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王元勰
彭城王元勰,字彦和,幼年时就聪慧出众,品行才识都异于常人。太和九年,封为始平王,加授侍中。元勰出生时母亲潘氏去世,同年献文帝驾崩。等到他懂事以后,请求为母亲服丧,文明太后不允许。他于是形容憔悴,心中守孝三年,不参加喜庆活动。孝文帝对此大为惊异。元勰机敏好学,素来喜爱写文章。长期在宫中值勤,参与决断军国大政,各种事务没有不参与的。等到孝文帝南征时,他统领宗子军,在皇帝身边警卫。改任中书令,仍兼任侍中,改封为彭城王。
孝文帝登上金墉城,回头看见堂后的梧桐和竹子,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吃。如今梧桐竹子都长得茂盛,怎么能招来凤凰呢?”元勰说:“凤凰是顺应德行而来,哪里是梧桐竹子能招来的?”孝文帝笑着说:“我也没指望能招来。”后来孝文帝在清徽堂宴请侍臣,天色已晚,移驾到流化池的芳林树下。孝文帝抬头看着繁茂的桐叶,说:“‘那梧桐那山桐,果实累累挂满枝。和乐平易的君子,没有不守礼仪的。’如今林下的诸位贤才,足以配得上歌咏。”于是命黄门侍郎崔光朗读暮春群臣的应制诗。读到元勰的诗时,孝文帝为他改了一个字,说:“从前祁奚举荐自己的儿子,天下人都认为他最公正。如今看到元勰的诗,才知道中书令的举荐不是出于私心。”元勰说:“臣拿出这拙劣的诗作,正显露出圣朝的公正,仰仗陛下神笔修改,才得以有好名声。”孝文帝说:“虽然只是雕琢了一个字,终究还是玉的本体。”元勰说:“《诗经》三百篇,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如今陛下赐改一字,足以让它价值连城。”
元勰上表请求解除侍中的职务,孝文帝下诏说:“蝉冠貂尾的荣耀,要靠你来增光。如今正是人才缺乏的时候,怎么能容许你退隐呢?”后来元勰跟随孝文帝驾临代都,在上党郡的铜鞮山停留,路边有十几棵大松树。当时孝文帝撑着伞,便停下作诗,命人拿给元勰看,说:“我作诗虽然不能七步成篇,但也不算慢。你也作一首,等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就得作完。”当时元勰离孝文帝有十步远,于是边走边作,还没走到孝文帝面前就作成了。诗中说:“问松林,松林经历了多少寒冬?山川和从前相比怎么样?风云和古时是否相同?”孝文帝大笑着说:“你这首诗也是在调侃我啊!”
孝文帝下诏追赠元勰的生母潘氏为彭城国太妃。又授任元勰为中书监,仍兼任侍中。孝文帝向南征讨汉阳,让元勰代理中军大将军,加赐鼓吹一部。元勰因为频频受到恩宠任命,于是当面陈奏说:“臣听说要兼顾亲疏远近,整合异同,这是自古就有的制度,臣愿意铭记于心。陈思王曹植求任官职却不被允许,愚臣我没请求却得到了。何止是古今不同,遭遇也大不一样啊。”孝文帝大笑,拉着元勰的手说:“曹丕、曹植兄弟因才名互相猜忌,我和你是因道德互相亲近,由此说来,我无愧于前代的先贤。”
孝文帝在清徽堂亲自讲解《丧服》,从容地对群臣说:“彦和、季豫等人年少时就入朝为官,缺少家庭教育,也没有学习过《礼》。我常想为他们讲解一遍《丧服》,又怕自己的见解疏浅,不敢答应。近来趁着酒醉,随口说起,才委屈各位贤才,由我亲自讲授。”御史中尉李彪回答说:“从古到今,没有天子亲自讲《礼》的。臣能亲耳聆听陛下的教诲,真是千载难逢。”
元勰跟随孝文帝征讨沔北,被授任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正中军大将军、开府。元勰于是亲自统领大军。不久有两只大鸟从南方飞来,一只飞向行宫,一只飞向幕府,分别被人捕获。元勰对孝文帝说:“之前有一只鸟望着大旗坠落,臣认为是大吉之兆。”孝文帝打趣说:“鸟畏惧军威,哪里只是中军的谋略啊?我也分到了一只!这是大好事,兵法上都这么说。”到了天亮,大军大败崔慧景、萧衍的军队。当夜下起大雨。孝文帝说:“从前听说国军获胜,总会遇上云雨。如今攻破新野、南阳,又击败这股贼军,果然降下了及时雨,这话确实不假啊。”元勰回答说:“这是水德的应验,远合上天的心意。”
孝文帝命元勰撰写露布(告捷文书),元勰推辞说:“臣听说露布是要公布于四海,传扬于天下的。以臣的微薄才学,哪里能担当如此重任。”孝文帝说:“你也是才学通达之人,只管写就是了。”等到写成之后,文风非常像孝文帝的文笔,见过的人都说是皇帝亲笔写的。孝文帝说:“你写的东西,别人都以为是我写的。兄弟之间,谁能分辨得出来呢?”元勰回答说:“子夏曾被先圣嗤笑,臣如今又要被后人责怪了。”
大军到了豫州,孝文帝给元勰写了一封家信,说:“我常想立一位宗师,整肃我们的宗族。你是皇室至亲,官居中书监;风度才学,都足以成为楷模,宗族事务的重任,不托付给你又托付给谁呢?如有不遵守教化典制的,随时上报。”
孝文帝病重,元勰在内侍奉医药,在外总管军国事务,朝廷内外肃然有序,人们都没有异议。徐謇是当时的名医,此前请假回洛阳;等到被召来后,元勰引他到别处,流泪握着他的手,恳切地祈求他尽力医治。身边的人见了,无不呜咽哭泣。等徐謇进宫后,就要给皇帝进药。元勰认为孝文帝身体虚弱,只让他用饮食调理。元勰于是暗中在汝水边设坛,依照周公的旧例,向天地和献文帝祷告,为孝文帝祈求延寿,请求用自己代替皇帝去死。孝文帝的病情有所好转,从悬瓠出发前往邺城,元勰常常陪坐在车辇上,昼夜不离皇帝身边,饮食一定要自己先尝过,再亲手端给皇帝。
车驾返回京城,在宣极堂会见百官,举行饮至策勋的典礼,认为元勰的功劳在众将中最大。不久任命元勰为司徒、太子太傅,仍兼任侍中。
不久,南齐将领陈显达率军进犯,孝文帝再次亲征。下诏命元勰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六军。当时孝文帝病重,元勰以侍奉皇帝无暇他顾为由推辞,请求另派一位亲王总管军务。孝文帝说:“我担心自己撑不住,能安定六军、保全社稷的,除了你还有谁?”孝文帝到了马圈,病情加重,对元勰说:“如今我恐怕是不行了。霍光以异姓大臣的身份接受托孤,何况你是宗亲贤才,怎能不勉力而为!”元勰哭着说:“士人出身布衣,尚且能为知己舍命,何况臣承蒙先皇的恩宠,理应竭尽股肱之力。只是臣出入中枢,每每位居要职,这就像当年周公旦避居东土,周成王心生疑惑一样。臣不是怕辛劳、图安逸,正是想仰仗陛下的圣明,让愚臣能有全身而退的福分。”孝文帝沉默了很久,说:“我反复思考你的话,道理确实难以反驳。”于是亲手写诏书给宣武帝说:“你的第六叔父元勰,品行高洁,和白云一样纯洁;淡泊名利,心怀松竹之志。我从小和他亲近,他常引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每次请求辞官,都真诚坦荡。我因为长兄的责任,不忍心让他远离,怎么能让他一直屈居官职,被世俗的事务束缚呢?我去世之后,你要听任元勰辞官,成全他淡泊的天性。”
孝文帝在行宫驾崩,元勰封锁消息,只和右仆射、任城王元澄以及身边几个人商议,将孝文帝的遗体安放在安车中。元勰等人出入如同平常,探视病情、进献膳食,照常处理外面的奏事。过了几天,抵达宛城,才连夜将安车停到郡衙的办事厅;将遗体收殓入棺,再载回卧舆之中。六军内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元勰派中书舍人张儒奉诏征召宣武帝前来会丧。灵柩到了鲁阳,才发丧举行丧礼。宣武帝即位,元勰跪着奉上遗诏。咸阳王元禧怀疑元勰会发动政变,停在鲁阳郡外,过了很久才进城。他对元勰说:“你不但辛苦,也危险到了极点。”元勰心中怨恨,回答说:“兄长见识高、年纪大,所以知道安危。彦和我骑着马执掌军务,不觉得有什么艰难。”元禧说:“你是恨我来晚了吧。”
自从孝文帝病重,元勰就常在宫中,亲自侍奉医药,日夜不离皇帝身边,以至于衣不解带,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孝文帝久病之后脾气暴躁,常常迁怒于人。元勰每次被斥责,言辞都很严厉;皇帝对身边的近侍动辄就要斩杀。元勰和颜悦色,尽心侍奉,多有匡救。等到孝文帝驾崩,南齐将领陈显达刚刚败退,元勰担心消息泄露,导致局势动荡,内心虽然悲痛,外表却神色如常,出入举止,神情和平常一样。到了鲁阳,东宫的官员大多怀疑元勰有二心,暗中防备;但元勰推心置腹,尽到臣子的礼节,始终没有一点过失。
元勰上奏议定谥号:“顺应时势、开创帝业叫孝,安定五宗叫孝,道德广博、见闻通达叫文,规划天地叫文,应当上尊号为孝文皇帝,庙号高祖,陵墓叫长陵。”宣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安葬孝文帝之后,宣武帝坚持要元勰担任宰辅。元勰屡次口头陈述遗旨,请求成全自己素来的心愿。宣武帝对着元勰悲痛不已,每次都不答应。元勰频频上表,言辞恳切,宣武帝难以违背遗诏,便成全了他的心愿。但还是逼迫他出任外职,任命元勰为都督、定州刺史。元勰仍然推辞谦让,宣武帝不答应,他才赴任。宣武帝给元勰写信,极尽家人的敬意,请元勰入京。
景明初年,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献出寿春归附北魏,下诏命元勰都督南征诸军事,和尚书令王肃前往寿春接应。又授任元勰为司徒。又下诏命他以本官兼任扬州刺史,进位大司马,兼任司徒。南齐将领陈伯之驻扎在肥口,胡松又占据梁城。元勰分遣将士,接连击败他们。淮南平定后,征召元勰返回京城。
