠，抵达西海，山上积雪消融，将士得以通行。斩获国王首级俘虏敌众，奇珍宝物全都陈列在宫阙。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
又封斩杀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功劳最大，任命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境，任命为少府；李哆善于谋划，任命为上党太守。军官当中做九卿的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一千石以下官吏一千多人。自愿从军的人官职超过预期；因为犯罪发配从军的，全都不计功劳。赏赐士兵钱财四万。征伐大宛两次出兵，一共四年才结束战事。
过了十一年，征和三年，贰师将军又率领七万骑兵从五原出兵攻打匈奴，渡过郅居水。军队战败，李广利投降匈奴，被单于杀害，详情记载在《匈奴传》。
赞语：《禹本纪》说黄河出自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里，日月交替躲避山体，才得以放射光明。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探寻黄河源头，哪里见到所谓的昆仑山？所以谈论九州山川，《尚书》的记载更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上面的记述，荒诞无稽！往昔颛顼帝的时候，任命南正重掌管天文，火正黎掌管地理。唐尧、虞舜的时代，接续重、黎的后代，让他们重新掌管天文地理的事务，一直延续到夏、商朝的时候，重、黎两个部族世代掌管天地的职事。到了周朝，程伯林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周宣王在位时，这一官职的职守丧失，后代便成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的国史。周惠王、周襄王时期，司马氏前往晋国。晋国中军随会逃亡到魏国，司马氏便迁居到少梁。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王室前往晋国，族人便四散分离，有的定居卫国，有的定居赵国，有的定居秦国。在卫国的一支，有人做过中山国的国相；在赵国的一支，因擅长剑术论说而声名显赫，蒯聩就是这一支的后人；在秦国的有司马错，他曾经和张仪争论国策，于是秦惠王派司马错领兵攻打蜀国，攻占蜀地之后，司马错就地镇守那里。司马错的孙子司马蕲，侍奉武安君白起。这时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蕲跟随武安君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国降军，回师之后，和白起一同被赐死在杜邮，安葬在华池。司马蕲的孙子司马昌，担任秦国的铁官。秦始皇时期，蒯聩的玄孙司马卬，担任武信君的部将，带兵攻占朝歌。诸侯互相称王的时候，把司马卬封在殷地为王。汉朝攻打楚国，司马卬归降汉朝，汉朝把他的领地设置为河内郡。
司马昌生下司马毋怿，司马毋怿担任汉朝的市长。司马毋怿生下司马喜，司马喜受封五大夫，去世之后，都安葬在高门。司马喜生下司马谈，司马谈就是太史公。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文星象，向杨何学习《易经》，向黄子研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做官，痛心于求学的人不能通晓各家学说本意，被谬误的师说误导，于是论述六家学说的核心要义，说道：
《易大传》讲：“天下人追求的目标一致，但是思虑各有不同；所要抵达的归宿相同，走的道路却千差万别。”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全都是致力于治国的学派，只是各自立论的道路不一样，有的说理明晰，有的说理粗疏罢了。
我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理论十分详尽，却有许许多多的忌讳，使人拘束，心生很多畏惧；但是它排布四时的顺序，这一点是不能舍弃的。
儒家学说广博，却缺少核心要领，耗费精力却收效微薄，所以他们的主张很难全部遵从；可它叙明君臣、父子之间的礼仪，区分夫妇、长幼之间的尊卑次序，这是不能更改的。
墨家崇尚节俭，却很难遵照实行，所以它的主张不能够全部推行；但是它强固本业、节约用度的思想，是不可以废弃的。
法家严苛刻薄，缺少恩德，但是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这一点不可改动。
名家让人拘于名相，容易丧失事物的真实情状，可它辨析名分与实际是否相符，这一点不能不仔细考察。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契合无形的大道，使万物得到满足。它的学术，吸纳阴阳家顺应四时的长处，采纳儒家、墨家的优点，撷取名家、法家的核心要义；顺应时代变迁，随事物变化而调整，确立风俗、处理事务，没有什么地方不适用；它的要义简约，容易把握，付出的事务少，取得的功效却很多。
儒家就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君主倡导，臣下附和；君主先行，臣下追随。像这样，君主辛劳而臣下安逸。至于道家大道的关键，是摒弃贪慕权势富贵的欲望，舍弃机巧智谋；放下这些外在，而依靠大道之术。人的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衰竭，身体过度劳苦就会破败；精神与身体早早衰败，却想要和天地一样长久，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
说到阴阳家，四时、八方、十二星次、二十四节气，各有对应的政令禁忌，说“顺应它就昌盛，违背它就灭亡”，未必完全正确，所以说它“使人拘束，多生畏惧”。可是春天萌生、夏天滋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不顺应它，就没有办法确立天下的纲纪。所以说“顺应四时的次序，这一点不能舍弃”。
再说儒家，把六经作为准则，六经的经文、传文多达千万篇幅，接连几代人也不能通晓它的全部学问，穷尽一生也不能穷究它的礼制。所以说“学说广博，缺少要领，耗费精力而收效微薄”。至于排定君臣父子的礼仪，区分夫妇长幼的次序，就算是其他百家，也不能改变。
