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下诏：“太傅博山侯孔光，侍奉四代君主，世代做帝师辅相，忠孝仁厚，道义品行卓著，参与定策拥立皇帝，加封一万户，任命为太师，参与四辅政务。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仁孝积累深厚，出使迎接中山王，万里奔波，功德盛大，加封一万户，任命为太保。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侍奉三代君主，忠信仁厚，迎接中山王，辅佐供养，安定宗庙，封为广阳侯，食邑五千户，任命为少傅。以上三人全部授予四辅职位，爵位世代承袭，各赏赐上等府第一座。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勤劳宿卫，参与定策，封为承阳侯，食邑两千四百户。”

四人接受赏赐之后，王莽还不肯出来理事。群臣再次上奏：“王莽虽然谦抑推让，朝廷应当公开表彰他的大功，及时进行赏赐，彰显头等功勋，不让百官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三代身居三公，承担周公那样的职责，定下流传万世的国策，功德是众大臣的表率，教化遍布海内，远方外族仰慕道义，越裳氏辗转翻译前来进献白野鸡。把召陵、新息两县两万八千户加封给王莽，允许后代世袭，爵位封邑世代承袭，封赏规格比照萧相国。任命王莽为太傅，执掌四辅的政务，赐号安汉公。把从前萧相国的上等府邸赐给安汉公，写进法令，世代传承。”

王莽于是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不得已出来接受策命。策书写道：“汉朝危难没有后嗣，是您安定大局；四辅三公的职责，由您执掌；百官众务，由您总领。功德盛大，宗庙得以安宁。白野鸡的祥瑞，重现周成王时代的景象。因此赐予美号安汉公，辅佐幼主，希望实现天下太平，不要辜负朕的心意。”王莽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名号，推让增加的封户和世代承袭的赏赐，说希望等到家家户户衣食富足之后，再接受封赏。公卿大臣又争相劝他接受。太后下诏：“安汉公自己希望等到百姓家给人足，那就听从他。安汉公的俸禄、府中属官的赏赐全部加倍。百姓家家富足之后，大司徒、大司空就把情况上报太后。”王莽又推辞不肯接受封赏，并且上书建议应当恢复诸侯后代以及汉高祖以来功臣的子孙的爵位，功劳大的封为列侯，有的赐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之后再封赏现任的各级官吏，让每个人都有等级次序。对上尊崇祖宗宗庙，增设礼乐制度；对下施恩惠给士人、百姓以及鳏夫寡妇，仁恩教化的政策没有不推行的。相关记载写在《平帝纪》当中。

王莽取得广大民众的好感之后，又想要独揽大权。他知道太后厌烦处理政务，就暗示公卿大臣上奏说：“过去，官吏凭着资历、功绩升迁到二千石，还有州部举荐的茂才、才能出众的官吏，大多不能胜任职务，这些人应当全部先拜见安汉公。另外太后不应当亲自处理细碎小事。”于是太后下达诏书说：“皇帝年纪幼小，我暂且代为处理国政，等到皇帝举行加冠成人礼就交还权力。如今事务繁杂琐碎，我年事已高，精力体力难以承受，这样不利于保养身体、抚育皇帝。因此选拔忠诚贤能之人，设立四辅大臣，让百官勤勉尽职，以求国家长久安宁。孔子说：‘多么崇高啊！舜、禹拥有天下，却好像与自己不相干一般（不亲自处理细碎事务）！’从今往后，只有封爵的大事才上报给我。其余事务，由安汉公、四辅共同评议决断。州牧、二千石官员以及刚被授职、前来奏事的茂才官吏，都要领到宫中就近官署，面见安汉公，核查他们过去任职的表现，询问新岗位的规划，以此考察他们是否称职。”

于是王莽对前来的官吏一一接见慰问，施加细密的恩惠，丰厚地馈赠财物；那些不符合自己心意的官员，就公开上奏予以罢免。王莽的权势已经和帝王不相上下。

王莽想用虚名讨取太后欢心，向太后进言：“刚刚经历孝哀帝时丁氏、傅氏奢侈挥霍的局面，很多百姓还不富足，太后应当暂且穿粗丝的衣服，适当减少膳食，给天下做出节俭的表率。”王莽接着上书，愿意拿出一百万钱，献出三十顷田地，交给大司农，用来接济贫苦百姓。于是公卿大臣都纷纷效仿他。

王莽又率领群臣上奏：“太后年事尊贵，长期穿厚重粗布衣服，削减御膳，这实在不利于调养精神、抚育皇帝、安定宗庙。我王莽多次到宫门叩头规劝，没有得到您的准许。如今仰赖太后恩德，近来风调雨顺，降下甘露，生出神芝，蓂荚、朱草、嘉禾这些吉祥征兆一同出现。我们最大的心愿，希望太后爱惜精神，少思虑操劳，恢复帝王平常的服饰，恢复太官规定的御膳标准，让臣子能够尽到侍奉的心意。恳请太后体察！”

王莽又让太后下达诏书说：“我听说母后的本分，思虑不应当超出宫门。国家遭遇不幸，皇帝还在襁褓之中，不能亲自处理政务，我战战兢兢，唯恐宗庙不能安定。国家的大政纲要，除了我还有谁来主持？所以孔子拜见南子，周公代为摄政，都是顺应时势的权宜之举。我辛勤思虑，为国操劳还不能安定天下，国家盛行奢侈，就要用节俭来矫正；纠正偏差，有时要做得超过正常标准。如果我不亲自做表率，又拿什么去号令天下！我日夜盼望五谷丰收，家家户户衣食充足，等到皇帝举行加冠礼，就把政权交还给他。现在实在顾不上讲究华美服饰、丰盛饮食，但愿和百官一起做出政绩，大家共同努力吧！”

每当发生水旱灾害，王莽就只吃素食。身边的人把这件事禀报太后。太后派遣使者下诏给王莽：“听说安汉公吃素，深深为百姓忧心。今年秋天有幸庄稼丰收，您应当勤于政务，按时吃肉，为国保重身体。”

王莽认为中原已经安定，只有四方外族还没有归服，就派遣使者携带黄金、布帛，用厚重财物贿赂匈奴单于，让单于上书朝廷说：“听说中原讥讽人用两个字作名字，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改名叫知，仰慕遵从圣朝的制度。”王莽又让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入宫侍奉太后。王莽用来哄骗、讨好太后，乃至太后身边近侍宫女的手段，多种多样。

王莽地位尊贵手握大权之后，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做皇后，巩固自己的权力。他上奏说：“皇帝即位已经三年，皇后的长秋宫还没有确立，后宫妃妾也不充盈。从前国家的祸患，根源就在于没有皇位继承人、选皇后不合礼法。请求参照《五经》，制定聘娶皇后的礼制，遵从帝王娶十二名女子的古制，来增加皇室后嗣。广泛挑选殷商、周朝王室后代，还有周公、孔子后裔，以及居住在长安的列侯的嫡出女儿。”

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吏办理，官吏呈上众多女子的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子大多在候选名单之中。王莽担心自家女儿会和别的女子竞争皇后之位，就上奏说：“我没有德行，女儿资质低下，不应当和其他女子一同参选。”太后以为王莽真心谦逊，于是下诏：“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的外戚，不要再挑选她们。”

平民百姓、儒生、郎官以上官员到宫门上书的每天有一千多人，公卿大夫有的来到宫廷之中，有的伏在宫门之下，都说：“太后的圣德如此崇高，安汉公的功勋这样显赫，如今要选立皇后，为什么偏偏舍弃安汉公的女儿！天下百姓该归向谁！希望立安汉公的女儿做天下之母。”

王莽派遣长安各级官吏分头开导劝阻公卿和儒生，可是上书请愿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太后迫不得已，准许公卿选取王莽的女儿。王莽又说：“应当广泛挑选其他女子。”公卿大臣争辩道：“不应当选取其他女子，会扰乱正统皇后的地位。”王莽说：“希望看一看我的女儿。”太后派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行纳采礼，相看王莽的女儿。使者回宫上奏：“安汉公的女儿长期受到德行教化，容貌娴静美好，应当承接天命，主持宗庙祭祀。”

太后下诏派大司徒、大司空祷告禀告宗庙，又进行占卜，占卜结果都说：“卦象遇到金水旺相，卜兆显示父母各得其位，这就是‘康健强盛’的吉兆，是‘万事吉利’的符瑞。”

信乡侯佟上奏说：“《春秋》记载，天子将要从纪国娶王后，就提升纪国国君的爵位为侯。安汉公的封地规模不符合古代制度。”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吏，官吏都说：“古代天子封赏皇后的父亲，封土方圆一百里，地位尊贵，不把他当作臣子看待，以此尊崇宗庙，是最大的孝道。信乡侯佟的说法合乎礼制，可以准许。请求把新野二万五千六百顷田地加封给王莽，凑够百里的封地。”

王莽推辞说：“我的女儿实在不配匹配至尊的皇帝，又听从众人意见，要加封我的封地。我私下思考，我靠着外戚身份得到爵位封地。倘若女儿真的能够称职侍奉皇帝，我现有的封邑足够供给朝贡，不需要再加封土地。希望归还新增的封地。”太后应允。

主管官吏上奏：“按照旧例，聘娶皇后要用黄金二万斤，折合钱币二万万。”王莽极力推辞，只接受四千万钱，又把其中三千三百万分给十一个陪嫁媵妾的家庭。群臣又上奏：“如今皇后的聘金，和妾室相差无几。”太后下诏，再增加二千三百万，合计三千万。王莽又拿出一千万，分赠给王氏九族当中的贫苦人家。

陈崇当时担任大司徒司直，和张敞的孙子张竦交好。张竦是学识渊博的士人，替陈崇草拟奏章，称颂王莽的功德，由陈崇呈递上去，奏章写道：

臣私下看安汉公从做官之初，正赶上社会崇尚奢华的时代，蒙受太后、皇帝两宫骨肉至亲的厚待，又有父辈显赫的权势，钱财充足，地位显贵，凡事都能顺心。但他却降低身份施行仁爱，约束本心恪守礼法，冲破世俗风气，坚定独立；穿粗劣衣服，吃简单饭食，坐简陋车子，驾劣等马匹，夫妻专一不二，家门之内孝顺友爱，众人全都知晓；清心喜好道义，温和谦逊礼贤下士，善待旧交故友，真诚对待师长朋友。孔子说：“比不上贫穷却快乐，富贵而喜好礼义”，安汉公就是这样的人。

等到他做侍中，原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重罪，安汉公不徇私情，上奏请求诛杀惩处。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季子毒死叔牙，安汉公就是这样。所以孝成皇帝任命他做大司马，把国家大权托付给他。孝哀帝即位，高昌侯董宏迎合旨意，想制造两个皇太后的体系，安汉公亲自弹劾他，稳固国家的根本制度。又上奏说定陶太后不应当坐在帝王的帷帐坐席上，以此明确国家体制。《诗经》说：“柔软的也不吞吃，刚硬的也不吐出；不欺辱鳏寡，不畏惧强暴。”安汉公正是如此。

他坚持谦逊退让，诚心辞让权位。定陶太后想要得到越分的尊号，忌惮安汉公当初反对她坐帝王席位的谏言。那些奸佞惑乱的小人，像朱博一类人，畏惧淳于长、董宏被弹劾的先例，朝野上下串通，谗言陷害，歪曲制度礼法，最终让定陶太后得到僭越的封号；驱逐贤臣忠良，残害皇亲国戚。安汉公蒙受像伍子胥、屈原那样的诬陷，被迫离开京城回到封地。朝廷政治崩坏，法度废弃，国家危亡，形势千钧一发。《诗经》说：“贤臣离去，国家就会困顿衰败。”说的就是这种处境。

那个时候，皇位没有预定继承人，董贤手握重权，又有傅氏外戚后宫的支持。他们自己知道得罪天下，和中山王结下仇怨，必然会利害一致，紧密勾结；假借先帝遗诏，频繁施行赏赐与诛杀，先除掉忌惮的人，急速提拔亲信，诬陷过去的冤情，惩处疏远宗室，他们的图谋很容易得逞！

幸亏安汉公即刻入朝，立刻斥退董贤以及他的党羽亲属。在那个时刻，安汉公有超越常人的远见，奋起前所未有的威严，横眉怒目，振奋义愤；趁着叛党根基未稳，阴谋尚未发动，雷霆出击，敌人顷刻溃败。就算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来不及反抗；就算有樗里子那样的智者，也来不及谋划；就算鬼谷子，也来不及施展计谋。于是董贤魂飞魄散，上吊自杀。转瞬之间，奸党全部清除，朝廷恢复安宁。没有太后，不能起用安汉公；没有安汉公，不能平定这场祸乱。《诗经》说：“太师尚父，像雄鹰奋起，辅佐周武王。”孔子说：“行事机敏就能建立功业。”说的就是安汉公。

之后安汉公举荐原泗水相丰、邯，和大司徒孔光、车骑将军王舜一起安定国家，持符节往东迎接当今皇帝即位。这些人都因为功德得到封地赏赐，成为国家名臣。《尚书》说：“能够识别人才，就是智慧。”说的就是安汉公。

公卿都赞叹安汉公的德行，共同称颂他的功勋，都把他比作周公，请求赐号安汉公，加封两个县，安汉公全都推辞不受。古书记载申包胥不接受保全楚国的赏赐，晏平仲不接受辅佐齐国的封赏。孔子说：“能用礼让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难处。”说的就是安汉公。

将要为皇帝选立皇后，主管官吏呈上名单，安汉公的女儿排在首位。安汉公深深辞让，迫不得已才接受诏令。父子亲情出自天性，做父亲的盼望子女富贵，胜过盼望自己。皇后的尊贵和天子对等，这样的机遇千年难遇。然而安汉公心中顾念国家纲纪，推辞莫大的福分，遇事总是坚决辞谢。《尚书》说：“舜谦让德行，不肯继承帝位。”说的就是安汉公。

自从安汉公接受任命直到如今，恭敬谨慎，德行日日更新；修订美好的规范来号令诸侯，厉行俭约矫正世俗；捐献家财给群臣做表率；约束自身、秉持公平对待公卿；教导子弟尊崇儒学，振兴国家教化。家中奴仆穿粗布衣服，马匹不用谷物喂养，日常吃喝的花费和普通百姓一样。《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如同栖息在树上（时刻谨慎）。”孔子说：“吃饭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安汉公正是如此。

克制自己，生活俭朴，粮食只够吃用，所有物品都从市场购买，当天用完，不留积蓄。又上书归还孝哀帝加封给他的封邑，捐献钱财和田地，倾尽自家产业，给天下做出榜样。于是朝野上下同心归向，受风气感化；外到王公列侯，内到宫廷侍从，全都同时拿出自家财物，有的捐献金钱，有的献出田地，赈济穷苦，赡养缺衣少食之人。从前楚国令尹子文，上朝之后常常没有饭吃；鲁国公仪子，不采摘自家园子里的葵菜。安汉公就是这样。

开门接待士人，出身平民的才俊也能够得到召见；多次处理朝政，总管各项政务；亲自接见州牧郡守以下官吏，考察品行，分辨善恶。《诗经》说：“从早到晚不敢懈怠，侍奉君主。”《周易》说：“终日自强不息，夜晚依旧警惕，如同身处险境。”说的就是安汉公。

安汉公接连三代担任三公，两次为先帝料理丧事，执掌宰相大权，安定国家，天下人归附，人人各得其所。《尚书》说：“把他放到大山密林之中，狂风雷雨也不会迷失方向。”说的就是安汉公。

这些事迹，上古都少有，大禹、后稷也难以全部做到，而安汉公从头到尾，一以贯之，可以说是德行完备！所以短短三年，教化推行如同有神助，吉祥征兆接连出现。这难道不是太后知人善任，得到贤才的成效吗！不只是君主承受天命，贤臣出世也不虚度。所以大禹被赏赐黑色玉圭，周公得到郊祀的礼遇，以此宣扬上天的使命，不敢独占上天的功劳。

衡量安汉公的德行，可以作为天下的准则；观察安汉公的功勋，可以奠定万世基业。基业建成，赏赐却不相匹配；准则树立，褒奖却不相称，这实在不利于国家，不顺从上天的心意。

高皇帝奖赏开国功臣，相国萧何的封邑户数加倍，又得到特殊礼遇：上奏不用报名字，入朝大殿不用快步小跑，他的亲属十几人都得到封赏。高皇帝乐于行善，赏赐从不吝啬，只要提出好计策，就一定赐予爵位。所以公孙戎只是普通郎官，出身仪仗武士，因为揭发樊哙的功劳，就被封二千户。孝文皇帝奖赏绛侯周勃，加封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论军功，划出三万户封卫青，卫青三个儿子，有的还在襁褓，全都封为列侯。孝宣皇帝推崇霍光，增加封户，封赏他的子孙，有三人封侯，惠及兄长的孙子。

绛侯周勃依靠汉朝藩王的实力，凭借朱虚侯的刚直，依靠众将互相扶持的势力，就算有功劳，成事的条件十分便利。霍光身居长期显贵的位置，借着讨伐叛乱大胜的威势，仕途没有遭受困厄，朝廷官员大多是他的同党，长期执掌朝政，虽然有功，但成事的条件很容易。尚且还有谋划不周、处置失当的过失。至于卫青、公孙戎，只是战场上末节的功劳，一句谏言的微劳，尚且得到如山一般厚重的赏赐。

拿安汉公和绛侯、霍光比，一个是开创功业，一个是凭借既有条件；和卫青、公孙戎相比，那就是天地之别。安汉公又有治理天下的大功，本应当和大禹、周公享受同等隆重的礼遇与封赏，哪里是上面这些人能够相提并论！可是安汉公却没有得到卫青那样优厚的赏赐，臣实在感到困惑。

臣听说，功劳大到没有源头，赏赐就不受限制；德行高到没有顶点，褒奖就没有限度。所以周成王对待周公，突破百里封地的限制，超越九锡的规定，赐给他方圆七百里国土，兼有商、奄两地百姓，赏赐附庸殷民六族；大车、龙旗，封父的强弓，夏后氏的玉璜；祝、宗、卜、史各类官员，全套礼器典籍；祭祀用的白色公牛，郊祀望祭天地的礼仪。成王说：“叔父，分封你的长子。”父子都跪拜接受。这就是赏赐不受限度。不止这些，周公的六个儿子也全都得到封土。

《诗经》说：“没有善言得不到回报，没有德行得不到酬报。”知道该赏赐却不赏赐，还不如不讲究奖赏。看近代的事例，高祖定下不是刘氏不能封王的盟约，但是番君吴芮能够做长沙王，高祖下诏表彰他的忠诚，写进法令，说明有大功，可以不受旧制度束缚。春秋晋悼公采用魏绛的计策，中原诸侯归服。郑伯献上乐器，悼公把一半赐给魏绛。魏绛坚决推辞。晋侯说：“没有你，我不能渡过黄河。赏赐，是国家的法度，不能废弃。你应当接受。”魏绛于是拥有金石礼乐。《春秋》肯定这件事，赞许臣子竭尽功劳而辞让，君主了解贤臣而坚持赏赐。

如今太后已经知道安汉公有周公那样的功德，却不施行周成王那样的封赏，听从安汉公的坚决辞让，不顾《春秋》阐明的道义。那么百姓臣子该称颂什么，后世该记载什么！这实在不利于国家。

臣愚钝，认为应当扩大安汉公的封国，如同周公；封安汉公的儿子，如同伯禽；赏赐的器物，全部依照周公的规格。安汉公其他儿子的封赏，比照周公六个儿子的待遇。这样大臣会尽心效忠，百姓会感恩戴德。大臣效忠，百姓感恩，对于国家大事还有什么办不成！恳请太后深思祖宗的基业，敬畏上天的告诫，效法虞舜、周朝的盛世，完备赏赐伯禽那样的礼遇，不要吝啬酬报周公的恩典。让上天的法度得以确立，后世有所效法，天下就万分幸运！