当初,元勰平定寿春时,俘获了南齐汝阴太守王果、豫州中从事庾稷等几个人。元勰对他们以礼相待,常常让他们陪坐。王果趁机请求返回江南,元勰爽快地答应了。王果道谢说:“我们这次回去,仰仗您的仁慈恩德,请让我们整军备战,在江南效力。”过了很久才返回。元勰就是这样被远方的人感念。
元勰回到京城,屡次上表请求辞去大司马、领司徒以及新增的封邑,请求返回中山,宣武帝下诏不许。于是授任他为录尚书事,侍中、司徒的官职依旧,元勰坚决推辞也没能获准。
当时咸阳王元禧骄横自大,常有不法行为,北海王元详暗中向宣武帝进言;又说元勰很得人心,不宜长久担任宰辅,劝宣武帝遵从遗诏。元禧等人又将领军于烈外放为恒州刺史,于烈心中十分怨恨。于烈的儿子于忠常在皇帝身边,元禧暗中让于忠向皇帝进言,应该早日亲政。
当时将要举行宗庙祭祀,王公们都在庙东坊斋戒。宣武帝派于烈带领六十名壮士召见元禧、元勰、元详等人。宣武帝对元勰说:“近来南北事务繁多,不能成全你的高洁志向。元恪是什么人,竟敢长久违背先帝的敕令?如今就成全叔父高蹈远引的心愿。”于是下诏为元勰修建府第,务必俭朴,以成全他的心意。元勰因此写了《蝇赋》来抒发情怀。
朝廷又任命元勰为太师,元勰坚决推辞。宣武帝下诏派侍中前去劝说,又给元勰写了亲笔信,表达家人的敬意,元勰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宣武帝前后多次驾临元勰的府第。等到京兆王、广平王暴虐不法时,宣武帝派宿卫队主率领羽林、武贲军将诸王幽禁在各自的府第,元勰上表恳切劝谏,宣武帝没有采纳。
当时商议修订律令,元勰和高阳王元雍、八座大臣、朝中有才学的官员,每五天集会一次,讨论制度是否合适。凡是他裁决的事情,当时的贤才都心悦诚服。元勰又加授侍中。他推崇文史,编撰了从上古帝王贤直到魏朝子孙的世系,共三十卷,名叫《要略》。
元勰生性仁孝。他上奏朝廷,任命舅舅潘僧固为长乐太守。京兆王元愉谋反时,潘僧固被胁迫参与。尚书令高肇性情凶狠,又因为他的侄女是宣武帝的夫人。顺皇后驾崩后,宣武帝想立高氏为皇后,元勰坚决反对。高肇因此屡次诬陷元勰,借着潘僧固参与元愉谋反的事,诬告元勰和元愉勾结,向南招引蛮贼。元勰的国郎中令魏偃、前防阁高祖珍贪图高肇的提携,一起构陷这件事。
高肇起初让侍中元晖上奏,元晖不听。又让左卫元珍去说。宣武帝询问元晖,元晖证明元勰没有此事。宣武帝又问高肇,高肇拿出魏偃、高祖珍作为证人,宣武帝就相信了。
永平元年九月,宣武帝召见元勰以及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和高肇等人。当时元勰的妃子正在生产,他坚决推辞,不得已才应召,心中十分忧虑恐惧,和妃子诀别后登车。进入东掖门,过一座小桥时,牛受了伤,由人拉着车进去。在宫中设宴,到了夜里众人都醉了,各自到别处休息。不久,元珍带着武士拿着毒酒前来。元勰说:“让我见一见皇上,我死而无憾。”元珍说:“皇上哪里是你能再见的!”武士用刀环击打元勰两下,元勰大声喊冤。武士又用刀砍他,元勰于是喝下毒酒,武士上前杀了他。
天亮后,用褥子裹着尸体,从屏门用车运出,送回府第,说是喝毒酒而死。元勰的妃子李氏,是司空李冲的女儿,她哭喊道:“高肇诬陷好人,天理昭彰,你也会不得好死!”等到高肇因罪被杀,尸体就停在这座屋子里,议论的人都知道这是报应。
宣武帝在东堂为元勰举哀。元勰对国家有大功,无罪被害,路上的百姓都流泪说:“高肇小人,枉杀了这样贤明的藩王!”朝中的皇亲国戚无不丧气。景明寺、报德寺的僧人鸣钟准备吃饭,忽然听说元勰去世,两座寺庙的一千多僧人都嗟叹悲痛,为此不吃饭,只喝水斋戒。
朝廷追赠元勰假黄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公、太师。赐给九旒銮辂、武贲班剑百人,前后部羽葆鼓吹,以及辒辌车。有关部门上奏,太常卿刘芳议定元勰的谥号:安定天下、建立大功叫武,善问周遍、通达事理叫宣,应当谥号为武宣王。宣武帝下诏同意。等到孝庄帝即位,追尊元勰为文穆皇帝,妃子李氏为文穆皇后,将他的神位迁到太庙,庙号肃祖。节闵帝时,又将他的神位迁出太庙。
元勰的嫡子元劭,字子讷,继承了爵位。
元劭擅长武艺,年少时就有气节。孝明帝初年,梁朝将领进犯边境,元劭上表献上九千斛粟、六百匹绢、二百名官吏来补充军用。灵太后嘉奖他的心意,没有接受。元劭屡次升迁至青州刺史。孝昌末年,灵太后失德,四方动乱,元劭于是有了异心。被安丰王元延明告发,征召入朝担任御史中尉。孝庄帝即位后,尊他为无上王。不久在河阴遇害。追谥为孝宣皇帝,妻子李氏为文恭皇后。
元劭的儿子元韶,字世胄,好学,容貌俊美。当初,尔朱荣将要进入洛阳,元劭害怕,把元韶托付给亲信荥阳太守郑仲明。郑仲明不久被城中人杀死。元韶在战乱中,和乳母失散,于是和郑仲明哥哥的儿子郑僧副一起逃难。路上被贼人逼迫,郑僧副担心不能幸免,就让元韶下马。郑僧副对贼人说:“走投无路的鸟投奔人,尚且会得到怜悯,何况是藩王,怎么能抛弃呢?”郑僧副举刀威逼贼人,贼人才退去。元韶遇到一位姓程的老妇人,老妇人怜悯他,把他藏在自己家里。住了十几天后,孝庄帝寻访找到了他,让他继承彭城王的爵位。
齐神武帝后来把孝武帝的皇后嫁给了元韶,北魏的奇珍异宝大多流入元韶家中。有两个玉钵可以互相扣合,转动却打不开。还有一个能装三升的玛瑙碗,用玉镶嵌边缘。都说是西域的鬼斧神工之作。元韶历任太尉、侍中、录尚书事、司州牧、特进、太傅。
齐天保元年,元韶降爵为县公。元韶性情温和宽厚,因为是高氏的女婿,很受当时的恩宠。他为人谦逊退让,治理百姓有仁政,喜好儒学,礼待有才学的人,喜爱山林泉石,修建的府第华丽却不奢侈。文宣帝常常剃掉元韶的鬓发,给他涂上脂粉,穿上女人的衣服跟在自己身边,说:“把彭城王当作我的妃嫔。”以此讥讽元氏衰弱,把他比作妇女。
天保十年,太史上奏说:“今年应当除旧布新。”文宣帝对元韶说:“汉光武帝为什么能中兴?”元韶回答说:“因为王莽没有把刘氏杀光。”于是文宣帝就诛杀元氏来应和这个说法。就在五月诛杀了元世哲、元景武等二十五家,其余十九家都被囚禁。元韶被关在京城附近的地牢里,绝食,啃吃衣袖而死。到了七月,大肆诛杀元氏,从昭成帝以下的子孙没有幸免的。有的父辈祖辈是藩王,有的自身尊贵显赫,有的兄弟强壮,都被斩首于东市。他们的婴儿被抛到空中,用长矛接住。前后被杀的共有七百二十一人,尸体都被扔进漳河。剖鱼的人常常能在鱼腹中找到人的指甲,京城的人因此很久都不吃鱼。
元世哲的堂弟元黄头,被命令和其他囚犯一起从金凤台乘坐纸鸢飞下来,只有元黄头飞到了紫陌才坠落,仍然被交付御史狱,毕义云把他饿死了。
北海王元详
北海王元详,字季豫,容貌俊美,举止优雅。太和九年受封,加授侍中。孝文帝从洛阳向北巡视,元详常常和侍中彭城王元勰一同随侍在车驾左右。到了文成射铭的地方,孝文帝停下车,命令各位弟弟和侍臣都比试射箭的远近。其他人都离靶子一二十步远,只有元详的箭射中靶心。孝文帝拍手欢笑,于是下令刻石铭记,亲自撰写铭文。
孝文帝南征时,元详代理中领军,留守京城。孝文帝临终前,遗命元详担任司空,辅佐朝政。
宣武帝亲政后,元详担任中大将军、录尚书事。咸阳王元禧谋反时,元详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宣武帝不准。授任他为太尉、领司徒、侍中,依旧录尚书事。元详受命的那天夜里,狂风暴雨,拔起了庭院中的梧桐树,那棵树有十围粗,被吹得倒立在原地。
当初,宣武帝亲政时,元详听说彭城王元勰有功高震主的顾虑,就想夺取他的司徒之位,又害怕众人议论,所以只担任了大将军,到这时才得到司徒之位。天威如此,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不得善终。
元详凭着皇帝叔父的身份受到尊崇宠爱,地位声望极高,却贪得无厌,公私营运贩卖。又在东掖门外强占宅第,甚至有人家停着灵柩,请求等下葬后再搬迁,他也不答应,棺材只能在巷子里出殡,路人都为之哀叹。
元详的母亲高太妃也助纣为虐,怨声载道。元详的妃子是宋王刘昶的女儿,元详对她不以礼相待。他宠爱小妾范氏,和她像夫妻一样恩爱。等到范氏去世下葬后,元详还挖开隧道去看她。元详又和安定王元燮的妃子高氏私通,高氏就是茹皓妻子的姐姐。元详一向依附茹皓,又因为淫乱的关系,往来更加密切。
元详虽然贪婪奢侈,宣武帝对他却礼遇隆重。他常常住在华林园的西边角落,和都亭宫馆相连。宣武帝常常悄悄驾临他的住处,整日饮酒作乐,和高太妃见面,称她为阿母,跪着向她敬酒,礼节如同家人。离开的时候,高太妃每次都拜送,举杯祝愿说:“愿陛下千万岁,每年都来妾母子的家里一次。”
当初,宣武帝亲政时,元详和咸阳王元禧、彭城王元勰一同被召见,同乘一辆牛车,防卫严密。高太妃当时惶恐不安,以为必死无疑,也乘车跟在路边哭着送到金墉城。等到元详得以幸免,高太妃说:“从今以后,我不指望富贵了。只求母子平安,一起扫街谋生就行了。”到这时,元详尊贵宠幸达到极点,再也不担心会有灾祸了。
后来元详被高肇诬陷,说他和茹皓等人谋反。当时元详在南边的府第。宣武帝召中尉崔亮进入宫中,弹劾元详贪淫,以及茹皓、刘胄、常季贤、陈扫静等人专权放纵的罪状。当夜就将元详囚禁在南台,又派一百名武贲军包围他的府第。夜里担心他受惊逃跑,派左右侍从郭翼打开金墉门骑马出去晓谕他,出示中尉的弹劾文书。元详的母亲高氏见到郭翼,叩头痛哭,不能自已。元详说:“如果真像中尉弹劾的那样,有什么可担心的?别人送给我奇珍异宝,我确实收下了,果真只是收受贿赂,我有什么好怕的?”