墨家同样推崇尧、舜，称道他们的德行，说“堂基只有三尺高，土筑台阶只有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柞木椽子不做雕斫；用土制的簋盛饭，土制的器皿盛汤，吃粗米，喝野菜羹；夏天穿葛布衣服，冬天披鹿皮裘”。他们办理丧事，只用三寸厚桐木棺材，哭丧也不极尽哀痛。制定丧礼，一定要拿这套标准给天下百姓做表率。倘若天下全都照这样执行，尊卑就没有分别了。时代改变，世事推移，做事情不必全都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但是它核心的主张“强固本业，节约用度”，是实现家家富足的途径，这是墨子的长处，就算百家也不能废弃。
法家不分亲近疏远，不区别高贵卑贱，一切全部依照法律决断，那么亲近亲人、尊敬尊长的恩情就断绝了；可以作为一时的计策，却不能够长久使用，所以说“严苛而缺少恩德”。至于尊崇君主、压低臣下，明确各自的职责，不许互相越权，就算百家也不能更改。
名家苛刻考究，纠缠细枝末节，让人不能够回归事物本意，专靠名分做决断，时常违背人情，所以说“使人拘于名相，容易丧失真实”。但是依据名分去核验实际，反复比对不出现差错，这一点不能不考察。
道家讲求无为，又说可以无所不为；它实际施行起来简单，文辞却难以理解。它的学术把虚无作为本体，把顺应事物作为功用。没有固定不变的态势，没有恒久不变的形态，所以能够穷尽万物的实情。不在万物之前妄动，也不在万物之后滞涩，所以能够做万物的主宰。有没有法度，顺着时代来确定；有没有准则，顺着事物取舍。所以说“圣人不玩弄机巧，只恪守顺应时势变化”。虚无，是道的恒常状态；顺应，是君主治理的总纲。众多臣子一齐来到面前，让他们各自显露才干。实际情况和言辞相称的，叫做正直；实际和言辞不相符合的，叫做虚浮。虚浮不实的言论不听取，奸邪就不会滋生；贤才和庸才自然区分，是非黑白就会显现。只看君主如何运用，什么样的事情不能办成！这样就契合宏大的大道，混混沌沌幽冥无形，光辉照耀天下，再回归到没有名号的境界。
大凡人得以生存，依靠的是精神；身体是精神寄托的载体。精神过度消耗就会枯竭，身体过度劳苦就会衰败；精神和身体分离，人就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分离的精神形体不能再度复合，所以圣人十分看重精神形体。从这点来看，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保全精神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借什么做到呢！
太史公掌管天文星象，不治理民政。他有一个儿子叫司马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华山的南面耕田放牧。十岁就诵读古文典籍。二十岁向南游历长江、淮河一带，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眺望九嶷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研习学问，感受孔子遗留的风尚，在邹、峄行乡射之礼；中途在蕃、薛、彭城遭遇困厄，经过梁、楚之地回到家乡。之后司马迁出仕担任郎中，奉命向西征伐巴、蜀以南地区，巡行邛、莋、昆明，回来向朝廷复命。
这一年，天子刚刚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可是太史公被滞留在周南，不能够参与这件大事，心中愤懑，即将离世。他的儿子司马迁恰好归来，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住司马迁的手流泪说：“我们的祖先，是周王室的太史。前代曾经在虞、夏时期建功扬名，掌管天文天官的事务。后代中途衰落，难道要从我这里断绝吗？你如果再担任太史，就接续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如今天子承接千年的正统，到泰山封禅，我却不能够随行，这是命运啊！这是命运啊！我死后，你必定会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撰写的论著。况且孝道，从侍奉双亲开始，中间是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扬名；扬名于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是最大的孝。天下称颂周公，是说他能够称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风化，阐明太王、王季的思虑，往上推及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周幽王、周厉王之后，王道残缺，礼乐衰败。孔子整理旧籍，振兴荒废的礼乐，论次《诗经》《尚书》，创作《春秋》，后世求学的人至今都把它当作准则。自从鲁哀公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互相兼并，史书的记载荒废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公卿，忠义的臣子志士，我身为太史却不予记载，废弃天下的文史，我内心十分惶恐，你要牢记这件事！”司马迁低下头流下眼泪，说：“儿子虽然愚钝，请允许我把先人整理的旧闻全部加以论次编撰，不敢有所缺漏。”
太史公去世三年之后，司马迁担任太史令，搜集、整理国家石室金柜里面的史书典籍。过了五年，正是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日，朔日清晨冬至，新的历法开始施行，在明堂颁布，各路神祇都接受新历的记录。