太后把奏章拿给公卿大臣看，大臣正要商议这件事，恰逢吕宽的事件爆发。

当初，王莽想要独揽大权，向太后进言：“从前孝哀帝即位，背弃恩义，抬高自己的外戚丁氏、傅氏，扰乱国家，几乎倾覆社稷。如今皇帝年纪幼小，继承大宗，做孝成皇帝的后嗣。应当明确大一统的大义，吸取过去的教训，作为后世的准则。”于是派遣甄丰捧着印玺绶带，就地册封皇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皇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爵位，命令他们全部留在中山国，不准来到京师。

王莽的儿子王宇，不赞同王莽隔绝卫氏，担心皇帝长大之后会怨恨王氏。王宇就私下派人给卫宝送信，教皇帝的母亲上书，请求来到长安。相关记载写在《卫后传》。王莽不允许。

王宇和他的老师吴章，以及妻子的兄长吕宽商量对策。吴章认为王莽规劝不动，但是喜好鬼神，可以制造怪异灾变来恐吓他，之后再借异象推演道理，劝他把政权归还给卫氏。王宇就让吕宽夜里把鲜血涂抹在王莽家大门上，被守门官吏发觉。王莽把王宇抓进监狱，王宇喝下毒药死去。王宇的妻子焉怀有身孕，被关在监狱，等生下孩子之后，也被处死。

王莽上奏说：“王宇被吕宽等人牵连误导，散布流言迷惑众人，罪过和管叔、蔡叔一样。我不敢隐瞒，把他惩处。”甄邯等人禀告太后，太后下诏说：“唐尧有丹朱，周文王有管叔、蔡叔。就算是上古圣人，也拿愚昧的子孙没有办法，本性难以改变。安汉公身居周公的地位，辅佐如同成王一样的幼主，做出诛杀管蔡那样的决断，不因亲情妨害尊奉王室的大义，我十分赞许。从前周公诛灭四国叛党，教化才得以完成，最终刑罚搁置不用。安汉公应当专心辅佐国家，力求天下太平。”

王莽借着这件事诛灭卫氏家族，深入查办吕宽一案，牵连搜捕郡国之中向来非议自己的豪强；宫廷之内牵连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朝廷使者上门逼迫，这些人全部自杀。处死的人有上百，全国为之震动。

大司马护军褒上奏说：“安汉公遭遇儿子王宇犯下管叔、蔡叔一样的大罪。父子亲情极重，可是为了皇室，不顾私人恩情。追念王宇获罪，安汉公感慨激愤写下八篇文章，用来告诫子孙。应当颁布到各郡国，让学官用来教授学生。”这件事交给公卿商议，公卿请求：全国官吏，能够背诵安汉公这些训诫文章的，登记在官簿之上，待遇比照《孝经》。

元始四年春天，在郊外祭祀高祖，以高祖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孝文皇帝，以孝文皇帝配享上帝。四月丁未日，王莽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大赦天下。派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别巡行天下，观察各地风俗。

太保王舜等人上奏：“《春秋》论述功德的等级：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留下言论。只有至高德行的大贤才能做到。做臣子的，活着得到丰厚赏赐，死后成为受后世祭祀的名臣，殷商的伊尹、周朝的周公就是这样。”同时百姓上书的有八千多人，都说：“伊尹担任阿衡，周公担任太宰。周公七个儿子都得到封地，赏赐超过上公。应当按照陈崇奏章所说封赏安汉公。”

奏章交给主管官吏。官吏请求：“归还之前加封的两个县以及黄邮聚、新野的田地；采用伊尹、周公二者的称号，加封安汉公为宰衡，地位在上公之上。宰衡府属官吏俸禄六百石。三公向宰衡奏事，要说‘敢言之’。各级官吏，名字不能和宰衡相同。出行配备期门武士二十人，羽林卫士三十人，前后大车十辆。赐安汉公的母亲称号功显君，食邑二千户，授予黄金印、红色绶带。封安汉公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增加皇后聘礼三千七百万，合计一万万，用来彰显大礼。”

太后亲临前殿，主持封拜仪式。安汉公先行拜礼，两个儿子在后行拜礼，依照周公的旧例。王莽叩头推辞，出宫呈上密封奏章，希望只接受母亲的封号，归还王安、王临的印绶、爵位与封邑。奏章交给太师孔光等人商议。大家都说：“赏赐还不足以抵偿他的功劳，谦逊退让是安汉公一贯的节操，不能听从他的推辞。”

王莽请求觐见，坚决推让。太后下诏说：“安汉公每次朝见，都叩头流泪坚决辞让。现在又称病，是应当听从他的推让，让他处理政务；还是坚持施行赏赐，让他回家休养？”

孔光等人说：“王安、王临已经亲手接受印绶，册封文告已经上达上天，名分十分明确。黄邮、召陵、新野田地收入丰厚，全部归安汉公。安汉公想要自我减损，推行教化，可以准许。天下太平的教化需要按时完成，宰衡这个官职不能世袭。增加的聘礼钱财，是尊崇皇后，不是赏赐安汉公。功显君的食邑，仅限本人，不能传给后代。褒新、赏都两个侯国合计三千户，封地很少。做忠臣，固然应当自我谦抑，但也要遵从君主的大义。应当派遣大司徒、大司空持符节，秉承太后旨意，诏令安汉公立刻入朝处理政务。命令尚书不要再接收安汉公推辞封赏的奏章。”奏书得到批准。

王莽这才出来处理政务，上书说：“我在元寿二年六月戊午那个变故的夜晚，以新都侯身份被接入未央宫；庚申日被任命为大司马，位列三公。元始元年正月丙辰日，任命为太傅，赐号安汉公，位列四辅。今年四月甲子日，又拜受宰衡，位居上公。我私下想，爵位是新都侯，称号安汉公，官职有宰衡、太傅、大司马。爵位显贵，名号尊崇，官职重大，一身承受五项盛大恩宠，实在不是我鄙陋之人能够承当。

根据元始三年的制度，天下已经恢复安定，应当配齐全部属官。《谷梁传》说：‘天子的宰辅，权势遍及四海。’臣愚钝认为，宰衡的职责是整肃百官、安定天下，却没有官印，名实不相符合。我没有兼任多个官职的才能，如今朝廷错爱任用我。请求御史铸造宰衡印章，刻字为‘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印章铸成交给我，我上交太傅、大司马的旧印。”

太后下诏：“可以。绶带规格比照相国，我会亲自授予。”王莽又拿出新增聘礼钱财一千万，赠送给长乐宫侍奉太后的宫女。

太保王舜上奏：“天下听说安汉公不接受千里封地，推辞万斤黄金，把成千上万的财物散发施舍，没有不向往归化的。蜀郡百姓路建等人，互相打官司，听说安汉公的德行之后，惭愧地撤销诉讼。就算周文王感化虞、芮两国，也不过如此！应当把这件事通告天下。”奏章被批准。

宰衡出行，前后各十辆大车随行；配备值班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卫士。宰衡常常手持符节，停留休息的时候，由谒者代为保管。宰衡府掾属俸禄六百石；三公上奏，称“敢言之”。

这一年，王莽上奏修建明堂、辟雍、灵台，为读书人建造一万间房舍，设立集市、常满仓，规模十分宏大。设立《乐经》博士，增加博士员额，每一经设置五名博士。征召天下通晓一门经书、教授十一人以上的学者；还有收藏失传《礼经》、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尔雅》，通晓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的人，全部到公车府报到。搜罗天下有特殊才能的士人，前后来到京城的有上千人。让他们在朝廷记述讲解，用来纠正典籍的谬误，统一各家不同的学说。

群臣上奏：“从前周公继承继位的君主，身居上公尊贵地位，尚且用七年时间才制定完备制度。明堂、辟雍荒废千年，没有人能够复兴。如今安汉公出身外戚之家，辅佐太后与皇帝，至今四年，功德卓著。安汉公在八月月庚子日接受诏令，主持营建；到辛丑日，儒生百姓大规模集会，十万民众一同动工，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唐尧虞舜的兴建，周朝成周的营造，功绩也不能超过它。宰衡地位应当高于诸侯王，赏赐束帛加玉璧，大国乘车、安车各一辆，黑色骏马八匹。”

太后下诏：“可以。商议九锡的礼仪制度。”

冬天，大风吹坏长安城东门，几乎把屋瓦全部掀落。

元始五年正月，在明堂举行合祭祖宗的大典。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宗室子弟九百多人，被征召前来助祭。典礼结束，封孝宣皇帝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其余的人，有的增加封户，有的赏赐爵位，黄金布帛赏赐各有等级。

这个时候，官吏百姓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田地而上书的，前后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诸侯、王公、列侯、宗室朝见的时候，全都叩头，请求立刻给安汉公增加封赏。

于是王莽上书说：“我以外戚身份，破格身居高位，没能称职。想到太后圣德淳厚盛大，承顺天命，效法古制，制礼来治理百姓，作乐来移风易俗。天下人奔走响应，四方蛮夷前来朝贡。他们辞别本国的时候，没有不流泪的，如果不是真心诚意，怎么会凭空做到！

从诸侯王往下直到普通官吏百姓，都知道我和皇室有亲戚关系，又身居要职。每当歌功颂德，总要带上我的名字。我看见诸侯在朝堂当面奏事，没有不流汗惭愧。我虽然愚昧鄙陋，自己心里清楚：德行浅薄，地位尊贵；能力微小，责任重大。日夜惶恐战栗，常常担心玷污圣朝。

如今天下太平，风俗齐整，四方外族归服。这全是太后圣德亲自施行，太师孔光、太保王舜等人辅佐理政，公卿大夫全都忠良，所以五年之间成就这番局面。我王莽没有奇谋妙计。奉行太后的诏书向下传达，能做到的不到十分之一；采纳众贤臣的谋划上报朝廷，做到的不到十分之五。本该承受无功受禄的罪责，之所以能暂且保全性命，是仰仗太后的庇护，依靠各位大臣辅佐。

太后不忍心违背众人意愿，把奏章交给大臣议论。我之前打算上书制止，担心上书之后请愿的人依旧不停。如今大礼已经完成，助祭的宗室诸侯已经告辞。我最大的愿望：请把交给大臣商议的这些奏章全部搁置，不要再上奏。让我能够尽全力完成制礼作乐的事业。礼乐完成，向天下公布，和海内百姓一同分享成果。如果有过失，我就该承担误导朝廷的罪责；如果没有过错，能够保全性命，请求辞官归家，给贤才让出晋升道路，这是我个人的心愿。恳请太后怜悯体察！”

甄邯等人禀告太后，太后下诏：“准许。安汉公功德光照天下，所以诸侯、王公、列侯、宗室、儒生、官吏百姓异口同声，不断到宫门请愿，才把奏章下发。诸侯宗室辞别那天，又上前再三请求。虽然开导劝他们回去，依旧不肯离开。告诉他们孟夏时节会施行封赏，才欢欣鼓舞，高呼万岁退下。如今安汉公每次朝见，都流泪叩头，不愿接受封赏，说如果接受赏赐就不敢身居高位。现在礼乐制度还没有完成，大事需要安汉公决断，所以暂且听从他辞让。等礼乐制作全部完成，公卿上报。综合之前众人的提议，九锡的礼仪要尽快上奏。”

于是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张纯等九百零二人上奏：“圣明的帝王招揽贤才，勉励能人；德行盛大的地位尊崇，功劳卓著的赏赐丰厚。所以重臣有九命上公的尊位，就配得上九锡这样顶级的宠赐。如今九族和睦，百姓教化彰显，万国和谐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祥瑞全部汇聚，太平盛世已经到来。帝王的盛世没有超过唐尧虞舜，如今太后实现这样的局面；大臣的功勋没有超过伊尹、周公，宰衡可以和他们匹配。这就是不同时代出现，却符节相合的盛事。我们依据六经大义，经文记载，以及《周官》《礼记》适合当代的制度，拟定九命赏赐的礼仪。请求赐予安汉公九锡。”奏疏得到许可。

册封策文写道：

元始五年五月庚寅日，太皇太后驾临前殿，请安汉公上殿，亲自下诏说：安汉公上前，虚心听我的训示。从前，你在孝成皇帝宫中宿卫十六年，竭尽忠心献策，上奏诛杀原定陵侯淳于长，平息祸乱，揭发奸邪，升任大司马，在内辅佐朝廷。孝哀皇帝即位，宠妾妄图觊觎尊位，奸臣滋生祸心。你亲手弹劾高昌侯董宏，纠正原定陶共王母僭越的座席。从这以后，朝臣议论，全都依据儒家经典。后来你称病辞官回到府第，遭到奸贼陷害。回到封地之后，孝哀皇帝醒悟，把你召回长安。皇帝病重，依旧不忘你，特地提升你的官位。

那天夜里，皇帝骤然驾崩，国家没有预定继承人，朝中布满奸臣，局势万分危急。我思考安定国家，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把你召入朝廷。当天就罢黜斥退高安侯董贤。转瞬之间，献上忠良计策，重整朝廷法度。绥和、元寿年间，两次遭遇先帝驾崩，万事处置妥当，没有祸乱发生。

辅佐我五年，人伦的根本得到端正，天地祭祀的秩序确定。恭敬地侍奉神灵，理顺四时；恢复荒废千年的制度，纠正百代以来的过失。天下和睦团结，百姓安定。《诗经》记载修建灵台，《尚书》记述营建洛邑，镐京的规制，商邑的法度，在今天重新复兴。彰显先帝的大功，宣扬祖宗的美德；阐明严父配享上天的大义，修订郊祀、禘祭、宗庙祭祀的礼仪，光大孝道。所以四海安定，万国仰慕道义；风俗不同的蛮夷，不用征召就主动前来，改换衣冠，进献珍宝，前来助祭。探寻古制，遵循道义，行事必定成功，举措全都恰当。至高德行通达神明，祖先享受祭祀。祥瑞光耀，上天符瑞接连降临，天下和气大同。麒麟、凤凰、神龟、蛟龙，各类祥瑞有七百多件。于是制礼作乐，有安定宗庙社稷的莫大功勋。普天之下，全都依靠安汉公。官居宰衡，地位上公。现在赐予你九命锡礼，用来协助祭祀，承担文治武功的职责，恩惠延及你的祖先。啊，多么美好盛大！

于是王莽跪拜两次，接受九锡：红色绶带、龙纹礼服礼帽；玉圭、玉珮；特制的朝鞋；有鸾铃的车马，龙旗九条飘带；皮弁素裳；作战的车马；红色弓箭，黑色弓箭；左边树立红色斧钺，右边树立金色戚斧；铠甲头盔一套；香酒两樽；玉制酒勺两件；九命青玉圭两块；赏赐住宅朱红大门，台阶修在屋檐之下。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卫士三百人，家令、家丞各一人。宗、祝、卜、史官都设置属官，辅佐安汉公。府第内外，虎贲卫士守卫大门，出入的人要登记名册。四辅、三公要到安汉公府第办事，都要出示凭证。把楚王的府邸改为安汉公宅第，大规模修缮，严密防卫。祖宗的庙宇寝殿，全都改成朱户纳陛的规格。

陈崇又上奏：“安汉公祭祀祖先，走出城门，城门校尉应当率领骑兵护卫。入宫有门卫，外出有骑兵，以此尊崇国家重臣。”奏疏被批准。

这年秋天，王莽因为皇后有生育子嗣的吉兆，修通子午道。子午道从杜陵直接横穿南山，直通汉中。

八名风俗使者回到京城，都说天下风俗完全统一，还伪造各郡国歌谣，歌颂王莽功德，一共有三万字。王莽上奏，把这些内容定为法令。又上奏，要实现市场物价统一，官府没有诉讼案件，城镇没有盗贼，野外没有挨饿百姓，道路之上遗失东西没有人捡拾，男女走路分开道路；违犯的人只用象征性刑罚。刘歆、陈崇等十二个人，都因为主持修建明堂、宣扬教化，被封为列侯。

王莽已经造就所谓的太平局面，北边感化匈奴，东边招抚海外国家，南边怀柔黄支国，只有西方还没有归附。于是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大量金银布帛引诱塞外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自愿归附汉朝。

平宪等人上奏：“羌人首领良愿等部落，人口大约一万二千人，愿意做汉朝臣子，献出鲜水海、允谷盐池；平坦肥沃水草丰美的土地全部交给汉民，自己居住在险要山地，做汉朝屏障。询问良愿归降的心意，他回答：‘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仁爱至极，天下太平，五谷丰收；有的禾苗长一丈多，有的谷子一个穗长出三粒米，庄稼不用播种自己生长，蚕丝不用养蚕自动结成；甘露从天降下，甘泉从地下涌出；凤凰飞来，神雀降落。四年以来，羌人没有灾苦，所以乐意归附。’应当趁此时机安置他们，设置属国管辖守护。”

奏章交给王莽处理。王莽又上奏：“太后执掌国政数年，恩泽遍布，和气充溢四方，远方风俗不同的部族，没有不仰慕道义。越裳国辗转翻译进献白雉，黄支从三万里之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渡大海进献国宝，匈奴单于遵从制度改掉双字名。如今西域良愿等人又献出土地做汉朝臣属。就算唐尧恩德遍及四方，也不能超过这样的盛况。

现在查考，汉朝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还没有西海郡，请接收良愿等人献出的土地设立西海郡。臣又听说圣明君王推演天文，厘定地理，依据山川民俗划定州的边界。汉朝疆域比五帝三王辽阔，一共十三州，州名和边界大多和儒家经书不合。《尧典》记载十二州，后来定为九州。汉朝疆域辽阔，州牧巡行属部，远的地方三万多里，不能改成九州。请求依据经书义理订正十二州的名称和分界，顺应上古正统。”奏疏得到批准。

又新增五十条法令，触犯法令的人就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百姓开始怨恨王莽。

泉陵侯刘庆上书：“周成王年纪幼小，称作孺子，周公代为摄政。如今皇帝年纪还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事务，效仿周公。”群臣都说：“应当听从刘庆的提议。”

冬天，火星运行进入月亮当中。平帝生病。王莽写好策书，到泰畤祭祀，捧着玉璧玉圭，祈祷上天愿意用自己性命代替皇帝去死。把策书藏进金滕柜子，放在前殿，告诫公卿不许对外说起这件事。十二月，平帝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征召通晓礼仪的宗伯凤等人，议定全国六百石以上官吏，全部为平帝服丧三年。上奏尊孝成皇帝庙号统宗，孝平皇帝庙号元宗。

当时元帝一脉已经断绝，宣帝曾孙之中，现有诸侯王五人，列侯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厌恶这些人都已经长大，借口说：“兄弟之间不能继承皇位。”于是挑选宣帝玄孙当中年纪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年仅两岁，谎称占卜看相，刘婴最为吉利。

就在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武功县长孟通疏浚水井，挖出一块白色石头，上面圆下面方，石头上有红色字迹，文字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说，从这件事开始兴起。

王莽让公卿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不能施行。”太保王舜劝太后：“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没有办法阻止。王莽也不敢有别的企图，只是想要借摄政的名义加重自己权位，镇服天下而已。”太后只好应允。

王舜等人当即让太后下达诏书：

听说上天降生万民，百姓不能自己治理，所以设立君主统辖。君主年纪幼小，就一定要有人托付，代为摄政；这样才能奉行上天旨意，完成大地化育，让万物繁育生长。《尚书》不是说吗：“上天的功业，由人来代替完成。”过去孝平皇帝年幼，我暂且总揽国政，等到他行加冠礼，就把政权交还给他。如今皇帝短命驾崩，多么悲哀！已经派官吏征召孝宣皇帝的玄孙二十三人，挑选合适的人继承孝平皇帝的皇位。玄孙都还在襁褓，如果没有德行崇高的君子，谁能安定天下！

安汉公王莽辅佐朝政三代，多次遭遇时局变故，安定光大汉室，教化遍及不同风俗的地方，制定礼乐制度，和周公身处不同时代，事迹却完全相合。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长孟通上报白石丹书的符命。我仔细揣摩文义，所说的“为皇帝”，是指代行皇帝的政务。有现成的法度就容易施行，不是圣人制定不出这样的制度。命令安汉公居摄，登上天子之位处理政务，全部效仿周公旧例。把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采地，名叫汉光邑。详细拟定礼仪上奏。

