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是沛县人。早年是县里的豪强，高祖贫贱的时候，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王陵。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攻入咸阳，王陵也聚集几千人马，盘踞南阳，不肯追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籍，王陵才率领部队归附汉。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掳到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朝东坐，想要招降王陵。王陵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替老身转告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宽厚有德的长者，不要因为老我的缘故怀有二心。我以死来送别使者。”说完就拔剑自杀。项王大怒，把王陵母亲的尸体烹煮。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王陵和雍齿交好，雍齿是高祖的仇人，再加上王陵原本就没有归附汉王的心意，所以很晚才受封，封为安国侯。
王陵为人缺少文采，性情刚直，喜欢直言。担任右丞相两年，孝惠帝驾崩。高后想要封吕氏宗族的人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子弟却称王的，天下人共同讨伐他。’如今封吕家的人为王，违背当初的盟约。”太后很不高兴。太后又询问左丞相陈平以及绛侯周勃等人，众人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如今太后行使皇帝权力，想要封自家兄弟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太后十分欢喜。朝会结束之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难道你们不在场吗？如今高帝去世，太后是女主，想要封吕氏为王，你们一味曲逢太后，背弃盟约，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陈平说：“在朝堂上当面直言争辩，我们比不上您；但是保全社稷，安定刘氏的后代，您就比不上我们了。”王陵无言以对。
于是吕太后打算罢免王陵，就假意提拔王陵做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他的丞相权力。王陵十分愤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不再朝见皇帝，十年之后去世。
王陵被罢免之后，吕太后调陈平做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面战败的时候，楚军俘虏太上皇、吕后当做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跟随汉王打败项籍，被封为侯，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做了左丞相，不处理丞相常规政务，专门监管宫中事务，如同郎中令一样，公卿百官处理公务都要通过他决断。
吕须常常因为陈平从前为高帝谋划捉拿樊哙这件事，多次向吕太后说陈平的坏话：“陈平身为丞相，不处理政务，天天痛饮美酒，玩弄妇人。”陈平听说之后，饮酒作乐更加放纵。吕太后得知，心中暗自高兴。当着吕须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妇人小孩子的话不能听信’，只看你对我怎么样就够了，不要害怕吕须的谗言。”
吕太后大量封吕氏宗族为王，陈平表面全都听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吕氏宗族，拥立汉文帝，陈平是主谋。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汉文帝即位，想要任命陈平做丞相。
太尉周勃亲自领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大；陈平想要把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就称病不上朝。汉文帝刚刚即位，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询问陈平。陈平说：“高帝在世的时候，周勃的功劳比不上我；等到诛灭吕氏，我的功劳比不上周勃。我愿意把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朝廷任命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列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列第二。赏赐陈平黄金一千斤，增加三千户的封地。
过了一段时间，汉文帝越发熟悉国家政务，上朝的时候问右丞相周勃：“全国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道歉说不知道。文帝又问：“全国一年钱粮的收入支出有多少？”周勃又道歉说不知道。周勃汗流浃背，羞愧得答不上话。
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这些事情各有主管的官员。”文帝问：“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询问断案判刑，就责问廷尉；询问钱粮收支，就责问治粟内史。”文帝说：“既然各项事务都有主管官员，那么丞相负责什么事情？”陈平谢罪说：“惶恐！陛下不嫌弃我才能低劣，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时序；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安抚四方夷狄与诸侯；对内亲近安抚百姓，让公卿大夫各自胜任本职工作。”汉文帝十分称赞。
周勃十分惭愧，退朝之后责备陈平：“你平常怎么不教教我这些！”陈平笑着说：“您身居丞相之位，难道不知道丞相的职责吗？再说陛下如果问长安城里盗贼的数量，您也要勉强编造数字回答吗？”于是绛侯周勃自知自己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陈平。没过多久，周勃请求免去丞相职位，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孝文二年，陈平去世，谥号献侯。爵位传给儿子，一直传到曾孙陈何，陈何因为抢夺别人的妻子，被判处死刑，封国废除。王陵的爵位传到玄孙，因为进献助祭的酎金不合规格，封国被废除。辟阳侯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三年之后，被淮南王杀死。汉文帝让他的儿子审平继承侯爵。后来淄川王谋反，辟阳靠近淄川，审平投降叛军，封国废除。
当初陈平曾经说：“我多次使用阴谋诡计，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爵位被废，也就到此为止了，终究不能够再度兴起，因为我暗中种下太多祸根。”后来陈平的曾孙陈掌，凭借卫氏外戚的身份显贵，希望能够接续陈家的封爵，但是最终没能如愿。
周勃传
周勃，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后来迁徙到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的薄曲维持生计，还经常在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吹箫帮忙，是一名能拉开强弓的材官。
高祖做沛公刚刚起兵的时候，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胡陵，攻取方与。方与反叛，周勃参与作战，击退敌军。攻打丰邑。在砀县东面攻打秦军。回师驻守留县和萧县。再次攻打砀县，攻破城池。攻打下邑，周勃率先登上城墙，被赐予五大夫的爵位。攻打蒙县、虞县，占领两地。追击章邯的战车骑兵，负责殿后。攻取平定魏地。攻打辕戚、东缗，一直打到栗县，攻占城池。攻打桑县，率先登城。在东阿城下攻打秦军，大破敌军。追击秦军到濮阳，攻下蕲城。攻打都关、定陶，偷袭夺取宛朐，俘获单父县的县令。连夜偷袭夺取临济，攻打寿张，向前打到卷县，在雍丘城下击败李由的军队。攻打开封，周勃冲到城下，立下战功。后来章邯打败项梁，沛公和项羽带领军队向东前往砀县。从沛县起兵到回师砀县，历时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武安侯，担任砀郡的长官。沛公任命周勃做襄贲令。
周勃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攻打东郡的郡尉，打败敌军。攻打长社，率先登上城墙。攻打颍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北面攻打赵贲的军队。向南攻打南阳郡守吕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攻打秦军。抵达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来到关中，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威武侯的爵位。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师平定三秦，赐给他怀德作为食邑。攻打槐里、好畤，战功最高。向北在咸阳攻打赵贲、内史保的军队，战功最高。向北援救漆县。攻打章平、姚卬的部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师攻下郿县、频阳。把章邯围困在废丘，攻破城池。向西攻打益已的军队，将其击溃。攻打上邽。向东把守峣关。攻打项籍。攻打曲遇，战功最高。回师驻守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周勃趁机向东平定楚国的泗水郡、东海郡，一共攻占二十二个县。回师驻守洛阳、栎阳，朝廷赏赐他和颍阴侯共同享用钟离县的赋税。
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打败臧荼。周勃所率领的士兵在驰道上作战立功很多。被赐列侯爵位，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断绝，享有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的食邑。
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到代地攻打韩王信，降服霍人县。向前打到武泉，在武泉北面攻打匈奴骑兵，打败敌人。转场到铜鞮攻打韩王信的军队，大破敌军。回师，降服太原郡六座城池。在晋阳城下攻打韩王信和匈奴的骑兵，击败敌军，攻占晋阳。之后在硰石攻打韩王信的军队，击溃敌人，向北追击八十里。回师攻打楼烦三座城池，随即在平城之下攻打匈奴骑兵，周勃部下士兵在驰道作战立功很多。周勃升任太尉。
攻打陈豨，屠戮马邑城。周勃部下士兵斩杀陈豨的将军乘马降。在楼烦转战攻打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击败敌军。俘获陈豨的将领宋最、雁门郡的郡守圂。顺势转进攻取云中郡郡守、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雁门郡十七个县、云中郡十二个县。又在灵丘攻打陈豨，大破敌军，斩杀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代郡九个县。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领兵，攻下蓟县，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戮浑都。在上兰击破卢绾军队，之后在沮阳攻打卢绾。一直追击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个县、右北平郡十六个县、辽东郡二十九个县、渔阳郡二十二个县。
总计周勃跟随高帝作战，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三人；另外单独领兵击溃两支敌军，攻下三座城池，平定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敦厚，高帝认为可以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周勃不喜好文学，每次召见读书人游说之士，自己面朝东坐着，督促他们说：“赶快直接对我说！”他就是这样质朴缺少文采。
周勃平定燕地归来，高帝已经驾崩。周勃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汉惠帝。惠帝六年，朝廷设置太尉官职，任命周勃做太尉。十年，高后去世。吕禄以赵王的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相国，把持朝廷大权，想要危害刘氏江山。周勃和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一同诛灭吕氏宗族。这件事记载在《高后纪》。
于是几个人暗中商议：“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亲生儿子，吕太后用计谋把别人家的孩子拿来，杀掉孩子的生母，养在后宫，谎称是孝惠帝的儿子，立为继承人，用来壮大吕氏势力。如今已经诛灭吕氏宗族，如果少帝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不如挑选诸侯当中贤明的人拥立为皇帝。”于是迎接代王入京，也就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他说：“诛灭吕氏，我没有立下功劳，请允许我清理皇宫。”于是和太仆汝阴侯滕公进入皇宫。滕公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的后代，不应当做皇帝。”回头示意手持兵器的侍卫，侍卫全都放下兵器退走。有几个人不肯退下，宦者令张释晓谕开导，他们也退下了。滕公叫来天子的车驾把少帝载出宫。少帝问：“打算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滕公说：“到少府的居所。”随后准备好天子的法驾，到代王的府邸迎接皇帝，回报说：“皇宫已经清理完毕。”
代王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手持兵器守卫端门，问道：“天子正在宫内，您是什么人？”不让代王进入。太尉周勃上前晓谕他们，这些人才收起兵器退走，皇帝这才进入皇宫。当天夜里，主管官员分头在王府邸中诛杀济川王、淮阳王、常山王以及少帝。
汉文帝即位，任命周勃做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十多个月，有人劝说周勃：“您已经诛灭吕氏，拥立代王，威名震动天下，接受丰厚赏赐，身居尊贵的位置，如果长久这样，灾祸就要降临到您身上！”周勃心中恐惧，自己也觉得处境危险，于是请求归还丞相印信，文帝准许。
一年多之后，丞相陈平去世，文帝再次启用周勃做丞相。过了十多个月，文帝说：“之前我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很多人还没有动身。丞相是我器重的大臣，请您带头回到封国。”于是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让他前往封国。
又过了一年多，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属县来到绛县，绛侯周勃害怕自己被杀，经常身披铠甲，让家里人手持兵器才会见官员。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案子交给廷尉，逮捕周勃审问治罪。周勃十分恐惧，不知道怎么申辩。狱吏渐渐欺辱折磨他。周勃拿一千斤黄金送给狱吏，狱吏就在木简的背面写字提示他：“拿公主来做证人。”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了公主，所以狱吏教他援引公主作证。当初，周勃得到加封赏赐，把全部赏赐都送给薄昭。等到案子紧急，薄昭向薄太后进言，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
汉文帝上朝，太后抓起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周勃当初身上揣着皇帝的玉玺，在北军统领重兵，那个时候不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反倒要谋反吗！”文帝看过周勃的供词之后，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刚查清，就要释放他。”于是派遣使者手持符节赦免周勃，恢复他的爵位和封地。
周勃出狱之后，感慨说：“我曾经统领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是如此尊贵！”周勃回到封国，孝文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儿子周胜之继承爵位，他娶了公主，二人感情不和，后来周胜之因为杀人犯罪，被处死，封国断绝。一年之后，文帝挑选周勃贤能的儿子，时任河内太守的周亚夫，重新封为侯。
周亚夫担任河内太守的时候，许负给他看相说：“您三年之后将会封侯。封侯八年之后，会做将相，执掌国家大权，地位尊贵，在人臣当中独一无二。九年之后将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父亲的侯爵，如果哥哥死去，应当由他的儿子继承，我哪里谈得上封侯？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显贵，又为什么会饿死？指给我看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嘴边的竖纹延伸进嘴里，这就是饿死的面相。”
过了三年，绛侯周胜之获罪，汉文帝在周勃的儿子里面挑选贤才，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
文帝后六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边境。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用来防备匈奴。
文帝亲自慰劳军队。来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车马可以直接奔驰进入，将军和手下的军官骑着马迎进送出。随后来到细柳军营，军中将士全都身披铠甲，兵器锋利，弓弩拉满。天子的先导车队来到营门，不能够进入。先导说：“天子马上就要到了！”守卫营门的都尉说：“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书。”没过多久，文帝驾到，依旧不能进入。于是文帝派遣使者手持符节通告将军：“我想要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军营大门。守门的官兵对文帝的车马随从说：“将军定下规矩，军营之内不可以驱马快跑。”于是天子就拉住马缰绳，缓缓前行。
来到中军大帐，将军周亚夫拱手行礼说：“身穿铠甲的武士不行跪拜大礼，请允许我以军礼拜见陛下。”天子被深深触动，神情庄重，俯身靠在车前横木上，派人向周亚夫致意：“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慰劳礼仪完成之后离去。
走出军营大门，群臣全都十分震惊。汉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先前霸上、棘门的军营，简直如同儿戏，那里的将领很容易被偷袭俘虏。至于周亚夫，敌人怎么能够进犯呢！”久久称赞周亚夫。一个多月之后，三路军队全部撤防。朝廷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汉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国家一旦发生危急变故，周亚夫真正可以担当领兵重任。”汉文帝驾崩，周亚夫担任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发动叛乱。周亚夫从中尉升任太尉，向东攻打吴、楚叛军。周亚夫向景帝主动请示：“楚地的士兵剽悍轻捷，很难和他们正面争锋。希望把梁国舍弃给叛军，断绝他们的运粮通道，这样才可以制服叛军。”景帝准许这个计策。
周亚夫出兵之后，走到霸上，赵涉拦住周亚夫进言：“将军向东讨伐吴楚叛军，取胜则宗庙安稳，失败则天下危急，能不能采纳我的建议？”周亚夫下车，恭敬行礼向他询问。赵涉说：“吴王向来富足，收养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兵，一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埋伏间谍。用兵贵在隐秘神速，将军为什么不从这条路向右绕行，取道蓝田，出武关，抵达洛阳，只不过多耽搁一两天时间。直接进入武库，擂响战鼓。诸侯听到消息，会以为将军从天而降。”
太尉周亚夫采纳他的计策。抵达洛阳之后，派遣官吏搜查崤山、渑池之间，果然搜到吴国埋伏的间谍。于是任命赵涉做护军。
周亚夫抵达荥阳集合各路军队。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形势危急，请求救援。周亚夫带领军队向东北奔赴昌邑，加固营垒坚守不出。梁王派遣使者屡次请求周亚夫救援，周亚夫权衡战事，不肯前去救援。梁王上书给汉景帝，景帝下诏命令周亚夫援救梁国。周亚夫不遵从皇帝的诏令，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同时派遣轻骑兵，由弓高侯等人率领，切断吴楚军队后方运送粮草的通道。吴楚军队粮草匮乏，士兵饥饿，想要撤退，屡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兵迎战。