太史公说：“先人曾经讲：‘自从周公去世，五百年之后诞生孔子；从孔子到现在又过去了五百年，应当有能够继承并发扬光大，订正《易传》，接续《春秋》，依据《诗》《书》《礼》《乐》的人。’这番心意就在我的身上吧！就在我的身上吧！我怎么敢推辞！”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什么要写《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仲舒先生讲：‘周王室的王道衰微，孔子做鲁国的司寇，诸侯迫害他，大夫阻碍他。孔子知道自己不被当世任用，主张不能推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的史事，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斥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阐扬王道罢了。’孔子说：‘我想要把道理寄托在空洞的议论上，不如体现在具体史实之中，更加深切明白。’《春秋》对上阐明三王的治国大道，对下辨别人世间的纲纪，分辨疑惑难明的事，辨明是非，判定犹豫不定的问题，褒扬善举，贬斥恶行，尊崇贤才，鄙弃不肖之人；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端，振兴荒废的事业，这是王道当中的大事。
《易经》记述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擅长讲变化；《礼经》规范人伦纲纪，所以擅长讲行为举止；《尚书》记述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讲政务；《诗经》记录山川溪谷、飞禽草木、雌雄万物，所以擅长讲风化；《乐经》用来建立喜乐的教化，所以擅长讲和洽；《春秋》分辨是非，所以擅长治理人事。
所以《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抒发和乐的情感，《尚书》用来记述政事，《诗经》用来抒发情志，《易经》用来讲阴阳化育，《春秋》用来阐明道义。拨正乱世，使它回归正道，没有什么比得上《春秋》。《春秋》文字数万，其中要义数千。世间万事万物的离合兴衰，都记载在《春秋》里面。《春秋》之中，臣子弑杀君主的有三十六起，国家灭亡的有五十二个，诸侯逃亡不能守住社稷的数不胜数。考察其中缘由，都是丢掉了治国的根本。所以《易经》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说‘臣子弑君，儿子弑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是长久逐渐积累形成的’。
执掌国家的君主不能不懂《春秋》，不然面前有谗人却看不见，背后有叛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懂《春秋》，处理常规事务不知道适宜分寸，遭遇变故不知道权变。身为君主、父亲，不通晓《春秋》的大义，一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身为臣子、儿子，不通晓《春秋》的大义，一定会陷入篡位弑杀、该当处死的罪名。他们做的时候本意都是为善，却不懂礼义大义，蒙受凭空捏造的罪名也无法辩驳。
不通晓礼义的要旨，就会造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就会被臣下冒犯；臣子不像臣子，就会遭到诛杀；父亲不像父亲，就是没有道义；儿子不像儿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过错，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天下的大罪过加在身上，只能承受，不能推脱。所以《春秋》，是礼义的大宗。礼，在坏事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在坏事发生之后施行惩处。法律发挥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防范的祸患很难被察觉。”
壶遂说：“孔子那个时代，上面没有圣明的君主，下面自己得不到任用，所以才创作《春秋》，留下文辞评判礼义，当作一代圣王的法度。如今先生上遇圣明天子，自身能够恪守官职，万事齐备，各得其所。先生想要著述，想要阐明什么呢？”
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最为淳厚，创作《易经》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予以记载，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之后，诗人作诗歌颂。《春秋》采纳善举，贬斥恶行，推究三代的德行，褒扬周王室，并不单单是讽刺讥斥。’汉朝建立以来，到当今圣明天子，获得祥瑞，举行封禅，更改历法，变换服饰颜色，承受上天的天命，恩泽流布无穷，远方风俗不同的国度，辗转翻译叩关前来，请求朝见进献宝物的，数都数不过来。百官极力称颂圣上的德行，还不能够把全部心意表达穷尽。况且贤能的士人得不到任用，这是国君的耻辱；君主圣明，德行不能传扬，这是主管官吏的过失。何况我身居太史的官职，废弃圣明盛大的德行不予记载，埋没功臣贤大夫的功业不予记述，背弃先人的嘱托，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我所说的记述旧事，整理世代流传的史料，并不是所谓的创作。您拿它和《春秋》相比，就错了。”
于是编排撰写史书。过了十年，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牢狱。于是慨然叹息说：“这就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残缺，再也不被任用了。”退下来深思：“《诗经》《尚书》当中言辞隐约含蓄，都是作者想要抒发内心志向的缘故。”最终记述从陶唐以来，截止到捕获麒麟那一年，而记事从黄帝开始。
《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
《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
《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
《伯夷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汉朝承接五帝的余绪，接续三代中断的事业。周王道衰微之后，秦国废除古文，焚烧《诗经》《尚书》，所以明堂、石室、金柜当中的玉版图册典籍散乱损毁。汉朝兴起，萧何整理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历法度量章程，叔孙通拟定礼仪，于是文教礼乐渐渐兴盛，《诗》《书》典籍不时重新出现。自从曹参举荐盖公宣讲黄老学说，之后贾谊、晁错阐发申不害、商鞅的法家思想，公孙弘凭借儒学显贵。百年之间，天下散佚的旧文旧事，全部汇集到朝廷。太史公父子相继担任这一官职，司马迁说：“啊！我的先人曾经执掌这份事业，在唐尧、虞舜时代就显名；到周朝，再度掌管它。所以司马氏世代主管天文，传到我这一代，要恭敬谨记啊！”