天亮后,茹皓等人都被赐死。宣武帝召高阳王元雍等五位亲王入宫商议元详的罪名。元详被单车送回华林馆。他的母亲、妻子和他相见,进入他的住处,只有几个小奴婢跟随。防卫十分严密。后来元详被迁到太府寺,免官为庶人。在洛阳县东北隅另外修建了馆舍,像监狱一样看守,终身监禁,名叫思善堂,准备把元详迁进去。
恰逢元详的家奴暗中勾结党羽,想要劫他出来,秘密抄写了名字,托侍婢交给元详。元详刚拿到手,就被看守的主管远远看见,冲进来从他手中夺走,上奏给皇帝。宣武帝秘密下令杀死元详。元详自己走到太府寺,让他的母亲、妻子回到南边的府第,五天来探望一次。这天夜里,母亲和妻子没有来,元详死在奴婢手中。宣武帝下诏将他的丧礼送回南边的府第,诸王宗室都奉命前往吊唁。丧葬的规格都依照广陵王的旧例。
元详当初被囚禁时,把和高氏淫乱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大怒,骂他说:“你自己有妻妾侍婢,年轻貌美,为什么要和高丽婢女通奸,惹出这样的罪!我要是抓到那个高丽婢女,一定要吃她的肉。”于是用手杖打元详的后背和双脚一百多下。高氏自己动手打,打累了就让奴仆代替。高氏一向严厉,元详每次有小过错,常常受到责罚,用棉絮裹着手杖打。到这时,去掉了棉絮,打得元详身上都流脓溃烂。高氏又打了元详的妃子刘氏几十杖,说:“新妇是大家闺秀,门当户对,你怕什么,竟然不看管丈夫!”刘氏笑着受罚,始终没有辩解。
元详贪淫的过失,远近闻名,但他死的时候,却没有明确的罪名,远近的人都为之叹息诧异。永平元年十月,下诏恢复他的王爵,谥号为平王。他的儿子元颢继承爵位。
元颢,字子明,年少时慷慨有壮志。担任徐州刺史,不久被御史弹劾,免去官职。后来贼帅宿勤明远、叱干骐驎等人进犯豳州、华州等地,朝廷恢复元颢的王爵,兼任左仆射、西道行台,前去讨伐宿勤明远。元颢屡次击败贼军,解除了豳州、华州的围困。后来萧宝夤等人在平凉大败,元颢也逃回京城。
武泰初年,元颢担任相州刺史,抵御葛荣。恰逢尔朱荣进入洛阳,拥立孝庄帝,授任元颢为太傅。元颢因为葛荣向南进犯,尔朱荣又残害宗室,于是徘徊观望,谋求自保的计策。事情不成,就和儿子元冠受投奔梁朝。梁武帝把他当作魏主,借给他兵马,让他北上。
永安二年四月,元颢在梁国城南登坛祭天,建立年号为孝基元年。孝庄帝下诏命济阴王元晖业在考城抵御,被元颢擒获。孝庄帝向北巡幸,元颢于是进入洛阳,改年号为建武元年。
元颢凭借几千人马,转战各地屡屡获胜,占据了都城,号令由自己发出。天下人心,都盼望他能整顿朝政。他自认为是上天授予皇位,颇为骄傲懈怠。往日的亲信宾客,都受到宠信,干扰政事。他又日夜纵酒,不关心军国大事。所统领的南方军队,在城中欺凌百姓,朝野都很失望。当时又十分苛刻节俭,公私都不得安宁。孝庄帝和尔朱荣回师讨伐元颢,元颢在河梁抵御。元冠受战败被擒。元颢从轘辕门出逃到临颍,被临颍县的士兵斩杀。
当初,元颢进入洛阳那天,狂风大作,他想进入阊阖门,马受惊不肯前进,让人拉着缰绳才进去。恒农人杨昙华对人说:“元颢必定成不了事,就算穿上帝王的礼服,也撑不过六十天。”又有谏议大夫元昭业说:“从前更始帝从洛阳西进,刚出发时马受惊狂奔,撞上北宫的铁柱,三匹马都死了,最终更始帝没能成就帝位。用古代的事比喻今天,征兆是一样的。”到了七月,元颢果然败亡。孝武帝初年,追赠元颢为太师、大司马。
元颢的弟弟元顼,孝庄帝初年被封为东海王,官至中书监。等到元颢进入洛阳,胜负未分的时候,元顼就得意洋洋,被当时的人嘲笑。元颢败亡后,元顼潜逃,被人抓住送到京城,在闹市斩首。孝武帝初年,追赠太尉。
孝文帝诸子
孝文帝有七个儿子:林废后生下废太子元恂;文昭皇后生下宣武帝、广平武穆王元怀;袁贵人生下京兆王元愉;罗夫人生下清河文献王元怿、汝南王元悦;郑充华生下皇子元恌,没有受封,早年夭折。
废太子元恂
废太子庶人元恂,字元道。他出生时母亲就去世了,文明太后抚养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四岁时,太后亲自为他取名为恂,字元道,于是大赦天下。太和十七年七月癸丑,立元恂为皇太子。等到元恂在宗庙行冠礼,孝文帝驾临光极殿东堂,召元恂入见,告诫他冠礼的意义,说:“给你取字元道,寄托的期望不轻,你应当追寻名字的含义,遵从我的旨意。”太和二十年,改字为宣道。
孝文帝迁都洛阳,下诏命元恂前往代都,他的进退礼仪,孝文帝都亲自制定。等到元恂入朝辞行,孝文帝说:“如今你不该去代都。只是太师冯熙在恒州去世,我身居帝位,不能轻易去奔舅父的丧,想让你去吊唁舅父,祭拜你母亲的陵墓,以尽人子之情。山陵在北海,你到了那里,办完太师的事后,次日应当去拜谒山陵。拜谒完毕,你的族祖南安王可以和你叙谈。在路上应当温读经书,就像每天在我身边一样。”后来孝文帝每年出巡,元恂常常留守京城,主持宗庙祭祀。
元恂不喜欢读书学习,身体肥胖,很受不了黄河、洛阳一带的暑热,心里常常想回到北方。中庶子高道悦多次苦苦劝谏,元恂对他怀恨在心。孝文帝驾临崧岳,元恂留守金墉城,他想召集牧马,轻骑奔回代都,在宫中亲手杀死了高道悦。领军元徽封锁宫门制止,夜里才得以安定。孝文帝听说后十分震惊惋惜,对外压下了这件事,走到汴口才返回。孝文帝列举元恂的罪状,和咸阳王元禧等人亲自杖责元恂。又命元禧等人代打了一百多杖,元恂被人搀扶着出去,一个多月都起不来。他被囚禁在城西的别馆。孝文帝在清徽堂引见群臣,商议废黜太子。司空、太子太傅穆亮,尚书仆射、少保李冲,都摘下帽子叩头谢罪。孝文帝说:“古人说过,大义灭亲。这个孩子今天不除掉,就是国家的大祸。等到我去世之后,恐怕会有永嘉之乱那样的灾祸。”于是废元恂为庶人,安置在河阳;供给的衣食,仅仅能免于饥寒而已。
孝文帝驾临代都,接着前往长安,中尉李彪暗中上表,告发元恂又和身边的人密谋造反。孝文帝在长安,派中书侍郎邢峦和咸阳王元禧带着诏书和椒酒前往河阳,赐元恂死。当时元恂十五岁多。用粗棺、常服收殓,埋葬在河阳城。
太和二十二年冬天,御史台令史龙文观因罪当死,他向廷尉告发,称元恂前后被囚禁的时候,有亲笔书信为自己辩解,李彪、贾尚寝压下不奏。贾尚因此被逮捕关押在廷尉。当时李彪被免职回乡,孝文帝在邺城,尚书上表征召李彪到洛阳,恰逢大赦,就没有追究到底。贾尚被释放,几天后就病死了。
当初,孝文帝要为元恂娶司徒冯诞的长女,因为女方年纪小,等长大再成婚,先聘了彭城刘长文、荥阳郑懿的女儿做左右孺子。当时元恂十三四岁,孝文帝曾对郭祚、崔光、宋弁说:“人生应当自我放松,不能整天读书。我想让元恂白天出去学习经传,饭后回到宫内,傍晚再出去,天黑就回来。你们觉得怎么样?”崔光说:“孔子说人年少时血气未定,要戒色。太子正值幼年求学,不宜在白天离开书本,进入内宫,这也不是安定柔弱身体、长保寿命的办法。”孝文帝认为崔光说得对,就不让元恂白天进入内宫。元恂没有儿子。
京兆王元愉
京兆王元愉,字宣德,太和二十一年受封,拜任都督、徐州刺史。让彭城王中军府长史卢阳乌兼任长史,州中的大小事务,都委托给卢阳乌。宣武帝初年,担任护军将军。宣武帝爱护各位弟弟,元愉等人常常出入宫廷,早晚起居,如同家人一般。元愉升任中书监。
元愉娶了顺皇后的妹妹为妃子,却对她不以礼相待。元愉在徐州时纳了妾李氏,李氏本姓杨,是东郡人,元愉夜里听到她唱歌,很喜欢她,于是受到宠爱。元愉罢官回京后,想提升她的地位。托右中郎将赵郡人李恃显做她的养父,按照礼仪迎娶,生下儿子元宝月。顺皇后召李氏入宫,殴打羞辱她,强迫她出家做尼姑,把孩子交给妃子抚养。过了一年多,皇后的父亲于劲因为皇后很久没有生育,就上表劝皇帝广纳妃嫔。趁机让皇后把李氏还给元愉,两人旧情更深。
元愉喜爱文章,写了不少诗赋。当时招揽了才人宋世景、李神俊、祖莹、邢晏、王遵业、张始均等人,一起宴饮游乐。招来了四方的儒学宾客严怀真等几十人,设馆舍礼待他们。得到的布帛,大多散发给众人。又崇信佛教,费用常常入不敷出。他和弟弟广平王元怀互相夸耀,竞相攀比奢华,贪纵不法。于是宣武帝把元愉囚禁在宫中审问,杖责元愉五十下,外放为冀州刺史。
起初,元愉自认为职位重要,想在朝中任职,权势比不上两个弟弟,暗中心怀怨恨,常常流露在言语神色间。又因为宠妾屡次被羞辱,内外都感到压抑。等到了冀州,元愉就图谋反叛。他杀死长史羊灵引和司马李遵,谎称得到清河王的密信,说高肇图谋杀害皇帝。于是在信都城南设坛,柴燎祭天,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年号建平元年,立李氏为皇后。
宣武帝下诏命尚书李平讨伐元愉。元愉出城抵御官军,屡次战败,于是环城固守。元愉知道大势已去,带着李氏和四个儿子,率领几十名骑兵出城,各路军队追击,将他擒获押送京城。宣武帝下诏将他押赴京师,用家人的道理来教训他。元愉每在驿站停宿,必定牵着李氏的手,尽情恩爱。虽然被囚禁,却饮酒谈笑,毫无愧疚恐惧的神色。到了野王,元愉对人说:“虽然陛下仁慈深厚,不忍心杀我,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陛下!”于是痛哭流涕,气绝而死,时年二十一岁。也有人说是高肇派人杀了他。用小棺材收殓埋葬。他的几个儿子到了洛阳,都被赦免。后来灵太后命元愉的四个儿子都列入宗室属籍,追封元愉为临洮王。元宝月于是改葬父母,为他们服丧三年。
清河王元怿
清河王元怿,字宣仁,幼年时就聪慧机敏,容貌俊美,孝文帝很喜爱他。彭城王元勰十分器重他,说:“这孩子风神俊伟,内心聪慧,如果天假以年,一定能继承‘二南’的功业。”元怿博览经史,兼通诸子百家,有文才,善于谈论说理。他宽厚仁慈,喜怒不形于色。太和二十一年受封。
宣武帝初年,拜任侍中,转任尚书仆射。元怿长于从政,明于决断,处理各种政务,很有声望。司空高肇凭借皇帝舅舅的身份受到宠信,专权跋扈,图谋除掉宗室贤王,屡次诬陷元怿和元愉等人。元愉不胜愤怒,于是在冀州起兵反叛。借着元愉谋反的事,高肇又构陷杀害了元勰。元怿担心自己也不能幸免。高肇又私自赦免囚徒来收买人心。元怿趁着侍宴,酒酣之际,对高肇说:“天子的兄弟,能有几个人,你却步步紧逼?从前王莽头秃,也凭借外戚的身份,最终篡夺了汉室。如今你已经露出了不轨的形迹,恐怕最终也会酿成祸乱。”他又对宣武帝说:“臣听说名分和器物,不能借给别人。所以季氏旅祭泰山,孔子深加讥讽;叔孙辄僭越礼仪,左丘明引以为戒。确实是因为天尊地卑,君臣有别。应当防微杜渐,不要让僭越的事发生。至于减膳、赦免囚徒,都是君主的事,如今却让司徒去做,哪里是人臣的本分?况且陛下整顿政教,清理狱讼,那么及时雨就会降下,四时就会和顺。何必要让明君在上失权,奸臣在下窃位?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了。”宣武帝只是笑着不回应。