于是群臣上奏：

太后圣德昭著，洞察上天的旨意，下诏让安汉公摄政。臣听说周成王年幼，周朝的制度还没有完备，成王不能祭祀天地，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周公权宜代为摄政，周朝的王道才得以成就，王室安定；如果不摄政，恐怕周朝会失去天命。

《尚书》说：“我们继承事业的子孙，如果不能恭谨对待天地，断绝祖先的光辉，在家里不知道天命来之不易，上天就会辅佐诚信之人，不让天命失落。”解释说：周公穿戴天子的礼帽礼服，面向南方接受群臣朝见，发布号令，常常使用天子名义。召公是贤才，不能理解圣人的用意，所以心中不悦。

《礼记·明堂记》记载：“周公在明堂接见诸侯，天子背靠斧纹屏风面向南站立。”说的是周公登上天子之位，六年会见诸侯，制礼作乐，天下彻底归服。召公心中不悦。当时武王刚刚去世，丧服还没有脱去。从这些记载来看，周公一开始摄政就身居天子之位，不是等到六年才登帝位。

已经散佚的《尚书·嘉禾篇》记载：“周公捧着香酒站在东阶，有人登堂，司仪赞礼说：‘假王莅临处理国政，安抚天下。’”这就是周公摄政的时候，司仪的称呼。等到成王行加冠成人礼，周公就交还政权。《尚书》说：“我把明君的权力交还给你。”周公常常以天子名义发号施令，独立行事，不请示汇报，所以才说交还明君的大权。

臣请求安汉公居摄，登上天子的席位，穿戴天子的礼服礼帽，在门窗之间背靠斧纹屏风，面向南方接见群臣，处理政务。车马仪仗出入实行天子警戒清道制度，官吏百姓自称臣妾，全部依照天子的规格。祭祀天地，明堂宗庙，供奉各路神灵，赞礼的时候称“假皇帝”；官吏百姓称呼他“摄皇帝”；自称用“予”。处理朝廷事务，发布诏书称作“制”，以此顺应上天的心意，辅佐汉室，保护孝平皇帝的年幼继承人，完成托付的使命，促成天下太平的教化。朝见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的时候，恢复臣子的礼节。在自己的封国、采邑之内推行政教，依旧遵循诸侯的旧礼仪。臣冒死请求。

太后下诏：“准许。”第二年，改年号为居摄。

居摄元年正月，王莽到南郊祭祀上帝，到东郊举行迎春礼，在明堂举行大射礼，奉养三老五更，典礼完成之后返回。设置柱下史五人，俸禄和御史一样，陪伴处理政务，在旁边记录言行。

三月己丑日，拥立宣帝玄孙刘婴做皇太子，称号孺子。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另外设置四少，俸禄都是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和他的国相张绍谋划：“安汉公王莽把持朝政，一定会危害刘氏。天下人都反对他，却没有人敢率先起兵，这是宗室的耻辱。我率领宗族带头起义，海内一定会响应。”张绍等随从一百多人，进攻宛城，没能攻入就失败溃散。张绍，是张竦的堂兄。张竦和刘崇的同族父辈刘嘉主动到朝廷请罪，王莽赦免他们，不加治罪。张竦替刘嘉写奏章说：

建平、元寿年间，汉室皇统几乎断绝，宗室几乎被抛弃。仰赖太后圣德，扶持拯救，护卫保全，国命得以延续，宗室重见光明。太后临朝理政，发布政令，总是优先顾及宗室，提拔任用九族亲属。收录宗室旁支，封立王侯，做诸侯王的数以百计。接续断绝的宗室世系，让没落家族复兴，得以重新立身的人成群结队，用来藩卫汉朝皇室。

修建辟雍、明堂，颁布上天法度，传播圣明教化，接见各方诸侯，宣扬文德。宗室诸侯，全都增加封地。天下百姓仰望，赞叹不绝，歌颂之声充盈耳畔。国家能够拥有这样的美政，得到这样的美名，享受这样的福分荣耀，难道不是太皇太后日夜操劳，太后时刻忧思换来的吗？天下动乱就加以治理，国家危难就使之安定，遭遇灾祸就引来福运，皇统断绝就接续，君主年幼就代为承担。日夜辛劳，寒暑不休，勤勉不停，全部是为上天，为厚待刘氏。

无论愚昧还是聪慧，无论男女百姓，全都明白这份心意。可是安众侯刘崇，心怀悖逆狂妄的心思，策划叛乱，调动军队，想要危害宗庙。罪恶不堪听闻，死有余辜。实在是臣子的仇敌，宗室的仇人，国家的叛贼，天下的祸害。

所以他的亲属揭发他的罪行，部下士兵溃散叛逃。前进不能迈出半步，回头就自取灭亡。百岁的老母亲，襁褓的孩童，一同被斩杀，头颅悬挂在竹竿之上，耳朵上的珠玉耳饰，身上首饰还在。谋划到这般地步，难道不是极其荒谬吗！

臣听说古代对于叛乱的诸侯国，讨伐平定之后，要把它的宫室铲平，挖成污水池，堆积污秽，叫做凶墟；就算长出野菜，人们也不会去吃。把它的社庙四周砌墙，上面盖上木板，下面堵住，象征神灵不能相通。把社庙展示给诸侯，让诸侯出门就能看见，作为永久的警戒。

如今天下听说刘崇叛乱，人人都想要捋起衣袖，手持刀剑斥责叛贼。先赶到的人，要砍断他的脖颈，刺穿他胸膛，分割他躯体；后赶到的，想要拆毁他家大门，推倒墙壁，夷平房屋，烧毁器物。叛贼顷刻间就被消灭。宗室更是愤恨，说起刘崇就咬牙切齿。为什么？因为他背弃恩义，看不到朝廷的大德。

宗室有的居住偏远，我刘嘉有幸早早得知叛乱阴谋，心中无比愤慨。愿意做宗室的表率，父子兄弟扛着筐、拿着铁锹，奔赴南阳，铲平刘崇的宫室，挖成污水池，效仿古制。刘崇的社庙，效仿商代亳社的做法，展示给诸侯，永远作为警戒。恳请交给四辅公卿大夫商议，辨明善恶，昭示天下。

王莽读完十分高兴。公卿都说：“全部按照刘嘉的提议办。”王莽禀告太后，下诏说：“刘嘉父子兄弟，虽然和刘崇是亲属，却不徇私情。刚见叛乱苗头就告发，叛乱爆发之后，一同仇视叛贼，合乎古制，忠孝十分显著。封刘嘉为帅礼侯，食邑一千户；刘嘉七个儿子，全都赐关内侯爵位。”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

长安流传俗语说：“想要封侯，就学张伯松；拼死打仗，不如写一篇好奏章。”王莽又封赏南阳当地有功官吏百姓一百多人，把刘崇住宅挖成污水池。后来凡是谋反的，住宅全部挖成污池。

群臣又上奏：“刘崇等人谋反，是因为王莽权力太轻。应当提高他的地位，镇服海内。”五月甲辰日，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后的时候，可以自称“假皇帝”。

冬天十月丙辰初一，发生日食。十二月，群臣上奏：“扩建安汉公的府邸和府中官吏，设置率更令，庙、厩、厨的长与丞，中庶子，虎贲卫士以下一百多人，再增加卫士三百人。安汉公的住处称为摄省，官府称为摄殿，宅第称为摄宫。”奏疏被批准。

王莽禀告太后下诏：“原太师孔光虽然已经去世，功绩已经记录在册。太保王舜、大司空甄丰、轻车将军甄邯、步兵将军孙建，都为招抚匈奴单于出谋划策，又主持修建灵台、明堂、辟雍，四郊祭祀，制定制度，开通子午道，和宰衡同心推行德政，协力建功，功德卓著。封王舜的儿子王匡为同心侯，王林为说德侯；孔光的孙子孔寿为合意侯；甄丰的孙子甄匡为并力侯。增加甄邯、孙建封地各三千户。”

这一年，西羌庞恬、傅幡等人怨恨王莽夺走他们土地设立西海郡，反攻西海太守程永。程永逃跑。王莽处死程永，派遣护羌校尉窦况攻打羌人。居摄二年春天，窦况打败西羌。

五月，重新铸造货币：错刀，一枚价值五千钱；契刀，一枚价值五百钱；大钱，一枚价值五十钱，和五铢钱一同流通。民间很多人私自铸钱。下令列侯以下，不准私藏黄金，黄金上交御府换取钱币，但朝廷最终不给兑换钱财。

九月，东郡太守翟义举行郡内军士考核，调集车马士兵，征调奔命兵，拥立严乡侯刘信做天子，向各郡国传递檄文，说：“王莽毒死平帝，代理天子之位，想要断绝汉室。如今共同奉行上天的惩罚，诛灭王莽。”各郡国人心惶惶，翟义军队达到十多万人。

王莽惶恐得吃不下饭，日夜抱着孺子刘婴，到郊庙祷告祈福。效仿《尚书·大诰》写策书，派遣谏大夫桓谭等人颁布天下，向天下说明自己摄政之后，将来要把政权交还给孺子的心意。派遣王邑、孙建等八位将军攻打翟义，分别驻守各个关口，把守险要之地。

槐里百姓赵明、霍鸿等人起兵响应翟义，互相谋划：“各路精兵全部向东出征，京城空虚，可以攻打长安。”人马渐渐聚集，将近十万。王莽十分恐惧，派遣将军王奇、王级带兵抵挡。任命太保甄邯为大将军，在高庙接受斧钺，统领全国军队，左手持符节，右手握斧钺，驻扎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在宫殿中巡逻守卫。

十二月，王邑等人在圉县打败翟义。司威陈崇以监军身份上书说：“假皇帝奉行上天的大法，心思和灵龟占卜相合，承受天命，预知成败，所有事情都和征兆应验，这就是和上天相合。和上天相合的君主，思虑一动就能改变气运，说话就能感召万物，施行政令就能完成教化。臣读诏书下达的时候，暗自推算时间：圣心刚刚谋划，叛贼就溃败；诏书文稿刚刚写好，叛贼就大败；诏令刚刚送出，叛贼就全部被斩杀。众将还没有全力交锋，臣还没有用尽思虑，大事就已经平定。”王莽十分喜悦。

居摄三年春天，发生地震，大赦天下。王邑等人回到京城，向西会合王级等人进攻赵明、霍鸿，把他们全部消灭，详情记载在《翟义传》。王莽在未央宫白虎殿大摆酒宴，犒劳赏赐将帅。下诏让陈崇考核军功，评定等级高下。

王莽于是上奏：“圣明的时代，朝廷贤人众多。所以唐尧虞舜之时，家家户户都有受封赏的人，大功告成之后，再加赏赐。夏禹涂山大会，拿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诸侯拿玉，附庸小国拿帛。周武王孟津会盟，还有八百诸侯。周公摄政，郊祀后稷配享上天，明堂祭祀文王配享上帝，所以四海之内诸侯各尽职分前来助祭，诸侯有一千八百国。《礼记·王制》记载一千七百多国。所以孔子写《孝经》说：‘不敢遗忘小国的臣子，更何况公侯伯子男！所以得到万国的欢心，侍奉他们的先王。’这就是天子的孝道。

秦朝暴虐无道，废除诸侯设立郡县，想要独占天下财利，所以两代就灭亡。高皇帝承受天命铲除暴虐，论功赏赐，建立数百个诸侯国，后来渐渐衰落，现存的不多。太皇太后执掌国家大政，广泛封赏有功有德之人，鼓励善行，复兴灭亡的封国，接续断绝世系，让盛世教化流传，很快就要大功告成。遭遇羌寇侵扰西海郡，叛贼在东郡散布流言，逆贼在西边蛊惑民众。忠臣孝子无不奋起愤怒，所有征讨全部获胜，叛贼全部伏法，天下安宁。

如今制礼作乐，考证周朝爵位五等，封地四等，有明确文献；殷商爵位三等，只有说法，没有原文。孔子说：‘周朝借鉴夏商两代，礼乐多么繁盛！我遵从周朝。’臣请求，各位将帅应当受爵位封邑的，依照五等爵位，四等封地封赏。”奏疏被批准。

于是封赏的人高的封为侯、伯，次一等的封为子、男；原本该封关内侯的改名叫附城，一共几百人。攻打西海郡的，封号带“羌”字；平定槐里叛乱的，封号带“武”字；击败翟义的，封号带“虏”字。

群臣又上奏：“太后记录功臣德行，远的追溯千年，近的到当世；有的凭文治受封，有的凭武功得爵，功劳大小深浅，全部加以褒奖。如今假皇帝登上摄皇帝之位，和只做宰衡的时候不一样；礼乐制度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应当把他两个儿子的爵位都提升为公。《春秋》说：‘赞许善行，恩惠延及子孙。’‘贤人的后代，应当享有土地。’周成王大规模分封周公庶子六人，全都得到封土。汉朝名相大将萧何、霍光之类，恩惠也延及旁支子弟。王莽兄长的儿子王光，可以先封为列侯；其他的孙子，等制度全部完成，由大司徒、大司空呈报名单，按照之前的诏书办理。”

太后下诏：“提升假皇帝的儿子褒新侯王安为新举公，赏都侯王临为褒新公；封王光为衍功侯。”这个时候，王莽归还新都侯的封国，群臣又上奏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

王莽消灭翟义之后，自认为威势德行日益盛大，得到上天和百姓的佑助，于是谋划正式登上皇帝之位。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内心并不哀伤，让太后下诏讨论丧服制度。少阿、羲和刘歆和博士儒生七十八人上奏：

“摄政的意义，是用来完成上天功业，推崇帝王之道，建立法度，安定天下百姓。从前商汤去世，太子早死，孙子太甲年幼昏昧，伊尹把太甲安置在桐宫，代为摄政，成就殷商的王道。周武王去世，周朝王道未成，成王年幼，周公撇开成王，代为摄政，完成周朝王道。所以殷商有秩序井然的教化，周朝有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

如今太皇太后接连遭遇家国多难，委任安汉公统领百官，平衡天下。遇到孺子年幼，不能祭祀天地祖宗。上天降下祥瑞，出现白石丹书的符命。所以太皇太后顺应天命，下诏安汉公居摄登位，将要成就大汉的功业，和唐尧虞舜三代一样隆盛。

摄皇帝打开秘府，会聚儒生，制礼作乐，确定百官制度，成就上天的功业。思虑周全，见解超凡，发掘周礼，借鉴前代，顺应上天，考究古制，加以增减损益。就好比孔子听闻《韶》乐，如同日月，凡人无法企及。如果不是至高的圣哲，谁能做到！制度纲纪全部建立，功业即将完成。这就是护佑大汉，安定百姓的成效。

如今功显君去世。《礼记》记载：‘庶子继承大宗，为自己的生母只服缌麻丧服。’传文说：‘已经和尊长成为一体，不能再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服重孝。’摄皇帝凭着圣德承受天命，接受太后诏令居摄践祚，继承汉朝大宗。对上承担天地社稷重任，对下处理万民繁杂政务，不能够顾念私人亲情。所以太皇太后册立王莽的孙子继承新都侯，接续王莽父亲的祭祀。明确摄皇帝已经和皇室尊长一体，主持宗庙祭祀，侍奉太皇太后，不能为亲生母亲服重丧。

《周礼》说：‘天子为诸侯服缌麻丧服，戴弁冠，加麻制环绖。’同姓用麻，异姓用葛。摄皇帝应当为功显君服缌缞，戴弁，加麻制环绖，如同天子吊唁诸侯的丧服，符合圣明制度。”

王莽就照此执行，只参加一次吊丧、两次会葬；让新都侯王宗做丧主，为祖母服丧三年。

司威陈崇上奏：衍功侯王光私下嘱托执金吾窦况，让窦况替他杀人；窦况就抓捕那人，罗织罪名处死。王莽大怒，严厉斥责王光。王光的母亲对王光说：“你自己掂量，和王宇、王获相比，谁更亲近王莽？”于是母子二人自杀，窦况也被处死。

当初，王莽靠着侍奉母亲、抚养寡嫂、抚育兄长儿子博取好名声，到这时却不惜逼死亲人，再次向天下显示自己一心奉公、不徇私情。王莽让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侯爵。

王莽下达文书：“帝王居丧停止作乐的制度，到季冬结束。正月举行郊祀，各类乐器应当演奏。王公卿大夫，乐舞分为多少等级？五声八音，分别是什么？命令所属儒生深入思考，全部陈述见解。”

这一年，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属官扈云，太保属官臧鸿上奏符命。刘京说齐郡冒出新井；扈云说巴郡出现石牛；臧鸿说扶风出现雍石。王莽全部派人迎接这些祥瑞之物来到京城。

十一月甲子日，王莽上奏太后：

太后无比圣明，家国遭遇厄运，遇到汉朝十二世三七的劫数。承受上天威严的命令，下诏让我居摄，接受孺子的托付，承担天下重任。我兢兢业业，害怕不能胜任。

宗室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旬，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夜之间多次做梦。梦中人说：‘我是上天的使者。上天派我告诉亭长：摄皇帝应当做真皇帝。如果不信我，这个亭院中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来，看见亭院中果然有一口新井，深入地下将近一百尺。

十一月壬子日，正是冬至，巴郡的石牛送到；戊午日，扶风雍地的石头送到未央宫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前去观看。大风刮起，尘土漫天；大风停下之后，石头前面得到铜符帛图，上面文字写着：上天告知帝王符命，进献的人可以封侯。顺从天命，奉行神的旨意。骑都尉崔发等人解读图文。

再看从前孝哀帝建平二年六月甲子日的诏书，改年号为太初元将元年。考究旧事，甘忠可、夏贺良的谶书收藏在兰台。我认为元将元年，就是大将居摄改元的意思，今天这件事正好应验。

《尚书·康诰》记载：‘王这样说：诸侯之长，我的弟弟，小子封。’这是周公居摄称王的文字。《春秋》鲁隐公不写即位，就是因为他摄政。这两部经书是周公、孔子所定，作为后世准则。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语。’我怎敢不遵从实行！

臣请求：祭祀天地宗庙，向太皇太后、孝平皇后上奏的时候，依旧称假皇帝。向天下发布号令，天下官吏百姓上奏事务，不要再写“摄”字。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漏刻计时把一百刻改成一百二十刻，顺应天命。我早晚抚育教导孺子，让他能和周成王德行相当，宣扬太皇太后的恩德到四面八方，盼望着让百姓富足，得到教化。孺子举行加冠成人礼之后，就把皇权交还给他，效仿周公旧例。

奏章得到批准。百姓都知道王莽得到所谓符命，看得出群臣正在广泛议论另外的奏请，是王莽将要正式称帝的前奏。

期门郎张充等六个人谋划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事情败露，全部被杀。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向来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看见王莽居摄，就做了一个铜匮，两道封检。一道上面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写：“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就是高皇帝刘邦的名字。策书说王莽应当做真天子，皇太后要顺从天命。图和策书写了王莽八个大臣的名字，又编造王兴、王盛这样吉利的名字，哀章还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去，一共十一个人，全部写上官职爵位，作为辅政大臣。

哀章听说齐郡新井、巴郡石牛的事情传开，当天黄昏，穿上黄色衣服，捧着铜匮来到高帝庙，交给仆射。仆射上报朝廷。戊辰日，王莽到高帝庙，跪拜接受金匮的神命禅让。戴上天子王冠，拜见太后，回到未央宫前殿，下达诏书：

“我德行浅薄，依托皇初祖考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考虞帝的后裔，又是太皇太后的旁支亲属。皇天上帝大力护佑，降下天命，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训告，把天下万民托付给我。赤帝汉高皇帝的神灵，承受天命，传下金策之书，我十分敬畏，怎敢不恭敬接受！在戊辰这个吉利日子，戴上天子王冠，正式登上真天子皇位，定国号为‘新’。更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更换祭祀牺牲，改变旗帜标志，改换器物制度。把十二月癸酉日，作为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作为一天的开始。服饰颜色崇尚黄色，祭祀牺牲依照新正朔用白色；使节的牦牛尾旗帜全部纯黄色，上面题写‘新使王威节’，以此来恭奉皇天上帝威严的天命。”