夜里，军营之中发生惊扰，士兵内部互相攻击扰乱，骚乱蔓延到太尉营帐附近。周亚夫安卧不起，没过多久，骚乱自行平息。叛军冲向军营的东南角，周亚夫下令严密防备西北。不久叛军的精锐果然攻打西北角，不能够攻入营垒。吴楚军队粮草耗尽，只好领兵撤退。周亚夫出动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王刘濞。吴王刘濞丢下自己的军队，和几千名精锐壮士逃亡，退守江南丹徒。汉军乘胜追击，把叛军全部俘虏，降服各个县城，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之后，越国人砍下吴王的头颅送来报功。
双方攻守一共三个月，吴楚叛乱就被平定。这个时候众将才认可太尉周亚夫的计谋。可是从此梁孝王和周亚夫结下仇怨。
平定叛乱归来，朝廷重新设置太尉官职。过了五年，周亚夫升任丞相，汉景帝十分器重他。景帝要废掉栗太子，周亚夫坚决争辩反对，没能阻止。景帝从此疏远周亚夫。而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常向窦太后诉说周亚夫的短处。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章武侯，先帝在世的时候没有封他们为侯，等到我即位才封。王信现在还不能够封侯。”窦太后说：“人做事要顺应时势。窦长君在世的时候，始终没能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倒得到侯爵。我对此十分遗憾！皇帝赶紧封王信为侯。”景帝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议这件事。”
周亚夫说：“高皇帝立下约定：‘不是刘氏宗室不能称王，没有立下功劳不能够封侯。不遵守这个约定，天下人共同讨伐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没有功劳，如果封他为侯，违背先帝的盟约。”景帝沉默，只好作罢。
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归降汉朝，景帝想要封他们做侯，用来鼓励后来的人归降。周亚夫说：“这些人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那以后又凭什么去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可采纳。”于是把徐卢等人全部封为列侯。周亚夫于是称病，被免去丞相职务。
没过多久，景帝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赏赐食物。席上只放一大块肉，既没有切好，又不摆放筷子。周亚夫心中愤愤不平，回头叫主管宴席的官吏拿筷子。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样难道还不能满足你吗？”周亚夫脱下帽子向景帝谢罪。景帝说：“起来吧。”周亚夫于是快步退出去。景帝目送他离开，说：“这个人心中愤愤不平，不能够做少主的臣子。”
没过多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置办殉葬用的器物，从官府工坊买来五百套铠甲盾牌。雇佣做工的人十分苛待，不给工钱。雇工知道他私自购买皇家器物，心怀怨恨，上书告发周亚夫的儿子，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告发文书上报朝廷，景帝交给官吏审问。官吏拿着文书逐条责问周亚夫，周亚夫拒不答话。景帝发怒骂道：“我用不着你的供词！”下令把周亚夫送交廷尉治罪。
廷尉责问周亚夫：“君侯你想要谋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都是殉葬的器具，怎么说谋反？”狱吏说：“就算你不想活着谋反，也是打算到地下谋反！”狱吏逼迫凌辱越来越厉害。当初官吏逮捕周亚夫的时候，周亚夫想要自杀，他的夫人劝阻他，所以没有死。等到关进廷尉监狱，周亚夫五天不吃东西，吐血而死。封国就此断绝。
一年之后，景帝改封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祭祀。爵位传给儿子周建德，官做到太子太傅，后来因为进献酎金不合规矩被免去官职，之后又犯下别的罪，封国废除。周亚夫果然饿死。周亚夫死后，景帝才封王信为盖侯。到了平帝元始二年，朝廷接续断绝的功臣世系，封周勃玄孙的儿子周恭为绛侯，享有一千户食邑。
**赞曰：**读到张良的智慧与勇武，会想象他身材魁梧伟岸，实际看画像却如同妇人女子。所以孔子说“凭借相貌评判人，就会错失子羽那样的贤才”。读书人大多对鬼神心存疑惑，像张良接受老者传授兵书，也确实奇异。高祖多次陷入危难困境，张良常常出力解救，难道不可以说是天意吗！
陈平的志向，在乡里分祭肉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在魏、楚之间辗转奔波，最终归附汉朝，成为一代谋臣。到吕后掌权时期，世事多有变故，陈平能够保全自身，凭借智慧善终。王陵敢于在朝堂直言抗争，之后闭门不参与世事，也都是顺从自己的本心。周勃身为平民的时候，只是一个质朴平庸的普通人，等到身居辅政大臣，匡扶国家的危难，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可以说是汉朝的伊尹、周公，功业何等盛大！当初吕后询问丞相人选，高祖说：“陈平智慧有余，王陵略显憨直，可以辅佐陈平；能够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又问之后的继任人选，高祖说：“再往后，就不是你能够预料到的。”后来事情全部如同高祖所言，实在圣明！
《汉书》卷四十一 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
樊哙传
樊哙，沛县人，以屠宰狗为职业。后来和高祖一同隐匿在芒砀山的湖泽之间。陈胜刚刚起兵，萧何、曹参派樊哙寻找迎接高祖，拥立为沛公。樊哙以舍人的身份跟随沛公攻打胡陵、方与，回师驻守丰邑，在丰邑城下攻打泗水郡的守军，打败敌军。又向东平定沛县，在薛县西面打败泗水郡守。和秦军司马在砀县东面交战，击退敌人，砍下十五颗首级，被赐予国大夫爵位。
常常跟随沛公作战，沛公在濮阳攻打章邯的军队，樊哙攻城率先登上城墙，斩杀二十三人，赐予列大夫爵位。跟随攻打城阳，率先登城。攻下户牖，打败李由的军队，砍下十六颗首级，赐予上闻爵。后来在成武攻打圉县都尉、东郡守尉，击退敌军，砍下十四颗首级，俘获十六人，赐予五大夫爵位。跟随沛公攻打秦军，出兵亳县以南。在杠里打败河间郡守的军队。在开封北面击溃赵贲的军队，击退敌军，率先登城，斩杀军候一人，砍下六十八颗首级，俘获二十六人，赐予卿的爵位。跟随沛公在曲遇打败杨熊。攻打宛陵，率先登城，砍下八颗首级，俘获四十四人，赐封号贤成君。
跟随攻打长社、轘辕，切断黄河渡口，向东在尸乡攻打秦军，向南在犨地攻打秦军。在阳城打败南阳郡守吕齮。向东攻打宛城，率先登城。向西到郦县，击退敌军，砍下十四颗首级，俘获四十人，得到丰厚赏赐。攻打武关，打到霸上，斩杀都尉一人，砍下十颗首级，俘获一百四十六人，降服士兵二千九百人。
项羽驻军戏下，打算攻打沛公。沛公带领一百多名骑兵，通过项伯面见项羽，解释自己没有封锁关口的意图。项羽设宴款待军士，酒喝到一半，亚父范增谋划要杀掉沛公，命令项庄在酒席上舞剑，伺机刺杀沛公，项伯常常以身遮蔽沛公。当时，只有沛公和张良可以入席就坐，樊哙在军营外面，听说事态危急，就手持盾牌闯进军营。刚要进入军帐，守卫拦住樊哙，樊哙径直冲撞进去，站在帐下。项羽盯着他，问是什么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赏赐给他一卮酒和一条猪前腿。樊哙喝完酒，拔出剑切肉大口吃下。项羽说：“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会推辞，难道还怕一杯酒！况且沛公率先攻入咸阳，军队露宿霸上，来等待大王。大王今天来到这里，听信小人的谗言，和沛公有了嫌隙，我担心天下人心涣散，大家都会怀疑大王！”项羽沉默不语。
沛公借口上厕所，招手叫樊哙出去。出来之后，沛公丢下随从车马，独自骑马，樊哙等四个人徒步跟随，顺着山间小路逃回霸上的军营，派张良留下来向项羽致歉。项羽也就就此作罢，不再有诛杀沛公的念头。这一天，如果不是樊哙闯入营帐斥责项羽，沛公几乎就要遭遇不测。
几天之后，项羽攻入咸阳大肆屠戮，立沛公做汉王。汉王赐樊哙列侯爵位，封号临武侯。升任郎中，跟随汉王进入汉中。
回师平定三秦，樊哙另外领兵在白水北面攻打西县县丞，在雍县南面打败雍王的战车骑兵。跟随攻打雍县、斄县，率先登城。在好畤攻打章平的军队，攻城，率先冲锋攻破敌阵，斩杀县令、县丞各一人，砍下十一颗首级，俘获二十人，升任郎中骑将。跟随在壤东攻打秦国的战车骑兵，击退敌军，升任将军。攻打赵贲，攻下郿县、槐里、柳中、咸阳；引水灌废丘，功劳最高。到栎阳，把杜县的樊乡赏赐给他做食邑。
跟随攻打项籍，屠戮煮枣城，在外黄打败王武、程处的军队。攻打邹县、鲁县、瑕丘、薛县。项羽在彭城打败汉王，全部夺回鲁、梁的土地。樊哙退回荥阳，增加平阴二千户食邑，以将军身份驻守广武一年。项羽领兵向东，樊哙跟随高祖攻打项籍，攻下阳夏，俘获楚国周将军手下士兵四千人。在陈县包围项籍，大破敌军。屠戮胡陵。
项籍死后，汉王登上皇帝之位，因为樊哙有功，增加食邑八百户。这年秋天，燕王臧荼反叛，樊哙跟随高帝攻打并俘获臧荼，平定燕地。楚王韩信谋反，樊哙跟随高帝来到陈县，捉住韩信，平定楚地。再次赐列侯爵位，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绝，以舞阳为食邑，封号舞阳侯，除去之前的食邑。
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到代地讨伐反叛的韩王信。从霍人一直打到云中，和绛侯等人一同平定这片土地，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随即攻打陈豨和曼丘臣的军队，在襄国交战，攻破柏人，率先登城，降服平定清河、常山一共二十七个县，摧毁东垣城，升任左丞相。在无终、广昌打败綦母卯、尹潘的军队。在代地南面打败陈豨的胡人将领王黄的军队，随即在参合攻打韩王信。樊哙部下士兵斩杀韩王信，在横谷攻打陈豨的胡人骑兵，斩杀将军赵既，俘获代国丞相冯梁、郡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一人、太仆解福等十个人。和其他将领一同平定代地七十三个乡邑。
后来燕王卢绾反叛，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卢绾，在蓟县南面打败燕国丞相抵，平定燕地十八个县，五十一个乡邑。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确定舞阳五千四百户为食邑。
跟随高祖作战，砍下一百七十六颗首级，俘获二百八十七人。单独领兵，击溃七支敌军，攻下五座城池，平定六个郡、五十二个县，俘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二千石到三百石级别的官员十二人。
樊哙娶吕后的妹妹吕须为妻子，生下儿子樊伉，所以樊哙和皇室的关系比其他将领都亲近。
当初黥布反叛的时候，高帝曾经生病，不愿意见人，躺在皇宫之内，命令守门的大臣不许群臣入内。绛侯周勃、灌婴这些大臣没有人敢进去。十多天之后，樊哙直接推开门闯进去，大臣跟在身后。高帝正枕着一个宦官躺着。樊哙等人见到皇帝，流着眼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一同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何等雄壮！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又何等疲惫！况且陛下病重，大臣惶恐不安，不接见我们商议国事，难道只和一个宦官诀别吗？难道陛下忘记赵高的往事了吗？”高帝笑着起身。
后来卢绾反叛，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燕国。当时高帝病得很重，有人诋毁樊哙勾结吕氏，说一旦皇帝去世，樊哙就要带兵杀光戚夫人、赵王刘如意这一批人。高帝大怒，于是派陈平用车载着绛侯周勃前去代替樊哙领兵，到军中立刻斩杀樊哙。陈平畏惧吕后，把樊哙抓起来押送回长安。抵达长安的时候高帝已经驾崩，吕后释放樊哙，恢复他的爵位封地。
孝惠六年，樊哙去世，谥号武侯。儿子樊伉继承爵位。樊伉的母亲吕须也被封为临光侯，高后掌权的时候专断大权，大臣全都畏惧她。高后驾崩，大臣诛杀吕须等人，顺带杀掉樊伉，舞阳侯爵位中断数月。孝文帝即位，重新封樊哙庶出的儿子樊市人为舞阳侯，恢复原来的封地。樊市人去世，谥号荒侯。儿子樊佗广继承爵位。六年之后，他家的舍人上书告发：“荒侯樊市人有病不能生育，让他夫人和他弟弟私通生下樊佗广，樊佗广实际上并不是荒侯的亲生儿子。”交给官吏审问，爵位被废除。平帝元始二年，接续断绝的功臣世系，封樊哙玄孙的儿子樊章为舞阳侯，食邑一千户。
郦商传
郦商，高阳人。陈胜起兵之后，郦商聚集几千名年轻人。沛公攻城略地六个多月之后，郦商率领自己手下四千人，在岐地归附沛公。跟随攻打长社，率先登城，赐封信成君。跟随攻打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洛阳东面打败秦军。跟随攻下宛县、穰县，平定十七个县。另外领兵攻打旬关，向西平定汉中。
沛公做汉王，赐郦商信成侯爵位，任命为陇西都尉。另外领兵平定北地郡，在乌氏、栒邑、泥阳打败章邯的别部将领，赏赐武城六千户作为食邑。跟随攻打项籍，和钟离眛交战，接受梁国相国的印信，增加四千户食邑。跟随攻打项羽两年，攻打胡陵。
汉王登上皇帝之位，燕王臧荼反叛，郦商以将军身份跟随攻打臧荼，在龙脱交战，率先冲锋攻破敌阵，在易县城下击溃臧荼军队，击退敌军，升任右丞相，赐列侯爵位，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绝，以涿郡五千户作为食邑。
另外领兵平定上谷，顺势攻打代地，接受赵国相国印信。和绛侯周勃等人平定代郡、雁门郡，俘获代国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员一共十九人。归来之后，以将军身份统领太上皇的护卫军队一年。十月，以右丞相攻打陈豨，摧毁东垣城。又跟随攻打黥布，攻打敌军的前沿营垒，冲破两处军阵，得以击溃黥布军队，改封为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除去之前的食邑。
总计郦商单独领兵击溃三支敌军，降服平定六个郡，七十三个县，俘获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以下到六百石官员十九人。
郦商侍奉孝惠帝、吕后。吕后驾崩，郦商生病，不能够处理政务。他的儿子郦寄，字况，和吕禄交好。等到高后去世，大臣想要诛灭吕氏宗族，吕禄身为将军，统领北军，太尉周勃不能够进入北军。于是大臣挟持郦商，命令他的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吕禄信任郦寄，和他出外游猎，太尉周勃才得以进入占据北军，于是诛灭吕氏宗族。郦商就在这一年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郦寄继承侯爵。天下人都说郦况出卖朋友。
孝景帝时期，吴、楚、齐、赵发动叛乱，景帝任命郦寄做将军，围攻赵国都城，七个月不能攻下，栾布从平定齐国的战场赶来，才灭掉赵国。孝景中二年，郦寄想要娶平原君做夫人，景帝发怒，把郦寄交给官吏治罪，免去爵位。景帝于是封郦商另外一个儿子郦坚为缪侯，接续郦商的祭祀。爵位传到玄孙郦终根，武帝时期官至太常，因为巫蛊案子被杀，封国废除。元始年间，赏赐高祖时期功臣从郦商往下的子孙，全都赐予关内侯爵位，享受食邑的一共有一百多人。
夏侯婴传
夏侯婴，沛县人。担任沛县厩司御，每次送客人回来路过泗上亭，就和高祖交谈，常常一谈就是一整天。后来夏侯婴试补县吏，和高祖十分亲近。高祖开玩笑弄伤夏侯婴，有人告发高祖。高祖当时做亭长，伤人要加重判罪，高祖申诉自己没有伤害夏侯婴，夏侯婴为他作证。案子重新审理，夏侯婴因为为高祖作证被关押一年多，遭受几百次鞭打，终究洗脱高祖的罪名。
高祖当初和手下打算攻打沛县的时候，夏侯婴以县令属吏的身份替高祖办事。沛县投降高祖的第二天，高祖做沛公，赐夏侯婴七大夫爵位，任命他做太仆，常常为高祖驾驭车马。跟随攻打胡陵，夏侯婴和萧何招降泗水郡监平，平献出胡陵投降，赐夏侯婴五大夫爵位。跟随在砀县东面攻打秦军，攻打济阳，攻下户牖，在雍丘打败李由的军队，因为兵车冲锋作战勇猛，立下战功，赐执帛爵位。跟随在东阿、濮阳城下攻打章邯军队，兵车迅猛冲锋破敌，赐执圭爵位。跟随在开封攻打赵贲，在曲遇攻打杨熊。夏侯婴随军俘获六十八人，降服士兵八百五十人，得到满满一匣子官印。又在洛阳东面攻打秦军，兵车迅猛冲锋，得到封赏，转任滕县县令。依旧驾车跟随高祖平定南阳，在蓝田、芷阳作战，抵达霸上。
沛公做汉王，赐夏侯婴列侯爵位，封号昭平侯，再次担任太仆，跟随进入蜀汉。回师平定三秦，跟随攻打项籍。打到彭城，项羽大败汉军。汉王形势不利，策马逃跑。路上遇见孝惠帝、鲁元公主，把两个孩子载上车。汉王情况危急，马匹疲惫，追兵就在身后，好几次把两个孩子推下车丢弃，夏侯婴总是把孩子抱回车上，车子慢慢前行。汉王十分愤怒，十几次想要杀掉夏侯婴，最终得以脱险，把孝惠帝、鲁元公主送到丰邑。
汉王抵达荥阳，收拢溃散士兵，军势重新振作，赏赐夏侯婴沂阳作为食邑。在下邑攻打项籍，追击到陈县，最终平定楚国。到鲁地，增加兹氏作为食邑。
汉王登上皇帝之位，燕王臧荼反叛，夏侯婴跟随攻打臧荼。第二年，跟随高帝到陈县，捉住楚王韩信。改把汝阴作为食邑，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绝。跟随攻打代地，到武泉、云中，增加一千户食邑。又跟随在晋阳旁边攻打韩王信手下的匈奴骑兵，大破敌军。向北追击，在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不能突围。高帝派遣使者厚重馈赠单于阏氏，冒顿才打开包围圈的一角。高帝逃出包围圈想要策马疾驰，夏侯婴坚持慢慢行进，弓弩手全部拉满弓弩向外戒备，最终得以脱险。增加细阳一千户食邑。跟随在句注北面攻打匈奴骑兵，大败敌军。在平城南面攻打匈奴骑兵，三次冲破敌阵，立下很多战功，赏赐从敌人手中夺得的五百户封地。跟随攻打陈豨、黥布的军队，冲破敌阵击退敌军，增加一千户食邑，最终确定汝阴六千九百户作为食邑，除去之前所有食邑。
夏侯婴自从高祖在沛县起兵，一直担任太仆跟从作战，直到高祖驾崩。又以太仆侍奉汉惠帝。惠帝和高后感激夏侯婴当初在下邑救下孝惠、鲁元公主，于是赏赐给他靠近皇宫的上等宅第，命名为“近我”，用来表示特殊的尊崇。惠帝驾崩，夏侯婴以太仆侍奉高后。高后驾崩，代王入京，夏侯婴和东牟侯进入皇宫清理，废掉少帝，用天子法驾到代王府迎接代王，和大臣一同拥立汉文帝，依旧担任太仆。八年后夏侯婴去世，谥号文侯。爵位传到曾孙夏侯颇，娶平阳公主，因为和父亲的侍婢通奸，自杀，封国废除。
当初夏侯婴担任滕县县令为天子驾车，所以世人称他滕公。等到曾孙夏侯颇娶公主，公主随外家姓氏，号称孙公主，所以滕公的后代子孙改姓孙氏。
灌婴传
灌婴，睢阳贩卖丝织品出身。高祖做沛公，攻城略地到雍丘，章邯杀掉项梁，沛公率领军队退回砀县。灌婴以中涓的身份追随沛公，在成武打败东郡尉，在杠里打败秦军，奋勇作战，赐七大夫爵位。又跟随在亳县南面、开封、曲遇攻打秦军，作战勇猛出力，赐执帛爵位，封号宣陵君。跟随攻打阳武以西直到洛阳，在尸乡北面打败秦军。向北切断黄河渡口，向南在阳城东面攻破南阳郡守吕齮，于是平定南阳郡。向西进入武关，在蓝田奋力作战，抵达霸上，赐执圭爵位，封号昌文君。
沛公做汉王，任命灌婴为郎中，跟随进入汉中。十月，任命为中谒者。跟随回师平定三秦，攻下栎阳，降服塞王。回师把章邯围困在废丘，没有攻克。跟随向东出临晋关，攻打降服殷王，平定殷地。在定陶南面攻打项羽的将领龙且、魏相项佗，奋力作战，大败敌军。赐灌婴列侯爵位，封号昌文侯。
又以中谒者的身份跟随攻下砀县，向北抵达彭城。项羽大败汉王，汉王向西逃跑，灌婴跟随退回，驻扎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叛，跟随击破叛军。攻打下外黄，向西收拢军队驻守荥阳。楚国骑兵大批赶来，汉王想要挑选军中可以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举荐原来秦国的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熟悉骑兵战术，现在担任校尉，可以做骑将。汉王打算任命他们，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本是秦国百姓，恐怕军中士兵不信任我们，希望大王身边善于骑战的人做我们的主将。”灌婴虽然年轻，但是多次奋勇作战，于是任命灌婴为中大夫，让李必、骆甲做左右校尉，率领郎中骑兵在荥阳东面攻打楚国骑兵，大破敌军。
灌婴接受诏令另外领兵攻打楚军后方，截断楚军运送粮草的通道，从阳武一直到襄邑。在鲁县城下攻打项羽的将领项冠，打败敌军，部下士兵斩杀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在燕县西面打败柘公王武，部下士兵斩杀楼烦骑将五人，连尹一人。在白马城下攻打王武的别将桓婴，打败敌军，部下士兵斩杀都尉一人。率领骑兵渡过黄河，护送汉王到达洛阳，向北到邯郸迎接相国韩信的军队。回到敖仓，灌婴升任御史大夫。
汉三年，以列侯享有杜平乡的食邑。接受诏令率领郎中骑兵向东归属相国韩信，在历下打败齐国军队，部下俘获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攻下临淄，俘获齐国丞相田光。追击齐国丞相田横到嬴县、博县，打败齐国骑兵，部下斩杀骑将一人，活捉骑将四人。攻下嬴、博，在千乘打败齐国将军田吸，斩杀田吸。向东跟随韩信在假密攻打龙且、留公，士兵斩杀龙且，活捉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骑将十人，亲手活捉亚将周兰。
齐地平定之后，韩信自立为齐王，派灌婴另外领兵在鲁北攻打楚国将领公杲，击溃敌军。转向南方，打败薛郡郡守，亲手俘获骑将一人。攻打傅阳，向前抵达下相东南的僮县、取虑、徐县。渡过淮河，全部降服淮河沿线城邑，一直打到广陵。项羽派遣项声、薛公、郯公重新平定淮北。灌婴渡过淮河在下邳打败项声、郯公，斩杀薛公，攻打下邳、寿春。在平阳打败楚国骑兵，于是降服彭城，俘获楚国柱国项佗，降服留县、薛县、沛县、酂县、萧县、相县。攻打苦县、谯县，又俘获亚将。和汉王在颐乡会合。跟随在陈县城下攻打项籍，大破敌军。部下士兵斩杀楼烦骑将二人，俘获将领八人。增加二千五百户食邑。
项籍在垓下战败逃走，灌婴以御史大夫身份率领战车骑兵，单独追击项籍到东城，打败楚军。他部下五个人一同斩杀项籍，五个人全都被赐列侯爵位。降服左右司马各一人，士兵一万二千人，俘获全部军中将吏。攻下东城、历阳。渡过长江，在吴县打败吴郡郡守，俘获吴郡太守，于是平定吴郡、豫章郡、会稽郡。回师平定淮北，一共五十二个县。
汉王登上皇帝之位，增加灌婴三千户食邑。以车骑将军身份跟随攻打燕王臧荼。第二年，跟随高帝到陈县，捉住楚王韩信。回朝，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绝，享有颍阴二千五百户食邑。
跟随高帝到代地攻打韩王信，抵达马邑，另外领兵降服楼烦以北六个县，斩杀代国左将，在武泉北面打败匈奴骑兵将领。又接受诏令率领燕、赵、齐、梁、楚的战车骑兵，在硰石打败匈奴骑兵。到平城，被匈奴围困。