孝明帝熙平初年,元怿升任太尉,仍兼任侍中。下诏命元怿裁决门下省的事务,又掌管经义的注释。当时有个叫惠怜的僧人,自称能用咒语水治病,能治各种疾病。前来求医的病人,每天有上千人。灵太后下诏供给衣食,声势很大,让他在城西以南的地方,为百姓治病。元怿上表劝谏说:“臣听说法律中有蛊惑民众的条文,礼制中有禁止妖淫的规定,都是为了端正世道,防止奸邪。从前汉朝末年,有个叫张角的,也用这种法术迷惑当时的人,最终导致了黄巾之乱。天下生灵涂炭几十年,都是张角造成的。从前新垣平以奸邪事君,不能进入明堂;五利将军侥幸获宠,最终也被诛杀。”
灵太后因为元怿是孝明帝的叔父,德行声望都很高,把朝政委托给他,事情都比照周公、霍光的旧例。元怿竭力匡扶朝政,以天下为己任。领军元叉,是灵太后的妹夫,依仗宠信骄横放纵。元怿依法制裁他,常常贬抑他,被元叉记恨。元叉的党羽通直郎宋准迎合他的旨意,告发元怿谋反。朝廷将元怿囚禁在门下省,审问他的左右和朝中大臣,众人都证明元怿无罪,才被释放。元怿因为忠诚却受到诽谤,于是搜集前代忠烈之士的事迹,编成《显忠录》二十卷,来表明自己的心志。
正光元年七月,元叉和刘腾逼迫孝明帝住在显阳殿,将灵太后囚禁在后宫,把元怿囚禁在门下省。元怿被迫认罪,于是被杀害,时年三十四岁。朝野无论贵贱,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悲痛丧气,震惊远近。在京城的夷人以及回去的夷人,听说元怿去世,有几百人为他割面致哀。
广平王元怀
广平王元怀,在北魏的诸王中,被召入华林别馆,禁止出入。朝廷派四门博士董教授给他讲授经传。孝武帝驾崩后,他才得以回家。
汝南王元悦
汝南王元悦,喜爱读佛经,浏览史书;品行不端,倜傥不羁,难以揣测。元悦的妃子闾氏,是东海公的女儿,生了一个儿子,元悦对她不以礼相待。有个叫崔延夏的人,用旁门左道和元悦交往,一起服用仙药松术之类的东西,有时一起出城采补,住在城外的平民家里。元悦于是断绝了酒肉粮食,只吃麦饭。又断绝了女色,却更好男色。他随意打骂妃妾,甚至加以捶挞,把她们当作婢女使唤。元悦外出的时候,妃子住在别第,灵太后下令调查这件事,把元悦召来,追问事情的原委。妃子被打得卧病在床,伤口还没愈合。太后因为元悦殴打妃子,下令禁止这种行为。命各亲王以及三藩,凡是正妃生病超过一百天的,都要上报。如果还有捶打妃子的,就削除封爵。
等到清河王元怿被元叉杀害,元悦一点也没有仇恨的意思,反而用桑落酒讨好元叉,极尽谄媚之能事。元叉大喜,任命元悦为侍中、太尉。临受职那天,元悦向元怿的儿子元亶索要元怿的服饰珍玩。元亶没有及时满足他,元叉就召来元亶,打了他一百杖。元亶还在为父亲守丧,身体瘦弱,突然遭受毒打,几乎性命不保。元叉却还喊着“阿儿”,亲自安抚他。
元悦又制作了大锉碓,放在州城门口,盗贼来了就砍断他们的手。当时的人畏惧他喜怒无常,能做出异乎寻常的事,奸盗之徒都吓得暂时收敛。
等到尔朱荣举兵向洛阳进发,元悦就投奔梁朝。梁武帝厚待他。孝庄帝驾崩后,梁朝立他为魏主,年号更兴。节闵帝初年,梁朝派兵送元悦回去,安置在边境上,想借此进犯北魏。等到齐神武帝诛杀了尔朱氏之后,认为元悦是孝文帝的儿子,应当继承大业,就派人示意他。元悦到了之后,依旧轻狂放纵,动辄就有过失,于是作罢。
孝武帝初年,授任元悦为大司马、开府。孝武帝因为广陵王元欣很有声望,又因为元悦是尊长近亲,心中畏惧猜忌,所以先后害死了他们。追赠元悦假黄钺、太师、司州牧,大司马、王爵依旧。谥号为文宣。
元悦的儿子元颖,和父亲一起投奔梁朝,后来死在江南。
皇子元恌
皇子元恌,七岁时,景明元年去世,收殓在华林枣间堂,埋葬在文昭皇后陵墓的东边。后来因为增建文昭皇后的陵墓,迁葬到北岗。
史论
论说:文成帝的五位藩王中,安丰王特别享有美好的声望。元延明学问渊博,又善于清雅谈论;到了永安年间,军功在诸将中居首。最终却导致逃亡,这也是他的命运啊。
献文帝的诸子,都受到太和年间的教化,而咸阳王最终因谋反而败亡,广陵王死在权臣手中。人如果没有礼仪,各当其死。高阳王才干谋略不足,最终位居宰辅,至于国家衰败,他也负有主要责任。武宣王(元勰)以忠孝为本质,立身行事忠诚,在危难中坚守节操,侍奉先帝、辅佐新君的品节,堪比周公旦的忠心、霍光异姓大臣的赤诚,事实都具备了。最终却功高震主,德行感动世俗,一句谗言传入,最终不能保全性命。唉!周成王、汉昭帝那样的明君,是不容易遇到的啊。
北海王不讲兄弟情义,奢侈淫逸自取灭亡,虽然灾祸是由小人谗言引起的,也是他自己招来的祸患。元颢取得天下如同拾芥,败亡却转瞬之间,哪里是守业无方,实在是上天要覆灭他啊。
庶人元恂凶险残暴的本性,从小就显露,最终被废黜,不得善终。这就像丹朱、商均的本性,尧、舜也不能教化啊。京兆王早年有好名声,最终却招致颠覆,是受了身边人的熏染,能不谨慎吗!清河王才识名望都高,以皇室至亲的身份辅佐朝政,正值奸邪当道,才遭受逼迫。国运衰微,最终落入权臣之手。可悲啊!广平王早年骄横,汝南王性情狂放,考察他们的一生,都不值得称道。而元悦被上天所弃,最终遭受猜忌毒害,也是因为处境逼迫太甚啊。
北魏自从西迁之后,政权移交给宇文氏。而周文帝(宇文泰)天生宽厚仁慈,生性很少猜忌;元氏的宗室亲属,都得到保全,内外任职,分布在各个职位上。孝闵帝即位,延续了前朝的做法,明帝、武帝继承基业,也遵循先人的遗志。虽然上天厌弃北魏的德运,国运已经转移,但元氏宗族枝叶繁茂,比起前代还是要好得多。
北史卷二十
列传第八
卫操、莫含、刘库仁(弟子罗辰,罗辰曾孙仁之)、尉古真(从玄孙瑾)、穆崇、奚斤、叔孙建、安同、庾业延、王建、罗结、楼伏连(曾孙宝)、闾大肥、奚牧、和跋、莫题、贺狄干、李栗、奚眷
卫操传
卫操,字德元,代郡人。年少时仗义行侠,有才干谋略。晋朝征北将军卫瓘任用他为牙门将。魏神元帝时期,他主动结交归附。神元帝去世后,他和侄子卫雄以及宗室乡亲姬淡等人前来归附,劝说桓帝、穆帝招纳晋地人士。桓帝任命他为辅相,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等到刘渊、石勒作乱,桓帝匡扶援助晋朝。卫操逐渐升迁为右将军,封定襄侯。
桓帝去世后,卫操在大邗城南立碑,来颂扬桓帝的功德,碑文说:“魏国,是轩辕黄帝的后裔。”又称赞桓帝、穆帝“统领国家,驾驭部众,威禁令化普遍推行,国中没有奸盗,路上充满颂扬之声。威武所到之处,境内无需交战。招抚晓谕各部狄人,都来诚心归顺。尊奉晋朝皇帝,捍卫边疆。晋王室多难,法度松弛,二帝心怀远志,匡济天下,使百姓免遭祸殃。每年剪除违命之徒,扫灭奸盗豺狼。永安元年,岁在甲子,奸党仍谋叛逆,东西对峙如狼,胆敢逼迫天子,战事屡屡兴起。依仗部众肆意施暴,虐待役使将士。邺、洛两地结下仇怨,背弃宗亲,勾结疏远势力。于是招引异族,屠各、匈奴纷纷作乱,千里之内兵刃相交,长路如长蛇堵塞道路。晋朝国运顺应天命,施展良策。使持节、平北将军、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东嬴公司马腾,才略超凡绝世,谋略深远,想要求救于外部,朝臣无人响应。选拔贤能之士,任命这些贤良使者,派遣参军壶伦、牙门中行嘉、义阳亭侯卫谟、协义亭侯卫健等人,疾驰携带檄文,抵达晋阳城。”
碑文又称赞桓帝、穆帝“心怀朝廷。辅相卫氏二人,共同辅佐。卫操施展文韬,卫雄奋扬武略。承命参与谋议,商讨国事奋发有为。护卫朝廷内外,安定四方。志在尽心竭力,尊奉天子。忠恕之道光大发扬,对外行动也能平定祸乱。功德遍及各州,勋业光耀久远。太平之时,入贡称藩。仰望天子车驾,跋涉三川之地。有德却无福禄,寿命不长。享年三十九,在永兴三年六月二十四日病逝。离开华丽的殿宇,永别人间名都云中。国家失去仁惠的君主,众人哀痛叹息,悲痛愁闷,呼号不绝。远近的亲族故旧,奔往丧所,上诉苍天,悲痛无尽啊!”当时是晋朝光熙元年。
皇兴初年,雍州别驾雁门人段荣在大邗城掘得这块碑,碑文虽然不华丽,事迹值得记载,所以简略附在传中。卫操在穆帝三年去世。当初和卫操一同率领宗室乡亲进入魏国的人,卫勤封安乐亭侯,卫崇、卫清都封都亭侯,卫沈、段繁都任信义将军、都乡侯,王发任建武将军、都亭侯,范班任折冲将军、广武亭侯,贾庆任建武将军、上洛亭侯,贾循封都亭侯,李壹封关中侯,郭乳封关内侯,都是桓帝所上表授予的。六修之乱时,存活下来的人大多跟随刘琨的质子刘遵向南奔逃。
卫雄、姬淡、莫含等人的名字都见于碑文。卫雄字世远,姬淡字世雅,都勇健多谋,桓帝都任用为将领,常跟随征伐。卫雄逐渐升迁为左将军、云中侯。姬淡也以勇猛战功著称,桓帝末年,官至信义将军、楼烦侯。穆帝初年,都被委任要职,卫操去世后,都任左右辅相。六修叛乱,国内大乱,卫雄、姬淡都被众人所依附,于是和刘遵率领乌丸、晋人数万人反叛。刘琨听说后,非常高兴,到平城安抚接纳他们,想借此消灭石勒。后来他们被石勒的将领孔长所灭。
莫含传
莫含,是雁门繁畤人。刘琨治理并州时,征召莫含为从事。莫含居住在靠近边塞的地方,常和魏国境内往来。穆帝欣赏他的才能器量。等到穆帝做了代王,设置百官,向刘琨请求让莫含前来,刘琨劝说并派遣他前往。莫含于是入朝参与国政,常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去世时官任左将军、关中侯。他的旧宅在桑乾川以南,世人称为莫含壁,因“含”的读音讹变,也有人叫它莫回城。
莫含的儿子莫显,昭成帝时担任左常侍。
莫显的儿子莫题,道武帝初年,担任大将,因功赐爵东宛侯。常和李栗陪侍宴饮,李栗因不敬获罪,莫题也被降职为济阳太守。后来道武帝想扩建宫室,规划平城周围数十里的范围,打算仿照邺、洛阳、长安的规制,运送数百万根木材。因为莫题心思机巧,征召他监督工程。召他入宫,讨论营建的规制,莫题久侍君王颇有懈怠,被赐死。
莫题的弟弟莫云,好学善于骑射。道武帝时,常掌管选曹,赐爵安德侯。升任执金吾,参与军国大事的谋议。太武帝攻克赫连昌后,诏令莫云和常山王拓跋素留守统万,进爵安定公。莫云安抚新旧部众,都各得其所。去世后,谥号敬公。
刘库仁传
刘库仁字没根,是独孤部人,刘武的同族。年少时豪爽行侠,有智谋策略。母亲是平文皇帝的女儿。昭成皇帝又把宗室之女嫁给他,任南部大人。建国三十九年,昭成帝突然去世,道武帝尚未即位,苻坚任命刘库仁为陵江将军、关内侯,命令他和卫辰分别统领魏国部众,河西归属卫辰,河东归属刘库仁。于是献明皇后带着道武帝以及卫王、秦王从贺兰部前来居住。刘库仁尽心侍奉,不因为国家兴衰而改变节操。苻坚把卫辰的地位置于刘库仁之下,卫辰发怒,反叛,攻打刘库仁。刘库仁讨伐卫辰,击败了他。苻坚赐给刘库仁妻子公孙氏,赠送丰厚的财物送她前往。