搜集天下散佚失传的旧闻，考察帝王功业兴起的轨迹，推究事物的开端，察见它的结局，观察兴盛，审视衰败，依据史实加以考证；简略记述三代，详录秦、汉，上起轩辕黄帝，下到当今，撰写十二篇本纪；已经把史事分条梳理，时代有同有异，年代差别混淆不清，于是作十篇表；礼乐的增减变革，律历的更改，兵权战事、山川地理、鬼神祭祀，天道人事的关联，承接弊政、通达变革，于是作八篇书；二十八星宿环绕北极星，三十根车辐汇聚车毂，运转无穷，辅佐君主的大臣与此相配，秉持忠信道义侍奉主上，于是作三十篇世家；秉持道义、卓异不凡，不错过时代机遇，在天下建立功名的人物，于是作七十篇列传。一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叫做《太史公书》。总序大略，用来拾取遗漏，补充六艺，成就一家之言；协调六经不同的传述，整合百家纷繁的说法。正本藏在名山之中，副本留在京城，用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第七十卷，是司马迁的自叙。其中有十篇缺失，只有篇目，没有原文。
司马迁遭受宫刑之后，担任中书令，职位尊贵，得到宠幸。老朋友益州刺史任安给司马迁写信，拿古代贤臣的道义要求他。司马迁回信说：
少卿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赐给我书信，教导我要谨慎待人接物，以举荐贤才作为要务。情意十分恳切，好像埋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反而听信世俗之人的话。我不敢这样。我虽然才能低下，也曾经从长者那里听闻过遗风。只是自认为身体残缺，处在污秽屈辱的地位，一行动就会遭到指责，想要做有益的事反而招致损害，所以心中抑郁，没有地方诉说。谚语说：“为谁去做，又让谁来听从？”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士人为知己效力，女子为欣赏自己的人梳妆。像我这样身体已经亏损伤残，就算怀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干，品行如同许由、伯夷，终究不能算作荣耀，恰恰只会惹人讥笑，自取羞辱而已。
早就应该回信，恰逢跟随皇帝向东出行，又被繁杂琐事逼迫，相见的日子很少，匆匆忙忙没有一点空闲，能够把内心想法全部倾诉。如今少卿遭遇无法预测的重罪，再过一个月，就临近处决犯人的冬末，我又将要随从皇帝前往雍地。担心突然发生不测，那样我就永远不能够向您抒发心中愤懑，逝去的魂魄会留下无穷怨恨。请允许我大略陈述浅陋的想法。隔了很久没有回信，希望不要怪罪我。
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归宿；乐于施舍，是仁的开端；取舍有度，是义的凭证；懂得耻辱，是判断勇敢的标准；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才可以立身于世，跻身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私利更悲惨的，悲伤没有比内心伤痛更痛苦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耻辱没有比宫刑更大。受过刑罚的人，不被人同等看待，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乘一辆车，孔子就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商鞅依靠景监引荐得以见秦孝公，赵良为此心寒；宦官赵谈陪汉文帝乘车，袁盎脸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就以和宦官为伍为耻。中等才能的人，碰到和宦官相关的事，尚且挫伤志气，更何况慷慨有气节的士人！如今朝廷就算缺少人才，又怎么能让受过刀锯刑罚的人举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
我依靠先人遗留的功业，能够在京城做官，已经二十多年。自我思量：对上，不能够进献忠言，建立奇谋才干的名声，取得圣明君主的赏识；其次，不能拾遗补缺，招纳贤能，使隐居的才士得到显扬；对外，不能投身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勋；最下，不能日积月累劳苦，获得高官厚禄，给宗族亲友增添光彩。四件事没有一件办成，苟且迎合，容身度日，没有什么建树，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过去，我也曾位列下大夫，在外朝参与议论。不在那时伸张纲纪，竭尽思虑；如今身体残缺，成为扫除差役一样的人，处在卑贱的地位，却想要昂首议论是非，岂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世的士人！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还有什么话可说！
况且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容易说明白。我年少时怀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之后在乡里没有好名声。幸亏皇上因为先人的缘故，让我得以献上浅薄的技艺，出入皇宫禁地。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就不能望见天空，所以断绝宾客交往，放下家庭私事，日日夜夜想着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一心尽职，希望能够得到君主的亲近欢心。可是事情却大大出乎预料。
我和李陵都在宫中任职，向来没有很深交情，志趣取舍各不相同，不曾在一起饮酒，表达殷勤的情谊。但是我观察他的为人，确实是个特出之士：侍奉双亲孝顺，和士人交往守信用，面对钱财十分廉洁，取舍合乎道义；懂得分别尊卑，待人谦让恭敬，甘居人下。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的急难献身。从他平素表现来看，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做臣子的，冒万死不顾自身性命，奔赴国家危难，这已经十分难得。如今行事稍有不当，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妻儿的大臣，就跟着夸大他的过失，我私下实在感到痛心！