跟随攻打陈豨，另外领兵在曲逆城下攻打陈豨的丞相侯敞，打败敌军，士兵斩杀侯敞以及特将五人。降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打下东垣。
黥布反叛，灌婴以车骑将军率先出兵，在相地攻打黥布的别将，打败敌军，斩杀亚将、楼烦骑将三人。又进军打败黥布的上柱国、大司马的军队。再进兵打败黥布别将肥铢。灌婴亲手俘获左司马一人，部下士兵斩杀小将十人，向北追击一直追到淮河边上。增加二千五百户食邑。黥布叛乱平定之后，高帝归来，确定颍阴五千户作为灌婴的食邑，除去之前所有食邑。
总计跟随高祖作战，俘获二千石级别官员二人；单独领兵击溃十六支敌军，降服四十六座城池，平定一个王国、两个郡、五十二个县，俘获将军二人，柱国、丞相各一人，二千石官员十人。
灌婴平定黥布归来之后，高帝驾崩。以列侯侍奉惠帝、吕后。吕后驾崩，吕禄等人想要作乱。齐哀王听说之后，起兵向西进发。吕禄等人任命灌婴做大将军，率军前去抵挡。灌婴抵达荥阳，就和绛侯周勃等人谋划，驻扎在荥阳，把诛灭吕氏的意图暗示给齐王，齐国军队就此停止前进。绛侯等人诛灭吕氏之后，齐王撤兵回国。灌婴从荥阳返回，和绛侯、陈平一同拥立汉文帝。于是增加三千户封邑，赏赐黄金一千斤，任命为太尉。
三年之后，绛侯周勃免去丞相，灌婴担任丞相，撤销太尉官职。这一年，匈奴大规模入侵北地，文帝命令丞相灌婴率领八万五千骑兵攻打匈奴。匈奴退兵，济北王反叛，朝廷下诏停止灌婴的军事行动。一年多之后，灌婴在丞相任上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传到孙子灌强，因为犯罪封国断绝。汉武帝重新封灌婴的孙子灌贤为临汝侯，接续灌婴的祭祀，后来灌贤犯罪，封国废除。
傅宽传
傅宽，以魏国五大夫骑将的身份追随沛公，担任舍人，起兵于横阳。跟随攻打安阳、杠里，在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又在曲遇、阳武攻打杨熊，砍下十二颗首级，赐卿的爵位。跟随抵达霸上。沛公做汉王，赐傅宽共德君封号。跟随进入汉中，担任右骑将。平定三秦，赐雕阴作为食邑。跟随攻打项籍，驻军怀县，赐通德侯爵位。跟随攻打项冠、周兰、龙且，部下士兵在敖仓之下斩杀骑将一人，增加食邑。
归属淮阴侯韩信麾下，在历下打败齐国军队，攻打田解。归属相国曹参，摧毁博县，增加食邑。顺势平定齐地，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绝，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除去之前食邑。担任齐国右丞相，守备齐地。五年之后，担任齐国相国。四月，攻打陈豨，隶属于太尉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攻打陈豨。一个月之后，调任代国相国，统领屯守的军队。两年之后，担任代国丞相，依旧统兵屯守。孝惠五年去世，谥号景侯。爵位传到曾孙傅偃，谋反被杀，封国废除。
靳歙传
靳歙，以中涓身份追随沛公，起兵于宛朐。攻打济阳。打败李由的军队。在开封东面攻打秦军，斩杀骑兵千人将一人，砍下五十七颗首级，俘获七十三人，赐临平君封号。又在蓝田北面作战，斩杀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砍下二十八颗首级，俘获五十七人。抵达霸上。沛公做汉王，赐靳歙建武侯爵位，升任骑都尉。
跟随汉王平定三秦。另外向西在陇西攻打章平的军队，打败敌军，平定陇西六个县，部下士兵斩杀车司马、军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跟随向东攻打楚国，抵达彭城。汉军战败退回，驻守雍丘，攻打王武这些反叛者。攻取梁地，另外向西在菑县南面攻打邢说的军队，大破敌军，亲手俘获邢说的都尉二人，司马、军候十二人，降服官吏士兵四千六百八十人。在荥阳东面打败楚军。食邑四千二百户。
另外领兵前往河内，在朝歌攻打赵贲的军队，打败敌军，部下俘获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跟随攻打安阳以东，一直到棘蒲，攻下十个县。另外领兵打败赵国军队，俘获司马二人，军候四人，降服官吏士兵二千四百人。跟随攻下邯郸。另外攻打下平阳，亲手斩杀守相，部下士兵斩杀兵守、郡守各一人，降服邺县。跟随攻打朝歌、邯郸，又单独击破赵国军队，降服邯郸郡六个县。回师驻扎敖仓，在成皋南面攻打项籍军队，切断楚军运粮通道，从荥阳一直到襄邑。在鲁县城下打败项冠。攻取土地向东到达鄫县、郯县、下邳，向南到达蕲县、竹邑。在济阳攻打项悍。回师在陈县攻打项籍，大败敌军。另外领兵平定江陵，降服楚国柱国、大司马以下官员八人，亲手俘获江陵王，押送到洛阳，顺势平定南郡。跟随高帝到陈县，捉住楚王韩信，剖分符节世代承袭不绝，确定四千六百户作为食邑，封号信武侯。
以骑都尉身份跟随攻打代地，在平城攻打韩王信，回师攻打东垣，立下功劳，升任车骑将军，同时统领梁、赵、齐、燕、楚五地的战车骑兵。另外领兵攻打陈豨的丞相侯敞，击溃敌军，顺势降服曲逆。跟随攻打黥布立下战功，增加封邑，最终确定五千三百户作为食邑。一共斩杀敌首九十级，俘虏一百四十二人，另外击溃敌军十四支，招降城池五十九座，平定郡、诸侯国各一处，县二十三个，俘获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到五百石的官员共三十九人。高后五年，（此人）去世，谥号肃侯。他的儿子周亭继承爵位，后来犯了罪，封国被废除。
周緤，是沛县人。以舍人的身份跟随汉高祖在沛县起兵。到霸上，向西进入蜀、汉，回师平定三秦，常常做高祖的陪乘，被赏赐池阳作为食邑。跟随高祖向东在荥阳攻打项羽，截断项羽的运粮甬道；又跟随高祖出军渡过平阴，在襄国和韩信军队会合，作战无论胜败，始终不曾背离高祖。高祖封周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
皇上打算亲自领兵攻打陈豨，周緤哭着说：“当初秦始皇攻取天下，从不亲自出征，如今陛下常常亲自带兵出征，难道是没有可以派遣的人了吗？”皇上认为他是真心爱护自己，特许他进殿门时不用小步快走。高祖十二年，改封周緤为鄘城侯。孝文帝五年，周緤去世，谥号贞侯。儿子周昌承袭爵位，犯了罪，封国被废除。汉景帝又封周緤的儿子周应为郸侯，周应去世，谥号康侯。儿子周仲居继承爵位，因担任太常时犯罪，封国被废除。
赞语说：孔子讲“犁牛生的小牛，毛色赤红、角形端正，就算人们不想用它来祭祀，山川神灵难道会舍弃它吗？”，意思是人才并不取决于出身门第。俗语说：“即便有很好的农具，也不如遇上好时机”，这话确实不假！樊哙、夏侯婴、灌婴这类人，当他们还在操刀屠狗、驾车仆役、贩卖丝织品的时候，哪里能想到日后可以依附帝王，把功绩铭刻在帝王的功勋簿上，福泽流传给子孙后代呢？汉文帝时期，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谓出卖朋友，是指贪图利益而背弃道义。至于郦寄，父亲本是功臣，自己又被胁迫；他虽然逼迫吕禄交出兵权，却是为安定国家，情义上兼顾君主与父亲，这件事是可以谅解的。
卷四十二 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张苍，阳武人，喜好书籍，通晓音律历法。秦朝时担任御史，掌管宫中的四方文书档案。后来获罪，逃回故乡。等到沛公攻城略地经过阳武，张苍以宾客身份跟随沛公攻打南阳。张苍被判斩首，脱去衣服伏在刑具上，身材高大，皮肤肥白如同葫芦。当时王陵见到，惊异于他容貌才干，就向沛公求情，赦免张苍免于死刑。于是张苍随军向西进入武关，抵达咸阳。
沛公被立为汉王，进入汉中，回师平定三秦。陈馀打跑常山王张耳，张耳投奔汉王。汉王任命张苍做常山郡太守。跟随韩信攻打赵国，张苍擒获陈馀。赵地平定之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丞相，防备边境敌寇。不久调任赵国丞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死后，辅佐他的儿子张敖。之后又改任代国丞相。燕王臧荼反叛，张苍以代国丞相身份随军讨伐臧荼立下功劳，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升迁做计相，任职一个月，又以列侯身份主持全国计籍事务四年。这个时候萧何担任相国，而张苍从秦朝就做过柱下御史，熟习天下的图书、户籍赋税档案，又擅长算术、音律历法，所以让他以列侯身份住在丞相府，主管各郡、诸侯国上报的户籍财政计簿。黥布反叛，汉朝立皇子刘长做淮南王，张苍担任淮南国丞相。十四年，升任御史大夫。
周昌，沛县人。他的堂兄周苛，秦朝时候都做泗水郡的卒史。等到汉高祖在沛县起兵，击败泗水郡的郡守、郡监，于是周苛、周昌以卒史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做职志，周苛做宾客幕僚。跟随沛公进入关中，灭掉秦朝。沛公成为汉王，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三年，楚军在荥阳猛烈围困汉王，汉王突围逃走，派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想要任用周苛做将领。周苛大骂：“你们赶紧投降汉王！不然，马上就要成为俘虏！”项羽大怒，把周苛烹杀。汉王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多次跟随汉王击败项羽。高祖六年，和萧何、曹参等人一同受封，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为父亲为国牺牲，被封为高景侯。
周昌为人刚强正直，敢于直言，就算萧何、曹参这些重臣，都对他有所敬畏。周昌曾经在高祖闲居时进宫奏事，高祖正搂抱着戚姬，周昌见状转身就跑。高祖追上去，骑在周昌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回答：“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皇上听了笑起来，但是内心很忌惮周昌。
等到高祖打算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刘如意做太子，大臣们极力劝阻都没能改变高祖想法，高祖最后靠留侯张良的计策才打消念头。周昌在朝堂之上极力争辩，态度强硬。皇上问他理由，周昌有口吃的毛病，又十分愤怒，说：“我嘴上说不利索，但我期期知道这件事万万不行。陛下想要废掉太子，我期期不能接受诏令。”皇上听完开怀大笑，这件事就此作罢。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事后见到周昌，向他下跪道谢：“要不是您，太子几乎就要被废掉了。”
这一年，戚姬的儿子刘如意被封为赵王，年纪才十岁。高祖担心自己去世之后，赵王没法保全性命。赵尧担任符玺御史，赵地的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手下的属官赵尧年纪虽然轻，却是个奇才，您一定要格外厚待他，将来他会接替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轻，不过是个掌管文书的小吏罢了，哪里到得了这个地位！”
没过多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心中闷闷不乐，唱起悲凉的歌，群臣都不知道皇上为何如此。赵尧上前问道：“陛下心中不快，难道不是因为赵王年纪幼小，戚夫人和吕后有怨仇，担心陛下百年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吗？”高祖说：“我私下里担忧这件事，想不出对策。”
赵尧说：“陛下一定要给赵王安排一位尊贵、刚强的国相，必须是吕后、太子、群臣向来敬畏忌惮的人才可以。”高祖说：“说得对。我心里也想这么办，但是群臣之中谁合适？”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毅耿直，吕后、太子以及朝中大臣向来都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担当。”
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实在想劳烦你，委屈你勉强为我去做赵国的丞相。”周昌哭着说：“我从一开始就跟随陛下起兵，陛下怎么中途把我丢到诸侯国去呢？”高祖说：“我十分清楚这是降职，但是我私下为赵王担忧，想来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胜任。你勉为其难前去赴任吧！”就这样调周昌离开御史大夫，改任赵国丞相。
周昌赴任很久之后，高祖把玩着御史大夫的官印，自言自语：“谁可以做御史大夫？”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人可以替代赵尧。”于是任命赵尧做御史大夫。赵尧先前已有军功，享有食邑；又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立下功劳，被封为江邑侯。
高祖驾崩，太后吕后派使者征召赵王进京。赵国丞相周昌让赵王声称生病，不肯动身。使者往返三次，周昌说：“高皇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要召赵王进京一并杀害。我不敢遣送赵王，赵王也确实有病，不能接受诏令。”吕后大怒，就派遣使者征召赵国丞相周昌。
周昌来到长安拜见太后，太后痛骂周昌：“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为什么不肯遣送赵王！”周昌被征召回长安之后，高后再派使者征召赵王。赵王果然来到长安，过了一个多月，就被吕后用毒酒害死。周昌于是称病不再上朝觐见，三年之后去世，谥号悼侯。爵位传到他的孙子周意，因为犯罪，封国废除。汉景帝又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后来周左车犯罪，封国也被废除。
当初，赵尧接替周昌做御史大夫，高祖驾崩之后，侍奉汉惠帝直到惠帝去世。高后元年，吕后怨恨赵尧当初为赵王如意谋划保全的计策，就判了赵尧的罪，任命广阿侯任敖担任御史大夫。
任敖，沛县人，年轻时做狱吏。汉高祖曾经躲避官吏追捕，官吏拘捕吕后，对待吕后很无礼。任敖向来和高祖交好，大怒，打伤了看管吕后的狱吏。等到高祖刚起兵，任敖以宾客身份追随，担任御史，驻守丰县两年。高祖成为汉王，向东攻打项羽，任敖升任上党郡太守。陈豨反叛，任敖坚守城池，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期担任御史大夫，任职三年被免职。孝文帝元年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传到他的曾孙任越人，因为担任太常的时候，宗庙供酒发酸，犯不敬之罪，封国废除。
任敖被免职之后，平阳侯曹窋接替任敖做御史大夫。高后去世，曹窋和大臣们一同诛灭吕氏宗族。后来因事获罪被罢免，朝廷任用淮南国丞相张苍做御史大夫。张苍跟随绛侯周勃等人尊立孝文皇帝。孝文帝四年，张苍接替灌婴担任丞相。
汉朝建立二十多年，天下刚刚安定，朝中公卿大多是军人出身。张苍做计相的时候，整理订正音律历法。因为高祖十月抵达霸上，就沿用秦朝旧制，把十月作为一年的岁首，不加更改。推演五德运转，认为汉朝应当属于水德，服饰依旧崇尚黑色。校正律管、调和乐音，以此比照制定法令。对于各类手工业，为天下制定标准规范。等到身居丞相之位，终于完成这些制度。所以汉朝讲论音律历法，都以张苍为本源。
张苍十分喜好书籍，什么书都阅览，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音律历法。张苍感激安国侯王陵对自己的救命恩德，等到地位显贵，对待王陵如同对待父亲。王陵去世之后，张苍做丞相，每到休假洗沐的日子，一定先去拜见王陵夫人，奉上饮食，之后才敢回到自己家中。
张苍做丞相十多年，鲁地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的学说，说：“汉朝应当是土德，会出现黄龙的祥瑞，应当更改历法正月，改换车马服饰颜色。”这件事交给张苍评议，张苍认为说法不对，搁置不予采纳。后来黄龙在成纪出现，于是汉文帝征召公孙臣做博士，草拟土德对应的历法制度，更改纪元。张苍因此内心愧疚，称年老告病。张苍所举荐的人担任中候，大肆作奸谋利，皇上为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因病被罢免丞相职务。孝景帝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爵位传到他的孙子张类，张类犯罪，封国废除。
早先，张苍的父亲身高还不到五尺，张苍身高八尺有余，张苍的儿子也身高八尺，到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张苍被免去丞相之后，嘴里牙齿全部脱落，靠喝人乳度日，选用女子做乳母。妻妾数以百计，凡是怀过孕的就不再亲近。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著书十八篇，讲述阴阳、音律历法的事理。
申屠嘉，梁地人。作为能拉开强弩的材官，跟随高帝攻打项羽，升迁为队率。跟随攻打黥布，担任都尉。孝惠帝时期，做淮阳郡太守。孝文帝元年，选拔从前以二千石官员身份跟随高祖的人，全部封为关内侯，一共二十四人享有食邑，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孝文帝十六年，升任御史大夫。
张苍免去丞相之后，汉文帝认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良品行端正，想要任命他做丞相，但是说：“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外戚窦广国。”思索很久，觉得不妥。而高帝时期剩下的老臣之中没有合适人选，就任用御史大夫申屠嘉做丞相，就着他原有的食邑封他为故安侯。
申屠嘉为人清廉正直，家中不接受私人拜访请托。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宠幸，赏赐累计亿万钱财。文帝常常到邓通家中宴饮，受宠到这种地步。一次申屠嘉入朝，邓通站在皇上身旁，举止怠慢不守礼法。申屠嘉奏报完公事，趁机进言：“陛下喜爱大臣，可以让他们富贵，但是朝堂之上的礼仪，不能不严肃对待！”皇上说：“你不必多说，我私下里袒护他。”
退朝之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下达文书传唤邓通到丞相府，不来就要处死邓通。邓通恐惧，进宫禀报皇上。文帝说：“你只管前去，我马上派人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官帽，光着双脚，向申屠嘉叩头谢罪。申屠嘉安坐原位，不回礼，斥责道：“朝堂，是高皇帝的朝堂。邓通你区区小臣，在大殿之上戏谑，犯大不敬之罪，应当处斩！长史，现在就执行斩首！”邓通拼命叩头，头磕得流出血，申屠嘉仍旧不肯放过。文帝估计丞相已经狠狠惩戒了邓通，派使者手持符节召见邓通，向丞相致歉：“这是我亲近嬉戏的臣子，希望您赦免他。”邓通回到皇宫，对着皇上哭道：“丞相几乎要杀了我。”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担任内史，得到宠幸掌权，很多法令都由他奏请修改，提议用贬谪惩罚的手段削弱诸侯。丞相申屠嘉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十分痛恨晁错。晁错做内史，府邸东门出入不方便，重新凿开一道南门。南门开凿在太上皇宗庙外围的短墙之内。申屠嘉听说晁错凿穿宗庙的围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消息告诉晁错，晁错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上，主动向景帝请罪。
上朝的时候，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凿穿的不是宗庙真正的围墙，只是宗庙外围的垣墙，本来就有闲散官员住在那一带；况且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晁错没有罪过。”退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上奏，反倒被晁错算计！”回到家中，就吐血而死。谥号节侯。爵位传到他的孙子申屠臾，申屠臾犯罪，封国废除。
自从申屠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以及汉武帝时期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都以列侯身份接续担任丞相。他们都廉洁谨慎，充当丞相只是充数而已，没有建立值得记载的功业名望流传后世。
赞语说：张苍喜好文辞音律历法，是汉代著名丞相，却专门沿用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什么缘故？周昌，是刚强木讷的人。任敖因为旧日恩情被重用。申屠嘉可以称得上刚强坚毅、坚守节操，但是没有学问谋略，大概和萧何、曹参、陈平是不一样的。
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喜爱读书，家境贫寒落魄，没有谋生产业，担任乡里的监门小吏。但是县中的贤才豪强都不敢驱使他，都叫他狂生。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各路将领攻城略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气量狭隘，讲究繁文缛节，刚愎自用，听不进宏大的谋略，于是就躲藏不出。后来听说沛公率军来到陈留郊外，沛公手下的骑士正好是郦食其同乡的儿子。沛公常常询问乡里的贤才豪杰。骑士回乡，郦食其拜见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为人简慢，但是有远大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追随的人。你帮我先行引荐。你见到沛公，可以说‘我的家乡有位郦先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别人都说他是狂生，可他自己说并不是狂生。’”
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凡是宾客戴着儒冠前来，沛公就把人家帽子摘下来，往里面小便。和人说话经常大骂。不能拿儒生那套说辞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说的说就好。”骑士找机会把郦食其的话禀报沛公。
沛公来到高阳的驿馆，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入内拜见，沛公正叉开腿坐床上，让两个女子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只深深作揖不下拜，说道：“足下是打算帮助秦国攻打各路诸侯，还是打算率领诸侯推翻秦国？”沛公骂道：“迂腐儒生！天下受秦国的苦难已经很久，所以诸侯相继攻打秦国，怎么说我帮助秦国？”