慕容垂在邺城围困苻丕,又派将领平规在蓟城攻打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刘库仁派妻兄公孙希协助王永攻击平规,大败平规。刘库仁又打算大举出兵救援苻丕,征发雁门、上谷、代郡的军队,驻扎在繁畤。在此之前,慕容文等人本该迁徙到长安,逃亡依附刘库仁的部落,常想回到东方。这次战役中,慕容文等人连夜率领三郡的人,攻杀刘库仁,骑上他的骏马,投奔慕容垂。公孙希听说变乱,逃往丁零。
刘库仁的弟弟刘眷,接替他掌管国事。刘眷的第三子刘罗辰,机警有智谋,对刘眷说:“堂兄刘显,是残忍之人,希望早些除掉他。”刘眷没放在心上。后来刘库仁的儿子刘显果然杀了刘眷取而代之。刘显杀了刘眷后,又图谋叛逆。等到道武帝即位,在马邑讨伐刘显,追到弥泽,大败刘显。刘显后来投奔慕容麟,慕容麟把他迁到中山。
刘罗辰就是宣穆皇后的兄长。刘显杀了刘眷后,刘罗辰就投奔道武帝。刘显依仗势力,每次图谋叛逆,刘罗辰都事先得知上奏。被任命为南部大人。跟随平定中原,因功赐爵永安公。凭借军功任征东将军、定州刺史。去世后,谥号为敬。
儿子刘殊晖承袭爵位,官至并州刺史,去世。儿子刘求引,官至武卫将军。去世后,谥号为贞。儿子刘尔头,任魏昌、瘿陶二县县令,追赠钜鹿太守。
儿子刘仁之,字山静,年少时有操守志向,粗略涉猎典籍史书。历任卫将军、西兖州刺史,在州任上有当时的美誉。武定二年去世,追赠卫大将军、吏部尚书、青州刺史,谥号为敬。
刘仁之表面上像忠厚长者,内心多有狡诈。他对待宾客,用破床烂席,粗饭冷菜,衣服破旧,以此故意表现俭朴。善于迎合权贵,能做出诡激的行为。常在大庭广众之中,要么鞭打一个奸吏,要么接济一个孤贫之人,大言不惭自我炫耀,见识浅的人都称赞他的美德。他的能干名声,往往言过其实。性情又残酷暴虐,在晋阳曾营建城墙,刘仁之总管监督工役。因为稍有拖延,就杖责前殷州刺史裴瑗、并州刺史王绰。齐神武帝对他大加谴责。他喜好文字,吏员文书不合规范,就加以鞭打;音韵稍有错误,也被杖责,吏员们因此深受其苦。但他爱好文史,敬重名流。和斋帅冯元兴交情深厚。冯元兴去世多年后,刘仁之照料他的家人,常常给予丰厚的接济,当时人因此推崇他。
刘仁之的伯父刘乞归,真君年间,任中散大夫。性情宽和,与世无争,从不谈论别人的善恶。曾生病白天睡觉,有奴仆偷窃,刘乞归假装睡着没看见,也不泄露此事。这个奴仆逃到蠕蠕后,他才笑着说起这件事,也没有恼怒的神色。献文帝末年,任主客尚书。孝文帝初年,官至东雍州刺史,赐爵永安侯。去世。
儿子刘嵩,字阿龙,喜好周济别人的急难。和王仲兴从平城被征召赶赴洛阳,王仲兴家贫不能自备行装,刘嵩事事资助他。宣武帝时,王仲兴受宠信,就上奏任命刘嵩为给事。刘嵩请求疏浚黄河,以通漕运,被任命为龙门都将。多年没有完工,获罪被流放。元晔僭位称帝时,任命他为大鸿胪卿。儿子刘桃汤,官至奉朝请。
尉古真传
尉古真,是代郡人。道武帝在贺兰部时,贺染干派侯引乙突等人将要作乱。尉古真得知后,秘密疾驰报告。贺染干怀疑尉古真泄露了他的阴谋,就把他抓起来拷打,用两根车轴挤压他的头,弄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尉古真始终不服,贺染干只好放了他。后来跟随平定中原,因功赐爵束州侯。明元帝初年,任鸿飞将军,镇守大洛。在定州刺史任上去世。儿子尉亿万承袭爵位。
尉古真的弟弟尉诺,以忠诚谨慎著称。跟随道武帝围攻中山,率先登城,伤了一只眼睛。道武帝赞叹说:“尉诺兄弟都损伤眼睛来建立功勋,实在值得嘉奖啊!”赐爵安乐子。跟随平定姚平,回师后,任国部大人。太武帝时,改封辽西公。去世后,第八子尉欢承袭爵位。
尉诺的长子尉眷,忠诚谨慎有父亲的风范。明元帝时,在身边供职,任太官令。当时侍臣受斤逃入蠕蠕,诏令尉眷追击。尉眷于是追到蠕蠕的王庭,在大檀面前擒获了他。因此以骁勇刚烈闻名。太武帝即位,命令尉眷和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别掌管四部,总管上奏机要事务,加授陈兵将军。文成帝时,任侍中、太尉,封渔阳王,和太宰常英等人录尚书事。文成帝向北巡狩,因为天降大雪,商议回师。尉眷说:“现在离都城不远就回师,敌虏必定怀疑我们有内乱。正逢大雪严寒,应当继续前进。”皇帝于是越过沙漠才返回。皇帝因为尉眷是元老,赐他可以拄杖穿鞋上殿。去世后,谥号为庄。儿子尉多侯承袭爵位。
尉多侯年少时有军事才干。献文帝时,假节、领护羌戎校尉、敦煌镇将。到任后,请求率领五千轻骑兵,向西进入于阗,一并平定各国,就地取粮,以平定边地为成效。朝廷没有准许。孝文帝初年,又请求向北攻取伊吾,切断蠕蠕通往西域的道路。皇帝赞许他的计策,但因为春耕正忙,难以发兵。尉多侯被妻子元氏杀害。
尉多侯的侄子尉庆宾,善于骑射,有将帅谋略,逐渐升迁为太中大夫。明帝时,朝廷商议送蠕蠕君主阿那瑰回国。尉庆宾上表坚决反对,朝廷不听。后来蠕蠕果然扣押了行台元孚。尉庆宾后来任肆州刺史。当时尔朱荣兵威渐盛,曾经过肆州,尉庆宾厌恶他,据城不接纳。尔朱荣袭击肆州,把他抓回秀容,称他为假父。后来尉庆宾因忧虑回到都城。不久被起用为光禄大夫、都督,镇守汝阴。回朝后去世,追赠司空。儿子尉瑾。
尉瑾年少时聪敏,好学向善。凭借国姓的门第资历,逐渐升迁为直后。司马子如执政时,尉瑾娶他的外甥女皮氏为妻,因此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后来任吏部郎中。齐文襄王去世后,文宣帝命令尉瑾在邺城北宫,和高德正共同掌管机密。天保年间,屡经升迁为七兵尚书侍郎。孝昭帝辅政时,任吏部尚书。武成帝即位后,赵彦深本来是司马子如的幕僚,元文遥、和士开都是皇帝的同乡故旧,共同举荐尉瑾,他的待遇更加优厚。加上吏部掌管铨选,事情多属机密,因此朝廷的机要事务,尉瑾也多有参与。后来任尚书右仆射,去世。当时武成帝正在三台宴饮,元文遥上奏此事,于是下令撤去音乐停止宴饮。
尉瑾外表虽然通达显贵,内心却缺乏风教;家门秽乱,被世人鄙视。他有个女儿待字闺中,忽然被人引诱私奔,尉瑾就把她嫁给妻子的侄子皮逸人。尉瑾又和守寡的嫂子元氏私通。尉瑾曾讥讽吏部郎中顿丘人李构说:“你不研习古事。”李构对令史说:“我确实不研习古事,不知道和嫂子私通算不算研习古事?”尉瑾听说后非常惭愧。但他也能屈己待人,意在招揽名流,只是不能辨别贤愚。有个叫贾彦始的人,仪表虽像儒生,却自称能担任出使陈朝的使者。司徒户曹祖崇儒,文才辩才都不足,却自称当世无人能及。吴地人好学,摇唇鼓舌,手舞足蹈,被人嘲笑。尉瑾见人就笑,当时舆论把他比作寒蝉。又缺少威仪。他的儿子尉德载,他用蒲草做的鞭子责罚,儿子就自己投井。尉瑾亲自到井边,喊道:“儿子出来!”听到的人都发笑。等到他官位高权重,就非常急躁,尚书省内郎官商议事情,违背他的心意就怒骂。位居吏部大选后,更加骄横凶狠。皮子贱依仗和他有亲戚关系,多有举荐,大肆收受贿赂。尉瑾死后,他的弟弟尉静愤而揭发此事。皮子贱获罪被鞭打二百,发配北营州。
当初,尉瑾担任出使梁朝的使者,梁朝人陈昭善于相面,对尉瑾说:“二十年后你会做宰相。”尉瑾出来后,私下对人说:“这个人做宰相后,不过三年,就会死。”陈昭后来担任陈朝的正使,兼任散骑常侍,来到北齐。尉瑾当时兼任右仆射,出行时车马仪仗,鼓吹喧天。陈昭又对人说:“他两年后会死。”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尉德载官至通直散骑侍郎。
尉眷的弟弟尉地干,机敏有才艺,骑马奔跑中能射中五个箭靶,当时没人能比得上。太武帝时,官至库部尚书,加散骑常侍,领侍辇郎。侍奉君王忠诚谨慎,尤其善于嘲笑模仿。太武帝见他模仿别人的举止,高兴得不能自已。很受亲近宠爱,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当时征讨平原,试用冲车攻打土冢。尉地干被绳索绊倒,折断肋骨而死。皇帝亲自前往痛哭,追赠中领军、燕郡公,谥号为惠。
儿子尉长寿,官至右曹殿中尚书,赐爵会稽公,在泾州刺史任上去世。
尉古真的族玄孙尉聿,字成兴,性情耿直。明帝时,任武卫将军。当时领军元叉掌权,百官没有不恭敬的,唯独尉聿只行长揖礼不跪拜。不久出任泾州刺史。泾州的绯色丝绸,是天下最好的,元叉送二千匹白绫让他染色,尉聿拒绝不接受。元叉暗示御史弹劾他,用驿马征召他回京。审查后,没有实据。返回任所,去世。
穆崇传
穆崇,是代郡人,他的祖先在神元帝、桓帝、穆帝时都效力于魏国。穆崇年少时以盗窃为业。道武帝居住在独孤部时,穆崇往来供奉物品,当时没人能比得上。后来刘显叛乱,平文皇帝的外孙梁眷得知此事,秘密派穆崇报告道武帝。梁眷对穆崇说:“刘显如果知道了,即使刀剑割身也不要泄露。”于是把宠爱的妻子和乘坐的好马交给穆崇说:“事情败露,我就用这些来证明自己。”穆崇前来报告危难,道武帝驰奔贺兰部。刘显果然怀疑梁眷泄密,要囚禁他。穆崇就扬言说:“梁眷不顾恩义,帮助刘显叛乱。现在我抢了他的妻子、马匹,足以雪恨。”刘显听说后相信了。窟咄之乱时,穆崇的外甥于植等人和穆崇谋划捉住道武帝来响应窟咄。穆崇连夜报告道武帝,道武帝诛杀了于植等人。向北越过阴山,又前往贺兰部。
道武帝做魏王时,穆崇跟随平定中原,官至侍中、豫州刺史、太尉、宜都公。天赐三年,去世。在此之前,卫王拓跋仪谋反,穆崇参与了此事。道武帝爱惜他的功劳,保密了此事。等到有关官员上奏谥号,皇帝亲自查阅谥法,说“仁义不成叫丁”,说:“这个合适。”于是谥号丁公。
当初,道武帝躲避窟咄的危难,派穆崇回去观察人心。穆崇留下马匹和随从,换了便服进入敌营。正赶上有火光,被舂米的婢女认出,贼众都惊起。穆崇找不到随从,就藏在坑中,过了一会儿偷马逃走。在大泽中住宿,有白狼对着穆崇嚎叫,穆崇醒悟,策马跟着狼奔跑,于是得以脱险。道武帝对此很惊异,命令穆崇设立祠庙祭祀,子孙世代供奉。太和年间,追录功臣,让穆崇配享太庙。
穆崇的长子穆逐留,因功赐爵零陵侯。后来因罪被废黜。
儿子穆乙,因功赐爵富城公。在侍中任上去世,谥号为静。
儿子穆真,娶长城公主,拜驸马都尉。后来皇帝下令离婚,娶文明太后的姐姐。官至南部尚书、侍中,去世后谥号为宣。孝文帝追思穆崇的功勋,命令著作郎韩显宗和穆真撰写碑文,立在白登山。
穆真的儿子穆泰,本名石洛,孝文帝赐名泰。作为功臣子孙,娶章武长公主,拜驸马都尉,掌管羽猎四曹事务。后来任尚书右仆射、冯翊侯,出任定州刺史。当初,文明太后把孝文帝囚禁在别室,打算废黜他,穆泰极力劝谏才作罢。孝文帝感激他,所以对他宠遇深厚。穆泰自己陈述长期患病,请求改任恒州刺史,朝廷准许了。
穆泰不愿迁都,暗中图谋叛乱,于是和定州刺史陆睿以及安乐侯元隆等人,谋划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元颐秘密上奏此事,皇帝就派任城王元澄调集并州、肆州的军队讨伐。元澄先派书侍御史李焕单骑进入代地,出其不意。穆泰等人惊骇,无计可施。李焕晓谕叛逆党徒,说明祸福,于是叛党离心,没人肯为穆泰效力。穆泰自己料定必败,就率领部下攻打李焕的外城城门,没有攻克。出逃时,被人擒获押送。孝文帝到达代地,穆泰等人被处死。