《汉书·王莽传第六十九中》白话译文

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王莽率领公侯卿大夫捧着皇太后的印玺绶带，进献给太皇太后，顺应符命，废除汉朝的称号。

当初，王莽的妻子是宜春侯王家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她原本生有四个儿子：王宇、王获、王安、王临。其中两个儿子先前已经被处死，王安精神恍惚昏乱，于是王莽立王临为皇太子，封王安为新嘉辟。封王宇的六个儿子：王千为功隆公，王寿为功明公，王吉为功成公，王宗为功崇公，王世为功昭公，王利为功著公。大赦天下。

王莽于是下策书训告孺子刘婴说：“啊，刘婴。从前上天护佑你的开国先祖，汉室历经十二代，享有国家二百一十年，如今天命已经落到我的身上。《诗经》不是说过吗：‘诸侯臣服于周朝，天命本就不会恒久不变。’我封你做定安公，永远作为新朝的宾客。唉！要恭敬承受上天的美意，前去就位，不要废弃我的诏命。”又下诏说：“把平原、安德、漯阴、鬲、重丘这些地方，合计万户百姓，方圆百里的土地，设立定安公国。在封国内修建汉朝列祖列宗的宗庙，地位和周朝的后裔同等，可以继续使用汉朝的历法、服饰颜色。世世代代祭祀汉家祖先，永远秉承上天的大德与功业，享用历代的祭祀。把孝平皇后改称为定安太后。”

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握着孺子刘婴的手，流泪抽泣，说道：“从前周公代理王位，最后能够把大权归还成王；如今我偏偏迫于上天威严的命令，不能够如愿啊！”哀叹了很久。宫中侍从引导孺子走下大殿，面朝北方向王莽称臣。百官陪列在殿上，没有不被触动感伤的。

王莽又依照金匮符命，对辅佐大臣全部进行封赏任命。任命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做太师，封为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做太傅，封为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做国师，封为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人哀章做国将，封为美新公：这就是四辅，地位为上公。

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担任大司马，封为承新公；丕进侯王寻担任大司徒，封为章新公；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担任大司空，封为隆新公：这就是三公。

大阿、右拂、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担任更始将军，封为广新公；京兆人王兴担任卫将军，封为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担任立国将军，封为成新公；京兆人王盛担任前将军，封为崇新公：这就是四将。以上合计十一位国公。

王兴原本是城门令史。王盛是卖饼的小贩。王莽按照符命上的名字找到十多个同名的人，这两个人的相貌符合占卜相书的描述，直接从平民破格提拔任用，以此向世人显示这是神的旨意。其余找到的人都授任郎官。同一天，又授任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员共几百人。凡是原来刘氏宗室担任郡守的，全部改任为谏大夫。

把明光宫改名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居住。把原大鸿胪的官署作为定安公的府第，两处都设置门卫使者看管监视。下令保姆乳母不准和刘婴交谈，刘婴常年被关在四面围墙的屋子里面，等到长大成人，连牛马六畜都叫不出名字。后来王莽把自己的孙女，也就是王宇的女儿嫁给刘婴。

王莽向各官署下达策书：“岁星主管肃敬，东岳太师负责调理适时的雨水，青色气象平和，通过日晷测度日影来考核政务。荧惑星主管明哲，南岳太傅负责调节温热暑气，赤色气象和顺，用音律考核政教得失。太白星主管安定，西岳国师负责调理晴阳，白色气象平正，用秤铨权衡考核功绩。辰星主管谋略，北岳国将负责调节严寒，黑色气象调谐，用漏刻星象考订天时。

月亮象征刑罚，作为左辅股肱，大司马掌管武备应对，考校法度规矩，主管天文，恭顺上天，谨慎向百姓授报农时，劝勉农耕，争取五谷丰收。

太阳象征德化，作为右辅肱骨，大司徒主管文教祥瑞，考校圆规准则，管理人伦教化，辅佐推行五教，带领百姓尊奉朝廷，传播良好风俗，使得五常伦理有序。

北斗象征公平，居于中枢，大司空掌管土地物产图籍，用绳墨法度考校尺度，主管地理疆土，治理水土，掌管名山大川，繁育鸟兽，让草木繁茂生长。”

分别依据他们的职务下达策命，文体仿照古代典诰。

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官阶都是孤卿。把大司农改名为羲和，后来又改叫纳言；大理改叫作士；太常改叫秩宗；大鸿胪改叫典乐；少府改叫共工；水衡都尉改叫予虞。这六官加上三公的属卿，一共九卿，分别隶属于三公。每一名卿下设三名大夫，每一名大夫下设三名元士，合计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管京城各个官署的各项职事。

光禄勋改叫司中，太仆改叫太御，卫尉改叫太卫，执金吾改叫奋武，中尉改叫军正。又增设大赘官，掌管皇帝的车马服饰器物，后来又兼管军队俸禄，官阶都是上卿，合称六监。

郡太守改称大尹，都尉改称太尉，县令县长改称宰，御史改称执法，公车司马改称王路四门；长乐宫改名常乐室，未央宫改名寿成室，前殿改名王路堂，长安改叫常安。

俸禄等级：一百石改称庶士，三百石改称下士，四百石改称中士，五百石改称命士，六百石改称元士，千石改称下大夫，比二千石改称中大夫，二千石改称上大夫，中二千石改称卿。车马服饰、礼冠礼服，各有等级差别。

又设立司恭、司徒、司明、司聪、司中大夫，以及诵诗工、彻膳宰，用来纠察过失。策书说：“我听说上古圣君想要彰显德行，没有不谨慎修养自身，以此安抚远方，所以设立你们这五个官职，对应五种修身要务。不要隐瞒过错，不要弄虚作假，好恶不能违背正道，立身要守持中正。啊，努力尽职吧！”

下令在王路门设置进善的旌旗、批评是非的木牌、敢直言劝谏的大鼓。安排四名谏大夫常年驻守王路门，接待前来上书言事的人。

分封王氏宗族：服齐缞丧服的亲属封为侯；服大功丧服的封为伯；服小功丧服的封为子；服缌麻丧服的封为男；王氏女子全部封为任。男子封号都带“睦”字，女子封号都带“隆”字，全部授予印玺绶带。命令各诸侯设立太夫人、夫人、世子，也都颁给印绶。

王莽又下诏：“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国土上不能有两个帝王，这是历代帝王不变的准则。汉朝的诸侯有的称王，四方外族首领也跟着称王，违背古代制度，扰乱天下一统。现将诸侯王的称号一律改为公，四方外族僭越称王的，全部改称为侯。”

“帝王的治国之道，前后承袭贯通；大德的福分，可以百代享受祭祀。我想到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禹、皋陶、伊尹都具备圣德，承受上天庇佑，功业盛大，恩泽流传后世。我十分敬重他们，寻访他们的后代，准备延续他们的祭祀。

王氏，是虞帝舜的后裔，出自帝喾；刘氏，是尧的后裔，出自颛顼。”

于是封姚恂为初睦侯，接续黄帝的祭祀；梁护为脩远伯，接续少昊的祭祀；王莽的孙子功隆公王千，接续帝喾的祭祀；刘歆为祁烈伯，接续颛顼的祭祀；国师刘歆的儿子刘叠为伊休侯，接续尧的祭祀；妫昌为始睦侯，接续虞帝舜的祭祀；山遵为褒谋子，接续皋陶的祭祀；伊玄为褒衡子，接续伊尹的祭祀。

汉朝后裔定安公刘婴，地位为宾。周朝后裔卫公姬党，改封为章平公，地位也是宾。殷商后裔宋公孔弘，按照天命运转次序，改封为章昭侯，地位为恪。夏朝后裔辽西姒丰，封为章功侯，地位也为恪。夏、商、周、汉四代先祖，在明堂共同祭祀，配享皇始祖虞帝舜。周公的后裔褒鲁子姬就、宣尼公孔子的后裔褒成子孔钧，此前已经定好封号。

王莽又说：“我从前代行皇帝职权的时候，修建郊祀宫殿，确定祖庙祧庙，设立社稷神位。天地神灵降下祥瑞，有的光芒从天而下，化为乌鸦；有的瑞气蒸腾，光明耀眼，以此彰显黄帝、虞舜的功业。

从黄帝一直到济南伯王，我的高祖，家族姓氏经历五次演变。黄帝二十五个儿子，分赐十二个姓氏。虞帝舜的先祖，受姓为姚；在唐尧时代为妫；周朝时为陈；齐国时为田；到济南时为王。

我感念皇初祖考黄帝，皇始祖考虞帝，已经在明堂受祭，也应当排列在皇家亲庙之中。修建五座祖庙，四座亲庙，皇后夫人都配享祭祀。郊外祭祀黄帝配上天，黄后配大地。把新都侯的东宅作为大禖祠，每年按时祭祀。家族尊崇的祭祀，推广到天下。

姚、妫、陈、田、王氏这五个姓氏，都是黄帝、虞舜的后代，属于我的同族。《尚书》不是说要厚待亲族、排定九族次序吗。命令天下把这五姓的户籍上报秩宗，全部视作皇室宗族。世代免除赋税徭役，不必承担征役。元城那一支王氏，同族之内不许通婚，以此区分宗族、理顺亲疏。”封陈崇为统睦侯，接续胡王的祭祀；田丰为世睦侯，接续敬王的祭祀。

天下的州牧郡守，因为从前平定翟义、赵明叛乱，镇守州郡，心怀忠孝，州牧都封为男，郡守封为附城。又封赏旧日有恩的戴崇、金涉、箕闳、杨并等人的儿子，全部封为男。

派遣骑都尉嚣等人，分别修建黄帝陵园于上都桥畤；虞帝的陵园在零陵九疑；胡王陵园在淮阳陈县；敬王陵园在齐国临淄；愍王陵园在城阳莒县；伯王陵园在济南东平陵；孺王陵园在魏郡元城。派遣使者一年四季前往祭祀。应当修建庙宇的，因为天下刚刚平定，暂时集中在明堂太庙合祭。

把汉高祖的庙改称文祖庙。王莽说：“我的皇始祖虞舜从唐尧那里接受禅让；汉朝的初祖是唐尧，世代有禅让传国的征兆，我又亲自从汉高祖神灵那里得到金策受命。想要褒扬优待前朝，一刻不敢遗忘。汉朝有七位祖宗，按礼制已经在定安国设立宗庙。他们在京城的陵园祠庙，不要废除，依旧按时供奉祭祀。我会在每年秋九月，亲自拜谒汉朝高帝、元帝、成帝、平帝的宗庙。

刘氏宗室的户籍改归京兆大尹管理，不取消他们免除徭役的特权，终身照旧。州牧要时常慰问他们，不让他们遭受欺压冤屈。”

王莽又说：“我从前身居高位，直到代行天子之事的时候，深深考虑汉朝有三七二百一十年的厄运，火德气运已经耗尽。我多方思索寻求辅佐刘氏延续国祚的办法，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所以铸造金刀钱币，希望借此挽救汉室。

但是自从孔子作《春秋》，作为后世帝王的法度，写到鲁哀公十四年，一代王朝就此终结。对照今天，也正好是哀公之后十四年。汉朝火德气数已尽，终究无法强行延续。上天威严显赫，土德应当兴起，重大天命交付给我治理天下。如今百姓都说上天革除汉朝，建立新朝，废掉刘氏，兴起王氏。

‘刘’这个字，拆开是卯、金、刀。正月佩戴的刚卯饰物，金刀一类钱币，都不可以再流通。广泛和公卿大臣商议，大家都说天意人心相应，征兆十分明显。应当废除刚卯，不许用作佩饰；取消刀币，不许流通贸易。顺从上天的心意，满足百姓的愿望。”

于是铸造新的小钱，直径六分，重一铢，铭文为“小钱直一”，和从前的“大钱五十”一共两种钱币，同时流通。为了防止民间私自铸钱，下令百姓不许私藏铜和木炭。

四月，徐乡侯刘快在自己封国集结几千人起兵造反。刘快的兄长刘殷，是从前的胶东王，这时已经改封为扶崇公。刘快进攻即墨城，刘殷关闭城门，把自己关进监狱等待治罪。官吏百姓抵抗刘快，刘快战败逃跑，逃到长广县被杀。

王莽下诏：“从前我的先祖济南愍王被燕国寇贼围困，从临淄逃到莒城自保。同族田单巧设奇计，斩杀燕将，收复齐国。如今即墨的士大夫同心协力消灭叛贼，我十分赞赏他们的忠义，怜悯无辜受牵连的人。赦免刘殷等人，除了刘快的妻子儿女，其他亲属应当连坐的，全部不予追究。慰问死伤的人，死去的人，每人发放五万安葬钱。刘殷知晓天命，痛恨刘快叛乱，叛贼已经伏法。扩充刘殷的封国，达到万户，方圆百里。”又封赏十几位献上符命的臣子。

王莽说：“上古时代，实行八家共一井的田制，一对夫妇授田一百亩，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于是国家富足，百姓安乐，歌颂之声四起。这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夏商周三代遵照实行。

秦朝暴虐无道，加重赋税供养自己，耗尽民力满足私欲，毁坏圣王制度，废除井田。于是土地兼并兴起，贪婪卑劣之风滋生；豪强占田成千上万亩，穷苦百姓连立锥的土地都没有。又设立奴婢交易市场，奴婢和牛马关在同一栏圈。奴婢命运由主人随意决断。奸恶之人借此牟利，甚至劫掠贩卖别人妻儿，违背上天本心，悖逆人伦，违背‘天地之间人最为宝贵’的道义。

《尚书》说‘我就把你贬作奴隶加以惩罚’，只有不服从命令的人，才承受这种惩罚。

汉朝减轻田租，三十税一，但是又有更赋徭役，就算残疾体弱的人也要缴纳。豪强欺压小民，租赁豪强土地的农民，遭到盘剥。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农民要交出收成的五成。父子夫妇整年耕耘劳作，收获不足以维持生存。

富人家里犬马都吃不完粮食，骄横作恶；穷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穷困被迫为奸。全都陷入法网，刑罚用不完。

我从前执政的时候，曾经下令天下恢复公田、按人口分配井田，当时出现嘉禾的祥瑞，后来遭遇叛乱，这件事被迫中止。

现在改称天下田地叫‘王田’，奴婢叫‘私属’，一律不准买卖。一家男子人口不满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九百亩的，要把多余的田地分给同族、邻里、乡党。原本没有田地，应当授田的人，按照这套制度分配。

胆敢非议井田圣制，无视法度蛊惑民众的，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鬼怪，效仿皇始祖虞舜处置罪人的旧例。”

这个时候，百姓习惯使用汉朝五铢钱。王莽的大钱小钱并行，老百姓难以分辨，加上多次变更法令，没有信用，民间私下依旧用五铢钱交易。谣传说大钱将要废除，没人愿意持有大钱。王莽十分忧虑，再次下达诏书：“凡是私藏五铢钱，传言大钱将要废止的，等同于非议王田井田制度，一律流放到四方边远。”

于是农民商人纷纷失业，粮食货币全都崩坏，百姓在道路上痛哭流涕。因为买卖田地住宅、买卖奴婢、私自铸钱而获罪的，从诸侯公卿大夫一直到普通百姓，被判罪的数都数不过来。

秋天，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向全国颁布四十二篇《符命》。其中德祥五类，符命二十五篇，福应十二篇，合计四十二篇。德祥，讲汉文帝、汉宣帝时期黄龙出现在成纪、新都，王莽祖父王伯墓门梓木柱子长出枝叶一类事情；符命讲井中出土石头、金匮策书之类；福应讲母鸡变成公鸡这类异象。文章文辞典雅，依托经典，每篇都有解说，主旨都是讲王莽应当取代汉朝拥有天下。

总序说道：“帝王承受天命，必定有祥瑞征兆，配合五种天命，再辅以福应，才能够建立伟大功业，传给子孙，享有无穷的国运。

新朝兴起，祥瑞出现在汉朝三七九代之后。天命起始于新都，祥瑞来自黄支，王业开端于威功，天命确定于子同，天命完成于巴宕，十二种福应一再显现。上天保佑新朝，深厚而牢固！

武功丹石出现在汉平帝末年，火德汉朝气运耗尽，土德新朝应当接替。上天眷顾，舍弃汉朝，把天下交给新朝，从丹石开始降下天命给当今皇帝。皇帝谦让，只是代行天子，没有顺从天意。所以当年秋天七月，上天又降下三能文马的祥瑞。皇帝继续谦让，没有正式即位。于是第三次降下铁契，第四次石龟，第五次虞符，第六次文圭，第七次玄印，第八次茂陵石书，第九次玄龙石，第十次神井，第十一次大神石，第十二次铜符帛图。宣告天命的祥瑞，越来越明显，一共十二件，昭告新朝皇帝。

皇帝敬畏上天威严，于是去掉摄政的名号，但依旧称假皇帝，改年号为初始，想要顺应上天，满足天帝心意。可这还不是上天郑重降下符命的本意。就在那一天，上天又用龟书再次决断。侍郎王盱看见一个人身穿白布单衣，红色花纹方领，头戴小冠，站在王路殿前，对王盱说：‘今天天色浑然一体，天下百姓托付给皇帝。’王盱十分诧异，走出去十几步，那个人忽然消失不见。

丙寅那天傍晚，汉高祖高庙出现金匮图策，写着：‘汉高祖承受天命，把国家传给新朝皇帝。’第二天早晨，宗伯忠孝侯刘宏上报这件事。王莽召集公卿商议，还没有决断，大神石前有人传话：‘赶快请新皇帝到高庙接受天命，不要拖延！’于是新皇帝登上车子，前往汉高祖庙接受天命。接受天命那天是丁卯日。丁，对应火，是汉朝的德运；卯，是刘字的组成部分。表明汉朝刘氏火德终结，天命传给新朝。

皇帝谦逊，再三推辞，十二件符命征兆迫在眼前，天命不能推却。心中敬畏上天，悲悯汉朝国运已经无法挽回，身边大臣心愿也不能全部满足，为此三夜不睡，三天不吃东西。询问公侯卿大夫，都说：‘应当遵从上天威严的命令。’于是改定年号国号，天下开启新的时代。新朝建立之后，神灵欢喜，祥瑞福应接连不断。《诗经》说：‘善待百姓，任用贤人，从上天得到福禄；上天护佑你，一再降下天命。’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五威将捧着《符命》，携带印绶，王侯以下，还有官名更改的官吏，以及域外匈奴、西域、四方蛮夷，全部当场授予新朝印绶，收回汉朝旧印绶。赏赐官吏爵位每人两级，百姓爵位每人一级，赏赐百户女子羊、酒，赏赐蛮夷布帛各有等差。大赦天下。

五威将乘坐画着乾卦纹饰的车子，套六匹坤马，背上插鷩鸟羽毛，服饰盛大华丽。每一位五威将配置左、右、前、后、中五帅。衣冠车马，对应东西南北中五方的颜色数字。将领手持符节，自称太一的使者；帅手持旌旗，自称五帝的使者。王莽下达策命：“普天之下，直到四方极远之地，没有不去宣示天命的。”

向东出发的，抵达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向南出发的，越过边境，经过益州，把句町王贬为侯；向西出发的，抵达西域，西域各国王全部改为侯；向北出发的，到达匈奴王庭，授予单于新印，修改汉朝印文，去掉“玺”字，改成“章”。单于想要拿回旧印，使者陈饶把旧印砸碎。这件事记载在《匈奴传》。单于大怒，后来句町、西域各国都因此反叛。陈饶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大将军，封为威德子。

冬天，打雷，桐树开花。

设置五威司命、中城四关将军。司命监察上公以下所有官员；中城将军掌管京城十二座城门。策命统睦侯陈崇：“啊，陈崇。不遵从诏令，是祸乱的根源；大奸巨猾，是贼乱的根本；铸造假钱币，妨害货币流通；骄奢逾越制度，是凶害的开端；泄露宫中以及尚书的机密，正如古语‘机要之事不保密就会招致失败’；在朝廷接受官爵，却私下向权贵谢恩，代表朝廷权力旁落，朝政就要灭亡。