郦食其说：“如果您一定要聚集义兵诛灭暴虐的秦朝，就不可以坐着接见年长的士人。”于是沛公停止洗脚，站起身整理衣服，请郦食其坐上尊位，向他道歉。郦食其趁机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很高兴，赏赐郦食其饮食，问他有什么计策。
郦食其说：“您收拢的是乌合之众，收集散乱的士兵，还不满一万人，想要径直攻入强大秦国，这就叫做把手伸到老虎嘴里。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四通八达的地方；城中储存大量粮食。我和陈留的县令相识，请派我出使，劝他归降足下。如果他不听，您发兵攻打，我在城中做内应。”于是派遣郦食其前往，沛公带兵紧随其后，攻下陈留。沛公称呼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食其劝说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马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城略地。郦食其常常充当说客，出使各路诸侯。
汉三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退守巩县。楚军听说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起兵反楚，就分兵救援。韩信正要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驻守巩、雒来抵御楚军。
郦食其于是劝谏汉王：“我听说，懂得什么是天下根本的人，帝王的事业可以成功；不懂天下根本，帝王事业就不能成功。称王的人，把百姓当作根本；百姓，又把粮食当作根本。敖仓，天下粮食转运到此很久，我听说那里储存的粮食极多。楚军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带兵向东，只派罪卒戍守成皋，这正是上天资助汉朝的时机。如今楚军容易攻取，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对。况且两大强者不能并存，楚汉长久相持不分胜负，百姓动荡不安，天下人心摇摆，农夫放下农具，妇女停止纺织，天下人心没有归向。希望您火速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住成皋的险要，阻断太行的通道，把守飞狐隘口，守住白马渡口，向诸侯摆出有利的军事态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向谁了。现在燕国、赵国已经平定，只有齐国没有攻下。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大军驻扎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泰山，依靠黄河济水，南面靠近楚国。齐国人诡计多端，就算派出几十万军队，也很难一年半载攻破。我请求奉您的诏令去游说齐王，让齐国做汉朝东边的藩属。”汉王说：“很好。”
于是采纳他的谋划，重新据守敖仓，派遣郦食其出使游说齐王。郦食其见到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向谁吗？”齐王回答：“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天下归向谁，齐国就可以保全；如果不知道天下归向谁，齐国就保不住。”齐王问：“天下归向谁？”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么说？”
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先攻入咸阳的封王。项王违背盟约，不给汉王关中，把他改封汉中。项王杀害义帝。汉王发动蜀汉的军队平定三秦，出兵函谷关，责问项王杀害义帝的罪责；收编天下兵马，立诸侯的后代为王。攻下城池，就封赏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兵，和天下共享利益，天下豪杰贤才都愿意为他效力。各路诸侯军队从四面前来归附，蜀汉的粮食船只接连不断顺流而下。项王背负违背盟约的名声，有杀害义帝的罪责；别人的功劳，他不记在心里；别人的过错，他牢牢不忘。将士打了胜仗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得不到封地；不是项氏宗族就得不到重用。刻好封赏的印信，把玩到磨损也不肯授予功臣；攻城得到财物，堆积起来不肯赏赐部下。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人愿意为他出力。所以天下士人归附汉王，是坐在这里就可以预判的。汉王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收服上党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攻破北魏，夺取三十二座城池。这如同上天相助的军队，不全靠人力。如今已经占据敖仓粮食，扼守成皋险隘，把守白马渡口，阻断太行要道，扼守飞狐关口。天下诸侯后归附的就要先行灭亡。大王赶紧归降汉王，齐国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归顺，危亡马上就会到来。”
田广认为说得有理，就听从郦食其，撤除历城的军队守备，和郦食其天天纵情饮酒。韩信听说郦食其坐车游说，不动兵就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于是连夜带兵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杀到，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就把郦食其烹杀，领兵逃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带兵攻打黥布，立下大功。高祖论列功臣，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带兵打仗，皇上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封郦疥做高梁侯。后来改把武阳作为他的食邑。郦疥去世，儿子郦遂继承爵位。传三代，侯爵郦平犯罪，封国废除。
陆贾，楚地人。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擅长口才辩说，常在高祖身边，经常出使诸侯。当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佗平定南越，就在那里自立为王。高祖派遣陆贾赐给尉佗印绶，封他做南越王。
陆贾抵达南越，尉佗梳着南越的发髻，伸开双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于是劝尉佗：“足下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祖先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违背本性，抛弃中原冠带服饰，想凭借小小的南越和天子抗衡，做敌国，灾祸就要降临到您身上。秦朝丧失政权，天下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率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西楚霸王，各路诸侯都归属他，可以说势力极强。但是汉王从巴蜀起兵，号令天下，驱使诸侯，最终诛灭项羽。五年之内天下平定，这不只是人力，更是上天的建树。天子听说大王在南越称王，却不肯协助天下诛灭凶暴叛逆，朝中将相打算派兵讨伐大王。天子怜惜百姓刚刚饱受战乱劳苦，暂且休养生息，派我授予大王印信，剖分符节互通使者。大王理应到郊外迎接，面朝北方向汉朝称臣；可您却想靠着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南越在这里骄横逞强。汉朝倘若得知，挖掘烧毁大王祖先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只需要派一员大将带领十万军队开到南越，南越人就会杀掉大王归降汉朝，易如反掌。”
尉佗听完，猛然起身，向陆贾道歉：“我住在蛮夷之地太久，太失礼义了。”接着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比他们强。”尉佗又问：“我和汉朝皇帝相比谁贤能？”
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虐秦朝，诛灭强大的西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功业，统一天下治理中原。中原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处在天下肥沃的地带，人口车马众多，万物富足，政令归于一家，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盛世。如今大王的部众不过几万，全是蛮夷，困守山海之间，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敢和汉朝相比！”
尉佗大笑：“我不在中原起事，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假如我身处中原，怎么见得比不上汉朝！”于是十分欣赏陆贾，留他饮酒好几个月。尉佗说：“南越国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先生来了，让我每天听到从前听不到的道理。”赏赐陆贾价值千金的珠宝，其他馈赠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完成使命，尉佗接受南越王封号，向汉朝称臣，遵守汉的约定。陆贾回到京城复命，高帝十分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常常在皇上面前，引用《诗经》《尚书》。高帝骂他：“老子是骑在马上夺得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商汤、周武王靠武力夺取天下，却顺应文治守住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久的治国之道。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穷兵黩武走向灭亡；秦朝专用严刑峻法不知改变，最终覆灭。假使秦朝统一天下之后，推行仁义，效法古代圣王，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高帝心中不快，面露愧色，对陆贾说：“你试着为我写文章，分析秦朝失去天下，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事例。”陆贾一共写成十二篇。每上奏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叫好的，左右侍从高呼万岁，把这部书命名为《新语》。
孝惠帝时期，吕太后掌权，打算封吕氏子弟为王，忌惮大臣和能言善辩之人。陆贾估量自己无力争辩，就称病辞官。认为好畤的田地肥沃，就在那里安家。他有五个儿子，拿出当初出使南越得到的千金珠宝，变卖得到一千斤黄金，分给五个儿子，每人二百斤，让他们置办产业谋生。陆贾经常乘坐四匹马的安稳马车，随从有弹琴奏乐歌舞的侍女十人，佩戴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和儿子们约定：“我到你们谁家，你们要供给人马酒食，尽量满足我的需求，十天之后换一家。我死在哪一家，宝剑、车马、侍从就归哪一家所有。一年之中，我还要拜访其他宾客，到每家大概不会超过两回。不要经常宰杀牲畜，也不要长久打扰你们。”
吕太后时期，封吕氏子弟为王，吕氏把持大权，打算挟持年幼的皇帝，危害刘氏江山。右丞相陈平为此忧虑，自己力量不足以抗争，害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陈平闲居家中苦苦思索。陆贾不预先通报，直接进门坐下。陈平正在沉思，没有留意陆贾进来。陆贾问：“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陈平说：“你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阁下身居上丞相高位，享有三万户侯的食邑，可以说富贵到极点，没有别的欲望。但是心中有所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宗族和年幼皇帝罢了。”陈平说：“确实如此。该怎么办？”
陆贾说：“天下安定的时候，要看重丞相；天下危难的时候，要看重太尉。将相和睦，士人就会归附；士人归附，就算天下发生变故，国家权力也不会分裂。大权不旁落，国家安危就掌握在将相二人手里。我曾经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这件事，绛侯和我爱开玩笑，会轻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深度结交？”又替陈平谋划对付吕氏的几条计策。陈平采纳他的计谋，拿出五百斤黄金为绛侯祝寿，陈设盛大歌舞酒宴款待太尉；太尉也同样回礼。两人深度结交，吕氏的阴谋越来越难以得逞。陈平于是送给陆贾一百奴婢，五十辆马车，五百万钱，作为陆贾交际宴饮的经费。陆贾凭借这些在汉朝公卿大臣之间交游，名声显赫。等到诛灭吕氏宗族，拥立孝文帝，陆贾出力很大。
孝文帝即位，想要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就举荐陆贾，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再度出使尉佗，让尉佗取消天子规格的黄屋、自行颁布号令的待遇，地位等同诸侯，全部按照朝廷旨意完成。相关记载写在《南越传》。陆贾最后寿终正寝。
朱建，楚地人。从前曾经做淮南王黥布的丞相，获罪离职，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打算谋反，询问朱建，朱建劝谏阻止他。黥布不听，听信梁父侯，于是起兵反叛。汉朝诛灭黥布之后，听说朱建曾经劝阻，高祖赐朱建封号平原君，把他家迁到长安。
朱建善于辩论，为人刚直清廉，行事不苟合，坚守道义不阿谀求容。辟阳侯品行不正，得到吕太后宠幸，想要结交朱建，朱建不肯相见。后来朱建母亲去世，家中贫穷没有钱办理丧事，正要借钱置办丧具。陆贾向来和朱建交好，就前去拜见辟阳侯，向他道贺：“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很疑惑：“平原君母亲去世，为什么向我道贺？”
陆贾说：“先前侯爷想要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坚守道义不愿和您来往，是因为他母亲还在世。如今他母亲过世，如果侯爷丰厚赠送丧礼，那么他就会愿意为您效死力。”辟阳侯于是奉上百金助丧；列侯权贵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去送丧礼，总共五百金。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诋毁辟阳侯，汉惠帝大怒，把辟阳侯交给司法官，打算处死。吕太后心中惭愧，不好出面说情。大臣大多憎恶辟阳侯的品行，想要就此杀掉他。辟阳侯处境危急，派人想见朱建。朱建推辞：“案子事态紧急，我不敢见您。”朱建却去拜见惠帝的宠臣闳籍孺，游说他：“您得到皇帝宠幸，天下无人不知。如今辟阳侯受太后宠信被关进监狱，路上人人都说是您进谗言想要害死他。今天辟阳侯被杀，日后太后心怀怨怒，也会杀掉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向皇帝为辟阳侯求情？皇帝听从您释放辟阳侯，太后会十分欢喜。太后、皇帝两边都宠爱您，您的富贵会加倍。”
闳籍孺十分恐慌，听从朱建的计谋，向惠帝进言，惠帝果然释放辟阳侯。辟阳侯身陷牢狱的时候想见朱建，朱建不肯见，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弃自己，大为愤怒。等到朱建把他营救出来，辟阳侯才大为震惊。吕太后驾崩，大臣诛灭吕氏宗族，辟阳侯和吕氏关系很深，最终没有被杀。保全辟阳侯性命的谋划，都是陆贾和平原君朱建出的力。
孝文帝时期，淮南厉王杀死辟阳侯，因为辟阳侯党附吕氏。孝文帝听说辟阳侯的门客朱建曾经为辟阳侯谋划，派官吏抓捕治罪。官吏来到门前，朱建打算自杀。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定论，为什么就要自杀？”朱建说：“我一死，祸患就此断绝，不会牵连你们。”于是自刎而死。文帝听说，十分惋惜，说：“我本意并没有要杀朱建。”于是征召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朱建的儿子出使匈奴，单于态度无礼，他痛骂单于，最后死在匈奴境内。
娄敬，齐地人。汉五年，娄敬戍守陇西，路过雒阳，高帝正在雒阳。娄敬放下拉车的横木，求见齐地的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谈论有利于国家的建议。”虞将军想要给他换上华丽的新衣，娄敬说：“我穿丝绸，就穿丝绸觐见；穿粗麻布，就穿粗麻布觐见，不敢更换衣服。”虞将军进宫禀报皇上，皇上召见娄敬，赏赐饮食。
过后皇上询问娄敬，娄敬说：“陛下定都雒阳，难道是想要和周王朝比一比兴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和周朝不一样。周朝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邰封给他，十几代积累德行善行。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豳地。古公亶父遭受狄人侵扰，离开豳，赶着马匹迁居岐地，百姓争相归附。到文王做西伯，裁决虞、芮两国的争端，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前来归附。武王讨伐商纣，没预先邀约，孟津会盟就汇集八百诸侯，于是灭掉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营建成周雒邑，把这里作为天下中心。四方诸侯进贡朝见，路程远近均等。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定都这里，本意是依靠德行感召天下，不想凭借险要地势，防止后世骄奢残害百姓。等到周朝衰落，分裂为东周、西周，天下不再朝拜周天子，周天子无力控制。不是德行衰败，而是形势衰弱。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聚集三千士兵，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和项羽在荥阳交战，大仗七十场，小仗四十场。天下百姓死伤无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数不胜数，哭泣之声不绝，受伤的人还没有痊愈。想要和成康盛世相比，我私下认为是不能等同的。况且秦地背靠群山，环绕黄河，四面都有险要关塞作为屏障，一旦遇到紧急变故，可以征召百万军队。依托秦国旧有的基础，占有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国。陛下入关定都关中，就算崤山以东发生叛乱，秦国旧地也可以完整保有。和人搏斗，不掐住对方咽喉，击打对方后背，就不能取得全胜。陛下入关定都，占据秦国旧土，这就相当于扼住天下的咽喉，打击天下的后背。”
高帝询问群臣，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朝建都几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不如定都雒阳。皇上迟疑不能决断。等到留侯张良明确陈述入关定都的好处，当天皇上就驾车向西，定都关中。于是皇上说：“当初提出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赐娄敬改姓刘，任命郎中，封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率军讨伐。到达晋阳，听说韩王信联合匈奴打算攻打汉朝，皇上大怒，派遣使者出使匈奴。匈奴把强壮士兵、肥壮牛马都藏匿起来，只展示老弱士兵和瘦弱牲畜。十几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派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刘敬回来禀报：“两国交战，应当夸耀展示自己的长处。如今我到匈奴，只看见老弱残兵瘦弱牲畜，这一定是故意显露弱点，埋伏奇兵等待取胜。我认为匈奴不能进攻。”
这个时候汉朝军队已经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大军已经开拔。皇上发怒，骂刘敬：“齐国的俘虏！靠口舌得到官职，现在竟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把刘敬戴上刑具关押在广武。大军继续前进，到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七天之后才得以解围。高帝回到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纳你的建议，才受困平城。我已经斩杀前面十几批说可以攻打匈奴的使者。”于是封刘敬二千户，做关内侯，封号建信侯。
高帝从平城撤军回来，韩王信逃亡匈奴。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拥有四十万骑射士兵，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皇上很是忧虑，问刘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饱受战争疲惫，不能靠武力征服匈奴。冒顿杀掉父亲取而代之，把父亲的妻妾当作自己妻子，靠暴力树立威严，不能用仁义道义劝说他。只可以用长远计策，让他的子孙向汉朝称臣。但是恐怕陛下不愿意这么做。”皇上说：“如果真的可行，为什么不愿意！只是该怎么做？”