儿子穆士儒,字叔贤,被流放到凉州。后来得以返回,任太尉参军事。
儿子穆子容,年少好学,无所不读。寻求天下的书籍,遇到就抄写,得到一万多卷。魏末年,以兼通直散骑常侍的身份出使梁朝。北齐受禅后,在司农卿任上去世。
穆逐留的弟弟穆观,字闼拔,承袭穆崇的爵位。年少时以文章才学知名。明元帝年间,任左卫将军,总领门下、中书两省,传达诏令,以及查访旧事,从未有过遗漏。娶宜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官至太尉。
太武帝监国时,穆观任右辅,出朝总揽朝政,入朝应对左右,事无大小,都由他决断。终日和悦,没有恼怒的神色。勤勉谦逊,善于引导,不因富贵而傲视别人。泰常八年,暴病去世,时年三十五岁。明元帝亲自参加他的丧礼,悲伤感动左右。赐给全身嵌金的棺木,丧礼完全依照安城王叔孙俊的旧例。追赠宜都王,谥号为文成。太武帝即位后,每次和群臣宴饮谈论,没有不叹息追念的,认为自道武帝以来,辅佐功臣中文武兼备的没人能比得上他。
儿子穆寿承袭爵位,娶乐陵公主,拜驸马都尉。聪慧机敏有父亲的风范。太武帝喜爱器重他,提拔为下大夫。奏事机智善辩,朝廷内外都有名声。升任侍中、中书监、领南部尚书,进爵宜都王,加授征东大将军。穆寿推辞说:“臣的祖父穆崇,在先皇时代,屡遭危难。幸亏上天保佑梁眷,诚心先行告知,所以能在前朝效力,造福后代。从前陈平受赏,归功于魏无知。现在梁眷的大功没有记录,臣独自世代蒙受荣宠,岂止愧对古代贤人,也有损国家的典章。”太武帝赞许他,于是寻访梁眷的孙子,赐爵郡公。
皇帝征讨凉州,命令穆寿辅佐景穆太子,总管机要事务,内外都听从他的指挥。驻扎在云中,将要渡河,皇帝在别室召见穆寿以及司徒崔浩、尚书李顺,对穆寿说:“蠕蠕吴提和沮渠牧犍勾结,现在听说朕征讨凉州,必定来侵犯边塞。如果在漠南设下伏兵,消灭他们很容易。等农事完毕,可分兵埋伏在要害之处,等待敌虏到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攻击。如果违背我的部署,被敌虏侵害,朕回来就斩了你。崔浩、李顺做证人,这不是空话。”穆寿相信占卜的话,认为贼寇不会来,竟然没有设防。吴提果然到来,京城大为惊骇。穆寿不知所措,打算修筑西城门,请景穆太子退到南山自保,惠保太后不同意,才作罢。派司空长孙道生等人出击。太武帝回师后,因为没有大的损伤,所以没有追究。
景穆太子监国时,穆寿和崔浩等人辅佐朝政。人们都敬重崔浩,唯独穆寿凌驾于他之上。又自恃官位高,认为别人都比不上自己。对他的儿子穆师说:“只要我儿子赶上我,就足以胜过别人,不必苦心教导他。”对待各位叔父兄弟如同仆隶,夫妻坐在一起吃饭,却让叔父们吃剩饭。被当时人鄙视嘲笑。去世后,追赠太尉,谥号为文宣。
儿子穆平国承袭爵位,娶城阳长公主,拜驸马都尉、侍中、中书监,任太子四辅。去世。
儿子穆伏干承袭爵位,娶济北公主,拜驸马都尉。去世后,谥号为康。没有儿子。
穆伏干的弟弟穆罴承袭爵位,娶新平长公主,拜驸马都尉、武牢镇将。屡次因执法获罪,孝文帝因为他是有功勋的旧臣,责备后赦免了他。改任吐京镇将,他严格自我勉励。后来吐京镇改为汾州,仍让穆罴任刺史。前任吐京太守刘升,在郡中很有威望恩惠,任期已满返回都城,八百多胡人到穆罴那里请求留任。前任定阳令吴平仁也有恩信,户口增加数倍。穆罴因为官吏百姓感念他们,都上表请求留任,孝文帝都准许了。穆罴屡次举荐刘升等人,所辖的守令,都自我勉励,威德教化广为推行。州里人李轨、郭及祖等七百多人到朝廷称颂穆罴的恩德。孝文帝因为穆罴政事和顺,百姓悦服,增加他的品级,延长任期。后来征召为光禄勋,依例降王爵为魏郡公。屡经升迁为侍中、中书监。穆泰谋反时,穆罴暗中勾结,大赦后事情败露,被削去爵位,贬为平民。在家中去世。宣武帝时,追赠镇北将军、恒州刺史。
穆罴的弟弟穆亮,字幼辅,早年就有风度。献文帝时,出仕任侍御中散。娶中山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封赵郡王。加授侍中,改封长乐王。
孝文帝时,任征南大将军、领护西戎校尉、仇池镇将。宕昌王梁弥机去世,儿子梁弥博即位。被吐谷浑逼迫,前来投奔仇池。穆亮认为梁弥博凶暴悖逆,被氐羌所抛弃;梁弥机哥哥的儿子梁弥承,受戎人拥戴,上表请求接纳他。孝文帝听从了。于是击退吐谷浑,立梁弥承为王而回。氐族豪强杨卜自延兴年间以来,从军作战二十一次,前任镇将,都压制不上报。穆亮上表任命杨卜为广业太守,豪强都很高兴,境内非常安定。
被征召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当时重新设置司州。孝文帝说:“司州刚设立,没有官吏,需要设立中正,来确定选举。但中正的职位,必须德望兼备。世祖时,崔浩任冀州中正,长孙嵩任司州中正,可以说是得人。公卿们应当审慎推举。”尚书陆睿举荐穆亮为司州大中正。后来任司空,参与议定律令。依例降爵位为公。
当时文明太后去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孝文帝仍非常消瘦憔悴。穆亮上表请求皇上秉承金册遗训,下顺万民之心。按时改换轻服,多次进用常膳;修建郊祀祠庙,普施恩惠,秩序井然。皇帝下诏说:“如果孝悌至极,无所不通。现在狂风大旱,久不下雨,实在是因为诚心仰慕不够,人神不能感应。”不久兼任太子太傅。当时将要修建太极殿,皇帝在太华殿召见群臣,说:“将要营建殿宇,现在打算迁居永乐宫,以躲避喧嚣尘土。土木虽然无心,拆毁它怎能不悲伤!所以今天和你们相见,和这座宫殿告别。这座宫殿是高宗建造的,历经显祖,到朕幼年,在此即位。但国事为重,不能顾及私情,将要改建。回想往昔,只有深深的悲伤。”穆亮叩首请求占卜。又认为去年工役,已经做了很多工程,太庙、明堂,一年就建成了。如果连年大兴土木,恐怕人力疲惫。而且木材刚砍伐,希望等过几年。皇帝说:“朕远观前代帝王,没有不兴建宫室的。所以周朝创业,建造灵台;汉朝受命,修建未央。草创之初,尚且如此;何况朕继承历代圣主的国运,处于太平的基业,想趁此时机,完成大功。人生有定分,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蓍草龟甲虽然灵验,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应当委以天命,何必借助占卜。”于是迁居永乐宫。
后来皇帝临朝听政,曾对穆亮说:“三代的礼制,日出临朝听政。从汉、魏以来,礼仪逐渐废弛。《晋令》规定每月初一、十五召集公卿在朝堂商议政事,也没有天子亲临的条文。现在借助你们中午的集会,中午前,你们自己商议政事;中午后,朕和你们共同商议可否。”于是命令宣读奏案,皇帝亲自裁决。
等到迁都,加授武卫大将军,以原职总管中军事务。皇帝南征,让穆亮录尚书事,留守洛阳。后来皇帝从小平津乘船前往石济。穆亮劝谏说:“汉帝想乘船渡渭水,广德将军要用头的血染红车轮,汉帝于是感悟而走桥。渭水是小河,尚且如此,何况黄河有难以预料的危险。”皇帝说:“司空说得对。”等到穆罴参与穆泰谋反的事情败露,穆亮上表弹劾自己,皇帝下优诏仍让他处理政务。穆亮坚决请求辞职,很久才准许。后来改封顿丘郡公,以继承穆崇的爵位。
宣武帝即位,任尚书令、司空公。去世后,宣武帝亲临小殓,追赠太尉,谥号为匡。
儿子穆绍,字永业,娶琅邪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历任秘书监、侍中、卫将军、太常卿、中书令、七兵殿中二尚书。遭逢母亲去世,免职,守丧以孝闻名。又历任卫大将军、中书监、侍中,领本邑中正。
穆绍没有别的才能,但生性方正稳重,很少接待宾客,很少登门拜访别人。领军元叉当权气焰嚣张,曾到穆绍家中,穆绍只在阶下迎送而已。当时人都赞叹推崇他。等到灵太后想废黜元叉,犹豫不决,穆绍赞成此事。因功加授特进、侍中。元顺和穆绍一同值班,曾趁醉进入他的寝室。穆绍披着被子起来,严肃地责备元顺说:“我做了二十年侍中,和你父亲多次共事,纵然你是后辈,怎能这样唐突呢!”于是辞职回家,皇帝下诏劝慰才复职。任侍中,托病不任职,所以免遭河阴之难。
庄帝即位,尔朱荣征召他。穆绍以为必死,哭着辞别家庙。见到尔朱荣后,只拱手不跪拜。尔朱荣也假意礼待他,对旁人说:“穆绍不愧是世家子弟。”皇帝入宫,不久任命他为尚书令、司空,进爵为王,赐班剑四十人,仍加侍中。当时河南尹李奖前往拜见穆绍。李奖因为穆绍是同郡人,认为他一定会致敬。穆绍又依仗自己的封邑是李奖的郡国之主,端坐等待,不起身迎接。李奖畏惧他的位望,下拜后返回。议论的人对两人都有讥讽。不久,降王爵,恢复原来的爵位。
普泰元年,任骠骑大将军、开府、青州刺史,加都督。还没出发就去世了,追赠大将军、尚书令、太保,谥号为文献。
儿子穆长嵩,字子岳,承袭爵位,官至光禄少卿。
穆平国的弟弟穆正国,娶长乐公主,拜驸马都尉。
穆正国的儿子穆平城,早年去世。孝文帝时,始平公主在宫中去世,追赠穆平城为驸马都尉,和公主冥婚。
穆寿的弟弟穆多侯,封长宁子,官至司卫监。文成帝去世,乙浑专权,召见司徒陆丽。陆丽当时在温汤治病,穆多侯对他说:“乙浑有不臣之心。大王是众望所归,前去必定危险。应当慢慢回去再谋划。”陆丽不听,于是被乙浑杀害。穆多侯也被杀。
穆观的弟弟穆翰,任平原镇将、西海王。去世。
儿子穆龙儿承袭爵位,降为公爵。去世。
儿子穆弼,有风度品格,善于自处,涉猎经史,和长孙承业、陆希道等人齐名。但自傲自负,轻视他人,颇因此有损名声。孝文帝定氏族,想让穆弼任国子助教,穆弼推辞说委屈了自己。皇帝说:“朕想勉励贵族子弟,委屈你先做这个官。白玉投进泥里,怎能玷污呢!”穆弼说:“既然遇到圣明之时,耻于沉沦泥滓。”正赶上司州牧咸阳王元禧入宫。皇帝说:“朕和你做州牧,举荐一个主簿。”就命令穆弼拜见元禧。因此被皇帝所知。宣武帝初年,任广平王元怀的郎中令,多有匡正劝谏的益处。任中书舍人,在华州刺史任上去世,谥号为懿。
穆翰的弟弟穆顗,有才能勇力。以侍御郎的身份跟随太武帝征讨赫连昌。勇冠三军,赐爵泥阳子,拜司卫监。跟随太武帝经过崞山,有老虎突然跳出,穆顗徒手搏斗擒获了它。皇帝赞叹说:“《诗经》说‘有力如虎’,穆顗还超过了!”后来跟随征讨白龙,讨伐蠕蠕,因功进爵建安公。后来任殿中尚书,出镇凉州。回朝后,加散骑常侍、领太仓尚书。文成帝时,任征西大将军,督率诸军西征吐谷浑。因进击贼寇逗留不进获罪,免去官爵,流放边地。文成帝因为穆顗在前朝功勋卓著,征召为内都大官。去世后,追赠征西大将军、建安王,谥号为康。儿子穆寄生承袭爵位。