以上六条，是国家的纲纪。因此任命你担任司命。‘不欺软，不怕硬，不欺侮鳏寡之人，不畏惧豪强’。遵照帝王的命令，整顿朝纲，使朝廷和睦安定。”

策命说符侯崔发：“‘重重城门，敲梆巡夜，用来防备强盗暴徒。’你担任五威中城将军。京城治理得当，天下就会心悦诚服。”

策命明威侯王级：“绕霤地势险固，南面正对荆楚。你担任五威前关将军，振扬武力防卫，在南方彰显威严。”

策命尉睦侯王嘉：“羊头山险阻，北面面对燕赵。你担任五威后关将军，扼守壶口要隘，安抚北方。”

策命掌威侯王奇：“崤山、黾池险隘，东面正对郑卫旧地。你担任五威左关将军，扼守函谷关，在东方执掌威势。”

策命怀羌子王福：“汧陇险阻，西面面对戎狄。你担任五威右关将军，据守成固，安抚西方羌人。”

又派遣五十名谏大夫，分别到各郡国主持铸钱。

这一年，长安有个疯女人名叫碧，在街上大喊：“高皇帝勃然大怒，赶快归还我们汉朝的国家！不然，九月就要杀死你！”王莽抓捕并处死她。审理案件的掌寇大夫陈咸自动辞官离去。真定人刘都等人谋划起兵，事情败露，全部被杀。真定、常山降下大冰雹。

始建国二年二月，大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京汇报工作。原来汉朝的诸侯王，全部上交印绶贬为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封赏五威将为子爵，帅为男爵。

开始推行六管法令：官府专营卖酒、盐、铁器，铸造钱币；凡是开采名山大泽物产的，征收赋税；又设立市官，低价收购货物，高价卖出，向百姓放贷，每月收取百分之三的利息。羲和设置酒士，每郡一人，乘驿车督查酒类专卖获利。禁止百姓私藏弓弩铠甲，违禁者流放到西海郡。

匈奴单于索要汉朝旧印，王莽不给，匈奴于是侵扰边境郡县，劫掠杀害官吏百姓。

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西域将领但钦上报：九月辛巳，戊己校尉手下陈良、终带一同杀害校尉刁护，劫掠官兵，自称废汉大将军，逃入匈奴。

本月癸酉，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男子拦在我的车前，自称‘汉朝刘子舆，是成帝私生子。刘氏应当重掌天下，赶快把皇宫空出来！’把这个人抓起来审讯，就是常安城一个叫武仲的百姓。这些人都违背天命，大逆不道。请求将武仲以及陈良等人应当连坐的亲属治罪。”奏书得到批准。

“汉高祖曾经留下训诫，刘氏作为新朝宾客享受供奉，本意是顺应天意保全后代。汉朝宗庙不应当留在常安城内；刘氏原来做诸侯王的，应当随同汉朝一同废除。陛下仁爱，迟迟没有决断。之前安众侯刘崇、徐乡侯刘快、陵乡侯刘曾、扶恩侯刘贵等人接连聚众造反。现在狂妄之徒，有的自称已经灭亡汉朝的大将军，有的谎称是成帝儿子刘子舆，不惜犯灭族大罪，叛乱接连不断。这就是圣恩没有尽早斩断祸根的缘故。

我认为汉高祖作为新朝的宾客，可以在明堂享受祭祀。成帝，和新朝属于异姓兄弟；平帝，是陛下的女婿，他们都不应当再设立宗庙。元帝和太皇太后是夫妻，承蒙圣恩，可以保留庙祀。请求把京城内所有汉朝宗庙全部拆除。刘氏做诸侯王的，按照户数改为五等爵位；做官吏的全部罢免，在家等候重新授官。对上顺应天意，告慰汉高祖神灵，杜绝叛乱的萌芽。”

王莽下诏：“可以。嘉新公国师刘歆因为符命成为四辅之一，明务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三十二人，都知晓天命，有的献上祥瑞符命，有的进献善言，有的抓捕告发叛贼，功劳很大。刘氏宗室中和这三十二人同祖的，不必罢免官职，赐姓为王。”只有国师刘歆，女儿嫁给王莽儿子，所以不另外赐姓。改定安太后称号为“黄皇室主”，断绝她和汉朝的名分关系。

冬季十二月，打雷。

把匈奴单于改称号为“降奴服于”。王莽下诏：“降奴服于知轻侮五行道义，违背四项盟约，侵犯西域，祸害边境，残害百姓，罪该灭族。命令立国将军孙建等十二位将领，分十路同时出兵，奉行上天的威严，惩罚单于知。

但是单于知的先祖呼韩邪单于稽侯，世代忠孝，保卫边塞。不忍心因为单于知一人罪过，灭绝稽侯的后代。现在把匈奴国土百姓分为十五份，立稽侯的十五个子孙做单于。派遣中郎将蔺苞、戴级飞驰到边塞，召来拜授应当做单于的人。匈奴百姓凡是因为单于知获罪的，全部赦免。”

派遣五威将军苗訢、虎贲将军王况从五原出兵；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从云中出兵；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从代郡出兵；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从西河出兵；诛貉将军阳俊、讨秽将军严尤从渔阳出兵；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从张掖出兵；以及副将偏将一百八十人。

招募天下囚犯、成年男子、士兵共三十万人，从各郡运送皮衣、兵器、粮食。地方官吏从江淮沿海一路向北方边境转运物资，使者乘驿车催促，按照战时军法处置。天下骚动不安。先到达的军队驻扎边境，等全部人马集齐，再一同出击。

王莽因为钱币推行不畅，再次下诏：“百姓依靠粮食生存，依靠货币流通物资。所以上古八项政务，粮食排在第一位。货币面值都太重，小额交易不方便；面值都太轻，搬运耗费人力。轻重大小分出等级，百姓使用才便利。”于是铸造宝货五类，详细记载在《食货志》。百姓拒不接受，只使用小钱、大钱两种。盗铸钱币无法禁止，于是加重刑罚：一家铸钱，五家邻居连坐，家属罚作奴婢。

官吏百姓出入，要携带布钱作为通行证的副件。不携带的，驿站旅舍不许留宿，关卡渡口扣留盘问。公卿入朝也要携带布钱，想要靠强制手段推行这套货币。

当时，很多人伪造符命求取封侯。没有伪造符命的人互相开玩笑说：“难道唯独你没有天帝任命的文书吗？”司命陈崇禀告王莽：“这样会开启奸臣求取私利的门路，扰乱天命，应当断绝这个源头。”王莽也厌恶这件事。于是派尚书大夫赵并核查治罪，凡是不是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当事人全部关进监狱。

当初，甄丰、刘歆、王舜是王莽的心腹，带头称颂王莽功德；“安汉公”“宰衡”这些封号，以及封赏王莽母亲、两个儿子、侄子，都是甄丰等人共同谋划。甄丰、王舜、刘歆也得到赏赐，身居富贵，并不希望王莽代居皇帝之位。

王莽摄政的想法，来自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王莽羽翼丰满，一心想要摄政。甄丰等人顺着他的心意，王莽就加封王舜、刘歆的儿子以及甄丰的孙子。甄丰等人爵位已经极高，内心满足，又畏惧汉朝宗室和天下豪杰。

那些想要谋求升迁的疏远之臣，纷纷伪造符命，王莽借此登上真皇帝之位，王舜、刘歆心中十分恐惧。甄丰性格刚强，王莽察觉到他心中不满，就借着符命的文字，调甄丰为更始将军，和卖饼出身的王盛地位并列。甄丰父子沉默不满。

甄丰的儿子甄寻担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就伪造符命，说新朝应当仿照周朝分陕而治，设立两位伯，任命甄丰做右伯，太傅平晏做左伯，效仿周公、召公旧例。王莽立刻听从，拜甄丰为右伯。甄丰准备向西赴任述职，还没有动身，甄寻又伪造符命，说原汉平帝皇后黄皇室主应当做甄寻的妻子。

王莽靠欺诈夺得皇位，心中猜忌大臣怨恨诽谤，想要树立威严震慑臣下，于是勃然大怒：“黄皇室主是天下的国母，这是什么胡话！”下令抓捕甄寻。甄寻逃跑，甄丰自杀。甄寻跟着方士逃进华山，过了一年多才抓获。口供牵连国师刘歆的儿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刘棻；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还有刘歆的门生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等。牵连公卿、亲族、列侯，处死几百人。

甄寻手掌的纹路有“天子”二字，王莽割开他的手臂亲自察看，说：“这是一大子，也有人说是一六子。六，就是戮杀。说明甄寻父子应当处死。”于是把刘棻流放到幽州，甄寻流放到三危，丁隆诛杀在羽山。都用驿车把尸体传送示众。

王莽嘴大下巴外凸，眼球突出，眼珠赤红，说话声音粗哑。身高七尺五寸，喜欢穿厚底鞋子，戴高帽子，衣服里面垫上牦牛毛，挺胸仰头，居高临下俯视身边的人。

当时，有凭借方术在黄门等候召见的人。有人问王莽相貌，方士说：“王莽就是人们所说的猫头鹰眼睛、老虎嘴唇、豺狼声音，这种人能吃人，将来也会被别人吃掉。”问话的人把这番话禀报王莽，王莽杀掉这个方士，封赏告密的人。后来王莽经常用云母屏风遮挡面部，不是亲近的人见不到他的真容。

这一年，任命初睦侯姚恂做宁始将军。

始建国三年，王莽下诏：“百官改动，职事转移，法令礼仪制度还没有全部定好，暂且沿用汉朝的法令礼仪办事。命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官员，分别举荐有德有才、通晓政务、善于言辞、精通经学的人各一名，送到王路四门。”

派遣尚书大夫赵并慰劳北部边防部队。赵并回朝禀报：五原北假土地肥沃，可以种植粮食，从前经常设置屯田官。于是任命赵并为田禾将军，调遣戍边士兵在北假屯田，补充军粮。

当时各路将领驻守边境，等待大军集结。官兵放纵不法；内地各郡苦于征调徭役，百姓抛弃城池流亡，沦为盗贼，并州、平州尤其严重。

王莽下令七公六卿全都兼任将军名号，派遣著武将军逮并等人镇守重要都市；中郎将、绣衣执法五十五人，分别镇守沿边大郡，督查奸猾、擅自兴兵之人。但这些官员在外作奸犯科，扰乱州郡，公开收受贿赂，盘剥百姓。

王莽下诏书：“匈奴单于知罪该灭族，所以派遣猛将分十二路，准备同时出兵，一举消灭敌人。朝中设置司命军正，边关设置十二名军监，本意是督查不服从命令的人，让军队纪律严明。现在却不是这样，这些人依仗权势，恐吓良民，无端给百姓套上枷锁，收到钱财就放人。各种祸害同时兴起，百姓流离逃亡。司命军正、军监难道称职吗？从今以后，胆敢触犯的，立刻逮捕，上报姓名治罪。”但是这些人依旧肆意作恶。

蔺苞、戴级抵达边塞，引诱单于的弟弟咸、咸的儿子登进入边塞，胁迫拜咸为孝单于，赏赐黄金千斤，大量锦绣，遣送回去；把登带到长安，拜为顺单于，留在长安官邸。

太师王舜自从王莽篡位之后，心悸病重，病情加重，去世。王莽说：“从前齐太公凭借世代美德，做周朝的太师，是我效法的榜样。让王舜的儿子王延继承爵位，为安新公；王延的弟弟褒新侯王匡担任太师将军，长久辅佐新朝。”

为太子设置四位老师、四位朋友，俸禄都是大夫等级。任命原大司徒马宫为师疑，原少府宗伯凤为傅丞，博士袁圣为阿辅，京兆尹王嘉为保拂，这是四师；原尚书令唐林为胥附，博士李充为奔走，谏大夫赵襄为先后，中郎将廉丹为御侮，这是四友。

另外设置师友祭酒以及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一共九位祭酒，官阶上卿。琅邪人左咸担任讲《春秋》祭酒；颍川人满昌讲《诗经》；长安国由讲《易经》；平阳唐昌讲《尚书》；沛郡陈咸讲《礼经》；崔发讲《乐经》。

派遣谒者带着安车、印绶，就地拜楚国龚胜为太子师友祭酒。龚胜不肯应征，绝食而死。

宁始将军姚恂被免职，侍中崇禄侯孔永担任宁始将军。

这一年，池阳县出现小人幻影，一尺多长，有的乘坐车马，有的步行，手里拿着各类器物，器物大小和小人匹配，三天之后才消失。黄河沿岸各郡爆发蝗灾。

黄河在魏郡决口，洪水泛滥清河以东好几个郡。在此之前，王莽害怕黄河决口冲毁元城王家祖坟。等到河水向东泛滥，元城不再受水患威胁，于是就不堵塞决口。

始建国四年二月，大赦天下。

夏天，东南方出现赤色云气，横贯整个天空。

厌难将军陈钦上奏俘获匈奴俘虏口供：侵扰边境的，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干的。王莽大怒，在长安斩杀人质登，把人头传示四方外族。

大司马甄邯去世，宁始将军孔永升任大司马，侍中大赘侯辅担任宁始将军。

王莽每次出门，都要先在城中大范围搜查，名叫“横搜”。这个月，连续大规模搜查五天。

王莽来到明堂，向诸侯授予茅土封土。下诏书：“我德行浅薄，继承圣祖的基业，做万国的君主。想要安定百姓，关键在于分封诸侯，划分州域，匡正惑乱，改良风俗。借鉴前代，建立纲纪法度。

《尧典》记载天下十二州，护卫京师分为五服；《诗经》记载十五个诸侯国，分布九州；《殷颂》有‘拥有九州天下’的诗句；《禹贡》九州没有并州、幽州；《周礼·司马》没有徐州、梁州。帝王制度各有更改，举措各不相同，有的彰显功业，有的夯实根本，大义是一致的。

从前周代两度受命，设立东都、西都。我承受天命，也是这样。把洛阳作为新朝东都，常安作为新朝西都。京城和畿外连成一体，各自有采邑封地。州依照《禹贡》分为九州；爵位仿照周朝五等。诸侯一共一千八百人，附城的数量也一样，留给有功之人。

公，封地方圆百里，百姓万户；侯、伯，封地七十里，五千户；子、男，封地五十里，二千五百户。附城大的食邑九成，九百户，方圆三十里。从九成往下，每次减少两成，直到一成。五等差别齐备，凑齐子男的规模。

现在已经接受茅土的：公十四人，侯九十三人，伯二十一人，子一百七十一人，男四百九十七人，合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一十一人。九族女子受封“任”的八十三人；汉朝宗室女孙中山承礼君、遵德君、修义君，改封为任。另外有一公，九卿，十二大夫，二十四元士。

确定各国封地采邑，派遣侍中讲礼大夫孔秉，会同各州郡通晓地理图册的官员，在寿成硃鸟堂核对整理。我多次和公卿祭酒上卿亲自审阅，全部已经梳理完毕。褒扬德行奖赏功劳，用来显扬贤臣；九族和睦，用来厚待亲族。我不敢懈怠，考察前人制度，做好官吏升降奖惩，分清善恶，安定万民。”

但是地图户籍还没有定稿，并没有真正授予封地采邑。受封诸侯只能在京城国库领取俸禄，每月几千钱。诸侯都穷困，甚至有人出去做雇工。

中郎区博劝谏王莽：“井田虽然是圣王制度，但废弃已经很久。周朝衰落，百姓就已经不再遵从这套制度。秦国顺应民心，从中得到巨大利益，废除井田开辟阡陌，于是一统天下，直到今天百姓并不厌恶秦的土地制度。现在违背民心，想要恢复千年前已经绝迹的制度，就算尧舜再生，没有百年循序渐进，也不可能推行。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刚刚归附，实在不适合施行。”

王莽知道百姓怨恨，于是下诏：“所有称作王田的田地，都可以自由买卖，不再受法令限制。触犯私买卖私属奴婢的，暂且全部不予追究。”

当初，五威将帅出使，把句町王降为侯，句町王邯心怀怨恨不肯归附。王莽示意牂柯大尹周歆诱杀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攻杀周歆。

在此之前，王莽征调高句骊士兵讨伐匈奴，高句骊人不愿意出征，郡府强行逼迫，士兵纷纷逃出边塞，沦为寇贼。辽西大尹田谭出兵追击，被他们杀死。州郡把罪责全部归于高句骊侯驺。

严尤上奏说：“貉人作乱，并不是从驺开始。就算他们有别的企图，应当让州郡暂且安抚。现在无故给他们扣上重罪，恐怕就此反叛，夫馀之类部族一定会响应。匈奴还没有平定，夫馀、秽貉又起兵作乱，这是巨大忧患。”

王莽不肯安抚，秽貉于是反叛。下诏严尤出兵讨伐。严尤诱骗高句骊侯驺前来，将他斩杀，把首级送到长安。王莽大喜，下诏：“前不久派遣猛将奉行上天惩罚，征伐虏单于知，分十二路出兵，有的斩断右臂，有的砍断左腋，有的击溃胸腹，有的割裂两胁。今年刑杀在东方，征讨貉人的部队率先出击。擒斩虏首驺，平定东方。消灭单于知，就在朝夕之间。这是天地神灵、社稷宗庙护佑，公卿大夫将士同心奋战的功劳。我十分赞赏。把高句骊改名为下句骊，通告天下所有人知晓。”于是貉人更加频繁侵扰边境，东北、西南夷全部大乱。

王莽心气正盛，认为四方蛮夷不难征服，一心专注于仿照古制改革。再次下诏：“回想我的皇始祖虞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观测璇玑玉衡，整顿七项政务；祭祀上帝，敬祭六宗，按等级望祭山川众神；巡狩五岳，四方诸侯朝见，听取奏报，考核功绩。

我登基称帝，到建国五年，已经五年。阳九的厄运已经度过，百六的灾会已经过去。岁星在寿星，填星居明堂，癸酉龙年，德运在中宫。观星占卜，龟筮顺从天意，定于今年二月寅月，举行向东巡狩的典礼，筹备礼仪调度物资。”

公卿上奏请求征集百姓马匹布帛丝绵，内地十二郡国购置马匹，征调布帛四十五万匹，运往常安，前后接续。物资还运到一半，王莽下诏：“文母太后身体不适，巡狩暂且停止，等以后再说。”

这一年，修改十一公的封号，把“新”字改为“心”，后来又把“心”改为“信”。

始建国五年二月，文母皇太后去世，安葬在渭陵，和元帝陵墓同处，但挖沟隔开墓室。在长安设立祠庙，新朝世代祭祀。元帝牌位配享，但是位置摆在她的牌位下面。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大司马孔永请求退休，赏赐安车四匹马，以特进身份参加朝会。同风侯逯并担任大司马。

当时长安百姓听说王莽打算定都洛阳，不肯修缮房屋住宅，不少人直接拆毁。王莽下诏：“玄龙石铭文写着‘安定帝王德行，建都洛阳’。符命清清楚楚，怎敢不恭敬遵从！定在始建国八年，岁星走到星纪方位，迁都洛阳。好好修缮常安都城，不许毁坏。胆敢违犯的，上报名字治罪。”

这一年，乌孙大小昆弥派遣使者进贡。大昆弥，是汉朝外孙；小昆弥是乌孙胡妻所生，乌孙人亲近归附小昆弥。王莽看到匈奴不断侵扰边境，想要拉拢乌孙，就让使者把小昆弥使者位次排在大昆弥使者前面。

保成师友祭酒满昌弹劾使者：“夷狄之所以服从中原，是看重中原讲求礼义。大昆弥是君主，现在把臣子使者排在君主使者之上，这不是安抚夷狄的做法。出使举动大不敬！”王莽大怒，罢免满昌官职。