刘敬说：“陛下如果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赠送丰厚礼物。匈奴知道汉朝公主送来厚重馈赠，蛮夷一定会爱慕，立公主做阏氏；生下儿子一定会成为太子，将来继任单于。为什么？贪图汉朝丰厚财帛。陛下每年按时把汉朝富余、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送去慰问，派能言善辩之人向匈奴宣讲礼义。冒顿活着，他就是汉朝的女婿；冒顿死后，汉朝的外孙做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这样不用打仗就可以让匈奴渐渐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遣长公主，让宗室女子或者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会识破，不会尊重亲近，就没有用处。”
高帝说：“好。”打算派出长公主。吕太后哭着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为什么要把她抛弃给匈奴！”皇上最终没能派遣长公主，选取宫女封为公主，嫁给单于。派遣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上奏：“匈奴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只有七百里，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关中。秦地刚刚经历战乱，人口稀少，但是土地肥沃，可以迁徙人口充实。当初诸侯起兵，如果没有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这些大族，就难以成事。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实际人口不多。北边靠近匈奴，东边有六国旧贵族强宗大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就不能安枕而卧。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燕、赵、韩、魏各国王族后裔，以及天下豪杰名家，迁徙充实关中。太平无事的时候，可以抵御匈奴；诸侯发生叛乱，也有足够兵力向东讨伐。这是加强中央、削弱地方诸侯势力的办法。”皇上说：“很好。”于是派遣刘敬，把上述各类人迁徙到关中，一共十多万人口。
叔孙通，薛地人。秦朝因为他通晓文学征召，做待诏博士。几年之后，陈胜起兵，秦二世召集博士儒生问道：“楚地戍卒攻打蕲县，占领陈县，各位怎么看待这件事？”三十多个博士儒生上前说：“做臣子的不能作乱，作乱就是谋反，罪该处死，不能赦免。希望陛下火速发兵讨伐。”秦二世脸色发怒。
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说得都不对。天下已经统一，拆毁各郡城池，销毁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动用武力。况且圣明君主在上，法令完备，官吏人人恪尽职守，天下四方归顺，哪里会有谋反的人！这不过是一群小偷小摸的盗贼罢了，不值得放在嘴上谈论。郡守郡尉抓捕诛杀他们就够了，有什么值得忧虑！”秦二世大喜。又挨个询问众儒生，有人说是谋反，有人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令御史审讯那些说谋反的儒生，以言语不当治罪；凡是说盗贼的，全部罢官遣返。赏赐叔孙通丝绸二十匹，衣服一套，拜为博士。
叔孙通出宫回到住所，儒生们指责：“先生怎么这么阿谀奉承！”叔孙通说：“各位不知道，我差点逃不出虎口！”于是逃离咸阳，回到薛地，薛地已经投降楚军。等到项梁来到薛地，叔孙通追随项梁。项梁在定陶战败，叔孙通追随楚怀王。楚怀王做义帝，被迁徙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羽。汉二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
叔孙通穿着儒生的服装，汉王很厌恶，叔孙通就改换服饰，穿上楚地样式短衣，汉王才高兴。叔孙通投降汉王的时候，门下弟子一百多人，但是他从来不举荐自己弟子，专门举荐从前的盗贼、勇武壮士。弟子都埋怨：“侍奉先生好几年，有幸跟随先生归降汉王。如今不举荐我们，专门举荐那些大盗悍匪，这是为什么？”叔孙通对他们说：“汉王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你们儒生难道能上阵打仗吗？所以先举荐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暂且等待，我不会忘记你们。”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封号稷嗣君。
汉王统一天下，诸侯在定陶共同尊奉汉王做皇帝，叔孙通拟定朝廷礼仪名号。高帝全部废除秦朝繁琐礼仪，一切务求简单。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之后大呼乱叫，拔剑砍柱子，皇上十分头疼。叔孙通知道皇上厌恶这种场面，劝皇上：“儒生难以和他们一同打天下，却可以和他们一同守住已经取得的天下。我希望征召鲁地儒生，和我的弟子一起制定朝廷朝会礼仪。”高帝说：“会不会太繁琐难行？”
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互不沿袭。礼，是根据时代人情制定的礼仪规范。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承袭又有增减，并不完全重复。我希望大致采纳古礼，结合秦朝的仪制综合制定。”皇上说：“可以试着做，要简单易懂，估量我能够做到的来设计。”
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三十多个儒生。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来，说：“先生侍奉过将近十位君主，靠着当面阿谀得到富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又要大兴礼乐。礼乐的兴起，要积累百年德行之后才可以推行。我不忍心做你做的这些事。你的所作所为不合古制，我不去。你走吧，不要玷污我！”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不懂得顺应时势变化。”
于是和征召的三十位儒生向西来到长安，加上皇上身边懂得文礼的近臣，以及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拉起绳索、树立茅草，演练礼仪。演练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过来观看演习。”皇上观看行礼之后说：“这些我可以做到。”于是命令群臣练习，等到十月岁首正式施行。
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十月朝贺。仪式流程：天刚亮，谒者主持礼仪，引导众人依次进入殿门。宫廷之中陈列车马、卫兵武士，陈设兵器，竖起旌旗。传令“快步进殿”。大殿台阶之下，郎中夹着台阶站立，台阶下几百人。功臣、列侯、将军、武官依次排列西侧，面朝东方；丞相以下文官排列东侧，面朝西方。大行官设置九位礼宾，依次传呼。于是皇帝坐着辇车从寝宫出来，百官手持戟护卫，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吏依次上前拜贺。诸侯王以下所有人无不敬畏肃敬。礼仪结束，全部伏下身子，摆下酒宴。殿上侍坐的官员都低头俯身，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上祝寿。敬酒九轮，谒者宣布“酒宴结束”。御史执掌法度，看到举止不合礼仪的，立刻带离大殿。整个朝会酒宴过程，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感慨：“我今天才体会到做皇帝的尊贵！”任命叔孙通做奉常，赏赐黄金五百斤。
叔孙通趁机进言：“跟随我很久的弟子儒生，和我一起制定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全部任命他们做郎官。叔孙通出宫，把五百斤黄金分给这些儒生。儒生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代的时务！”
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想要废掉太子，立赵王如意。叔孙通劝谏：“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废掉太子，立奚齐，晋国动乱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没有早一点确立扶苏太子，让赵高假传圣旨立胡亥，自己断绝宗庙祭祀，这是陛下亲眼所见。如今太子仁孝，天下皆知；吕太后和陛下历经艰苦，怎么可以背弃！陛下一定要废掉嫡太子改立少子，我情愿先受死刑，让脖子里的鲜血污染大殿！”高帝说：“算了吧，我只是开玩笑。”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震动，怎么拿天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你的意见。”等到皇上摆设酒宴，看见留侯招来的四位隐士跟着太子觐见，皇上彻底打消更换太子的念头。
高帝驾崩，孝惠帝即位，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园、宗庙礼仪，大臣都不熟悉。”调任叔孙通为奉常，制定宗庙礼仪法度。又陆续拟定汉朝各类礼仪法令，都是叔孙通讨论撰定。孝惠帝要向东朝见居住长乐宫的太后，有时候临时前去，屡次清道惊扰百姓；于是修建复道，刚好修筑在武库南边。叔孙通找机会私下进谏：“陛下为什么要在高皇帝寝庙上方修筑复道？每月要把高祖衣冠从寝庙取出出游到高庙。子孙怎么可以从宗庙通道上面行走！”孝惠帝恐慌，说：“赶紧拆毁掉。”
叔孙通说：“君主不能做出有过失的举动。如今复道已经修好，百姓全都知道。希望陛下在渭北修建原庙，每月把高祖衣冠送到原庙出游，扩充宗庙，这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于是下诏官府修建原庙。孝惠帝时常出游离宫，叔孙通上奏：“古代春天有向宗庙进献鲜果的礼仪，如今樱桃成熟，可以用来献祭。希望陛下出行，采摘樱桃进献宗庙。”皇上准许。各类鲜果祭祀宗庙的制度从此兴起。
赞语说：汉高祖靠征伐平定天下，文臣士人施展他们的智慧辩才，一同成就帝王大业。俗话说：“朝堂的栋梁，不是单靠一根木材；帝王的功业，不是只靠一个谋士。”说得真对！刘敬放下拉车的横木，提出定都关中，奠定国家稳固根基；叔孙通放下战争，创立一代王朝礼仪，都是赶上了合适的时代。郦食其身为看门小吏，等待明主才出山，却最终免不了被烹杀的命运。朱建当初以清廉刚直闻名，拒绝结交辟阳侯，却没能保全节操，最后因此身死。陆贾官位止于大夫，在吕氏专权时期辞官避祸，不被祸患牵连，从容周旋在陈平、周勃之间，促成将相团结，巩固国家社稷，自身名声都得以保全，这些人里面他最为出色。
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厉王刘长，是高帝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是从前赵王张敖的美人。高帝八年，皇上从东垣路过赵国，赵王献上美人，就是厉王的母亲。得到皇上宠幸，怀了身孕。赵王不敢把她接入王宫，为她在宫外修建宫室安置。等到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情败露，一并逮捕赵王，把赵王的姬妾、兄弟全部关押到河内郡。厉王的母亲也被囚禁，她告诉狱吏：“我曾经得到皇上宠幸，怀有孩子。”狱吏上报皇上，皇上正恼怒赵王，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件事。
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心怀妒忌，不肯向高帝禀报；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辩。厉王的母亲生下刘长之后，心中愤恨，就自杀了。官吏把厉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十分悔恨，命令吕后抚养刘长，把厉王母亲安葬在她的故乡真定。
高帝十一年，淮南王黥布反叛，皇上亲自带兵剿灭黥布，就立儿子刘长做淮南王。厉王从小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吕后时期，因此能够平安无事，没有遭遇祸患，但是内心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刚即位，刘长自认为是皇室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朝廷法令。皇上总是宽厚赦免他。
文帝三年，刘长入朝，行为十分蛮横。跟随皇上到御苑打猎，和皇上同坐一辆车，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兄”。厉王力气过人，可以举起大鼎。他前去拜访辟阳侯，辟阳侯出门接见，刘长当场从袖子掏出金椎击打辟阳侯，命令随从割下他的首级。然后跑到宫门前，脱去上衣裸露身体请罪，说：“我的母亲不该受赵王谋反一事牵连，辟阳侯有能力劝说吕后解救，却不去力争，这是第一条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害他们，辟阳侯不去力争，第二条罪；吕后封吕氏子弟为王，想要危害刘氏江山，辟阳侯不去力争，第三条罪。我替天下诛杀奸贼，也报母亲的仇，跪在宫门前等候治罪。”
文帝怜惜他的心意，又看在是皇室至亲的份上，没有治罪，赦免了刘长。当时，薄太后、太子以及朝中大臣全都忌惮淮南厉王。厉王回到封国之后更加放纵，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像天子一样清道警戒，自行发布命令，多次上书言辞傲慢不顺。文帝不忍心直接严厉斥责。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担任将军，地位尊贵，皇上让薄昭写信劝谏厉王，信中说：
“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勇猛，慈爱宽厚，诚信有决断。上天把圣人一样的资质赋予大王，您应当好好自省。可如今大王所作所为，配不上这样的天资。皇帝刚刚即位，想要调换淮南国内属于朝廷的侯邑，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完成调换，让大王实际得到三个县的封地，待遇十分优厚。大王说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请求入朝相见，兄弟情谊还没有叙完，就擅自杀死列侯，为自己博取名声。皇帝不让官吏介入这件事，赦免大王，恩德很厚。汉朝制度，二千石官员空缺，由朝廷任命补授；大王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吏，请求自己设置封国的丞相、二千石高官。皇帝违背国家法度，答应大王，恩德很厚。大王想要放弃封国做平民，守护母亲在真定的坟墓。皇帝不允许，不让大王失去诸侯王的尊贵地位，恩德很厚。大王应当日夜遵守法度，按时进贡，报答皇帝深厚恩德。如今却言语轻佻、肆意妄为，招来天下非议，这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
大王拥有千里国土，万民作为臣民，这是高皇帝留下的厚恩。高皇帝冒着风霜雨露，迎着箭雨飞石，野战攻城，满身伤痕，为子孙开创万世基业，经历无数艰难困苦。大王不想念先帝创业艰辛，本该日夜警惕，修养自身，准备祭祀的牺牲、洁净祭品，供奉宗庙，不忘先帝功德；却想要舍弃封国做平民，这就大错特错。贪图辞让国土的虚名，轻易废弃先帝基业，算不上孝顺。父亲打下的基业，却不能守护，算不上贤明。不去守护高祖长陵，却要去守母亲真定的坟墓，重母轻父，不合道义。多次违抗天子诏令，是不顺。夸耀自己品行，凌驾兄长之上，是无礼。宠幸的臣子有罪，重罪就直接处死，轻罪就施加肉刑，是不仁。看重平民匹夫的勇武，轻视王侯的地位，是不明智。不喜好学习大道，放纵性情肆意行事，是不祥。这八种情况，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可大王全都在做。放弃诸侯王的尊位，逞匹夫之勇，常常行走在危亡之路上。依我看，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会再接受大王宗庙的祭祀，这是明明白白的。
古时候，周公诛杀管叔，流放蔡叔，安定周朝；齐桓公杀死自己弟弟，回国稳固国家；秦始皇杀掉两个弟弟，迁徙母亲，安定秦国；顷王丢了代国，高帝收回他的封地；济北王起兵叛乱，皇帝诛杀他，安定汉朝。所以周、齐古代这么做，秦、汉近代也这么做。大王不考察古今安定国家的道理，想要靠亲戚恩情指望天子宽恕，是不可能的。
诸侯国接纳逃亡诸侯子弟、游宦之人，以及窝藏逃犯，法律都有惩处条文。这些人在大王国中，主管官吏就要获罪。诸侯子弟做官，归御史管理；做军吏，归中尉管理；宾客出入殿门，归卫尉、大行管理；蛮夷归附以及隐匿户籍前来投奔的，归内史、县令管理。封国丞相想要推给下级官吏，自己躲开祸患，是办不到的。大王如果不改过，朝廷就会把大王拘留在京城府邸，审判丞相以下官吏，到时候怎么办？毁掉父亲开创的大业，沦落被平民怜悯，身边宠臣全部伏法被杀，被天下耻笑，羞辱先帝恩德，实在不值得大王这么做。
应当立刻改变品行，上书谢罪，写：‘我不幸早年失去先帝，幼年孤苦。吕氏掌权的时候，多次险些死去。陛下即位，我仰仗皇上恩德骄纵放肆，做了很多不法的事情。回想自己的罪过，心中恐惧，趴在地上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看到一定会高兴。大王兄弟君臣和睦，大臣也得以安身；上下秩序得当，天下长久安定。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赶快实行。如果犹豫不决，灾祸就像射出的箭，来不及挽回。”
厉王收到书信，心中十分不高兴。文帝六年，厉王命令男子但等七十个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密谋，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策划谋反，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败露，朝廷查办，派遣使者征召淮南王到长安。
淮南王抵达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联合宗正、廷尉一同上奏：“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从天子诏令，生活起居没有节制，使用天子规格黄屋车盖，擅自制定法令，不使用朝廷法律。自行任命官吏，把自己的郎中春任命为封国丞相。收留各诸侯国的人以及犯罪逃亡的人，为他们安置住处，置办家室，赏赐财物、爵位、田地住宅，爵位有的给到关内侯，享受二千石俸禄待遇。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和棘蒲侯太子柴奇谋反，想要危害国家宗庙社稷，谋划让闽越、匈奴出兵。事情败露，长安尉奇等人前去抓捕开章，刘长把人藏匿不交出来，和原中尉蕳忌谋划，杀掉开章灭口，准备棺椁寿衣，把他埋葬在肥陵，欺骗官吏说‘不知道开章在哪里’。又假装堆起土堆，树立标记写着‘开章死，葬在这里’。刘长亲手杀死无罪的一人；命令官吏判处杀害无罪的六人；为了包庇亡命之徒，弄虚作假抓捕无辜的人顶替抵罪；没有经过告发弹劾，就擅自囚禁判处城旦以上刑罚十四人；私自赦免死刑犯人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赏赐人爵位，从关内侯往下九十四人。前些时候刘长生病，陛下心中担忧，派遣使者赏赐枣脯，刘长不肯接见、拜谢使者。南海民众在庐江境内反叛，淮南官吏士兵攻打。陛下派遣使者携带五千匹丝绸，赏赐劳苦官兵。刘长不愿接受赏赐，谎称‘没有劳苦的官兵’。南海王织上书向皇帝进献璧玉丝绸，蕳忌擅自烧毁上书，不上报朝廷。官吏请求征召蕳忌审问治罪，刘长不肯遣送，谎称‘蕳忌生病了’。刘长所做的不法之事，应当判处当众处死。我们请求依法处置。”
皇上下诏书说：“我不忍心按法律处置诸侯王，交给列侯、二千石官员共同商议。”列侯、二千石官员共四十三人商议，都说：“应当依法处置。”皇上下诏：“赦免刘长死罪，废除他的王位。”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把刘长安置到蜀郡严道邛邮，让他的儿子、姬妾一同随行，当地官府修建住宅，每日供给三餐，供应柴草、蔬菜、食盐、炊具、席褥。”皇上下令：“供给刘长食物，每天给肉五斤，酒二斗。从前受过宠幸的美人、才人十人跟随他。”
于是全部诛杀参与谋反的人。遣送刘长，用封闭的辎车押送，沿途各县依次传送。爰盎劝谏皇上：“皇上从前一直骄惯淮南王，不为他配置严厉的丞相和太傅，才落到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为人刚强，如今粗暴地打击折辱他，我担心他遇到风霜雨露生病死去，陛下会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怎么办！”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受点苦反省，之后就会召他回来。”
淮南王对身边侍从说：“谁说我是勇猛之人？我因为骄横，听不到别人指出过错，才落到今天。”于是绝食而死。沿途押送的县官吏不敢打开车厢封门。到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门，上报刘长已经死去。皇上悲痛哭泣，对爰盎说：“我不听你的劝告，最终失去淮南王。”爰盎说：“淮南王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希望陛下放宽心怀。”皇上问：“这件事该怎么办？”爰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向天下谢罪才可以。”
皇上于是下令丞相、御史逮捕沿途各县押送淮南王，不敢打开车门、供给饮食的官吏，全部当众处死。用列侯的规格安葬淮南王在雍县，安排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
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城侯。
文帝十二年，民间有歌谣歌唱淮南王：“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皇上听说，说：“从前尧、舜放逐自己骨肉，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天下称颂圣人，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天下难道会以为我贪图淮南国的土地吗！”于是把城阳王改封到淮南旧地，追谥淮南王为厉王，陵园规格和诸侯一样。