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到五千，深入匈奴腹地，踏过匈奴王庭，如同往虎口投放诱饵，主动向强大匈奴挑战，抵挡亿万敌军。和单于接连作战十几天，杀伤的敌人超过自己军队的数量。匈奴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匈奴的君长全都震动恐惧。于是征调左右贤王全部人马，把所有拉弓作战的百姓全部调集，举全国兵力围攻李陵。李陵转战千里，箭射光，路走绝，救兵不到，士兵死伤堆积如山。但是李陵一声号召慰劳军队，士兵没有不奋起的，人人泪流满面，满脸流血，含泪饮泣，拉开没有箭矢的空弓，迎着刀锋，向北拼死和敌人作战。李陵军队没有覆没的时候，有使者回来报告，汉朝公卿王侯全都举杯向皇上祝贺。过了几天，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皇上为此吃饭没有滋味，上朝听政也闷闷不乐。大臣忧虑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私下不顾自己地位卑贱，看见皇上凄惨悲伤，实在想要献上自己诚恳愚直的想法。我认为李陵平常对待部下，自己不吃甘美的食物，把好东西分给众人，所以能让人为他拼死效力，就算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虽然身陷战败，但是看他的心意，是想要寻找合适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他击破敌军的战功，也足以向天下彰显。我心里想要向皇上陈述，却没有机会。恰逢皇上召见询问，我就把这番想法阐说李陵的功劳，想要宽慰皇上的心境，堵塞那些睚眦报复的谗言。没能完全说明白，圣明君主不能够深刻理解，认为我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讯。我满腔恳切的忠心，终究不能自我辩白。于是被定为欺蒙君主的罪名，最终依从司法官的判决。家中贫穷，钱财不够用来赎罪；亲友没有谁肯出面营救，皇上身边近臣也不为我说一句话。身体不是木头石头，独自和狱吏打交道，囚禁在牢狱当中，能向谁诉说！这正是少卿您亲眼所见，我的遭遇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已经投降匈奴，败坏家族名声；而我又被关进蚕室受宫刑，更加被天下人嘲笑。可悲啊！可悲啊！这件事很难对世俗人一一讲清楚。
我的先人，没有受封剖符丹书的大功，掌管文史、星历，职位接近卜官祝巫，本来就是君主戏弄驱使，当作伶优一样蓄养，被世俗轻视。假使我伏法被杀，就像九头牛身上少一根毫毛，和死去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而世人又不会把我和坚守气节而死的人同等看待，只会认为我智虑穷尽，罪大恶极，不能逃脱罪责，才走向死亡。为什么？是我平素立身行事造成的。
人本来就有一死，有的人死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比鸿毛还轻，是他们追求的目标不一样。最上等，不辱没祖先；其次，不辱没自身；再次，不因为脸色神态受辱；再次，不因言语辞令受辱；再次，被捆绑身体受辱；再次，换上囚服受辱；再次，戴上刑具，遭受杖打受辱；再次，剃去头发，颈戴铁圈受辱；再次，毁坏肌肤，截断肢体受辱；最下一等，就是宫刑，这是最大的屈辱。古传讲“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说的是士人的气节不可以不磨砺。猛虎待在深山，百兽都恐惧；等到它落入牢笼陷阱，就摇尾求食，这是威势约束，渐渐造成的。所以士人，就算地上画个牢狱，也绝不进去；削个木人当作狱吏，也绝不面对审讯，早早下定赴死的决心。
如今手脚被枷锁捆住，皮肉暴露，遭受拷打，囚禁牢狱。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磕头，见到狱卒就心惊胆战喘息。为什么？是威势逼迫造成的。到了这种地步，再说没有受辱，就是厚着脸皮罢了，哪里值得敬重！况且西伯姬昌，是一方诸侯，被囚禁在羑里；李斯身为丞相，遭受五种酷刑；淮阴侯韩信身为王，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南面称王，却被下狱判罪；绛侯周勃平定诸吕，权势压倒五霸，被囚禁请室；魏其侯窦婴身为大将，穿上囚衣，戴上三重刑具；季布做朱家的钳刑家奴；灌夫被囚禁居室受辱。这些人，都位至王侯将相，声名传遍邻国，等到犯罪法网加身，不能够自杀赴死，落在尘埃屈辱之中，古往今来都是一样，哪里能够不受屈辱！由此来说，勇敢或者怯懦，是形势造成；强大或者弱小，是情势决定。看得十分清楚，有什么值得奇怪！况且人不能在法律制裁之前就自尽，已经渐渐志气颓丧，等到遭受鞭笞拷打，才想要坚守气节，这不也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对大夫慎重用刑，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恶死，挂念父母，顾念妻儿；但被道义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如今我不幸，早早失去双亲，没有兄弟亲人，孤身一人。少卿您看我对妻儿又会怎么样呢！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非要守节赴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道义，也处处可以勉励自己舍生取义。我虽然软弱苟且想要活命，也懂得取舍的界限，何至于甘心深陷牢狱的屈辱！奴婢侍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我处在迫不得已的处境！我之所以隐忍苟活，深陷污秽屈辱而不拒绝，是心中有尚未完成的志向，耻于死后我的文采著作不能流传后世。