西域各国因为王莽多次背弃信义，焉耆率先反叛，杀死西域都护但钦。

十一月，彗星出现，二十多天之后消失。

这一年，因为触犯私藏铜炭法令的人太多，废除这条法律。

第二年改年号为天凤。

天凤元年正月，大赦天下。

王莽下诏：“我定于二月寅月举行巡狩。太官准备干粮干肉，宫中准备帷帐坐卧用具，经过的地方不许地方官府供给物资。向东巡狩，亲自扛耒耜，每到一个县就耕田，鼓励春耕；向南巡狩，亲自扛除草耨具，每到一县就除草，督促南方农事；向西巡狩，亲自扛收割的镰刀，每到一县收割，庆祝秋收；向北巡狩，亲自扛簸扬农具，每到一县，劝勉百姓储存粮食。四方巡狩完毕，就在天下中心洛阳定都。谁敢喧哗闹事违犯法令，一律按军法处置。”

公卿上奏：“皇帝极为孝顺。往年文母太后身体有病，亲自侍奉，很少脱下衣冠。遭遇太后离世，哀痛悲伤，气色还没有恢复，饮食减少。一年四次巡狩，路途万里，年事已高，不是干粮可以支撑。暂且不要巡狩，等到服丧期满，保养圣体。我们这些臣子尽力治理万民，遵从诏令。”

王莽说：“公卿、州牧、各官署、诸侯、各位长官愿意同心治理百姓，顺从我的心愿。我恭敬听从你们，希望大家努力，不要食言！改到天凤七年，岁星运行到大梁，庚辰龙年，举行巡狩。第二年岁星实沈，辛巳蛇年，定都天下之中洛阳。”

派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阳，勘察营建宗庙、社稷、郊祀祭坛的地址。

三月壬申月末，发生日食。大赦天下。策免大司马逯并：“日食无光，战乱不停，上交大司马印绶，以侯爵身份参加朝会。太傅平晏不许再兼管尚书事务，裁撤侍中和各曹兼职官员。任命利苗男苗訢做大司马。”

王莽称帝之后，特别防备大臣，剥夺下级权力。朝臣只要敢指责大臣过失，就加以提拔。孔仁、赵博、费兴等人因为敢于攻击权贵，得到信任，授予显要官职。

公卿入宫，随从官吏有固定人数。太傅平晏随从官吏超出定额，掖门仆射责问，言语不客气。太傅府戊曹官吏抓捕仆射。王莽大怒，派遣执法调动几百骑兵包围太傅府，抓捕戊曹官吏，当场处死。

大司空手下官吏夜晚经过奉常亭，亭长盘问，官吏报上官职。亭长喝醉，反问：“有通行证符传吗？”官吏用马鞭抽打亭长，亭长斩杀这名官吏，然后逃亡。家属上书鸣冤。王莽说：“亭长执行公务，不要追捕他。”大司空王邑斥责自己手下，向亭长赔罪。

国将哀章品行污浊。王莽专门给他设置和叔一职，告诫说：“不只是要管好哀章家门，还要管好他在西州的亲属。”十一位国公都被王莽轻视，哀章尤其被鄙薄。

四月，降霜，冻死草木，沿海一带尤为严重。六月，黄雾弥漫四方。七月，大风拔起大树，吹落北阙直城门屋瓦；降下冰雹，砸死牛羊。

王莽依据《周官》《王制》的记载，设置卒正、连率、大尹，职权等同于太守；属令、属长，职权等同于都尉。设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朝见礼仪比照三公。部监官阶上大夫，每人管辖五个郡。

公爵出任州牧；侯爵做卒正；伯爵做连率；子爵做属令；男爵做属长，爵位可以世袭。没有爵位的称作尹。

划分长安周边六乡，每乡设置帅一人。把三辅拆分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划为六队郡，设置大夫，职权如同太守；属正，职权如同都尉。河南大尹改叫保忠信卿。河南郡增加属县到三十个。设置六郊州长各一人，每人主管五个县。其余官名全部更改。大郡最多拆分成五个郡。全国郡县用“亭”做名称的三百六十处，用来对应符命。边境增设竟尉，由男爵担任。诸侯国多余的土地，用来作为升降爵位增减封地。

王莽下诏：“西都常安设置六乡，属县归六尉；东都义阳设置六州，属县归六队。京城附近叫做内郡；往外叫近郡；有边塞关隘叫边郡。全国合计一百二十五个郡。九州之内，县二千二百零三个。

公爵属于甸服，称为惟城；侯服诸侯称为惟宁；采、任诸侯称为惟翰；宾服诸侯称为惟屏；施行文教、武力防卫地区称为惟垣；九州之外称为惟藩。各按照方位定名，总共万国。”

此后，年年更改郡县名称。一个郡甚至五次改名，又改回旧名。官吏百姓记不住。每次下达诏书，都要附注旧名。例如诏书：“制诏陈留大尹、太尉：把益岁以南划归新平（新平，就是从前淮阳）；雍丘以东划归陈定（陈定，从前梁郡）；封丘以东划归治亭（治亭，从前东郡）；陈留以西划归祈隧（祈隧，从前荥阳）。陈留已经不再存在郡。大尹、太尉都赶赴皇帝行宫。”王莽政令反复变更，大多都是这类情况。

下令全国小学，改用戊子代甲子作为六十干支纪日的开端。元旦定为戊子日，婚嫁避开戊寅那一旬。百姓大多不遵从。

匈奴单于知去世，弟弟咸继位为单于，请求和亲。王莽派遣使者厚重贿赂他，谎称会归还他做人质的儿子登，借机索要叛逃匈奴的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陈良等人交给使者，用囚车押送到长安。王莽在城北烧死陈良等人，召集官吏百姓围观。

边境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谏大夫如普巡视边防军队，回朝禀报：“士兵长期驻守边塞，十分困苦；边郡物资无法供给。现在单于刚刚求和，可以趁这个机会撤兵。”

校尉韩威进言：“凭着新朝的威势，消灭匈奴，就像嘴里捉跳蚤虱子。我愿意带领五千勇士，不带粮草，饿吃敌虏的肉，渴喝敌人的血，可以横扫匈奴。”王莽赞赏他的豪言，任命韩威为将军。但是采纳如普的建议，召回边境将领。罢免陈钦等十八人，撤销四关屯守部队。

刚好匈奴使者回国，单于知道儿子登早已被处死，发兵侵扰边境。王莽再次调遣军队屯守边塞。于是边地百姓逃入内地，沦为奴婢。王莽下令：官吏百姓胆敢收留边地逃亡百姓的，判处弃市死刑。

益州蛮夷杀死大尹程隆，南方三边全部反叛。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出兵讨伐。宁始将军侯辅被免职，讲《易》祭酒戴参担任宁始将军。

天凤二年二月，在王路堂摆酒，公卿大夫都陪同宴饮。大赦天下。

正午时分，天上出现星星。

大司马苗訢降职为司命，任命延德侯陈茂做大司马。

谣传有黄龙摔死在黄山宫中，百姓成千上万跑去围观。王莽十分厌恶这件事，抓捕审问追查谣言源头，始终查不出来。

单于咸和亲之后，索要儿子登的尸体。王莽打算派遣使者送还尸体，又怕单于怨恨加害使者，就抓捕从前主张斩杀侍子登的原将军陈钦，罗织别的罪名关进监狱。陈钦说：“这是想要拿我去向匈奴做说辞。”于是自杀。

王莽挑选擅长辩论的儒生济南人王咸作为大使，五威将琅邪人伏黯等人作为副手，护送登的遗体。暗中下令使者挖掘单于知的坟墓，用荆棘鞭打他的尸骨；勒令匈奴退到漠北；索要一万匹马，三万头牛，十万头羊；还要归还掳掠的全部边境百姓。王莽就喜欢说这种大话。

王咸抵达单于王庭，陈述新朝威德，斥责单于背叛盟约，言辞对答锋利，单于无法驳倒。完成使命之后返回。刚进入边塞，王咸病死。王莽封他儿子为伯，伏黯等人都封为子。

王莽心中认为，只要制度确定，天下自然太平。于是专心研究地理区划，制礼作乐，阐发六经义理。公卿早入朝晚退朝，议论几年，不能决断，没有时间审理冤案急务。

县宰空缺，好几年由别的官员代理，官吏越发贪婪残暴。中郎将、绣衣执法分布郡国，仗势互相告发。十一公的属吏遍布各地，督促农桑，颁布时令，核查各项规章。官员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传唤百姓，抓捕证人。郡县横征暴敛，贿赂公行，是非混乱。到皇宫门口告状申诉的人络绎不绝。

王莽自己就是靠独揽大权夺取汉朝天下，所以凡事亲自处理，各官署只接受现成指令，只求免于罪责。宝物、国库钱粮，全部由宦官掌管。官吏百姓上书，由宦官拆看，尚书都看不到。王莽防备大臣到这种地步。

又喜欢改动制度，政令繁多细碎。下面执行的时候，反复请示核对，旧的新的互相冲突，混乱理不清。王莽常常点灯工作到天亮，依旧处理不完。尚书借机舞弊，积压公务。上书等待批复的人好几年不能回去；关押在郡县监狱的，等到大赦才得以释放；皇宫卫士三年得不到轮换。

粮食常年昂贵，边境二十多万军队要朝廷供给衣食，官府财力枯竭。五原、代郡受害最重，百姓聚众做盗贼，几千人为一伙，流窜邻郡。王莽派遣捕盗将军孔仁，会同郡县军队围剿，一年多才平定，边郡人口也几乎耗尽。

邯郸以北降下大雾暴雨，洪水爆发，水深好几丈，淹死几千人。

立国将军孙建去世，司命赵闳担任立国将军。宁始将军戴参恢复原职，南城将军廉丹担任宁始将军。

天凤三年二月乙酉，发生地震，降下大雪，关东尤其严重，积雪深一丈，竹子柏树有的枯死。大司空王邑上书：“我任职八年，没有建立功业，司空职责荒废，以至于发生地震灾异，请求准许我辞官退休。”

王莽说：“大地有动有震。震代表灾祸，动不一定代表灾祸。《春秋》记载地震；《易·系辞》讲坤地运动。一动一静，开合交互，万物才得以生长。灾异变动，各有寓意。天地震动，是用来警戒我，你有什么罪过，要请求辞官，这不是辅佐我的态度。派遣散骑司禄大卫脩宁男王遵传达我的心意。”

五月，王莽颁布官吏俸禄制度：“我遭遇阳九厄运，百六灾会，国家财用不足，百姓动乱。公卿以下官员，每月俸禄只有十布二匹，或者丝帛一匹。我每次想到这件事，心中忧伤。现在灾厄已经过去，国库虽然尚不充盈，但物资略有结余。从六月初一庚寅开始，官吏俸禄全部按照新制度执行。

四辅、公、卿、大夫、士，下到小吏僚属，一共十五个等级。最低僚属每年俸禄六十六斛，逐级增加，最高四辅每年一万斛。”

王莽又说：“普天之下，没有不属于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天下财富用来供养朝廷官吏。《周礼》膳食有一百二十种。如今诸侯享用自己的封国；辟、任、附城享用自己的采邑；公卿大夫元士享用自己的封地。俸禄多少都有明确条文。

年成丰收，俸禄足额；遇到灾害，俸禄按比例削减，和百姓同忧乐。以上计文书统计全国。天下没有灾害，太官膳食齐备；如果有灾害，按灾害十分之几的比例削减膳食。

东岳太师立国将军负责保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岳太傅前将军负责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岳国师宁始将军负责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北岳国将卫将军负责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

大司马负责纳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队、右队、中部左以及前面七部；大司徒负责乐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队、前队、中部、右部，共五郡；大司空负责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师尉、列尉、祈队、后队、中部及后面十郡。

六司、六卿，跟随所属的公，承担对应地区灾害，俸禄同样按比例扣减。郎官、侍从、京城官吏从国库领俸禄的，比照太官膳食增减标准调整俸禄。诸侯、辟、任、附城、各级官吏，都要承担辖区灾害带来的俸禄削减。希望上下同心，劝勉农业，安定百姓。”

王莽制度繁琐细碎，账目统计混乱理不清，官吏最终拿不到俸禄，于是各自利用职权作恶，收受贿赂维持生计。

当月戊辰，长平馆西岸崩塌，堵塞泾水，河水断流，冲开河堤向北改道。派遣大司空王邑前去视察。王邑回朝禀报情况。群臣向王莽祝贺，认为这是《河图》所说“用土填塞大水”，预示匈奴将要灭亡的祥瑞。于是派遣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出兵攻打匈奴，军队开到边境就地驻扎。

七月辛酉，霸城门起火，民间又叫青门。

月末戊子，发生日食。大赦天下。再次命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举荐品行四科人才各一人。大司马陈茂因为日食被免职，武建伯严尤担任大司马。

十月戊辰，王路硃鸟门门扇鸣叫，昼夜不停。崔发等人说：“虞舜打开四门，广听四方意见。门鸣叫，说明应当修习先圣礼制，招揽天下贤才。”于是下令群臣庆贺，被举荐的四科人才从硃鸟门入宫对策。

平蛮将军冯茂攻打句町，士兵瘟疫疾病，死亡十分之六七；向百姓征收财产，十份取五，益州财力耗尽，始终不能取胜。王莽把冯茂召回关进监狱，冯茂死在狱中。

改派宁始将军廉丹、庸部牧史熊攻打句町，斩获不少，取得一些胜利。王莽征召廉丹、史熊回京。廉丹、史熊请求再加征调物资，一定要攻克再回朝。再次大肆搜刮百姓。

就都大尹冯英不肯供给军需，上书说：“越巂遂久仇牛、同亭邪豆部族反叛以来，将近十年，郡县接连作战。任用冯茂，只顾短期功利。僰道以南，山高险阻。冯茂逼迫大批百姓远徙，耗费数以亿计，官吏士兵沾染毒气死亡十分之七。现在廉丹、史熊害怕不能按期完成任务，向各郡征调士兵粮食，又向百姓征收十分之四的财物。把梁州掏空，终究不能成功。应当罢兵，实行屯田，公开悬赏招降。”

王莽大怒，罢免冯英官职。后来有所醒悟，说：“冯英也不能过分指责。”又任命冯英做长沙连率。

翟义的党羽王孙庆被抓获。王莽命令太医、尚方工匠和技术高明的屠夫，一同把王孙庆解剖，测量五脏，用竹针贯通血管，查看血管走向，说这样可以用来研究治病。

这一年，派遣大使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带领戊己校尉出兵西域。西域各国出城迎接，进贡财物。各国之前杀死都护但钦，王骏想要袭击他们，命令佐帅何封、戊己校尉郭钦分兵另外行动。焉耆假装投降，埋伏军队袭击王骏，王骏全军覆没。何封、郭钦后到，袭击焉耆老弱，从车师撤回边塞。王莽拜郭钦做填外将军，封为劋胡子；何封为集胡男。西域从此和新朝断绝往来。

《汉书·卷九十九下·王莽传第六十九下》白话文翻译

始建国四年五月，王莽下诏说：“保成师友祭酒唐林、原谏议祭酒琅邪郡人纪逡，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待人忠厚宽恕，尊敬君上、爱护下属，广博通晓前代旧事，德行纯粹完备，到了头发花白的老年，也没有过失。封唐林为建德侯，纪逡为封德侯，都给予特进的地位，接见他们的礼仪等同于三公。赏赐每人一处宅第，三百万钱，赐给几案与手杖。”

六月，王莽在明堂再次把象征封地的茅土授给诸侯，说：“我制定地理制度，设立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考证儒家经典，核对史书传记，贯通义理，反复研讨思考，从始建国元年到如今已经九年，现在终于确定下来。我亲自陈设打磨平整的文石台面，摆放菁茅与四种颜色的泥土，恭敬向泰山、太社后土之神、先祖先母祷告，把茅土颁赐授给各位诸侯。诸位各自前往封国，治理安抚百姓，成就功业。那些封地在边境或者江南地区，没有接到诏令而留在京城侍奉朝廷的人，由纳言掌货大夫调拨京城府库原有钱币供给他们俸禄：公爵每年八十万钱，侯爵、伯爵每年四十万钱，子爵、男爵每年二十万钱。”

然而诸侯终究不能全部去到封国。王莽喜好空洞的言辞，仰慕古代制度，大肆封赏爵位，本性却十分吝啬，借口封地的地理划分还没有确定，就只先颁发茅土，用来安抚喜爱封爵的人。

这一年，王莽再次申明六管法令。每一项管制下达，都制定法条禁令，触犯的人最重可以判处死刑，官吏百姓因此获罪的越来越多。又下令对从上公往下所有拥有奴婢的人，按每一名奴婢征收三千六百钱，天下百姓越发愁苦，盗贼开始兴起。纳言冯常针对六管进谏，王莽勃然大怒，罢免了冯常的官职。设置执法左刺奸、执法右刺奸。选拔能干的官吏侯霸等人分别督管六尉、六队，职权如同汉朝的刺史，三公官府各派一名官吏随同办事。

临淮郡人瓜田仪等人起兵作乱，占据会稽郡长州；琅邪郡女子吕母也聚众起事。当初，吕母的儿子担任县吏，被县宰冤屈杀害。吕母散尽家财，卖酒、购置兵器弓弩，暗中厚待贫苦的年轻人，聚集一百多人，于是攻打海曲县，杀死县宰来祭奠儿子的坟墓。之后带领部众进入海上，人马渐渐增多，后来达到上万人。

王莽派遣使者前去赦免盗贼，使者回朝禀报：“盗贼解散之后，很快又重新聚集。询问缘由，都说苦于法令禁令繁杂苛刻，动弹都容易触犯法网。辛勤劳作得到的收成，不够缴纳赋税；就算闭门安分守己，也会因为邻里有人铸钱、私藏铜料而连坐，奸恶官吏借机欺压百姓。百姓穷困，全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大怒，罢免这名使者。有的使者顺从王莽心意，上奏说“百姓刁蛮应当诛杀”，或是说“这是时运偶然，很快就会消灭”，王莽十分高兴，就提拔这些使者。

这年八月，王莽亲自前往南郊，铸造威斗。威斗用五石铜铸造，外形如同北斗，长二尺五寸，打算用它厌胜各地叛军。铸成之后，命令司命背负威斗，王莽出宫时，威斗走在前面；入宫时，威斗放在御座旁边。铸造威斗的那一天，天气酷寒，百官人马有被冻死的。

始建国五年正月初一，北军南门发生火灾。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担任荆州牧。费兴入朝拜见，王莽询问到任之后施政方略。费兴回答：“荆州、扬州的百姓大多依靠山林湖泽为生，以捕鱼采集为职业。近来朝廷推行六管，对山林湖泽征税，侵害百姓生计；又连年大旱，百姓饥饿穷困，所以才沦为盗贼。我到任之后，打算明确告示盗贼回乡务农，借给他们耕牛、农具、种子口粮，放宽租税徭役，希望能够安抚安定地方。”王莽发怒，罢免费兴官职。

天下官吏因为得不到俸禄，纷纷谋求非法财利，郡尹、县宰家中积累千金。王莽下诏书：“仔细核查始建国二年以来，匈奴侵扰中原，各军官吏以及边境大夫以上官员，靠非法牟利增加家产而致富的，没收他们家产的五分之四，用来补充边境军需。”公府属官乘坐驿车奔赴全国各地，清查贪腐官员，允许官吏告发自己的上级，奴婢告发自己的主人，希望以此禁止奸贪，可是贪腐反而越发严重。

皇孙功崇公王宗获罪。他给自己画像，穿戴天子的衣帽，刻了三枚印章：第一枚铭文“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第二枚“肃圣宝继”；第三枚“德封昌图”。另外，王宗的舅舅吕宽一家从前被流放到合浦，私下和王宗往来，事情被揭发查办，王宗自杀。

王莽下诏：“王宗身为皇孙，爵位是上公，明知吕宽是叛逆罪犯的家族，却和他私下交往；刻制三枚铜印，文字用意十分悖逆，贪得无厌，妄图非分的地位。按照《春秋》大义：‘君主、至亲不能有叛逆的念头，只要有念头就要诛杀。’王宗迷失正道，自取灭亡，实在可悲！王宗原名王会宗，我推行双名改单名制度时去掉了‘会’字，现在恢复原名王会宗。贬黜他的爵位，更改封号，赐谥号功崇缪伯，按照伯爵的礼仪，安葬在原来的同谷城郡。”