文帝十六年，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废弃法令，行为不轨，自己招致封国被废、早早夭亡。于是把城阳王刘喜调回，继续做城阳王；把厉王的三个儿子分封淮南旧地，分成三份：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东城侯刘良在此之前已经去世，没有后代。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来到淮南国，淮南王刘安打算起兵响应。淮南国丞相说：“大王一定要响应吴国，请让我担任将领。”淮南王把军队交给他。丞相掌握军队之后，据城防守，不听从淮南王，站在汉朝一边。汉朝也派遣曲城侯带兵救援淮南国，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国，庐江王不响应吴国，但是多次派遣使者和越国往来；使者到衡山国，衡山王坚守，没有二心。
孝景帝四年，吴楚叛乱平定。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诚可靠，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下潮湿。”把他改封济北王，以此褒奖。等到衡山王去世，赐予谥号贞王。庐江王因为靠近越国，屡次互相派遣使者，朝廷把他改封为衡山王，统治长江以北。
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擅长弹琴，不喜欢打猎跑马。也想要暗中施行恩惠安抚百姓，博取好名声。招纳宾客方术之士几千人，撰写《内书》二十一篇，《外书》数量很多，又有《中篇》八卷，讲神仙炼丹的方术，一共二十多万字。当时汉武帝喜爱文学，因为刘安是父辈宗室，博学善写文章，十分敬重他。每次给刘安回信，赏赐物品，常常召司马相如等人审阅草稿之后才送出。
当初刘安入朝，献上新作的《内篇》，刚刚写成，皇上十分喜爱，珍藏起来。命令他撰写《离骚传》，早上接到诏令，午饭时分就完成进献。又献上《颂德》《长安都国颂》。每次宴会觐见，谈论古今得失，以及方术辞赋，一直交谈到黄昏才结束。
刘安刚入朝的时候，和太尉武安侯田蚡交好。武安侯在霸上迎接刘安，对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施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一旦皇帝驾崩，除了大王，还有谁可以继承皇位！”淮南王十分欢喜，送给武安侯丰厚的宝物财货。淮南王的群臣宾客，江淮一带大多是轻薄之徒，拿厉王被流放而死的旧事刺激刘安。
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觉得怪异。有人游说淮南王：“从前吴军叛乱的时候，彗星出现，只有几尺长，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应当会发生大规模战争。”淮南王心中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一旦有变，诸侯会互相争夺，于是加紧打造进攻防守的兵器，积攒金钱贿赂各郡国。游士编造虚妄的妖言阿谀淮南王，淮南王十分高兴，多多赏赐财物。
淮南王有女儿刘陵，聪慧善辩。淮南王宠爱刘陵，给她很多钱财，让她到长安暗中刺探情报，结交皇上身边的近臣。元朔二年，皇上赏赐淮南王几案手杖，特许不用进京朝见。王后荼受到宠幸，生下太子刘迁，太子娶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做太子妃。淮南王准备谋反的装备，害怕太子妃知道内情向朝廷泄露，就和太子谋划，假装太子不喜爱太子妃，三个月不和她同床。淮南王假意发怒，把太子和太子妃关在同一处内室，太子终究不去亲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于是上书谢罪，送太子妃回娘家。王后荼、太子刘迁、女儿刘陵把持封国大权，抢夺百姓田地住宅，随意把人抓捕入狱。太子学习击剑，自认为天下无人能敌，听说郎中雷被剑术高明，召来比试。雷被一再推辞退让，比试之中误伤太子。太子大怒，雷被心中恐惧。这个时候，想要从军打仗的人可以前往长安，雷被就自愿报名，要奋不顾身攻打匈奴。太子便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刘安便让郎中令斥责并罢免了他，打算以此惩戒后人。元朔五年，雷被逃亡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白。这件事交给廷尉、河南郡查办。河南郡审理此案，要逮捕淮南国太子。淮南王、王后商议，打算不交出太子，就此起兵造反。计划还没定下来，犹豫了十多天。恰逢朝廷下诏书，要就地审讯太子。
淮南国丞相对寿春县丞扣留太子、不肯送出来接受逮捕十分恼怒，弹劾寿春丞犯了大不敬之罪。淮南王替寿春丞向丞相说情，丞相不听。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丞相，案子交付廷尉审理。追查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就派人暗中窥探朝廷动向。汉朝公卿大臣请求逮捕治淮南王的罪，淮南王心中恐惧，想要发兵起事。太子刘迁谋划说：“如果汉朝使者前来逮捕大王，就让人身穿卫士的衣服，手持戟站在大王身旁，一旦有情况不对的人，就立刻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之后再起兵，为时不晚。”
这个时候，汉武帝没有准许公卿的请求，派遣汉中尉张宏前来就地审讯核验淮南王。淮南王观察汉中尉神色平和，只是讯问斥退雷被这件事，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大罪，便没有发动叛乱。中尉回到京城，把情况上报朝廷。参与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刘安阻挠想要奋身出击匈奴的雷被等人，抵制皇帝明发的诏令，应当判处当众处死。”汉武帝没有批准。公卿又请求废除淮南王的爵位，汉武帝也不答应。公卿请求削去淮南国五个县的封地，汉武帝准许削去两个县。朝廷派中尉张宏前去赦免淮南王的罪过，以削减封地作为惩罚。
中尉进入淮南国境内，宣告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闻公卿请求诛杀自己，不知道只是削减封地，听说汉朝使者前来，害怕是来抓捕自己，就和太子又谋划之前的刺杀起事的计策。中尉一到，就向淮南王道贺，淮南王因此没有起兵。这件事过后，淮南王伤感地说：“我推行仁义，却遭到削减封地的处罚，我实在以此为耻辱。”谋反的谋划就变得更加急迫。凡是有从长安过来的使者，只要编造假话说皇上没有皇子，淮南王就十分高兴；如果有人说汉朝朝政安定，皇上已有皇子，淮南王就发怒，认为是一派胡言，不肯相信。
他日夜和左吴等人查看地图，规划军队进攻的路线。淮南王说：“皇上没有确立太子，倘若皇上驾崩，大臣必定会拥立胶东王，再不就是常山王。各路诸侯争相争夺皇位，我怎么可以不做防备！况且我是高帝的孙子，亲身施行仁义；陛下待我宽厚，我可以忍受。可等到陛下百年之后，我难道能够面朝北侍奉那些平庸小辈吗！”
淮南王有个庶出儿子叫刘不害，年纪最大，淮南王不喜爱他，王后、太子也不把他当作儿子、兄长看待。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高气盛，常常怨恨太子不体恤他的父亲。当时诸侯国都可以把自己的子弟分封为侯，淮南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已经做太子，可刘建的父亲刘不害却没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党羽，想要陷害太子，让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得知此事，多次抓捕、拷打刘建。
刘建完全知晓太子打算刺杀汉中尉的阴谋，就派遣交好的寿春人严正向天子上书说：“毒药苦口，却对治病有益；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如今淮南王孙刘建才干出众，淮南王后荼、王后的儿子刘迁时常嫉恨、加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没有罪过，却屡次被擅自拘押，想要杀害他。现在刘建还活着，可以征召他问话，他能全部供出淮南王的隐秘勾当。”
奏书上报天子，汉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廷尉、河南郡审理。这一年是元朔六年。已故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和丞相公孙弘交好，他怨恨淮南厉王刘长杀害自己的祖父，就暗中搜集淮南国的罪证，在公孙弘面前构陷淮南王。于是公孙弘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图谋，极力深究这个案件。河南郡审讯刘建，刘建的供词牵连到太子以及他的党羽。
当初，淮南王屡次向伍被询问起兵造反的计划，伍被常常劝谏他，拿吴、楚七国之乱作为前车之鉴。淮南王援引陈胜、吴广起事的例子，伍被又说当今和秦末形势完全不同，起兵必定败亡。等到刘建被审讯，淮南王害怕国内谋反的秘事泄露，想要起兵，又询问伍被，伍被就向他陈述起兵之后的应变谋略，相关记载见于《伍被传》。
这时淮南王一心想要起事，就命令官府奴仆进入王宫，制作皇帝印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中二千石官员、各官署令、丞的印信，还有附近各郡的太守、都尉印信，以及汉朝使者的符节、法冠。打算按照伍被的计策，派人假装获罪向西奔赴长安，去侍奉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就刺杀大将军卫青，再劝降丞相公孙弘，如同揭开蒙盖的东西一样轻而易举。
淮南王想要调动国内的军队，又担心国相、二千石级别的官员不肯服从，就和伍被谋划：故意让宫中失火，国相、二千石官员前来救火，趁机把他们全部杀掉。又打算派人穿上追捕盗贼的差役衣服，拿着紧急军事文书从南方跑来，大喊“南越军队打过来了”，想借这个借口调动军队。于是派人前往庐江郡、会稽郡伪装成追捕盗贼的差役，计谋还没有决断施行。
廷尉把刘建供词牵连太子刘迁一事上奏天子，汉武帝派遣廷尉监会同淮南中尉前去逮捕太子。消息传到淮南王这里，淮南王和太子谋划，召见国相以及二千石官员，打算把他们杀掉之后起兵。传唤国相，国相来了；内史借口外出，不肯前来。中尉说：“我接受天子的诏命出使，不能拜见大王。”淮南王心想只杀掉国相，内史、中尉却不到场，做不成大事，就把国相遣走。计划依旧犹豫不决。
太子心想自己被控的罪名是谋划刺杀汉中尉，参与谋划的人已经死去，认为人证已经断绝，就对淮南王说：“能够任用的群臣之前都已经被拘押入狱，如今没有可以一同举事的人。大王仓促起兵，恐怕不会成功，我愿意前去接受逮捕。”淮南王内心也想要作罢，就应允了太子。太子自杀，却没有死去。伍被主动前往官吏那里自首，把和淮南王谋反的全部事情一一供述。官吏随即逮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把淮南国境内淮南王的宾客全部抓捕，搜出谋反的器物，上报朝廷。
汉武帝交给公卿审理，被牵连的和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地方豪杰有几千人，全部依据罪行轻重被诛杀。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按律法应当被逮捕治罪。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汉武帝说：“诸侯各自以本国为根本，不应当互相连坐。这件事交给诸侯王、列侯共同商议。”赵王刘彭祖、列侯刘让等四十三人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谋反事实清楚明白，应当处死。”
胶西王刘端发表意见：“刘安废弃国家法度，行为奸邪，心怀欺诈伪善，扰乱天下，蛊惑百姓，背叛宗庙，妄造妖言。《春秋》说：‘臣子不能萌生叛逆之心，一旦萌生叛逆之心就该诛杀。’刘安的罪过不止是萌生叛逆之心，谋反的事实已经确凿无疑。据我所见，他伪造的文书、印玺、地图以及其他大逆不道的物证都查验清楚，应当依法处决。淮南国俸禄二百石以上以及同等品级的官吏，王室亲近受宠的臣子，不在律法诛杀范围内的，因为不能教导匡正淮南王，全部应当罢官，削去爵位贬为普通士兵，永远不许再做官。不是官吏的，用二斤八两黄金赎免死罪。以此彰显刘安的罪行，让天下人清楚做臣子的本分，不敢再生奸邪背叛的念头。”
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人把商议结果上奏，汉武帝派遣宗正手持符节前去处置淮南王。宗正还没到达淮南国，刘安就自杀身亡。王后、太子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满门诛杀。淮南国被废除，改设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的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立为太子；次女刘无采；小儿子刘孝。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儿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儿女。淮南王和衡山王，互相埋怨，在礼节上彼此责难，兄弟之间关系恶劣。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制造谋反的器具，也用心结交宾客来做响应，担心被淮南王吞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朝见。谒者卫庆懂得方术，想要上书侍奉天子，衡山王发怒，刻意罗织罪名弹劾卫庆，判成死罪，严刑拷打逼迫他认罪。内史认为案子判决不实，驳回了这个案件。衡山王就上书告发内史，朝廷审讯内史，查明衡山王理亏。衡山王又屡次侵夺别人田地，毁坏别人坟墓来开辟田地。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汉武帝没有准许，只是为衡山国重新任命俸禄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为此心中愤恨，和奚慈、张广昌谋划，寻访通晓兵法、会观测星象的人，这些人日夜鼓动衡山王谋反。
王后乘舒去世，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同时受到宠幸。两个人互相妒忌。厥姬就在太子面前说徐来的坏话：“徐来指使婢女用巫术蛊毒害死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国，太子和他饮酒，用刀刃砍伤了他。王后因此怨恨太子，屡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之后被夫家抛弃回到娘家，和宾客通奸。太子屡次斥责她，刘无采十分恼怒，不再和太子往来。王后得知，就刻意善待刘无采和刘孝。刘孝幼年丧母，依附王后，王后假意对他十分爱护，和他一同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屡次抓捕、鞭打太子。
元朔四年，有人刺伤王后徐来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干的，鞭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时常称病不去侍奉。刘孝、刘无采就诋毁太子：“太子根本没有生病，他故作没病，脸上还有喜色。”衡山王勃然大怒，打算废掉太子，改立弟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决意废掉太子，又想要一并废掉刘孝。王后有个擅长歌舞的侍女，被衡山王宠幸，王后打算逼迫侍女和刘孝淫乱，以此玷污刘孝的名声，想要同时废掉两个儿子，改立自己的儿子刘广做太子。
太子得知王后的打算，想到王后无休止地陷害自己，想要和王后发生关系，以此堵住她的嘴。王后宴请太子，太子上前敬酒祝寿，趁机按住王后的大腿，要求和她同床。王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叫来太子，想要捆绑鞭打他。太子知道衡山一直想要废掉自己而立刘孝，就对衡山王说：“刘孝和父王的侍女通奸，刘无采和奴仆通奸。大王多多保重身体，我要上书告发。”说完转身离开。衡山王派人阻拦，拦不住，就亲自追捕太子。太子口出恶言，衡山王就把太子戴上刑具，关押在宫中。
刘孝一天天更加得到衡山王的亲近宠幸。衡山王看重刘孝的才干，就把王印佩戴在他身上，号称将军，让他居住在宫外府邸，赏赐大量金钱，招纳宾客。前来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衡山有谋反的计划，都怂恿鼓动他们。衡山王就指使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战车、锻造箭头，雕刻天子印玺，以及将军、丞相、军吏的印信。衡山王日夜寻访周丘一类的勇士，屡次引用吴楚叛乱时候的谋划、制度。衡山王不敢像淮南王那样谋求登上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吞并自己的封国；他的打算是：如果淮南向西出兵，自己就发兵平定江淮一带，占有这片土地。
元朔五年秋天，衡山王本应当入京朝见；元朔六年，途中拜访淮南王。淮南王以兄弟骨肉之情和他交谈，消解往日的嫌隙，订立共同谋反的盟约。衡山王于是上书说自己生病，汉武帝下诏准许他不必入朝。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就派遣亲信白嬴前往长安上书，告发衡山王和儿子谋划谋反，揭发刘孝制造兵车、锻造箭矢，还和父王的侍女通奸。
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官吏就把他逮捕，因为淮南谋反的案子被拘押。衡山王听说，害怕他供出本国的秘事，就上书告发太子刘爽大逆不道。案子交给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天，主管官员搜捕淮南王谋反的党羽，在刘孝家中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刘孝窝藏陈喜。刘孝认为陈喜素来多次参与衡山王谋反谋划，害怕陈喜揭发自己；又听说法律规定主动自首可以免除罪责，同时怀疑是太子指使白嬴上书告发，就主动自首，供出一同参与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
廷尉审讯，罪证确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问。汉武帝说：“不要逮捕。”派遣中尉安、大行息前往衡山国当面讯问衡山王，衡山王全部如实招供。官吏包围王宫看守。中尉、大行回京上报。公卿请求派遣宗正、大行会同沛郡共同审讯衡山王。衡山王听说之后，随即自杀。刘孝主动自首谋反，谋反罪得以赦免；但是他犯了和父王侍女通奸的罪；王后徐来犯了用巫术蛊害死前王后乘舒的罪；太子刘爽犯了告发亲生父亲，属于不孝的罪，全部判处当众处死。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全部被诛杀。衡山国被废除，改为郡。
济北贞王刘勃，景帝四年迁徙封地。迁徙之后两年，承袭原先的衡山国封地，一共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式王刘胡继承王位，在位五十四年去世。儿子刘宽继承王位。在位第十二年，刘宽犯了和父亲式王的王后光、姬妾孝儿通奸，悖逆人伦；又在祭祀的时候祷告诅咒天子。主管官员请求诛杀。汉武帝派遣大鸿胪利征召济北王，济北王刘宽拔刀自刎而死。封国废除，设立北安县，归属泰山郡。
赞曰：《诗经》说：“痛击戎狄，惩戒荆舒。”这话实在不假！淮南王、衡山王，身为皇室骨肉，拥有千里疆土，位列诸侯。不去恪守藩臣的本分，辅佐天子，反而心怀奸邪的计谋，图谋叛逆。父子两代接连封国覆灭，都不得善终。这不单单是诸侯王本身的问题，也是当地风俗浅薄，臣下潜移默化影响所造成。荆楚之地民风剽悍轻浮，容易作乱，自古以来史书就有记载。
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蒯通，范阳县人，原本的名字和汉武帝的名讳相同。楚汉战争刚刚兴起，武臣攻占平定赵国地区，号称武信君。蒯通游说范阳县令徐公说：“我是范阳的百姓蒯通。私下怜悯您将要身死，所以前来吊唁您。虽说如此，又要祝贺您得到我，就能保全性命。”
徐公再三行礼，问道：“为什么要吊唁我？”
蒯通说：“您做县令十多年，杀死别人的父亲，让别人的孩子成为孤儿；砍断别人的脚，在别人脸上刺字，作恶的事情做了很多。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不敢拿刀刺向您的胸膛，只是畏惧秦朝的严刑峻法。如今天下大乱，秦朝的政令不再施行，那么那些父兄子弟就会争相拿刀刺向您，报往日的仇，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缘由。”
徐公问：“为什么又祝贺我得到您就能活下来？”
蒯通说：“赵国武信君不知道我才能浅薄，派人打探范阳县令的生死。我准备去拜见武信君，劝说他：‘一定要先打胜仗，再夺取土地；攻克城池之后才占有城邑，我私下觉得这样做太危险。采用我的计策，不用作战就能得到土地，不用攻打就能拿下城池，一纸檄文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做到吗？’武信君会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回复他：‘范阳县令本应当整顿士卒坚守城池。但是他胆怯怕死，贪图富贵，想要率先献出城池归降大王。如果大王归降了他，却不给予优厚待遇，那么边境各个城池的长官就会互相传言：范阳县令率先投降，却落得身死的下场。他们就会加固城防死守，城池就会固若金汤，难以攻取。替大王谋划，不如用王侯的车马迎接范阳县令，让他在燕、赵的郊野驰骋炫耀。那么边境城池就会互相传言：范阳县令归降之后大富大贵。众人就会相继投降，就像圆球从斜坡滚落一般。这就是我说的一纸檄文平定千里。’”
徐公再一次行礼，备好车马，派遣蒯通前去。蒯通用这套说辞游说武臣。武臣出动百辆战车，二百骑兵，带上侯的印信迎接徐公。燕赵各地听说这件事，三十多座城池投降，正如蒯通谋划的那样。