穆崇的族人穆丑善,道武帝初年,率领部众归附,和穆崇同心协力,护卫左右。任天部大人,居住在东部藩地。
儿子穆莫提,跟随平定中原,官至相州刺史、假陵阳侯。他的子孙官位也都通达显贵。
奚斤传
奚斤,是代郡人,世代掌管马牧。父亲奚箪,受昭成皇帝宠信。当时国有匹好马叫驺駠,一天夜里忽然走失。后来知道是南部大人刘库仁偷去,养在密室里。奚箪听说后驰奔前去取马,刘库仁因为是国君的外甥恃宠,恼羞成怒反击奚箪,奚箪揪住他的头发,打伤了他的一个乳头。等到苻坚让刘库仁和卫辰分别统领魏国部众,奚箪害怕,就投奔了卫辰。等到道武帝消灭卫辰,奚箪才得以返回,所以名望地位在旧臣之后。
奚斤机智善辩,有见识气度。登国初年,和长孙肥等人都统领禁军。后来任侍郎,在皇帝身边亲近侍奉。跟随道武帝在参合陂征讨慕容宝。皇始初年,任越骑校尉,掌管宿卫禁军。皇帝返回京师,博陵、勃海、章武等郡群盗并起,奚斤和略阳公元遵等人讨伐平定了他们。跟随征讨,击败高车各部。又击败库狄、宥连部,把他们的别部各部落迁徙到塞南。又进击侯莫陈部,到达大峨谷,设置戍所后返回。升任都水使者,出任晋兵将军、幽州刺史,赐爵山阳侯。
明元帝即位,任郑兵将军。诏令因为奚斤世代忠孝,追赠他的父亲奚箪为长宁子。明元帝前往云中,奚斤留守京师。昌黎王慕容伯儿谋反,奚斤把他召到天安殿东廊下,诛杀了他。诏令他和南平公长孙嵩等人同坐朝堂,审理判决囚徒。明元帝在东郊举行大阅兵。讲习武事,让奚斤代理左丞相,在石会山大规模狩猎。皇帝西巡,诏令奚斤为先锋,在鹿那山讨伐越勒部,大败敌军。又诏令奚斤和长孙嵩等八人坐在止车门左侧,处理政务。任天部大人,进爵为公。命令奚斤出入乘坐轻便马车,配备仪仗随从。
太武帝做皇太子时,临朝听政,任命奚斤为左辅。宋废帝刘义符即位,国内分裂。于是派奚斤收复河南之地,授奚斤符节,都督前锋诸军事、司空、晋兵大将军、行扬州刺史。率领吴兵将军公孙表等人南征。采用公孙表的计策攻打滑台,没有攻克,请求增兵。皇帝恼怒他不先攻占各地,严厉斥责他。于是皇帝亲自南巡,驻扎在中山,奚斤从滑台奔赴洛阳,长驱直入到达武牢,于是平定兖州、豫州各郡。回师围攻武牢。等到武牢溃败,奚斤设置守宰来安抚当地。自魏初大将用兵,只有长孙嵩抵御宋武帝,奚斤征讨河南,唯独被赐予漏刻和十二面牙旗。
太武帝即位,进爵宜城王,仍任司空。太武帝征讨赫连昌,派奚斤率领义兵将军封礼等人袭击蒲坂。奚斤又向西占据长城,秦州、雍州的氐羌都来归附。奚斤和赫连定对峙,屡次击败赫连定。赫连定听说赫连昌战败,逃往上邽。奚斤追到雍州,没追上而返回。诏令奚斤班师,奚斤请求乘胜平定敌军,于是进军征讨安定。赫连昌退守平凉,奚斤在安定驻军,因为粮草耗尽战马死亡,深挖壕沟坚守。监军侍御史安颉攻击赫连昌,擒获了他。赫连昌的部众又立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为主,守卫平凉。奚斤耻于身为元帅,擒获赫连昌的功劳却不在自己,于是舍弃辎重,追击赫连定到平凉。赫连定的部众将要出战,正赶上一个小将有罪,逃入贼军,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们。赫连定知道奚斤的军队缺粮少水,就前后夹击奚斤。奚斤的军队大败,奚斤和将领娥清、刘拔被赫连定擒获。后来太武帝攻克平凉,奚斤等人才得以返回。被免为宰人,让他背着酒食跟随皇帝返回京师来羞辱他。不久任安东将军,降爵为公。太延初年,任卫尉,改封恒农王。后来任万骑大将军。太武帝商议讨伐凉州,奚斤等三十多人商议认为不行,皇帝不听。凉州平定后,因战功赐给僮隶七十户。又因为奚斤是元老,赐给安车,让他审理诉讼,咨询朝政。
奚斤聪慧善辩,记忆力强,善于谈论,远说先朝旧事,虽然不全对,也常有独到的见解,听的人都赞叹。每次商议大政,多被采纳,朝廷称赞他。真君九年,去世,时年八十九岁。太武帝亲临哀悼,谥号为昭王。奚斤有几十个妻妾,儿子有二十多人。
长子奚他观承袭爵位。太武帝说:“奚斤西征失败,国家有常刑。因为他辅佐先朝,所以恢复他的爵位,希望收到孟明那样的成效。现在奚斤寿终正寝,君臣的名分保全了。”于是降奚他观的爵位为公。爵位传到孙子奚绪,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太和年间,孝文帝追录先朝功臣,让奚斤配享太庙。宣武帝延续绝世,让奚绪弟弟的儿子奚监继承他的后嗣。
叔孙建传
叔孙建,是代郡人。父亲叔孙骨,被昭成帝的母亲王太后抚养,和皇子同辈。叔孙建年少时以聪慧通达著称。道武帝前往贺兰部时,他常跟随在左右。登国初年,任外朝大人,和安同等十三人轮流掌管日常事务,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跟随秦王拓跋觚出使慕容垂,经过六年才返回。屡经升迁为中领军,赐爵安平公,出任并州刺史。后来因公事免职,掌管邺城的园林。
明元帝即位,念及他以前的功劳,任命他为正直将军、相州刺史。饥荒中的胡人刘武等人聚集党羽叛乱。明元帝让叔孙建暂用以前的封号、安平公,督率公孙表等人讨伐刘武。斩首一万多级,残余的部众奔逃,投沚水而死,河水因此断流。
晋朝将领刘裕讨伐姚泓,命令部将王仲德为前锋,逼近滑台。兖州刺史尉建率领部众弃城渡过黄河。王仲德于是进入滑台,扬言说:“晋朝本来打算用七万匹布帛向魏国借路,没想到魏国的守将竟然就这样弃城而逃。”明元帝得知此事,下诏命叔孙建渡过黄河炫耀军威,斩杀尉建,将他的尸体投入黄河。叔孙建传唤王仲德的士兵前来对话,责问他们侵犯边境的情由。
不久叔孙建升任广阿镇将,威名十分显著。过了很久,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楚兵将军、徐州刺史。他率领部众从平原渡过黄河,巡行攻下青州、兖州各郡,随后向东进入青州,在东阳城包围了宋国刺史竺夔。宋国派将领檀道济、王仲德救援竺夔,叔孙建未能攻克便撤军返回,因功赐爵寿光公。他与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向南进军,王仲德等人从清水进入济水,向东逃往青州。太武帝因为叔孙建威名震撼南方,被宋国所忌惮,任命他为平原镇大将,封丹杨王,加授征南大将军。
在此之前,朝廷挑选幽州、易州以南的戍边士兵集结在黄河边上,一路讨伐洛阳,一路攻打滑台。宋国将领檀道济、王仲德救援滑台,叔孙建与汝阴公长孙道生率军阻击。叔孙建分兵夹攻,出动轻骑兵在宋军前后截击,焚烧粮草来断绝他们的粮道。檀道济的军队缺粮饥饿,士兵相继叛变,因此安颉等人得以攻下滑台。
叔孙建沉稳机敏、多有智谋,东西征讨时常作为主谋。他容貌清正整洁,治军号称严明,又一向看重人才,礼贤下士。他在平原任职十多年,安抚怀柔内外势力,很得边境民众的称赞。北魏初年的名将,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南方人畏惧他的威名与谋略,青州、兖州一带不再前来进犯。太延三年,叔孙建去世,时年七十三岁,谥号为襄,赐葬于金陵。
叔孙建的长子叔孙俊,字丑归,年少时聪慧机敏。十五岁时入宫侍奉皇帝左右,性情谨慎缜密,起初没有过失行为。因为擅长骑马射箭,转任猎郎。道武帝驾崩后,清河王拓跋绍关闭宫门,明元帝当时在宫外。拓跋绍拘禁逼迫叔孙俊作为自己的援手,叔孙俊表面上虽然顺从拓跋绍,内心实则忠诚,仍旧与元磨浑等人劝说拓跋绍归顺明元帝。当时明元帝身边只有车路头、王洛儿等人,等到得到叔孙俊等人,十分高兴,把他们当作得力助手。等到明元帝即位,叔孙俊逐渐升任卫将军,赐爵安成公。后来朱提王拓跋悦怀揣利刃进入宫中,想要谋逆作乱,叔孙俊察觉拓跋悦举动异常,便从他怀中搜出两刃匕首,于是抓住拓跋悦将其杀死。明元帝因为叔孙俊前后功劳重大,军国大事一概委托给他。百官上奏事务,先由叔孙俊审核,然后再奏报皇帝。
叔孙俊生性平和正直、宽柔和顺,从未有过喜怒的神色。他忠诚笃实宽厚,不谄媚上司、不压制下属。每次奉诏到外地宣谕旨意,必定殷切告知详情,因此上下都赞叹称颂他。泰常元年,叔孙俊去世,时年二十八岁。明元帝亲自前往吊唁,悲痛不已,朝野上下无不追念惋惜。朝廷追赠他司空、安成王,谥号孝元,赐给温明秘器,用辒辌车运载灵柩,卫士在前导引随从,陪葬于金陵。他的儿子叔孙蒲承袭爵位。后来有立下大功以及受宠信的贵臣去世,赠送的丧葬财物和送终礼仪都依照叔孙俊的旧例,没有能超过他的。
当初,叔孙俊去世时,明元帝对他的妻子桓氏说:“丈夫活着时既然共享荣华,死后应当同穴而葬,你如果愿意殉葬,可以随你心意。”桓氏于是自缢而死,便与叔孙俊合葬在一起。
叔孙俊受封安城公后,他的弟弟叔孙邻承袭父亲的爵位,降为丹杨公,官至尚书令、凉州镇大将。叔孙邻与镇副将奚牧,都凭借贵戚子弟的身份竞相贪求财货,于是互相检举揭发,最终获罪被处死。
安同列传
安同,是辽东的胡人。他的先祖叫安世高,汉朝时以安息王侍子的身份进入洛阳。历经曹魏到西晋,为躲避战乱迁居辽东,便在那里定居。父亲安屈,在慕容暐手下做官。慕容暐被苻坚消灭后,安屈的朋友公孙眷的妹妹被没入苻氏皇宫,后来出宫被赐给刘库仁为妻,刘库仁对她十分尊贵宠爱。安同跟随公孙眷经商,见到道武帝有济世的才能,便留下侍奉他。安同生性端庄严谨、明察宽厚,喜欢德高望重者的言论。登国初年,道武帝向慕容垂征兵,安同屡次出使都符合皇帝旨意,被任命为外朝大人,与和跋等人出入宫中,轮流掌管日常事务。
安同跟随道武帝在柴壁征讨姚平,姚兴率领全部人马救援姚平。安同献计说:“汾水东面有蒙坑,东西绵延三百多里,道路不通。姚兴前来,必定从汾水西岸进军,居高临下直抵柴壁,这样一来敌军内外势力就会连接起来。应当在汾水上搭建南北浮桥,凭借西岸修筑营垒。西面的营垒巩固之后,贼军到来就无计可施了。”道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姚兴果然眼看着姚平被歼灭却无法救援。安同因献计之功,赐爵北新侯。
明元帝即位后,命令安同与南平公长孙嵩一同审理百姓诉讼。又下诏命安同与肥如侯贺护持节巡察并州、定州二州以及各山区居住的杂胡、丁零部落,宣布诏令安抚百姓,询问他们的疾苦,检举揭发地方长官的不法行为,各郡国都整肃有序。安同向东出井陉关,到达钜鹿,征发民众想要修筑大岭山道路,打通天门关;又在宋子修筑城池,来安定郡县。贺护嫉妒安同深得民心,派人告发安同修筑城池聚集民众,想要图谋大事。