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妻子，她诅咒婆婆，又杀死婢女灭口。事情败露，王莽派中常侍恽带足责问王妨，同时斥责王兴，二人全都自杀。这件事牵连到司命孔仁的妻子，她也自杀。孔仁拜见王莽，摘下官帽请罪。王莽命令尚书弹劾孔仁：“乘坐刻有乾卦的帝王之车，驾驭神马，车左绘苍龙，车右绘白虎，前面朱雀，后面玄武，右手握持威节，左肩背负威斗，名号叫赤星。设置这些不是为了优待孔仁，是彰显新朝的威严天命。孔仁擅自摘下天文冠，属于大不敬。”随后又下诏不予追究罪责，只是更换新冠。王莽就是如此喜好怪异的花样。

任命直道侯王涉为卫将军。王涉是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根在汉成帝时期担任大司马，举荐王莽接替自己的职位，王莽感念这份恩情。他认为“曲阳”这个名号不够美好，追谥王根为直道让公，由王涉继承爵位。

这一年，赤眉军的力子都、樊崇等人因为饥荒，在琅邪郡聚众起事，辗转劫掠，每支部队都达到万人规模。王莽派遣使者调遣各郡封国军队进攻，无法取胜。

始建国六年春天，王莽眼见盗贼众多，就命令太史推算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元，规定每六年更改一次年号，颁布全国。下诏书说：“《紫阁图》记载：‘太一、黄帝都成仙升天，在昆仑虔山演奏乐曲。后世得到祥瑞的圣明君主，应当在秦地终南山上演奏乐曲。’我资质愚钝，过去没能领会，到今天才明白。把宁始将军重新改称更始将军，以此顺应符命。《周易》不是说吗：‘日日更新叫做盛大德行，生生不息叫做易。’我要好好奉行！”王莽想用这套说辞欺骗百姓，瓦解盗贼部众，众人全都嗤笑他。

王莽第一次在明堂、太庙演奏新编《新乐》，群臣开始头戴用麟兽皮革制作的礼冠。有人听到乐曲，评价说：“乐声清越凄厉而悲凉，不是振兴国家的音乐。”

这个时候，关东地区连续几年饥荒旱灾，力子都的部众越来越多。更始将军廉丹攻打益州不能取胜，被征召回京。重新派遣复位后的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进攻蛮夷若豆部族；太傅牺叔士孙喜清剿江湖一带的盗贼。同时匈奴大肆侵扰边境。

王莽大规模征召国内成年男子、死刑囚犯、官私奴婢，命名为“猪突豨勇”，充当精锐士兵。向全国官吏百姓统一征税，资产每三十份抽取一份，绢帛全部运送到长安。命令公卿往下到郡县佩戴黄绶的低级官吏，都要饲养战马，饲养数量依照官阶高低划分等级。又广泛招募有奇特本领可以攻打匈奴的人，许诺破格授予官职。上万的人上书进献计策：有人说渡河不需要船只，马匹首尾相连，就能运送百万大军；有人说不用携带军粮，服用丹药，全军不会饥饿；还有人说自己能飞翔，一天飞行千里，可以侦察匈奴军情。

王莽当即试验飞人：取大鸟羽毛做成两只翅膀，头部全身粘上羽毛，装上机关枢纽，这人飞了几百步就坠落。王莽明明知道这些本事无法使用，但是为了博取招揽人才的名声，全都任命为理军，赏赐车马，等候调遣。

当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妻子是王昭君的女儿，曾经有心归附中原。王莽派遣王昭君侄子和亲侯王歙引诱须卜当来到边塞，胁迫他前往长安，强行立他为须卜善于后安公。在打算诱迎须卜当的时候，大司马严尤劝谏：“须卜当在匈奴右部，匈奴军队不侵犯边境，单于一举一动都会通报中原，对我们边境有很大帮助。现在把他接到长安槁街，就只是一个普通胡人，不如留在匈奴更有利。”王莽不听劝告。

得到须卜当之后，王莽打算派严尤和廉丹攻打匈奴，赐二人改姓徵，号称二徵将军，计划诛杀单于舆，扶持须卜当代替单于。军队已经从城西横厩调出，还没有出发。严尤一向富有谋略，反对王莽征讨四方外族，多次劝谏都不被采纳，写下三篇文章，讲述古代名将乐毅、白起不被重用的往事，议论边防事务，上奏委婉规劝王莽。等到朝堂讨论出兵，严尤坚持认为匈奴可以暂缓征讨，应当优先对付崤山以东的盗贼。王莽大怒，下策书斥责严尤：“你任职四年，外族侵扰不能遏制消灭，叛贼盗匪不能清剿，不敬畏上天威命，不遵从诏令，刚愎自用，固执己见，心怀异志，败坏军事议论。我不忍心交给司法处置，命令上交大司马、武建伯的印绶，遣送回原籍郡国。”任命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翼平连率田况上奏，各郡县评估百姓财产不实。王莽再次推行三十税一的赋税。因为田况敢于直言忧念国事，晋升他为伯爵，赏赐二百万钱。百姓全都咒骂田况。青州、徐州百姓大量抛弃家乡流亡，老弱死在道路上，青壮年投身盗贼队伍。

夙夜连率韩博上书：“有一位奇人，身高一丈，腰围十围，来到我的官府，说想要奋力攻打匈奴。自称名叫巨毋霸，出生在蓬莱东南、五城西北昭如海边，小车装不下他，三匹马也拉不动他。我立刻用四匹马拉的大车，竖起虎旗，把巨毋霸送到京城。他睡觉枕战鼓，用铁筷子吃饭。这是上天用来辅佐新朝的人。希望陛下打造高大铠甲大车，制作勇士孟贲、夏育的衣服，派遣一员大将，率领一百虎贲卫士在道路迎接。京城城门如果不够高大，就加高拓宽，向四方蛮夷展示，安定天下。”

韩博本意是借此讽刺王莽。王莽得知后十分厌恶，把巨毋霸安置在新丰县，给他改姓巨母氏，寓意依靠文母太后（王政君）得到霸王的祥瑞。征召韩博下狱，以言语不合时宜的罪名，公开处斩。

第二年改年号为地皇，遵从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元。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日，大赦天下。王莽下诏书：“正要出动军队作战，胆敢触犯法令的，立刻处斩，不必等到秋冬行刑季节，禁令执行到这一年结束。”于是春夏时节在闹市处决犯人，百姓震恐，道路上人们只能用眼神示意，不敢交谈。

二月壬申，正午时分天空昏暗。王莽厌恶这种天象，下诏：“前些日子正午日光昏暗，阴气逼迫阳气，黑气生变，百姓无不惊骇。兆域大将军王匡派遣官吏审问上报灾异事变的人，企图蒙蔽君主视听，所以上天显现异象，应当端正法理，平息灾变。”

王莽眼见各地盗贼众多，又想用巫术镇压，再下诏书：“我的远祖黄帝平定天下，担任上将军，制造华盖，设置北斗威斗；朝廷内部设置大将，外部设置五位大司马，二十五位大将军，一百二十五位偏将军，一千二百五十位裨将军，一万二千五百位校尉，三万七千五百位司马，十一万二千五百位候，一百二十二万五千位当，官吏四十五万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万人，对应《周易》‘弓箭的威力，用来威慑天下’这句话。我承受符命，参考前代制度，要把这套官制完备设立。”

于是设置前、后、左、右、中五位大司马；各州牧加号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加号偏将军；属令、属长加号裨将军；县宰加号校尉。

乘坐驿车的使者往来各郡国，一天将近十批。粮仓没有现存粮食供给，驿车马匹不够使用，就向沿途强行征取车马，摊派给百姓。

七月，狂风摧毁王路堂。王莽下诏：“壬午日晚饭时分，狂风雷雨，掀翻房屋折断树木，我十分惶恐惊惧。我沉思十天，才解开心中迷惑。从前符命文书，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治理雒阳，做统义阳王。那时候我代行皇帝职权，谦让不敢就位，把二人封为公爵。后来金匮符命送到，大臣都说：‘王临镇守雒阳，居于国土中心，是新朝正统，应当做皇太子。’

自此以后，王临长期患病，就算痊愈身体也没有复原，朝见的时候要靠人抬着褥垫坐车。王临到王路堂，就在西厢以及后阁更衣室起居；又因为皇后生病，王临暂时离开原本居所，妃妾住在东永巷。壬午狂风毁坏王路堂西厢和后阁更衣室。昭宁堂池东南一棵十围粗的榆树向东折断，撞击东阁，东阁就是东永巷的西墙。屋瓦碎裂，房屋被吹垮，大树被连根拔起，我大为震惊。另外候官上奏月亮冲犯心宿前星，有凶兆，我内心十分忧虑。

回想《紫阁图》记载，太一、黄帝得到祥瑞得以成仙，后世尊贵君主要登上终南山。所谓新迁王，就是太一神迁居之后的名号；统义阳王，是遵循五统，依照礼义升向天界的名号。王临上面还有兄长，却称太子，名分不正。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进而刑罚失当，百姓手足无措。’

我即位以来，阴阳不和，风雨失时，屡次遭遇旱灾蝗灾，粮食歉收，百姓饥饿困苦；外族侵扰，盗贼作乱，人心惶惶。深究灾祸根源，就在于名分不正。现册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为统义阳正。希望保全两个儿子，子孙绵延，对外抵御外族，对内安定中原。”

当月，杜陵便殿存放于匣子里的帝王虎纹礼服，自己跑出来，立在外堂之上，很久才倒落在地。官吏士卒看到上报，王莽十分忌讳，下诏：“崇尚黄色，役使奴隶；命令郎官侍从全部穿大红色衣服。”

擅长望气占卜的人大多说会有大兴土木的征兆。王莽又见盗贼四起，想要向天下显示自己能够安定国家、建立万世基业，于是下诏：“我承受天命，遭遇阳九厄运、百六劫难，国库空虚，百姓贫困，宗庙还没有修缮，权且在明堂太庙合祭祖先。我日夜思虑，不敢安歇。占卜吉利地点，波水以北、郎池以南，可以建造宗庙；金水以南、明堂以西，也适合营建。我将要在这里动工修建。”

于是在长安城南营建，占地一百顷。九月甲申，王莽乘车亲临工地，亲手挥动三下筑土的木杵。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手持符节，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几十人主持工程。崔发、张邯劝王莽：“德行盛大的，礼制就繁复。应当把制度搞得隆重，昭示天下，让后世万代都无法超越。”

王莽广泛征召天下工匠，搜集各种图样，依照望气占卜来规划测算；官吏百姓自愿捐献钱粮资助工程的，络绎不绝。拆毁城西上林苑的建章宫、承光宫、包阳宫、犬台宫、储元宫，还有平乐馆、当路馆、阳禄馆，一共十几处，取用木材砖瓦，修建九座宗庙。

这个月，大雨连续下六十多天。王莽下令百姓缴纳六百斛米就可以当郎官，原有郎官可以提升品级、赐给爵位，最高到附城。

九座宗庙分别是：第一座黄帝太初祖庙；第二座帝虞始祖昭庙；第三座陈胡王统祖穆庙；第四座齐敬王世祖昭庙；第五座济北愍王王祖穆庙；以上五庙永久供奉，不得废弃。第六座济南伯王尊祢昭庙；第七座元城孺王尊称穆庙；第八座阳平顷王戚祢昭庙；第九座新都显王戚祢穆庙。

所有殿宇都是双层楼阁。太初祖庙长宽各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宗庙规模减半。用铜做斗拱，镶金银雕刻花纹，穷尽工匠精巧技艺。垫高地基、修整洼地，耗费钱财数以百亿，服劳役的人上万死亡。

巨鹿男子马適求等人谋划在燕赵地区起兵诛杀王莽。大司空属官王丹揭发这件事。王莽派遣三公大夫抓捕处置同党，牵连郡国豪杰几千人，全部处死。封王丹为辅国侯。

王莽做事违背天时，百姓满心怨恨，但王莽依旧不觉醒，又下诏：“自从推行临时法令以来，常安城六大乡，大都市之内，报警的鼓声稀少，盗贼减少，百姓安居故土，年年丰收，这就是设立严刑的功效。现在匈奴还没有诛灭，蛮夷没有平定，江湖海泽动乱，盗贼没有全部剿灭，又兴办宗庙重大工程，民心动荡。今年继续施行这套法令，两年之后停止，保全百姓，挽救愚昧犯法之人。”

这一年，废除大钱、小钱，改通行货布。货布长二寸五分，宽一寸，一枚货布兑换二十五枚货钱；货钱直径一寸，重五铢，一枚价值一文。两种钱币一同流通。胆敢私自铸钱，或者只使用其中一种货币，五家邻里知情不告发，全部罚作官府奴婢。

太傅平晏去世，任命予虞唐尊做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百姓贫穷，弊病在于奢侈。”于是自己穿短小窄袖衣服，乘坐母马拉的柴车，铺干草当坐垫，使用瓦器，又把这套简朴用具送给公卿。外出见到路上男女混杂行走，唐尊就下车，用赭红色的布幡象征性弄脏他们的衣服，以示惩罚。王莽十分欣赏，下诏告诫公卿向唐尊看齐，封唐尊为平化侯。

这时，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王匡等人，在云杜县绿林山起兵，号称下江兵，部众都有上万人。武功县中水乡有三户人家的房屋地面塌陷，变成池塘。

地皇二年正月，因为州牧地位等同三公，督察官吏常常懈怠，增设牧监副，官秩元士，佩戴司法官帽，职权仿照汉朝刺史。

当月，王莽的妻子去世，谥号孝睦皇后，安葬在渭陵长寿园西边，命令她永远侍奉文母太后，陵墓名叫亿年陵。

当初王莽的几个儿子接连被王莽逼死，王莽妻子哭到眼睛失明。王莽让太子王临住在宫中照料她。王莽妻子身边侍女原碧，受过王莽宠幸；后来王临也和原碧私通。二人害怕事情泄露，谋划一起杀掉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刘歆的女儿，懂星象，告诉王临宫中将会有白衣人的凶事。王临很高兴，以为谋杀计划能够成功。

后来王临被贬为统义阳正，迁出皇宫居住，内心越发恐惧。恰逢王莽妻子病重，王临写信给母亲：“皇上对子孙极其严苛，从前我的大哥、二哥，都是三十岁就死去。如今我也刚满三十，实在担心哪一天性命不保，不知道会死在哪里。”王莽妻子病重，王莽看到这封信，勃然大怒，怀疑王临心怀歹意，不许王临参加丧礼。

安葬完皇后之后，王莽逮捕原碧等人审问，全部招供通奸、阴谋弑君的实情。王莽打算隐瞒这件丑闻，把审问案件的使者、司命从事全部杀掉，埋在监狱里面，家属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王莽赐毒药给王临，王临不肯喝毒药，自己刺死。王莽派侍中票骑将军同说侯唐林送去丧礼衣物与印绶，策书写道：“符命文书立你为统义阳王，意思是新朝立国三万六千年之后，你的后代才会崛起。之前错误听从大臣意见，把你立为太子；遭遇狂风灾变，才遵从符命降为统义阳正。从今往后，如果你不顺从天命，就得不到护佑，年纪轻轻殒命，实在可悲！根据你的行为，赐谥号缪王。”

又下诏国师公刘歆：“王临本来不懂星象，灾祸由刘愔而起。”刘愔也自杀。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死。早年王莽还是侯爵回到封国的时候，和侍女增秩、怀能、开明同居。怀能生下儿子王兴；增秩生下儿子王匡、女儿王晔；开明生下女儿王捷。这些子女都留在新都国，因为身份低微没有公开。等到王安病重，王莽担忧自己没有嫡子，伪造王安上奏的奏章，上书说：“王兴等人母亲虽然卑贱，但也是皇室骨肉，不能抛弃。”奏章拿给公卿传阅，公卿都说：“王安重视兄弟情分，应当趁着春夏加封爵位。”于是派出使者乘坐王驾迎接王兴等人，封王兴为功脩任，王匡为功建公，王晔为睦脩任，王捷为睦逮任。王莽的孙子公明公王寿病死，一个月之内接连四次丧事。王莽拆毁汉朝汉武帝、汉昭帝的宗庙，用来安葬自己的子孙。

魏成大尹李焉和占卜者王况密谋。王况对李焉说：“新朝建立以来，田地奴婢不准买卖，钱币多次更改，征调徭役繁多，战乱四起，四方外族同时入侵，百姓怨恨，盗贼到处兴起，汉朝将要复兴。您姓李，‘李’对应徵，徵属火德，应当辅佐汉朝。”

于是为王焉编写谶纬预言，内容写道：“汉文帝心怀愤怒，地下调遣军队，向北通告匈奴，向南通告百越。长江流域刘信，举兵复仇，接续汉室旧统，四年之内起兵。江湖之间盗贼，自称樊王，本姓刘氏，万人成军，不接受朝廷赦免，要攻取关中雒阳。十一年会发生大战，太白星光芒闪耀，岁星进入东井，改朝换代的号令就要施行。”又预言王莽手下大臣吉凶，一一标注时间，全书十多万字。李焉命令官吏抄写，那官吏逃跑告发。王莽抓捕李焉，下狱处死。

三辅地区盗贼蜂起。朝廷设置捕盗都尉，命令执法谒者在长安城中追击盗贼，树立鸣鼓攻贼的旗帜，使者紧随在后。派遣太师牺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率军攻打青州、徐州；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转运全国粮食布帛前往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个郡运去数以百万计物资，准备进攻匈奴。

秋天，寒霜冻死豆类庄稼，关东爆发大饥荒，蝗灾泛滥。

百姓触犯私铸钱币法令，五家连坐，罚为官府奴婢。男子关进囚车，女子儿童步行，脖子锁上铁链，押送到钟官铸钱作坊，人数多达十万。到达之后强行拆散原来夫妻，受折磨死去的占到六七成。

孙喜、景尚、曹放攻打盗贼无法取胜，军队肆意作恶，百姓苦难深重。

王莽根据王况谶语，说荆楚之地要兴起，李氏为辅佐，想要以此压制灾祸，于是任命侍中掌牧大夫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叫李圣，派他领兵平叛。

上谷人储夏主动请求劝说瓜田仪投降。王莽任命他为中郎，派他出使。瓜田仪写下降书，还没有动身就死了。王莽寻求他的尸体安葬，修建坟墓祠庙，赐谥号瓜宁殇男，希望招降其余部众，可是没有人愿意归降。

闰月丙辰，大赦天下。全国服重丧、百姓私下守丧，凡是在诏书下达之前的，全部解除丧制。

郎官阳成脩进献符命，说应当再选皇后；还说：“黄帝娶一百二十位女子得以成仙。”王莽派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巡行天下，挑选民间品行出众的女子上报朝廷。

王莽梦见长乐宫五尊铜人站起来，内心十分厌恶。想到铜人铭文写有“皇帝初兼天下”的文字，立刻命令尚方工匠，凿掉梦中所见铜人胸口铭文。又忌惮汉高祖神庙的神灵，派虎贲武士闯入高庙，拔剑四面砍击，用斧头破坏门窗；拿桃汤、红鞭子鞭打墙壁；派轻车校尉驻守高庙，中军北垒的士兵驻守高帝寝殿。

有人说黄帝建造华盖得以升仙，王莽于是打造九重华盖，高八丈一尺，金质装饰，羽毛伞盖，安装机关四轮大车，套六匹马，三百名穿黄衣头巾的力士护卫。车上有人击鼓，拉车的人齐声呼喊“登仙”。王莽外出，华盖在前面开路。官员私下议论：“这像是丧车，哪里是什么仙物。”

这一年，南郡秦丰聚集将近一万部众；平原女子迟昭平，精通博弈投壶，在河泽险要之地聚集几千人。王莽召集大臣询问剿灭盗贼的对策，大臣都说：“这些是上天注定的囚徒，很快就要灭亡。”