古时候富贵而名字磨灭的人，数都数不清，只有卓异不凡的人才能被后世称道。西伯被拘禁，推演《周易》；孔子处境困厄，创作《春秋》；屈原遭到放逐，写下《离骚》；左丘双目失明，才有《国语》；孙子被剔去膝盖骨，兵法才编撰完成；吕不韦被流放到蜀地，世上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秦国，写下《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都是圣贤抒发内心愤懑创作出来的。这些人，心中都有所郁结，理想主张不能够实现，所以记述过往史事，留给后世思考。就像左丘失明，孙子断足，终究不能被重用，退下来著书立说，抒发心中愤懑，想要留下文章，自我显露志向。
我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拙劣的文辞当中，搜集天下散佚旧闻，考证史实，推求成败兴衰的道理，一共一百三十篇。想要探究天道和人事的关联，贯通从古到今的变化，成就一家的学说。草稿还没有完成，恰好遭遇这场灾祸，痛惜书稿不能写成，所以面对极刑也没有怨怒神色。如果我真的写完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合适的人，让它流传到大都市，那么我就偿还了从前受辱的债，就算一万次被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但是这番话只能和智者讲，很难对世俗的人说明白。
背负罪名的处境不容易安身，地位卑下会招来很多诽谤非议。我因为言语招来了这场灾祸，深深被同乡耻笑，辱没先人，还有什么脸面再去父母的坟墓祭拜！就算过百代，屈辱只会更加深重！所以我内心愁闷，一日之内愁肠百转；在家的时候恍恍惚惚，好像丢失什么东西；出门不知道要去往哪里。每当想到这份耻辱，汗水没有不从背上渗出沾湿衣裳。我只是一个宦官，怎么能够隐居深山！所以暂且随波浮沉，顺应时势，疏解内心的狂乱愤懑。如今少卿却教我举荐贤才，岂不是和我内心的处境完全违背？就算我想要自我修饰，用华丽言辞自我开脱，也没有用处，世俗不会相信，只会自取羞辱。总而言之，人死之后，是非才会有定论。书信不能够把心意说完，只是大略陈述我浅陋的想法。
司马迁死后，他的著作渐渐流传出来。汉宣帝的时候，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阐发传播这部书，于是《史记》广为流传。王莽时期，寻求司马迁的后人，封作史通子。
赞语说：自从文字产生就设置史官，他们记载的典籍十分广博。到孔子整理文献，上限断自唐尧，下限到秦穆公。唐尧、虞舜以前，虽然留有遗文，内容荒诞不经，所以黄帝、颛顼的事迹不能够讲得明白。等到孔子依据鲁国史书撰写《春秋》，左丘明搜集整理史事为它作传，又汇集异同写成《国语》。还有《世本》，记录从黄帝直到春秋，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世系来源。春秋之后，七国争雄，秦国兼并诸侯，有《战国策》。汉朝兴起，攻灭秦国平定天下，有《楚汉春秋》。
所以司马迁依据《左传》《国语》，采用《世本》《战国策》，转述《楚汉春秋》，接续它之后的史事，记述直到天汉年间。他记述秦、汉的部分，十分详备。至于采摘经书，取舍各家传文，梳理各家事迹，很多地方粗略简略，甚至互相抵触。可是他涉猎广博，贯通经籍传记，驰骋于古今，上下数千年，已经十分勤勉。另外，他评判是非，很多地方和圣人的看法有出入：论治国大道，把黄老放在前面，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贬退隐居的处士，推重桀骜的豪杰；记述货殖列传，推崇财利，以贫贱为羞耻，这是他认识上的局限。
但是从刘向、扬雄这些博览群书的学者，全都称赞司马迁具备优秀史官的才能，佩服他善于叙说事理，文采华美却不浮夸，语言质朴却不粗俗；行文正直，记载史实确凿，不凭空赞美，不隐瞒恶行，所以称作实录。唉！以司马迁见闻广博，却不能够靠智慧保全自身，遭受极刑之后，幽愤之中发奋著书，他的著作确实可信。推究他伤感悼恨的心境，和《小雅·巷伯》的作者是同类。像《大雅》所说“既明事理又有智慧，能够保全自身”，实在太难做到了！
武五子传第三十三
孝武皇帝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戾太子刘据；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刘闳；李姬生燕剌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刘髆。
戾太子刘据，元狩元年被立为皇太子，当时七岁。当初，皇上二十九岁才得到太子，十分高兴，修建禖神祠，让东方朔、枚皋创作祭祀禖神的祝辞。太子长大之后，武帝下诏让他学习《公羊春秋》，又跟随瑕丘江公学习《谷梁传》。等到行冠礼，住进太子宫，皇上为他修建博望苑，让他接待宾客，顺着他的喜好，所以很多持异端学说的人得以进身。元鼎四年，太子迎娶史良娣，生下儿子刘进，称为史皇孙。
武帝晚年，卫皇后的恩宠衰减，江充得到重用。江充和太子以及卫氏有嫌隙，担心皇上驾崩之后被太子诛杀。恰逢巫蛊事件爆发，江充借此做奸邪之事。这个时候，皇上年纪大，心中厌恶很多事情，认为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就全力追查这件案子。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还有皇后的外甥长平侯卫伉，全都获罪被杀。详细记载在《公孙贺传》《江充传》。
江充主持查办巫蛊案，明白皇上的心思，禀报说皇宫里面有巫蛊邪气。进入宫中，到皇帝居所，拆毁御座，挖掘地面。皇上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于是到太子宫挖掘巫蛊，挖出桐木人偶。当时皇上生病，在甘泉宫避暑，只有皇后、太子留在京城。