后来汉将韩信俘虏魏王，攻破赵国、代国，逼降燕国，平定这三国，领兵将要向东攻打齐国。还没有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遣郦食其已经游说齐国归降，韩信打算停止进攻。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到诏令攻打齐国，汉王只不过另外派遣密使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书命令将军停止进攻吗？怎么可以就此停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介书生，坐着车子，摇动三寸舌头，就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率领几万大军，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带兵多年，功劳反而比不上一个读书小子吗！”
韩信认为说得有理，听从他的计策，于是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的劝说，留下郦食其开怀畅饮，撤除防备汉军的守备。韩信趁机袭击历下的齐军，大军直抵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自己，把他烹杀，随后战败逃走。韩信平定齐国全境，自立为代理齐王。汉王当时在荥阳陷入困境，派遣张良前去正式册立韩信为齐王，以此安抚稳住韩信。项王也派遣武涉游说韩信，想要和韩信联合。
蒯通知道天下的权柄掌握在韩信手中，想要劝说韩信背叛汉王。他先委婉试探韩信：“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看您的面相，最高不过封侯，还处境危险，不得安稳；看您的后背，富贵无法用言语形容。”
韩信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蒯通请求屏退旁人，说：“天下刚刚起兵反秦，英雄豪杰纷纷自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士人如云聚集，像鱼鳞一样纷沓而至，风起云涌。那个时候，大家的目标只是灭亡秦朝。如今刘邦、项羽互相争斗，百姓肝脑涂地，流离荒野，数也数不清。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据守巩、雒，凭借山河险阻，一日数战，没有一点战功，屡屡战败无法自救；在荥阳受挫，成皋受伤，逃奔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谋、武力都陷入困局。
楚军从彭城起兵，辗转作战追逐败军，打到荥阳，乘着胜利威震天下。然而兵力被困在京、索一带，被西山阻挡，不能继续前进，已经整整三年。军队的锐气在险要关隘消磨殆尽，粮仓粮食耗尽，百姓疲惫困苦，没有归宿。依我判断，不是天下的圣贤，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这个时局，刘邦、项羽两主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上。您帮助汉王，汉王就取胜；帮助楚王，楚王就取胜。
我愿意掏心掏肺，献上愚忠，就怕您不肯采纳。为您打算，不如让两方都保全下来，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样谁都不敢率先动兵。凭借您的贤才圣明，拥有众多兵马，占据强大的齐国，控制燕国、赵国，出兵空虚之地牵制他们后方；顺着百姓的心愿，向西为天下百姓请求休养生息，天下谁敢不听从！您保有齐国原有的土地，占有淮水、泗水流域，用恩德安抚诸侯，拱手谦让，那么天下的诸侯王都会来齐国朝见。
常言道：‘上天赐予的，如果不拿，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来，不去行动，反而会蒙受祸殃。’希望您仔细思量。”
韩信说：“汉王待我十分优厚，我怎么能够见利忘义！”
蒯通说：“当初常山王张耳、成安君陈馀是生死之交。等到因为张黡、陈释的事情反目，常山王狼狈逃窜，归附汉王。借得军队向东进攻，在鄗北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南岸，身首异处。这两个人交情，是天下最好的，可最后互相攻杀灭亡，是什么缘故？祸患来自欲望太多，人心难以揣测。如今您凭着忠信和汉王相交，你们的交情一定比不上张耳、陈馀，而你们之间要面对的事端，远比张黡、陈释那件事重大。所以您认定汉王一定不会加害您，是大错特错。
大夫文种保全濒临灭亡的越国，辅佐勾践称霸，建立功名，最后却被杀。俗语说：‘野禽打完，猎狗就要被烹煮；敌国破灭，谋臣就要死亡。’从朋友相交来讲，没有能超过张耳、陈馀的；做忠臣来讲，没有超过大夫文种的。这两件往事，足够您借鉴。希望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勇猛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
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号令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击溃几十万楚军，斩杀龙且，向西回报汉王。这就是功劳天下无双，谋略世间少有。如今您带着无法赏赐的大功，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归附楚国，楚人不信任；归附汉朝，汉人恐惧。您带着这样的功绩，哪里可以安身？身处臣子的地位，却拥有盖过天下的名望，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
韩信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韩信：“善于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征兆；善于谋划决断，是存亡的关键。甘心做奴仆杂役的人，得不到帝王的权柄；安于微薄俸禄的人，得不到卿相高位。明明看清利害，却不敢决断行动，是一切事情灾祸的根源。所以猛虎犹豫迟疑，不如毒蜂敢于蜇人；孟贲这样的勇士犹豫不决，不如小孩子下定决心实干。这是说行动才可贵。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第二次。’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策。”
韩信依旧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恃功劳巨大，认为汉王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就谢绝蒯通。蒯通劝说无效，心中恐惧，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天下平定之后，韩信因罪贬为淮阴侯，后来谋反被诛杀。临死的时候叹息：“我后悔没有听蒯通的话，如今死在妇人手中！”
汉高祖说：“这人就是齐国的说客蒯通。”下诏齐国把蒯通召来。蒯通到京城，高祖打算把他烹杀，质问：“你当初教唆韩信造反，为什么？”
蒯通回答：“狗只对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狂叫。那时候，我只知道齐王韩信，并不知道陛下。况且秦朝失去天下权柄，天下人一同追逐，才能高的人先得到。天下纷乱，很多人都想要做陛下所做的事，只是力量不够，难道能全部烹杀吗！”高祖于是赦免了蒯通。
等到齐悼惠王刘肥在位，曹参做齐国丞相，礼贤下士，请蒯通做自己的门客。
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背叛，胁迫齐国士人，不肯跟随的就处死。齐国隐士东郭先生、梁石君，被胁迫，勉强顺从。等到田荣失败，二人以此为耻辱，一同逃进深山隐居。
有人对蒯通说：“先生在曹相国身边，拾遗补过，举荐贤才，齐国没有人能比得上您。东郭先生、梁石君才干当世少有，您为什么不向相国举荐他们？”
蒯通说：“好。我乡里有个妇人，和邻里老妈妈关系很好。妇人夜里家里丢了肉，婆婆怀疑是她偷的，发怒赶她出门。妇人清晨离开，去拜访相熟的老妈妈，诉说这件事告辞。老妈妈说：‘你安心上路，我这就让你家里人追你回来。’
老妈妈就捆起麻束，到丢肉那户人家借火，说：‘昨天夜里，狗抢到一块肉，互相争斗咬死，借个火回去处理死狗。’丢肉的人家立刻追出去叫回自家儿媳。
老妈妈并不是善于游说的人，借火也不是让妇人回来的办法，但是事情可以互相触动，处理要合乎时机。我就效仿‘借火’，向曹相国进言。”
于是蒯通拜见曹参，说：“有丈夫死了三天就改嫁的妇人，也有守寡闭门不出的妇人。如果您要选妻子，选哪一种？”
曹参说：“选不改嫁的。”
蒯通说：“那么求取人才也是这个道理。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杰出人才，隐居不出，就像守节不嫁的女子，不肯卑躬屈膝谋求官职。希望您派人以礼聘请他们。”曹参说：“谨遵您的指教。”把二人都待为上等宾客。
蒯通论述战国时代游说之士的权谋机变，同时记录自己的游说言辞，一共八十一篇，书名叫做《隽永》。
当初蒯通和齐国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经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纳他的计策。项羽想要封赏这两个人，两个人最终不肯接受。
伍被，楚地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伍被以才干著称，担任淮南国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喜好方术学问，放下身段礼贤下士，招揽上百位英才，伍被是其中的第一人。
时间久了，淮南王暗中萌生叛逆的念头，伍被多次委婉劝谏。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前来，想要和他谋划大事，称呼他：“将军上前。”
伍被说：“大王怎么说这种亡国的话！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肯听从，伍子胥就说：‘我将要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如今我也将要看见王宫之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人的衣裳。”
淮南王勃然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抓起来，关押了三个月。淮南王又召见伍被：“将军答应我了吗？”
伍被说：“不，我要为大王筹划。我听说善于洞察的人，能从无声之中听见征兆；明智的人，能在事态没有显现之前预见祸患，所以圣人做事万无一失。周文王一次行动，功业流传万代，跻身三王，这就是顺着天意行事。”
淮南王问：“当今汉朝朝廷，是安定，还是混乱？”
伍被说：“天下安定。”
淮南王不高兴，说：“你凭什么说安定？”
伍被答道：“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秩序都合乎情理。天子施政举措遵循古制，风俗纲纪没有缺失。富商大贾周游天下，道路畅通，商贸盛行。南越归服，羌、僰进贡，东瓯入朝；开拓长榆要塞，设立朔方郡，匈奴遭受打击。虽然比不上上古太平盛世，但也算治理安定。”淮南王发怒，伍被连忙请死罪。
淮南王又问：“崤山以东如果发生叛乱，汉朝必定派大将军领兵平定山东，你觉得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伍被说：“我的好友黄义，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他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讲究礼节，对士卒有恩德，众人都愿意为他效死。骑马上下山像飞一样，才干过人；多次带兵，熟习军事，不容易抵挡。谒者曹梁从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作战勇敢，常常冲在士兵前面；士兵没有休息，他就不休息；水井打出水，自己才敢喝水；军队撤退，士兵全部渡过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金钱，全部拿来分给部下。就算古代的名将，也比不上他。”
淮南王说：“蓼太子智谋谋略世间少有，不是普通人，他觉得汉朝的公卿列侯，都像戴着帽子的猴子罢了。”
伍被说：“那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起兵。”
淮南王又问：“你认为吴王起兵造反，是错的吗？”
伍被说：“确实是错的。吴王受封刘氏祭酒，赏赐几杖，不用入朝朝见，拥有四郡的百姓，土地方圆几千里。开采山中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战船。国家富足百姓众多，拿珍宝贿赂诸侯，联合七国起兵向西进攻，攻破大梁，击败狐父，最后败逃回来，被越人擒获，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宗族灭绝，被天下人耻笑。吴王拥有这么多兵力却失败，原因就是违背天意、失去民心，看不清时势。”
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为一句话就可以赴死。再说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有四十多人经过成皋。如今我让缓先扼守住成皋关口；周被带领颍川军队堵住轘辕、伊阙要道；陈定征调南阳军队把守武关。河南太守就只有洛阳一座城，有什么值得忧虑？但是北方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河内、赵国之间，山谷通道好几条。人们说‘切断成皋通道，天下就隔绝不通’。占据三川险要，征召天下兵马，你觉得怎么样？”
伍被说：“我只看到祸患，看不到福气。”
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孙刘建，审讯治罪。淮南王害怕谋反秘事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我打算就此起兵。天下百姓劳苦已经很久，不少诸侯行为失当，人人心中疑惧。我领兵向西，一定有响应我的人；就算没人响应，就回头攻取衡山。形势迫使我必须起兵。”
伍被说：“攻取衡山，再攻打庐江，占有寻阳的船只，把守下雉城池，扼守九江渡口，封锁豫章河口；依靠强弩凭长江固守，阻挡南郡的汉军；向东守住会稽，向南联合强悍的越人，在江淮一带倔强割据，只能苟延岁月，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起事十有八九会成功，唯独你觉得没有好处，为什么？”
伍被说：“大王身边素来能够调遣部众的亲信，之前全部已经被关进诏狱，剩下的没有可用之人。”
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一点土地，聚集一百来人，在大泽乡起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向西打到戏地，军队达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国虽然小，能征调的士兵也有二十万。你凭什么说只有祸患没有福气？”
伍被说：“我不怕像伍子胥那样被诛杀，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的覆辙。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百姓，杀害读书人，焚烧《诗经》《尚书》，毁灭圣贤的教化，抛弃礼义，专用刑法。把海边的粮食转运到西河。那时候，男子辛勤耕种，粮食不够吃；女子纺织，衣服不够遮蔽身体。派遣蒙恬修筑长城，绵延几千里。军队在外戍守，几十万，死者数不清，尸横遍野，血流千里。于是百姓力竭，十户人家有五户想要作乱。
又派遣徐福入海求取仙药，带上无数珍宝，三千童男童女，各类工匠种子出海。徐福找到平原大泽，就在那里割据称王不再回来。百姓悲痛愁苦，十户有六户想要造反。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疲惫，就在南越自立为王。出征的人回不来，百姓离心瓦解，十户有七户想要作乱。
出动帝王车驾，修建阿房宫，征收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平民戍边。父亲不能保全儿子，兄长不能安护弟弟。政令苛刻刑罚残酷，百姓仰头盼望，侧耳倾听，仰天悲号，心中怨恨朝廷，十户有八户想要反叛。
有人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会有圣人从东南兴起。’没过一年，陈胜、吴广振臂大呼，刘邦、项羽一同起兵，天下响应。这是趁着秦朝衰败的时机行动，百姓真心盼望，如同久旱盼望雨水，所以从行伍之中崛起，成就帝王功业。
如今大王看见高祖取得天下容易，唯独不看近代吴楚七国之乱的结局！当今陛下统治天下，海内一统，爱护万民，广施恩德。虽然没有开口，声威如同雷霆；人没有出巡，教化如神远播。心中有所想法，威势震动千里；百姓响应朝廷，如同影子追随形体、回声追随声响。况且大将军的才能，远不是章邯、杨熊可比。大王拿陈胜吴广类比，我认为是错误的。再说大王的兵力，比不上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定，又万倍于秦朝时代。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
我听说箕子路过故国，内心悲伤，写下《麦秀》之歌，痛心纣王不采纳比干的劝谏。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的时候还不如普通百姓。是纣王自己早就断绝天命，并不是死的那一天上天才抛弃他。如今我私下悲伤，大王放弃千乘诸侯王的尊位，将要接到赐死的诏书，死在东宫。”伍被说着流下眼泪，起身退下。
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如果像你所说，难道就没有侥幸成功的机会吗？”
伍被说：“实在不得已，我有一条拙劣计策。”
淮南王问：“是什么办法？”
伍被说：“现在各诸侯王没有二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沃，迁徙过去的百姓不足以充实那里。我们伪造丞相、御史的上书，请求迁徙各郡国豪强，以及犯耐罪以上的犯人，按照赦免令免除罪名；家产五十万钱以上的，把全家都迁徙到朔方郡，增派士兵，严格限定到达期限。再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逮捕各诸侯太子以及受宠的近臣。
这样一来百姓心生怨恨，诸侯人人恐惧。再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前去游说，或许可以侥幸成事。”
淮南王说：“这个计策可以。虽说如此，我认为还不至于做到这一步，直接起兵就可以。”
后来谋反事情败露，伍被主动到官吏那里，自首供述和淮南王谋反的全部经过。天子认为伍被的言辞之中，多次称颂汉朝的美政，打算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最先替大王筹划谋反的计谋，罪无可赦。”于是处死伍被。
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本名江齐。他的妹妹擅长弹琴歌舞，嫁给赵国太子刘丹。江齐得到赵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等宾客。时间久了，太子刘丹怀疑江齐把自己的秘事告诉赵王，和江齐结怨，派人抓捕江齐，抓不到，就抓捕他的父兄，拷问之后全部处死。江齐逃亡，向西进入关中，改名江充。
他到皇宫上书，告发赵国太子刘丹和亲姐姐、赵王后宫女子淫乱；勾结地方豪强奸猾之徒，劫掠作恶，官吏不敢禁止。奏书递上，天子大怒，派遣使者传令郡府出动官兵包围赵王王宫，逮捕太子刘丹，押送到魏郡诏狱，会同廷尉一同审讯，依法判处死刑。
赵王刘彭祖，是汉武帝同父异母的哥哥，上书替太子辩冤，说：“江充是逃亡的小臣，刻意编造奸邪谎言，激怒天子，想要借天子之手报复私仇。就算之后把他剁成肉酱，他也不会后悔。我愿意挑选赵国勇敢的士兵，跟随大军攻打匈奴，拼尽全力，来赎太子刘丹的死罪。”汉武帝没有准许，赵国太子最终败亡。
当初，江充在犬台宫被召见，他请求穿自己平常的衣服冠带觐见，武帝准许。江充身穿薄纱单衣，衣裾向后垂落交叠，头戴丝织步摇冠，帽上有飞羽的缨带。江充身材高大魁梧，相貌雄壮。武帝看见觉得他非同一般，对身边人说：“燕赵之地，本来就多奇人异士。”江充上前，武帝询问当世政务，武帝十分欣赏他。
江充主动请求出使匈奴。武帝下诏询问他的打算。江充回答：“随机应变，以敌人为师，事情不能预先谋划。”武帝任命他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之后，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盗贼，查禁奢侈越制的行为。贵戚近臣大多奢侈僭越法度，江充全部检举弹劾，奏请没收他们车马，命令他们到北军报到，从军攻打匈奴。奏请被批准。
江充就移送文书给光禄勋、中黄门，抓捕登记那些应当前往北军的近臣侍中；行文通知宫门守卫，禁止这些人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不安，都来拜见武帝叩头哀求，愿意交钱赎罪。武帝准许，命令按照官阶等级向北军缴纳钱财，一共几千万。武帝认为江充忠诚刚直，执法不徇私情，说的话都合自己心意。
江充外出，遇见馆陶长公主在专供天子通行的驰道上行进。江充上前呵斥盘问。公主说：“我有太后的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本人可以通行，随行车马一律不许。”把随行车马全部弹劾没收入宫。
后来江充跟随武帝前往甘泉宫，遇见太子家的使者，驾着车马行驶在驰道上。江充把使者交给官吏治罪。太子听说，派人向江充求情：“我不是爱惜车马，实在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显得我平时管教不严。希望江君宽恕这一次！”江充不听，依旧上奏禀报。武帝说：“做臣子就应当这样。”江充大受信任重用，威势震动京城。升任水衡都尉，宗族亲友很多人靠他得到官职。过了一段时间，因犯法被免职。
恰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搞巫蛊，牵连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获罪被杀，记载在《公孙贺传》。后来武帝驾临甘泉宫，生了病。江充看见皇上年纪大，害怕武帝驾崩之后被太子诛杀，就借机作恶，上奏说皇上的病痛，根源在于巫蛊作祟。