征召原左将军公孙禄参与朝议。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掌管星历，观测天象灾变，把凶兆说成吉兆，扰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弄虚作假窃取名位，残害天下之人。国师嘉信公刘歆歪曲五经，破坏传统师法，迷惑读书人。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推行井田制，让百姓丢弃土地产业。牺和鲁匡设立六管，把工商业逼入绝境。说符侯崔发只会阿谀奉承，下层实情无法上达。应当诛杀这几个人，告慰天下百姓！”又说：“匈奴不该攻打，应当和亲。我担心新朝的祸患不在匈奴，而就在国境之内。”

王莽大怒，命令虎贲卫士把公孙禄架出去。但多少采纳了部分意见，把鲁匡降职为五原卒正，因为百姓怨恨他。不过六管不是鲁匡一人创立，王莽只是借他平息众怒。

起初，各地百姓都是因为饥寒穷苦才起兵做盗贼，慢慢聚集起来，心里还盼着丰收之后回乡务农。部众虽然成千上万，只自称将军、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攻占城池，只是辗转劫掠食物，粮食吃完就转移。很多地方长官是混战之中战死，盗贼本意并不想杀害官吏，王莽始终不能明白这点。

这一年，大司马的属官到豫州查办案件，被盗贼俘获，盗贼把他护送回县城。属官回到长安上书完整陈述实情。王莽大怒，把他投入监狱，判定诬陷朝廷。

下诏斥责七公：“官吏，就是治理百姓。宣扬恩德，抚育百姓，是仁道。打击豪强，惩治奸恶，抓捕诛杀盗贼，是大义。现在却不是这样。盗贼出现不能立刻抓捕，发展成群党，劫持朝廷驿车上的官员。侥幸逃脱回来的，又胡乱编造：‘我斥责盗贼，盗贼说只是因为贫穷。盗贼还护送我离开。’如今世俗议论大多都是这套说辞。须知饥寒犯法，大的成群抢劫，小的入室偷盗，只有这两类。现在却结成几千上万人的叛乱团伙，这是大逆，怎么能简单归为饥寒！七公要严令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善待良民，全力剿灭盗贼。有不齐心协力痛恨叛贼，反而妄称盗贼是饥寒逼迫的，一律逮捕治罪。”

从此大臣更加惶恐，没有人敢如实上报盗贼情况，也不能擅自调兵，盗贼于是彻底失控。

只有翼平连率田况一向果敢，征发十八岁以上百姓四万多人，打开武库分发兵器，刻下盟约。赤眉军听说，不敢进入翼平境内。田况主动上书弹劾自己擅自发兵。王莽责备他：“没有得到调兵符信擅自发兵，这是擅动军队，触犯延误军兴的罪名。鉴于你承诺消灭盗贼，暂且不追究罪责。”

后来田况请求出界攻打贼军，所向披靡。王莽下玺书，命令田况兼管青州、徐州二州牧事务。田况上书说：

“盗贼刚刚兴起的时候，势力很小，不是基层小吏、邻里能够抓捕。根源在于地方长官不以为意，县级欺骗郡府，郡府欺骗朝廷。实际一百人，上报十人；实际一千人，上报百人。朝廷忽视，不及时追责，于是蔓延几个州。之后才派遣将领，派出大批使者，轮番督促。郡县应付上级，接待使者，供应吃喝物资，只求免于责罚，没有精力处理政务对付盗贼。领兵将帅不能身先士卒，交战就被打败，军队士气低落，白白消耗百姓。

之前朝廷下达赦免令，盗贼本打算解散，官军反而截击追杀。盗贼害怕被诱杀，辗转逃入山林。所以原本打算投降的盗贼，更加惊骇恐慌。遇上饥荒动荡，十天之间又聚集十几万人，这就是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

如今雒阳以东，一石米价值两千钱。我看到诏书打算派遣太师、更始将军。这两位重臣，如果随从兵马太多，沿途粮食耗尽；兵马太少，又不足以威慑远方。应当紧急选拔州牧、郡守以下官员，明确赏罚。那些分散没有城墙保护的小城镇，把老弱迁移到大城之中，储备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攻打城池攻不下来，沿途没有粮食，就无法聚众。到时候招降就会归服，进攻就可以消灭。

现在不断派出大批将帅，郡县负担沉重，祸害比盗贼还厉害。应当全部召回各地驿传使者，让郡县休养生息。把青徐二州剿贼的事情交给我田况，一定可以平定。”

王莽内心忌惮田况，暗中派人替换他。派使者带去玺书召见田况。使者抵达，立刻接管田况兵权。田况跟随使者西行到长安，被任命为师尉大夫。田况离开之后，齐地局势彻底败坏。

地皇三年正月，九座宗庙完工，安放祖先神主。王莽前去拜谒，大车套六匹马，马身披五彩毛织龙纹衣，装上三尺长的兽角；又备华盖车，十辆元戎战车开路。赏赐主持修建宗庙的司徒、大司空各一千万钱，侍中、中常侍以下全部封赏。总工匠仇延封为邯淡里附城。

二月，霸桥失火，几千人泼水扑救，不能扑灭。王莽十分忌讳，下诏书：“三皇对应春天，五帝对应夏天，三王对应秋天，五霸对应冬天。皇、王代表德运；五霸承接乱世，治道驳杂。常安城的道路，大多依据附近事物命名。二月癸巳夜晚，甲午清晨，大火从霸桥东边向西烧，到甲午傍晚，整座桥烧尽熄灭。大司空勘察调查，有人说是贫苦百姓寄居桥下，生火引发火灾。

第二天乙未，正好是立春节气。我秉承黄帝、虞舜的正统，即位到地皇四年就是十五年。在三年冬末烧毁象征五霸驳杂的霸桥，预示新朝大一统长久长存；同时告诫阻断东方道路。现在东方饥荒，百姓挨饿，道路不通。东岳太师尽快制定方案，打开东方粮仓，救济贫民，施行仁政。把霸馆改名为长存馆，霸桥改名长存桥。”

这个月，赤眉军杀死太师牺仲景尚。关东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四月，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出征。在都城门外祭祀路神，天降大雨，直到淋湿衣服雨才停下。年长百姓叹息说：“这是军队哭泣啊！”

王莽下诏：“阳九厄运、凶邪之气到去年已经穷尽。干旱霜冻蝗灾，饥荒接连不断，百姓困苦流离，春天尤其严重，我十分哀痛。现在派遣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打开东方各处粮仓救济穷人。太师没有经过的地方，分派大夫谒者同时开仓，保全百姓。太师会同廉丹、五威司命、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前往兖州，安抚当地。青州、徐州那些还没有解散，重新聚集的盗贼，全部清剿干净，希望安定万民。”

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统领十几万精锐，军队所过之处肆意劫掠。东方民间流传歌谣：“宁可遇上赤眉，不要遇上太师！太师尚且勉强忍受，更始将军直接要人命！”事态果然和田况之前预料的一样。

王莽又派遣许多大夫、谒者，分头教导百姓把草木煮成糊状食物，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吃，白白耗费人力物力。王莽又下诏：“百姓穷困，就算广开粮仓赈济，恐怕还不够。暂且解除全国山林湖泽的禁令，百姓可以按照时节进山入湖获取物产，不用缴纳赋税。这个政策维持到地皇三十年，也就是王光上戊六年为止。如果豪强官吏垄断谋利，小民得不到实惠，就违背我的本意。《周易》说：‘减少上层利益，增益百姓，百姓无比喜悦。’《尚书》说：‘劝谏不听，叫做不能治理。’诸位公卿，怎能不忧虑！”

此时下江兵势力强盛，新市兵朱鲔、平林兵陈牧重新聚集部众，攻打乡邑聚落。王莽派司命大将军孔仁驻守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二人只带一百多名官吏随从，坐船从渭水入黄河，到华阴之后换乘驿车，到属地再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遣大将却不给调兵的符信，凡事必须先请示才能行动，就好像拴住猎犬，又要求它捕获猎物。”

夏天，蝗灾从东方飞来，蝗虫遮蔽天空，飞到长安，进入未央宫，爬上殿阁。王莽发动官吏百姓悬赏捕捉。

因为京城粮价飞涨，王莽修建大仓，士兵持戟守卫，大门命名为“政始掖门”。几十万流民涌入关中，朝廷设置养赡官供给粮食。监管的使者和小官吏一起偷盗粮食，流民七八成饿死。

早先王莽派中黄门王业掌管长安市场采买，低价强买百姓货物，百姓深受其害。王业以节省经费为功劳，被赐爵位附城。王莽听说京城饥荒，询问王业。王业说：“饿死的都是流民。”买来市场上的米饭肉羹拿给王莽看，说：“京城居民日常吃的就是这些。”王莽就相信了。

冬天，无盐县索卢恢占据县城造反。廉丹、王匡攻克县城，斩杀一万多人。王莽派中郎将捧着玺书慰劳二人，晋封公爵，封赏十几名有功官兵。

赤眉别部将领董宪，几万人驻扎梁郡。王匡打算进攻，廉丹认为刚刚打完仗，士兵疲惫，应当休整养锐气。王匡不听，独自领兵前进，廉丹只能跟随。双方在成昌交战，新朝军队大败，王匡逃走。廉丹让官吏把自己印绶符节交给王匡，说：“你可以逃走，我不能！”于是留下来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别处作战，听说廉丹战死，都说：“廉公已经死了，我们还为谁而活！”冲向贼军，全部战死。

王莽十分悲痛，下诏：“廉公手握精锐部队，各郡骏马粮草物资任由调度，却无视诏令，丢掉符节，骑马冲杀，死于叛军刀刃之下，可悲啊！赐谥号果公。”

国将哀章对王莽说：“上古黄帝时代，中黄直担任大将，击败蚩尤。我愿意担任中黄直的职位，平定崤山以东叛乱。”王莽派哀章火速东行，和太师王匡合力作战。又派大将军阳浚驻守敖仓；司徒王寻率领十几万军队驻扎雒阳，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中军北垒训练士兵；大司空王邑兼任三公全部职务。

司徒王寻从长安出发，住宿霸昌厩，丢失黄色斧钺。王寻的属官房扬一向狂放正直，哭道：“这就是经书所说‘丢掉象征杀伐的斧钺’！”自我弹劾离职。王莽把房扬处死。

各地盗贼动辄数万人攻打城池，诛杀二千石以下官吏。太师王匡等人屡战屡败。王莽知道天下分崩离析，穷途末路。商议派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人巡行天下，废除井田、奴婢、山林湖泽、六管的禁令，把即位以来不利于百姓的诏令全部收回。使者还没有动身，恰逢世祖刘秀和兄长齐武王刘演、宛城李通，率领舂陵子弟几千人，联合新市、平林的朱鲔、陈牧，攻占棘阳。

这时严尤、陈茂击败下江兵，成丹、王常几千残部逃入南阳郡。

十月，彗星出现在张宿，向东南运行，五天之后消失。王莽多次召见太史令宗宣询问天象。一众占卜官员全都弄虚作假，说天象吉利，盗贼很快消灭。王莽稍稍得到宽慰。

地皇四年正月，汉军联合下江兵王常的部队，进攻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把二人斩杀，歼灭数万敌军。

当初京城听说青州、徐州几十万盗贼，没有旗号、文书、名号标识，所有人都觉得怪异。好事的人私下议论：“难道如同上古三皇，没有文书称号吗？”王莽内心也疑惑，询问群臣，群臣没人回答。只有严尤说：“这不足为奇。从黄帝、商汤、周武王用兵，都要有部队编制、旗帜号令。现在这些盗贼一无所有，只是饥寒流民聚集，不懂这些制度而已。”王莽十分高兴，大臣也都附和。

等到后来刘伯升起兵，设立将军称号，攻占城池，斩杀甄阜之后，发布檄文，王莽闻讯十分忧虑恐惧。汉军乘胜包围宛城。当初世祖刘秀的族兄刘玄，原本就在平林兵当中。

三月初一，平林、新市、下江兵将领王常、朱鲔等人，共同拥立刘玄为皇帝，改年号更始元年，设置百官。王莽得知之后越发恐慌。

王莽想要对外装作安稳，于是把自己胡须头发染黑，迎娶新挑选的杜陵史氏女子做皇后，聘礼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各色布帛珍宝数以亿万计。王莽亲自在前殿两阶迎接，在上西堂举行成婚礼仪。设置和嫔、美御、和人三人，地位等同公爵；嫔人九位，等同卿；美人二十七位，等同大夫；御人八十一位，等同元士；一共一百二十名后宫女子，全都佩戴印绶，手持弓矢。封皇后父亲史谌为和平侯，任命宁始将军，史谌两个儿子都担任侍中。成婚当天，狂风掀翻房屋折断树木。

大臣上前祝贺说：“庚子雨水清洗道路，辛丑天气晴朗无尘；当晚大风从东北吹来。辛丑对应《巽》卦，巽代表风、代表顺从。皇后道义彰显，母道修成，降下温和慈惠教化。《周易》说：‘承受大福，来自祖母王母。’《礼记》说：‘承受上天福庆，万福无穷。’那些妄图复兴汉朝刘氏的叛贼，都会被清除消灭。五谷繁茂，草木昌盛，百姓欢喜，万民蒙受福佑，天下大幸！”

王莽每天和方士涿郡昭尹等人在后宫钻研方术，放纵淫乐。颁布大赦天下诏令，唯独写明：“前汉舂陵侯家刘伯升，连同他的宗族亲友党羽；北狄匈奴叛王舆；南僰叛贼若豆、孟迁，不在赦免范围。能够捕获这些人，封上公，食邑万户，赏赐五千万珍宝。”

又下诏：“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火速调集各自州郡一共三十万士兵，围剿青州、徐州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调集十万军队，剿灭前队叛贼。明确告知投降免死；如果执迷不悟，就合力进攻彻底消灭！大司空隆新公，是皇室外戚，从前担任虎牙将军，向东出征击溃叛军，向西讨伐扫平逆贼，是新朝依仗的大将。如果奸贼不肯解散，就派遣大司空统领百万大军，剿灭叛党！”

派遣七公属官隗嚣等七十二人，分头颁布赦免令晓谕各地。隗嚣等人一出京城，就直接逃跑了。

四月，世祖刘秀会同王常另外攻打颍川，攻下昆阳、郾县、定陵县。王莽更加恐惧。派遣大司空王邑乘驿车赶往雒阳，会同司徒王寻调集各郡军队号称百万，称作“虎牙五威兵”，平定崤山以东。王邑可以自行封赏，军政全部由他决断；征召六十三家通晓兵法的人才，携带兵书，配备军械，任命军官。倾尽国库财物交给王邑，携带大量珍宝猛兽，想要炫耀富足威慑山东。

王邑抵达雒阳，各州郡挑选精兵，州牧郡守亲自率领，集结的有四十二万，其余部队还在路上络绎不绝。车马盔甲士兵的盛况，自古以来出兵都没有见过。

六月，王邑、王寻从雒阳出兵，打算进攻宛城，途经颍川，路过昆阳。昆阳此时已经归降汉军，汉军驻守城池。严尤、陈茂前来和王邑、王寻会合。王邑下令大军包围昆阳。严尤说：“称帝的叛贼在宛城城下，应当火速进攻宛城。宛城一破，各个城池自然归降。”王邑说：“百万大军，所过之处就要毁灭。现在连这座小城都打不下来，杀掉城中士兵再进军，前歌后舞，岂不是痛快！”于是把昆阳包围几十层。城中汉军请求投降，王邑不允许。严尤又劝：“兵法说，不要拦截撤退的敌军，围城要留一个缺口。可以放开一面，让守军逃跑，用他们惊吓宛城敌军。”王邑依旧不听。

恰逢刘秀调集郾县、定陵几千士兵前来救援昆阳。王寻、王邑轻视援军，亲自带领一万多人列阵，命令其余各营不许擅自行动，独自迎战汉军，作战失利。庞大的大军不敢擅自前来救援。汉军乘胜斩杀王寻。昆阳城中守军冲出里外夹击，王邑战败逃跑，大军彻底混乱。狂风掀起瓦片，大雨倾盆，新朝军队崩溃哭喊，随军猛兽吓得发抖，士兵四散逃回各自郡县。王邑只带着几千长安亲兵回到雒阳。关中得知消息大为震动，盗贼遍地兴起。

又听说汉军传言王莽毒死汉平帝。王莽召集公卿到王路堂，打开当初为平帝祈福的金縢文书，哭着展示给群臣。命令明学男张邯称颂王莽德行和符命，借机说：“《周易》‘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是陛下的名字；‘升’指刘伯升；‘高陵’指高陵侯翟义。这句卦辞说，刘升、翟义起兵作乱，在新朝，终究会覆灭，不能成事。”大臣全都高呼万岁。王莽又下令从东方用囚车押送几个人回来，谎称“刘伯升等人已经全部处死”，百姓都知道这是骗局。

早先卫将军王涉供养道士西门君惠。西门君惠喜好天文谶纬，对王涉说：“彗星扫过皇宫星区，刘氏将要复兴，国师公刘歆的名字正好对应预言。”王涉相信这番话，转告大司马董忠。二人多次到国师府谈论星象，刘歆不肯回应。后来王涉单独前去，对着刘歆流泪：“真心想和您保全宗族，为什么不信任我！”刘歆才谈论天象人事，东方起事必定成功。

王涉说：“新都哀侯（王曼）从小体弱，功显君（王莽母亲）一向好酒，我怀疑王莽本来就不是王家血脉。董忠掌握中军精锐，我掌管皇宫宿卫，伊休侯（刘歆长子）主管殿中侍卫。如果同心谋划，劫持王莽，向东投降南阳的更始皇帝，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全族都会被杀。”伊休侯刘叠是刘歆长子，担任侍中五官中郎将，王莽一向宠信他。刘歆怨恨王莽害死自己三个儿子，又害怕大祸临头，于是和王涉、董忠密谋，准备起事。刘歆说：“要等太白星出现，才能动手。”

董忠又拉拢主管兵马的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参与谋划。孙伋回家神色大变，吃不下饭。妻子觉得奇怪追问，孙伋告诉妻子全部密谋。妻子告诉弟弟云阳人陈邯，陈邯打算告发。七月，孙伋和陈邯一同告密。王莽派遣使者分头召见董忠等人。当时董忠正在军营操练士兵，护军王咸劝董忠：“密谋拖久不走漏消息，不如杀掉使者，带兵冲入皇宫。”董忠不听，和刘歆、王涉到宫门下觐见。王莽命令恽审问，三人全部认罪。中黄门拔出刀，押送三人到宫中庐舍。董忠想要拔剑自杀，侍中王望大喊大司马谋反，黄门卫士一起上前杀死董忠。宫中惊扰，士兵冲到郎官官署，拔出兵器拉开弓弩。更始将军史谌巡视各官署，告诉郎官：“大司马董忠发狂作乱，已经诛杀。”命令士兵放下兵器。

王莽想要压制凶兆，命令虎贲用斩马剑剁碎董忠尸体，装在竹筐里，到处传递，宣告“叛贼尸体在此”。下诏书赦免大司马部下，那些被董忠牵连、没有参与谋反的官吏士兵。逮捕董忠宗族，用醋酒毒药、短刀、荆棘，把董忠家族全部埋在同一个土坑。刘歆、王涉自杀。王莽因为二人是老臣亲戚，不愿公开朝廷内部叛乱，隐瞒他们的罪行。伊休侯刘叠一向谨慎，刘歆并没有把密谋告诉他，仅仅免去侍中中郎将，改任中散大夫。

之后宫殿钩盾土山仙人掌旁边，出现一个穿青衣白头老人，郎官看见私下说是国师刘歆。衍功侯王会占卜，王莽让他算卦，卜辞说：“有兵火忧患。”王莽却说：“小孩子懂什么旁门左道！那是我的远祖叔父子侨，前来迎接我成仙。”

对外军队溃败，内部大臣反叛，王莽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再也顾不上远方郡县，打算征召王邑回长安商议对策。崔发说：“王邑向来谨慎，大军覆灭，如果直接征召，恐怕他会守节自杀。要给他极大安慰。”于是王莽派崔发乘驿车转告王邑：“我年纪大，没有嫡子，打算传位给你。不许推辞，见面不要再多说。”王邑回到长安，被任命为大司马。大长秋张邯做大司徒，崔发做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䜣为国师，同说侯唐林做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