太子召见少傅石德询问对策。石德害怕作为太子师傅一同被杀，于是对太子说：“之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还有卫氏一族，都因为巫蛊被杀。现在巫蛊使者挖出证物，不知道是巫蛊的人埋在那里，还是真的就有，我们没有办法自我辩白。可以假传皇帝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入监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计。况且皇上在甘泉宫生病，皇后和家吏前去请示，都得不到回复，皇上生死还不能知道。奸臣做出这样的事，太子难道忘记秦朝扶苏的旧事了吗？”太子心中急迫，听从石德的计策。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太子派门客假扮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是假的，不肯接受诏令，门客击杀韩说。御史章赣受伤突围逃走，逃回甘泉宫禀报皇上。太子派舍人无且拿着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依靠长御倚华把全部情况禀报皇后。调出宫中车马，运载射手，取出武库兵器，征调长乐宫卫戍部队，通告百官，说江充谋反。于是斩杀江充示众，在上林苑烧死胡人巫师。接着把宾客部署成将帅，和丞相刘屈氂交战。长安城内大乱，传言太子谋反，所以百姓不肯依附太子。太子军队战败，逃亡，没能捕获。
皇上大怒，大臣们忧愁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壶关三老茂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好比上天，母亲好比大地，子女好比万物。所以天地安宁，阴阳调和，万物才能够繁茂生长；父亲慈爱母亲宽厚，家庭之中子女才会孝顺。阴阳不和，万物就会夭折损伤；父子不和，家庭就会败亡。所以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就算有粮食，我难道能够吃得到吗！
从前虞舜是至孝之人，却不被瞽叟接纳；孝己遭受诽谤，伯奇遭到流放。骨肉至亲父子之间尚且互相猜疑，为什么？是不断积累的毁谤造成的。由此看来，不是儿子不孝顺，而是父亲不能够明察。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嗣，承接万世基业，担负祖宗的重托，血缘上是皇帝的嫡长子。江充只是个平民，市井的卑贱奴才，陛下提拔重用他，他拿着至尊的命令逼迫皇太子，编造奸诈伪证，众多奸邪小人搅乱是非，使得父子亲情阻隔不通。太子进朝不能够见到皇上，退身又被乱臣围困，满怀冤屈无处诉说，抑制不住心中愤恨，起兵杀死江充，心中恐惧才逃亡。儿子借用父亲的军队，只是为了救祸免除自身灾难而已，臣私下认为太子没有谋反的心思。
《诗经》说：‘飞来飞去的青蝇，停落在篱笆之上；平易和善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搅乱四方邦国。’从前江充谗害杀死赵国太子，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他本来就罪该处死。陛下不仔细审察，深深怪罪太子，大发怒火，出动大军搜捕太子，三公亲自带兵。有智慧的人不敢说话，善辩的人不敢进言，臣私下十分痛心。
臣听说伍子胥竭尽忠心，却身死名毁；比干竭尽仁心，丢掉性命。忠臣竭尽赤诚，不顾被杀的罪责，陈述自己愚直的看法，目的是匡正君主，安定国家。《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扔给豺狼虎豹。’希望陛下放宽心境，稍稍体察至亲的处境，不要纠结太子的过错，赶快撤去追捕的军队，不要让太子长久流亡。臣怀着无限恳切，冒着触犯死罪，在建章宫阙下等候治罪。”
奏章递上去，天子有所感悟。
太子逃亡，向东跑到湖县，躲藏在泉鸠里。这户人家贫穷，经常靠卖鞋子供养太子。太子有旧相识住在湖县，听说他十分富有，派人召唤这个人，于是行踪被发觉。官吏包围抓捕太子。太子估量不能脱身，进屋关上房门，上吊自尽。山阳男子张富昌是士兵，用脚踹开房门；新安令史李寿跑过去抱住，解开太子。收留太子的主人格斗战死，皇孙两人一同遇害。
皇上既哀伤太子，于是下诏说：“施行奖赏用来申明信义。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过了很久，很多巫蛊的案子查证不实。皇上明白太子只是惶恐，没有别的意图。车千秋又为太子申诉冤屈，皇上于是提拔车千秋做丞相，把江充灭族，在横桥上烧死苏文。当初在泉鸠里对太子动武的那个人，原本做北地太守，后来也被灭族。皇上怜悯太子无辜，于是修建思子宫，又在湖县建造归来望思台。天下百姓听说这件事，都为之悲伤。
当初，太子有三男一女，女儿嫁给平舆侯的继承人。等到太子事败，子女全部同时遇害。卫皇后、史良娣安葬在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妃王夫人还有皇孙女安葬在广明。跟随太子的两个皇孙，和太子一同安葬在湖县。
太子留下一个孙儿，是史皇孙和王夫人的儿子，十八岁登上皇位，就是汉宣帝。宣帝刚即位，下诏说：“已故皇太子安葬在湖县，没有谥号，岁时缺少祭祀。你们商议谥号，设置园邑。”主管官员上奏：“《礼》说‘做别人后嗣的，就认别人作父母’，所以对自己亲生父母不再按父母规格祭祀，这是尊崇祖先的道义。陛下作为孝昭帝的后嗣，承接祖宗祭祀，制定礼制不能逾越规矩。我们实地考察，孝昭帝时期给故皇太子在湖县设立墓园；史良娣的坟墓在博望苑北面；陛下亲生父亲史皇孙墓园在广明外城北面。谥法讲‘谥号，是品行的记录’。我们认为陛下生父谥号应当叫悼，生母叫悼后，比照诸侯王的封国，设置奉邑三百户。故皇太子谥号叫戾，设置奉邑二百户。史良娣叫戾夫人，设置守墓民三十户。墓园设置园长、园丞，依照法度守卫供奉。”于是以湖县阌乡邪里聚作为戾园，长安白亭东面作为戾后园，广明成乡作为悼园，全部重新改葬。
八年之后，主管官员又上奏：“《礼》说‘父亲是士人，儿子做天子，就用天子规格祭祀父亲’。悼园应当尊称号为皇考，建立庙宇，把墓园作为寝庙，按时进献祭品。增加奉园民户到一千六百家，设立奉明县。尊戾夫人为戾后，设置墓园奉邑，把戾园的守邑也增加到三百家。”
齐怀王刘闳，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同一天受封，都赐给策书，针对各自国土风俗告诫他们。策书说：“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说：唉！小子刘闳，接受这青色社土。朕承接天命，考察古制，建立你的封国，封在东方国土，世代做汉朝的藩国辅臣。唉！要谨记，恭敬遵从朕的诏令。天命不会恒久不变；人如果喜好德行，就能够彰显荣光；不追求道义，就会让君子懈怠。竭尽你的心思，公允持守中正，上天赐给的禄位才能长久。倘若犯下过失，行为不善，就会给你的封国招来灾祸，祸害到你自身。唉！安定封国，治理百姓，能够不恭敬谨慎吗！大王要警戒！”