于是武帝任命江充为使者，查办巫蛊案件。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挖掘地下寻找木偶人，抓捕搞巫蛊、夜里祭祀、装神弄鬼的人；故意制造污秽的作案现场，把人抓来拷问，用烧红的铁器烧灼逼迫犯人认罪。百姓互相诬告别人巫蛊，官吏就以大逆不道定罪，前后被处死的有几万人。
这个时候，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所有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不管真假，没有人敢申诉冤屈。江充揣摩明白武帝心思，就说皇宫之中也有巫蛊邪气。先查办后宫不受宠的夫人，依次查到皇后，最后到太子宫挖掘，挖出桐木做的人偶。太子心中恐惧，没有办法自证清白，抓捕江充，亲自监斩。骂道：“赵国的奴才！你搅乱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又要来搅乱我们皇家父子！”太子也因此事走向败亡，记载在《戾园传》。后来武帝察觉江充弄虚作假，诛灭江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年少做博士弟子，研习《春秋》，博览各类典籍。容貌魁梧出众，被世人看重。
汉哀帝刚刚即位，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是同乡，二人交情很好，息夫躬依靠他作为靠山，交游越来越广。在此之前，长安人孙宠也靠游说闻名，被免去汝南太守，和息夫躬结交，一同上书，被征召为待诏。
这个时候哀帝身体多病，刚刚即位。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上，太后和她的弟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罪名并没有查实。之后，无盐县危山有块石头自己立起来，还裂开一条通路。息夫躬和孙宠谋划：“皇上没有子嗣，身体长期不好，关东诸侯，暗中各怀图谋。如今无盐大石自己立起，奸邪之臣会拿往事附会，说从前大山石头自立，先帝就此兴起。
东平王刘云，就借着这件事，和王后日夜祭祀祷告诅咒天子，谋求非分的帝位。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借方术医术得到宠幸，出入皇宫禁门。霍显谋害许皇后的阴谋，将要在杯酒之间重演；荆轲那样的变乱，就要发生在宫闱之内。形势到这个地步，告发这件事一定成功。揭发封国的奸邪，诛杀天子的仇敌，这是博取封侯的机会。”
息夫躬、孙宠就和中郎右师谭，通过中常侍宋弘，上奏告发这起谋反变乱。哀帝厌恶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员查验审问。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以及伍宏等人全部被处死。哀帝提拔孙宠做南阳太守，右师谭做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做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这个时候，侍中董贤深受哀帝宠爱，皇上想要封他为侯。于是下诏：“息夫躬、孙宠通过董贤把事情上报，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各享有一千户食邑。赐右师谭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
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王这个案子，坚决反对封董贤等人，记载在《王嘉传》。王嘉坚持说董贤权势太盛，孙宠、息夫躬都是善于倾轧陷害的奸佞之人，必定扰乱国家，不可任用。王嘉也因此获罪。
息夫躬得到天子亲近，多次进见议论国事，说话毫无顾忌。众人畏惧他一张嘴，见到他都侧目回避。息夫躬上疏，一一诋毁公卿大臣：“当今丞相王嘉刚愎又拘谨，不堪任用。御史大夫贾延懦弱，不能履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表面有刚直的名声，实际上愚钝不懂政务。各曹以下的小官，不值一提。
一旦有强弩包围城池，长戟直指皇宫，陛下依靠谁来抵御？如果狂徒在东方叫嚣，匈奴兵马打到渭水，边境烽烟四起，天下动荡。京城就算有精锐士兵，也没有人能立刻前去应战。军书飞驰云集，紧急文书接连不断。平庸懦弱的大臣惊慌失措，束手无策。就算有刚烈之人，也只会服毒自刎。就算事后诛灭他们，对已经酿成的祸败又有什么用处！”
息夫躬又说：“秦国开凿郑国渠，以此富国强兵。如今京城土地肥沃，可以勘测地势水源，扩大灌溉带来的好处。”天子派息夫躬持符节，兼管三辅都水。息夫躬立标测量，打算凿穿长安城，引漕河的水直达太仓城下，以此减少粮食转运耗费。朝中议论认为工程无法完成，计划就此作罢。
董贤一天天尊贵受宠。丁氏、傅氏外戚嫉妒他的恩宠。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谋划，谋求占据辅政的高位。恰逢单于要来朝见，匈奴使者说单于生病，希望改到明年入朝。息夫躬就此上奏，认为：“单于本应当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拿生病做借口，怀疑另有图谋。乌孙两位昆弥势力衰弱，卑爰疐势力强大，盘踞敦煌一带，手握十万部众，向东结交单于，送儿子去侍奉单于。
如果他借着强盛的兵力，效仿从前乌孙就屠的旧例，举兵向南攻打，吞并乌孙。乌孙被吞并，匈奴就会强盛，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归降的胡人伪装成卑爰疐的使者，前来上书说：‘我送儿子侍奉单于，并不是真心亲近信任，实在是畏惧他。希望天子哀怜，命令单于放回我的侍子。我愿意协助戊己校尉保卫恶都奴边界。’
再把这份奏章下发各位将军，让匈奴的使者听见。这就是兵法所说‘上等的谋略是挫败敌人的计谋，其次破坏敌人的外交’。”
奏书递上，哀帝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举行大朝会商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向来凭借威信安抚夷狄。息夫躬想要凭空制造欺诈、不可信的计谋，不能采纳。况且匈奴仰仗先帝恩德，守卫边塞，称臣归附。如今单于因为生病，不能前来朝贺，派遣使者如实说明，不失臣子礼节。我敢担保，在我有生之年，不会看到匈奴成为边境祸患。”
息夫躬驳斥公孙禄：“我替国家提前谋划，预判将要发生的事变，在祸患还没有显现的时候做好准备，为万世考虑。左将军公孙禄只想凭着自己年纪，担保眼前看见的太平。我和公孙禄的意见，不能相提并论。”
哀帝说：“说得好。”遣散群臣，单独和息夫躬商议。息夫躬又建言：“往年荧惑星侵犯心宿，太白星光芒高大耀眼，又有角星在河鼓星旁出现彗星。星占预示会有战乱。之后有伪称诏书的流言传遍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可以派遣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饬军备，斩杀一名郡守树立威严，震慑四方夷狄，以此消弭星象变异带来的灾祸。”
哀帝认为有理，拿这件事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我听说，感化百姓要靠实际行动，不靠空话；应对上天灾异，要靠实在德行，不靠虚文。普通小民，尚且不能欺骗，何况神明上天！上天显现灾异，是用来告诫君主，希望君主醒悟，改正过失，心怀诚意推行善政。百姓心悦，才能顺应天意。
善辩之人看到一点表象，就随意拿星历附会，凭空编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发动战争，玩弄权谋，这不是应对上天灾异的正道。郡守有罪，就该乘驿车来到京城，束手领罪，心怀恐惧。而游说之人却说，制造危局，只图口舌痛快，实际上不能听从。
议论朝政，最要警惕谄媚、阴险、巧辩、严苛。谄媚就会损害君主德行；阴险就会招来百姓怨恨；巧辩会破坏正道；严苛会伤害朝廷恩德。从前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的话，军队大败。事后悔过自责，痛恨误导自己的臣子，怀念老臣的忠告，美名流传后世。希望陛下借鉴古事，多方参考，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言论左右。”
哀帝不听，下诏书：“近来灾变接连不断，盗贼繁多，战争的征兆屡屡显现。没听说将军深切忧虑，挑选训练士兵，修缮兵器。兵器装备粗劣，该由谁来督察！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必定危险。大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各自举荐一名通晓兵法、有深远谋略的人才，大将军举荐两人，送到公车府。”
当场任命孔乡侯傅晏做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做大司马骠骑将军。就在这一天，发生日食。董贤借此破坏息夫躬、傅晏的计策。过了几天，收回傅晏卫将军的印绶。丞相、御史一同上奏息夫躬的罪过。哀帝从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向来没有清廉名声，为人残酷凶恶，祸害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编造欺诈的计谋，想要贻误朝廷。二人结交贵戚，奔走权贵之门，谋求虚名。免去息夫躬、孙宠官职，遣送回自己的封国。”
息夫躬回到封国，没有住宅，寄居在土堡驿亭。奸人认为侯爵家中富有，常常夜里守候伺机劫掠。息夫躬封国的属吏河内掾贾惠前去看望他，教他祷告驱赶盗贼的巫术：拿桑树朝东南方向的枝条做成匕，在上面刻画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披散头发，站在庭院当中，面向北斗，拿着匕，念咒语驱赶盗贼。
有人上书告发息夫躬心怀怨恨，嘲讽朝廷任用的官员，观测星象，窥探天子吉凶，和巫师一同诅咒皇上。哀帝派遣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关押在洛阳诏狱。官吏准备拷打审问，息夫躬仰天大叫，直挺挺倒在地上。官吏上前查看，咽喉已经断绝，口鼻流血。过了一小会儿就死了。受牵连被捕下狱的党羽亲友有一百多人。
息夫躬的母亲圣，犯了祭祀灶神诅咒天子的大逆不道之罪，被当众处死。妻子充汉连同家属流放到合浦郡。息夫躬同族之中素来和他交好的亲属，全部罢官，终身不许出仕。
哀帝驾崩之后，主管官员上奏：“方阳侯孙宠以及右师谭等人，制造奸邪阴谋，罪及皇室骨肉。就算蒙受赦免，也不应当享有爵位，居住在中原。”于是全部免去孙宠等人爵位，流放到合浦郡。
当初息夫躬做待诏，屡次发表激烈言论，担心遭遇杀害，写下绝命辞： 乌云沉沉啊，归向何方！ 猛禽翱翔啊，鸾鸟徘徊彷徨！ 飞箭迅疾啊，一触就触发机关！ 荆棘丛生啊，何处可以栖身！ 一心尽忠不顾性命，却落入罗网！ 头颈弯折翅膀损毁，又能去往何方！ 泪水流淌啊心绪纷乱，肝肠寸断！ 虹霓闪耀啊日光暗淡，黑暗无边看不到曙光！ 悲痛直冲云天啊，向谁诉说冤屈！ 仰望苍天啊表白本心，祈求上天明察！ 秋风为我哀吟，浮云为我阴沉。 世事如此啊何必久留，抚摸神龙的长须。 遨游浩渺天宇啊再也无法回还，雄才失去依托啊后世会想起我！
几年之后息夫躬死去，结局和辞中写的一样。
赞曰：孔子说“憎恶巧言利口，会倾覆邦国”。蒯通一番游说，致使三位俊杰败亡，他自己能够免于烹杀，实在是侥幸。伍被身处危亡的封国，充当谋反的主谋，不能坚守忠诚，施行奸计，被诛杀也是理所应当。《尚书》记载流放四大罪人，《诗经》作《青蝇》讽刺谗言。从春秋以来，祸乱败亡的事例太多。
从前子翚谋划，鲁隐公遭遇危难；栾书设计构陷，晋厉公被弑杀。竖牛挑拨，叔孙豹身死；郈伯诋毁季氏，鲁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美女，楚太子建出逃；太宰伯嚭谗害伍子胥，夫差亡国；李园献上妹妹，春申君被杀；上官大夫诬陷屈原，楚怀王被扣押；赵高陷害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伪造盟书，宋痤被害；江充制造巫蛊之祸，太子被杀；息夫躬作奸，东平王被诛。
全都是小事酿成大祸，因为疏远小人陷害骨肉至亲，怎能不警惕！怎能不警惕！
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万石君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赵国灭亡，迁居温县。汉高祖向东攻打项羽，经过河内。当时石奋十五岁，做小官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交谈，喜爱他恭敬的态度，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石奋回答：“家中有母亲，不幸双目失明。家里贫穷。有一个姐姐，会弹琴。”
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
石奋说：“愿意竭尽力量。”于是高祖征召他的姐姐做美人，任命石奋为中涓，负责接收文书、谒见通报。把他家迁到长安戚里，因为姐姐是宫中美人的缘故。
石奋累积功劳，孝文帝时期官做到太中大夫。他没有经学文采，但是恭敬谨慎，天下没有人比得上。东阳侯张相如被免去太子太傅。朝廷挑选可以做太子太傅的人，大家都推举石奋。孝景帝即位，石奋位列九卿。因为他在皇帝身边，行事过于恭谨，景帝心中有所忌惮，就把石奋调任诸侯国的国相。
石奋的长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小儿子石庆，都因为品行驯良孝顺谨慎，官做到俸禄二千石。于是汉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人臣的尊荣宠爱，都集中在他一家。”于是称呼石奋为万石君。
景帝末年，万石君靠着上大夫的俸禄辞官归家，逢年过节作为朝臣入朝。路过皇宫宫门，必定下车快步走过；看见皇帝的车马，一定手扶车前横木行礼。子孙做小官，回家拜见他，万石君一定穿上朝服接见，不直呼他们的名字。
子孙犯了过错，他不斥责责备，坐到侧席，对着饭桌不肯吃饭。之后儿子们互相责备，再由长辈带领，脱去上衣，诚恳谢罪，改正错误，万石君才肯吃饭。已经行过冠礼的子孙在身边，就算闲居，也一定要穿戴整齐，仪态端庄。家中仆人和和悦悦，唯独讲究恭敬谨慎。皇上有时候赏赐食物到他家，他必定叩头俯身进食，就像在皇上面前一样。他办理丧事，哀痛万分。子孙遵从他的教导，也都这样。万石君一家以孝顺恭谨闻名郡国，就算齐鲁那些崇尚德行的儒生，也自认为比不上。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为推崇儒术得罪皇太后。太后认为儒者文辞浮华缺少务实，万石君一家不靠言辞，亲身践行孝谨。于是任用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
石建年纪老了，头发花白，万石君还健在。每五天休假回家拜见父亲，进入下人房舍，私下询问侍从，拿取父亲的贴身内衣、便桶，亲自洗涤，再交给侍从，不让万石君知道，习以为常。石建向皇上奏报事情，有应当进谏的，避开旁人，言辞恳切直率；到朝堂之上觐见，就好像不会说话一样。皇上因此亲近敬重他。
万石君迁居陵里。内史石庆喝醉回家，进入里巷大门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这件事，不肯吃饭。石庆心中恐惧，脱去上衣请罪，万石君不原谅。全宗族连同兄长石建都脱去上衣谢罪。万石君责备说：“内史是尊贵的人，进入乡里，乡里的长辈都要躲避，而内史坐在车中安然自若，本该如此吗！”于是叫石庆退下。从此石庆和各位子弟进入里巷大门，都快步走回家。
万石君元朔五年去世。石建痛哭哀恸，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过了一年多，石建也去世。各位子孙都孝顺，石建最为突出，比万石君还要孝顺。
石建担任郎中令，奏事的文书批下来，石建阅读之后，惊恐说：“‘马’字，连同尾巴一共五笔，如今只写了四笔，少一笔，会遭到斥责，是死罪啊！”他的谨慎，其他事情也都是这个样子。
石庆做太仆，为皇帝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拿马鞭点数一遍，举手禀报：“六匹马。”石庆在兄弟当中算是最为简约疏略的，尚且如此。后来出任齐国国相。齐国人仰慕他家的品行，不用推行什么政令，齐国就治理得很好，百姓为他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皇上立太子，挑选大臣做太子的老师。石庆从沛郡太守任上调任太子太傅，七年之后升任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丞相赵周因为酎金案被免职。天子下诏御史：“万石君为先帝所敬重，子孙极为孝顺。任命御史大夫石庆做丞相，封为牧丘侯。”
这个时候，汉朝向南讨伐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国家多事。天子巡游天下，修建古代神祠，举行封禅大典，兴办礼乐。朝廷财用不足，桑弘羊等人讲求财利，王温舒之流施行严酷的法律，倪宽等人推崇经学。九卿轮番掌权办事，很多事情不经过丞相石庆决断，石庆只是敦厚恭谨充数而已。
做丞相九年，没有什么匡正国事的建言。曾经想要查办天子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不但不能将他们治罪，反而自己承担过失，出钱赎罪。
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没有户籍的有四十万人。公卿商议，打算把流民迁徙到边疆来处置。皇上认为石庆年老谨慎，不会参与这个商议，就赐给丞相休假，转而追究御史大夫以下提议迁徙流民的官员。
石庆惭愧自己不能胜任丞相，上书：“我有幸充任丞相，才能低下，不能辅佐治理国家。城郭粮仓空虚，百姓大量流亡，我的罪过应当处死，皇上不忍心依法处置。希望归还丞相侯印，请求告老还乡，给贤能的人让出位置。”
天子回复诏书：“近来黄河泛滥，淹没十几个郡，尽力修筑堤防，还是不能堵塞，我十分忧虑。所以巡视各州，祭祀嵩岳，敬奉八方神灵，在宣房堵塞决口。渡过淮水长江，巡行海边，询问百姓疾苦。只是官吏大多徇私，无休止征敛赋税，外出流亡的人得以喘息，留在本土的备受侵扰。所以制定流民法令，禁止加重赋税。
前不久封泰山，上天降下祥瑞，神异事物纷纷显现。我正要回应上天吉兆，还没有达成心愿，所以核查乡里，纠察官吏奸邪。委任主管官吏，但是官府职位空缺，百姓愁苦，盗贼公然作乱。先前在明堂大赦，除去禁锢，所有人改过自新。
如今流民越来越多，户籍文书却不见减少。你不督察责罚地方长官，却提议迁徙四十万流民，扰动百姓。孤儿不满十岁，没有罪过，也要跟着流放。我对此十分失望。现在你上书说仓库城郭空虚，百姓贫穷，盗贼众多，请求交出钱粮，贬为平民。明明知道百姓贫困，却提议加重迁徙徭役；酿成危难，就想辞去相位，你想要把祸患推给谁？你回到家中反省！”
石庆本性质朴，看到诏书写“回到家中”，以为准许自己辞官，想要上交印绶。下属掾史认为天子斥责十分严厉，叫他回家，只是羞辱的言辞。有人劝石庆应当自杀谢罪。石庆十分惶恐，不知所措，只好继续处理政务。
石庆做丞相，处事细密谨慎，没有远大谋略。三年多之后去世，谥号恬侯。二儿子石德，石庆很喜爱他。皇上让石德继承爵位，后来担任太常，因犯法被免职，封国废除。石庆做丞相的时候，子孙从小吏做到二千石的有十三人。等到石庆死后，子孙陆续因罪罢官，家族孝顺恭谨的家风渐渐衰败。
卫绾，代郡大陵人。靠表演车技做郎官，侍奉汉文帝，积累功绩升迁为中郎将。为人敦厚谨慎，没有别的才干。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召皇上身边近臣饮酒，卫绾称病不去。文帝快要驾崩，嘱咐景帝：“卫绾是忠厚长者，好好对待他。”
景帝即位，一年多，没有责问卫绾，卫绾每天依旧恭谨勤勉。景帝驾临上林苑，诏令中郎将卫绾陪乘。回来景帝问：“你知道为什么能陪我乘车吗？”
卫绾说：“我本是代郡会玩车技的人，侥幸积累功劳，充当中郎将，不知道缘由。”
景帝问：“我做太子的时候召你赴宴，你不肯来，为什么？”
卫绾回答：“臣死罪，当时确实生病。”
景帝赏赐给他宝剑。卫绾说：“先帝赐给我六把宝剑，我不敢再接受陛下赏赐。”
景帝说：“宝剑，人经常拿来交换，难道还都保存着？”
卫绾说：“全都完好。”景帝让人取来六把宝剑，宝剑都装在鞘中，从来没有佩戴过。
郎官有人犯了过错，卫绾常常替他们遮掩罪责，不和其他将领争执；有了功劳，常常推让给别人。皇上认为他清廉忠厚，内心没有私念，任命他做河间王太傅。吴楚七国反叛，下诏卫绾做将军，率领河间军队攻打吴楚，立下战功，拜为中尉。三年，凭军功封卫绾为建陵侯。
第二年，皇上废掉太子，诛杀栗卿一党。皇上认为卫绾是忠厚长者，不忍心让他办理残酷案件，赐他休假归家，派郅都抓捕处置栗氏。之后立胶东王刘彻为太子，召回卫绾，任命为太子太傅，升迁御史大夫。五年，接替桃侯刘舍担任丞相。上朝奏事，只处理分内公务。从做官一直到做丞相，始终没有什么兴革建言。皇上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年少君主，十分尊宠，赏赐很多。
做丞相三年，景帝驾崩，武帝即位。建元年间，因为景帝生病时监狱关押很多无辜的囚犯，身为丞相卫绾没有尽到职责，被罢免。后来去世，谥号哀侯。儿子卫信继承爵位，因为酎金不合规格，封国废除。
直不疑，南阳人。做郎官，侍奉汉文帝。同住宿舍的郎官请假回家，误拿另一位郎官的金子。丢金子的郎官发觉，怀疑是直不疑偷的。直不疑承认，买金子偿还。后来请假的人回来，归还金子。丢金子的郎官十分惭愧。直不疑因此被称为忠厚长者。
渐渐升迁做到中大夫。上朝觐见，有人诋毁直不疑：“直不疑相貌俊美，奈何很会和嫂子私通！”直不疑听见，只说：“我根本没有兄长。”始终不做自我辩解。
吴楚叛乱，直不疑以二千石的身份领兵平叛。景帝后元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褒奖平定吴楚的功劳，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即位，和丞相卫绾一同因为过失被免职。
直不疑研习《老子》。他做官，一切照旧，唯恐别人知道自己的政绩。不喜欢树立名声，被人称作长者。去世，谥号信侯。爵位传到孙子彭祖，因为酎金获罪，封国废除。
周仁，祖先是任城人。靠医术得到任用。景帝做太子的时候，周仁做舍人，积累功劳升迁至太中大夫。汉景帝刚即位，任命周仁为郎中令。周仁为人深沉持重，不泄露别人的话语。他常常穿着破旧缝补的衣裳与沾尿的内裤，故意装作不干净，凭借这点得到宠幸，可以出入皇帝的卧室。后宫男女亲昵嬉戏的时候，周仁常常侍立在一旁，始终什么话也不向外说。景帝有时向他评价朝中人物，周仁就说：“陛下您自己去观察他。”但他也从不诋毁任何人，行事大抵如此。景帝曾两次亲自到他家里。他家迁居到阳陵。皇帝赏赐给他很多财物，但他始终一再推让，不敢接受。诸侯、群臣馈赠的财物，他一概都不接受。汉武帝即位，因为他是先帝旧臣，十分敬重他。周仁于是因病免官，带着二千石的俸禄归家养老，他的子孙后来都做到了大官。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