刘闳的母亲王夫人受到宠幸，刘闳也格外被武帝喜爱。受封八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赐给燕剌王刘旦的策书说：“唉！小子刘旦，接受这黑色社土，建立你的封国，封在北方国土，世代做汉朝藩国辅臣。唉！薰鬻部族虐待老人，心如野兽，用奸诈侵扰边境百姓。朕命令将帅前去征讨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首领，全都降旗归降。薰鬻迁徙地域，北方州郡得以安定。竭尽你的心思，不要心生怨恨，不要做败坏德行的事，不要荒废边防军备。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不要征调从军。大王要警戒！”
刘旦长大之后前往封国。他善辩有谋略，广泛研读经书杂家学说，喜好星历术数、歌舞倡优、打猎射御，招揽四方游士。等到卫太子败亡，齐怀王刘闳又去世。刘旦自认为按照排行应当立为太子，上书请求入宫宿卫。皇上大怒，把他的使者关进监狱。后来因为藏匿亡命之人获罪，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从此厌恶刘旦，后来就立小儿子做太子。
武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昭帝。赐给诸侯王玺书。刘旦得到玺书，不肯哭丧，说：“玺书封函太小，京城恐怕有变故。”派遣亲信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作为名义。王孺拜见执金吾郭广意，问：“皇帝驾崩是什么病？继位的是谁的儿子？多大年纪？”郭广意说：“我在五莋宫等候诏令，宫中喧哗说皇帝驾崩，各位大将军共同拥立太子为皇帝，年纪八九岁，下葬的时候没有出来参加丧礼。”使者回去报告燕王。燕王说：“先帝抛弃群臣，没有留下遗诏，盖长公主又不能够见到，十分可疑。”又派遣中大夫到京城上书：“孝武皇帝圣明，供奉宗庙，慈爱骨肉，安抚万民，德行匹配天地，光明等同日月，威武远播四方。远方捧着宝物前来朝见，增设几十个郡，开拓疆土将近一倍；登泰山封禅，到梁父祭地，巡行天下，远方的珍宝陈列在太庙，德行盛大。请求在各郡国立武帝庙。”奏章交给主管部门。
当时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赏赐燕王三千万钱，增加一万三千户封邑。刘旦发怒说：“我本该做皇帝，哪里用得着赏赐！”于是和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谋划叛乱。谎称武帝在世的时候接受遗诏，可以处理封国政务，整治军备，防备突发事变。
刘长于是替刘旦向群臣下达命令：“寡人依靠先帝盛大恩德，镇守北方藩国，亲身接受明确诏令，处理封国政务，掌管武库兵器，整治军备，责任重大，日夜小心。各位大夫拿什么辅佐寡人？燕国虽然小，是周朝开国的封国，上自召公，下到燕昭公、燕襄公，到现在上千年，怎么能说没有贤才？寡人穿戴朝服听政三十多年，却没有听到好的政绩。是寡人才能不足，还是各位考虑不够？过错在哪里？如今寡人想要矫正奸邪，防备坏事，宣扬教化，安抚百姓，移风易俗，该走什么途径？各位尽心回答，寡人将会审察。”群臣全都脱去帽子谢罪。
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帝位，只能够起兵去争取，不能坐着等待。大王一旦起兵，国内就算女子都会挥臂追随大王。”刘旦说：“从前高后时期，假立刘弘做皇帝，诸侯拱手侍奉他八年。吕太后去世，大臣诛杀诸吕，迎立文帝，天下才知道刘弘不是孝惠帝的儿子。我是武帝的长子，反而不能够继位；上书请求建立武帝庙，又不被准许。继位的人，怀疑不是刘氏子孙。”
当即和刘泽谋划伪造文书，说少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共同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派人传布各郡国，动摇百姓人心。刘泽谋划回到齐国，在临淄发兵，和燕王一同起事。刘旦招纳各郡国奸邪之人，征收铜铁，打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战车骑兵、材官士兵；树立旌旗鼓车，旄头先驱；郎中侍从佩戴貂羽，黄金附蝉的冠饰，全都号称侍中。刘旦带领封国丞相、中尉以下官员，检阅车马，征调百姓会猎，在文安县大规模狩猎，借此操练兵马，等待起事日期。郎中韩义等多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一共杀死韩义等十五个人。
恰逢菑侯刘成得知刘泽等人阴谋，报告青州刺史隽不疑。隽不疑抓捕刘泽上报朝廷。天子派遣大鸿胪丞审讯，牵连到燕王。皇帝下诏，不追究燕王罪责，刘泽等人伏法处死。加封菑侯。
过了很久，刘旦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和霍光争权结怨。他们知道刘旦怨恨霍光，于是私下和燕王往来勾结。刘旦派遣孙纵之等十几批使者，携带大量金银珠宝良马，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还有御史大夫桑弘羊都和燕王互通消息，多次记录霍光的过失送给刘旦，让刘旦上书告发霍光。上官桀打算在宫中把奏章直接下发处置。
刘旦得知之后十分高兴，上书说：“从前秦国占据帝位，掌控天下命运，威震四方蛮夷，轻视骨肉至亲，重用异姓之人，废弃道义专用刑罚，对宗室没有恩德。之后尉佗在南越作乱，陈胜在楚地起义，小人在内作乱，内外一同爆发，秦氏宗庙断绝香火。高皇帝借鉴秦的教训，观察得失，看到秦国立国根本错误，所以改变治国道路，分封土地建立城池，把子弟分封为王，所以宗室枝叶繁茂，异姓不能够离间。如今陛下继承圣明基业，委任公卿，大臣结党，诋毁宗室，捕风捉影的诬告天天在朝堂传播。恶吏践踏法律作威作福，君主的恩德不能下达底层。
臣听说武帝派遣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肯投降，回来仅仅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就做了搜粟都尉。还有大将军到郎官羽林军中视察，出行的时候清道戒严，太官预先置办饮食。臣刘旦愿意归还诸侯王的符玺，入朝宿卫，监察奸臣的变乱。”
这个时候昭帝十四岁，察觉奏章有诈，于是亲近信任霍光，疏远上官桀一伙。上官桀等人于是谋划杀掉霍光，废掉昭帝，迎接燕王来做天子。刘旦设置驿书，互相传递消息，许诺封上官桀为王，对外勾结数以千计郡国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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