太武帝监国时,临朝处理政务,任命安同为左辅。等到太武帝即位,安同进爵高阳公,任冀州、青州二州刺史。安同的长子安屈,在明元帝时掌管太仓事务,盗取了几石官仓的粳米,想要用来奉养双亲。安同大怒,请求处死安屈,同时弹劾自己不能教导儿子。皇帝赞许他的做法并宽恕了安屈,于是下诏长期供给安同家粮食。安同做官明察,擅长考核检阅,家法严整,被当时的人所称道。等到在冀州任职时,他年纪已老,大肆聚敛财货,大规模兴建寺塔,被百姓所困苦。安同去世后,追赠高阳王,谥号恭惠。
安屈的弟弟安原,生性矜持严肃,沉稳勇敢多有智谋。明元帝时,安原担任猎郎,出京监察云中军事。当时赫连屈丐进犯河西,安原率领数十名骑兵迎击,斩杀十多人。皇帝认为安原轻敌、违反调度,加以治罪,但又知道安原骁勇,于是任命他为将领,镇守云中。蠕蠕进犯边塞,安原总能击败他们,因功赐爵武原侯,加授鲁兵将军。
太武帝即位后,任命安原为驾部尚书。皇帝亲征蠕蠕大檀,军队分为五路进军。安原升任尚书左仆射,进爵河间公。安原在朝中不结党营私,但倚仗恩宠骄横放纵,压制排挤了不少人。他为儿子求娶襄城公卢鲁元的女儿,卢鲁元不答应,安原便告发卢鲁元的罪状,案件牵连逮捕了很多人,长时间不能判决。安原害怕不能胜诉,于是图谋叛逆,事情败露后被处死。安原兄弟表面上节俭,实则暗中积聚财富,等到被处死之后,没收他们的财产多达数万。
安原的弟弟安颉,善辩聪慧多有谋略,最有父亲的风范。明元帝初年,安颉担任内侍长,受命察举百官,纠察奸邪,无所回避。他曾经告发自己父亲的隐秘之事,皇帝认为他忠诚,特别亲近宠信他。
宜城王奚斤从长安追击赫连昌到安定,安颉担任监军侍御史。奚斤因为战马多因瘟疫死去,士兵缺乏粮食,于是修筑营垒自保,派遣太仆丘堆等人到民间督征租粮,被赫连昌击败。赫连昌于是骄傲自大,每天前来侵扰劫掠。安颉说:“同样是死,应当战死!难道可以坐着束手就擒吗?”奚斤还是以战马死亡为由推辞。安颉于是暗中与尉眷等人谋划,挑选骑兵。赫连昌前来攻打营垒,安颉出城迎战,赫连昌的战马失足倒地,安颉擒获赫连昌送往京师,赐爵西平公,代替丘堆统领各路军队。
赫连定打算再次攻入长安,皇帝下诏命安颉镇守蒲坂来抵御他。宋国将领到彦之进犯黄河以南来支援赫连定,在黄河南岸布防守卫,一直延伸到衡关。太武帝向西征讨赫连定,任命安颉为冠军将军,督率各路军队攻打到彦之。安颉于是渡过黄河,攻克洛阳,又进攻武牢,武牢溃败。他又与琅邪王司马楚之平定滑台,擒获宋国将领朱修之、李元德以及东郡太守申谟,于是整顿军队返回京师,进爵为王。安颉去世后,谥号为襄。安颉担任将领善于安抚士众,等到他去世时,投降的宋国士兵无不叹息惋惜。
庾业延(庾岳)列传
庾业延,是代郡人,后来被赐名庾岳。他的父亲和兄长庾和辰世代掌管畜牧,逐渐升任中部大人。昭成帝驾崩,苻氏前来侵犯,危难之际,他们收敛牲畜财产,财富堪比国君。刘显图谋叛逆,道武帝出逃在外,庾和辰护送明太后归附道武帝,又提供了物资费用,道武帝任命庾和辰为内侍长。庾和辰区分公私旧有的牲畜,很不符合皇帝心意,道武帝因此怨恨他。唯独庾岳恭敬谨慎、行事严谨,善于处理危难之事,道武帝很赞许他。庾岳与王建等人都担任外朝大人,参与军国大事,跟随道武帝平定中原,被任命为安远将军。
官军在柏肆遭遇警报时,贺兰部主帅附力眷、纥突邻部主帅匿物尼、纥奚部主帅叱奴根等人听说后,在阴馆反叛。南安公元顺讨伐他们,未能取胜,皇帝下诏命庾岳前往。庾岳讨伐击败了离石叛胡首领呼延铁、西河叛胡首领张崇等人,因功赐爵西昌公,升任邺行台。庾岳担任将领富有谋略,士兵都佩服他的智勇,名声在众将之上。等到撤销邺行台,将其所统辖的六个郡设置为相州,当即任命庾岳为刺史。他执法公平恰当,百姓都称颂他。邺城旧有园池,当时果子刚成熟,属吏送来给他,庾岳不接受,说:“果子还没有进献给皇帝,我怎么能先吃!”他就是这样谨慎。后来庾岳升任司空。
庾岳的兄长庾子路犯了罪,各位叔伯兄弟都被处死,特地赦免了庾岳父子。候官告发庾岳衣着华丽,举止风度模仿君主。恰逢道武帝患病,对人多有猜忌,于是处死了庾岳,当时的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惋惜。
庾岳葬在代郡西面的善无县境内。后来太武帝征讨赫连氏,经过他的墓地住宅,悲伤动容,于是下诏为他建立祠庙,命一川的百姓四季祭祀。皇帝访求他的子孙中可以担任将帅的人,找到了他的儿子庾陵。庾陵跟随征讨立下功劳,被允许承袭爵位。
王建列传
王建,是广宁人。他的祖姑是平文帝的皇后,生下昭成皇帝。伯祖父王丰,凭借皇帝舅舅的身份尊贵显要。王丰的儿子王支,娶了昭成帝的女儿,很受亲近优待。王建年少时娶了公主。登国初年,王建担任外朝大人,与和跋等十三人轮流掌管日常事务,参与谋划计策。道武帝派遣使者出使慕容垂,王建言辞气度高昂,慕容垂很赞赏他。返回后王建担任左大夫。王建的兄长王回,当时担任大夫,他的几个儿子大多不守法度,王建把情况全部上报,王回父子被处死。王建就是这样刚直不徇私情。
王建跟随道武帝征讨各国,击败二十多个部落,又跟随征讨卫辰,击败了他,担任中部大人。在参合陂击败慕容宝后,道武帝乘胜想要席卷南方,于是挑选俘虏,有才能的留下,其余的打算都发给衣服粮食遣送回去,让中原的百姓都知道朝廷的恩德。王建认为慕容宝在这里惨败,国内空虚,把俘虏放回去就是放纵敌人留下祸患,不如杀掉他们。道武帝说:“如果听从王建的话,就不是讨伐罪人、安抚百姓的道义了。”众将都认为王建说得对,王建又坚持己见,于是坑杀了俘虏,道武帝不久就后悔了。
并州平定之后,皇帝出井陉关,驻扎在常山。各郡都投降了,只有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没有攻下。于是派遣卫王拓跋仪向南攻打邺城,王建攻打信都等城。王建等人攻城六十多天,没能攻克,士兵伤亡很多。道武帝从中山前往信都,信都投降。皇帝进驻钜鹿,在柏肆坞击败慕容宝的军队,于是包围中山。慕容宝弃城逃往和龙,城内没有主帅,将士打算连夜乘胜占据城门。王建贪婪而无谋略,一心只想掳掠财物,他担心士兵大肆抢掠、盗抢府库,请求等到天亮再进城,道武帝便停止了行动。这天夜里,徒河人共同拥立慕容普驎为主,于是闭门固守。道武帝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攻城,派人登上巢车逼近城墙,招降城中军民。城中人都说:“只怕像参合陂的俘虏一样,所以想求保全性命罢了。”道武帝听了,回头看着王建,往他脸上吐唾沫。
中山平定后,赐王建爵位濮阳公。王建升任太仆,改封真定公,加授散骑常侍、冀州青州二州刺史。去世后,陪葬金陵。
罗结列传
罗结,是代郡人。他的先祖世代统领部落,是北魏的附属之臣。刘显叛乱时,罗结跟随道武帝前往贺兰部,后来赐爵屈蛇侯。太武帝初年,罗结屡经升迁任侍中、外都大官,总管三十六曹事务。他一百零七岁时,精神依然健旺不衰。太武帝因为他忠诚谨慎,十分信任他,让他掌管后宫事务,可以出入皇帝卧室,于是任命他为长秋卿。罗结一百一十岁时,皇帝下诏准许他告老还乡,赐给大宁东川作为他的私人宅院和产业,并且为他修筑城池,就叫做罗侯城。朝廷每当有大事,都派驿马前去询问他的意见。罗结一百二十岁时去世,谥号为贞。
罗结的儿子罗斤,跟随太武帝征讨赫连昌,奋力作战立下功劳,历任四部尚书。他跟随平定凉州,因功赐爵带方公,被任命为长安镇都大将。恰逢蠕蠕进犯边境,罗斤改任柔玄镇都大将。去世后,谥号为静,陪葬金陵。
罗斤的儿子罗敢承袭爵位,官至库部尚书。罗敢去世后,儿子罗伊利承袭爵位。
娄伏连列传
娄伏连,是代郡人,世代担任部落首领。娄伏连忠厚有度量,十三岁时承袭父亲的职位,统领部落。道武帝初年,他跟随击败贺兰部,又平定中山。等到在柴壁征讨姚平时,娄伏连因功赐爵安邑侯。明元帝时,他担任晋兵将军、并州刺史。太武帝即位,封娄伏连为广陵公,两次升任光禄勋,进爵为王,后来镇守统万。娄伏连去世后,谥号恭王。
他的儿子娄真承袭爵位,降为公爵。
娄真的弟弟娄大拔,封为钜鹿子。
娄大拔的孙子娄宝,字道成,生性淳朴,喜好读书。孝明帝时,娄宝官至朔州刺史。当时边境战事频繁,百姓大多流离失所。等到娄宝到任后,逐渐安抚召集他们,残破毁坏的旧宅都命人修缮建造,归来的人接连不断,年终考核为天下第一。
后来娄宝跟随大都督源子邕讨伐葛荣,朝廷军队战败,娄宝被葛荣的军队俘虏。他改换姓名,混迹在士兵之中,来免遭杀害。过了很久,贼军中有个朔州人认识娄宝,对娄宝说:“使君何苦自受委屈到这个地步?”于是带他去见葛荣。葛荣笑着说:“娄公,我正图谋大事,怎么相见这么晚!”接着对身边的人说:“这位公行善事,上天会回报他,能在乱兵中幸免,就是验证。”娄宝遇到逃跑的人,秘密告知贼军的形势,约定做内应。天子有感于他的壮志,征召娄宝的第二个儿子娄景贤,授任员外散骑常侍郎。葛荣被消灭后,娄宝才得以返回。
永安年间,娄宝被任命为假员外散骑常侍,出使蠕蠕。在此之前,蠕蠕自称藩属上表称臣,后来因为中原衰落,国书就用对等国家的礼仪。娄宝责备他们,蠕蠕君主十分惊慌,自知理亏,道歉说:“这是写国书的人弄错了。”于是重新称藩。
孝武帝即位,敕令娄宝与行台长孙子彦镇守恒农。后来娄宝跟随入关,封为广宁县伯。大统元年,下诏命他兼任著作郎,监修国史,另封平城县子。后来娄宝授任国子祭酒、侍中,进仪同三司,兼任太子太傅,代理东宫詹事。娄宝为人清廉简约少言语,很熟悉旧朝旧事。他位居师傅之位,坚守清静谦恭,因此被人们敬重。后来娄宝代理泾州事务,在州中去世。
闾大肥列传
闾大肥,是蠕蠕人。道武帝时归附北魏,娶华阳公主,赐爵其思子。他与弟弟都被待为上宾,列入八议。明元帝即位,闾大肥担任内都大官,进爵为侯。宜城王奚斤攻打武牢时,闾大肥与娥清率领十二军从中路进军。太武帝初年,他又与奚斤从云中白道出兵讨伐大檀,击败了对方。后来闾大肥跟随征讨赫连昌,因功授任荥阳公。华阳公主去世后,他又娶护泽公主。太武帝将要封闾大肥为王时,他患病去世。
奚牧列传
奚牧,是代郡人。为人忠厚有智谋,道武帝宠信优待他,称他为仲兄。当初,刘显谋害道武帝,梁眷知道此事,暗中派奚牧与穆崇到七个山报信。道武帝录用先帝旧臣,又因为奚牧告发刘显的功劳,让他处理政务,参与谋划。奚牧跟随征讨慕容宝,因功被任命为并州刺史,赐爵任城公。并州与姚兴的辖地接壤,姚兴屡次进犯边境,奚牧便写信给姚兴,自称顿首,用对等的礼节对抗他,责备姚兴侵犯边境的无理行径。姚兴因为两国正在通好,对此十分怨恨,向道武帝说起此事,道武帝便处死了奚牧。
和跋列传
和跋,是代郡人。世代统领部落,是北魏的附属之臣。到和跋这一代,以才思善辩闻名。道武帝提拔他为外朝大人,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很有智谋,赐爵日南公。和跋跟随平定中原,因功升任尚书,镇守邺城。因为击败慕容德的军队,改封定陵公。他与常山王拓跋遵讨伐贺兰部别部首领木易千,击败了对方,出京担任平原太守。道武帝对和跋的宠信超过众将。群臣都崇尚恭谨节俭,而和跋喜好追求虚名,在当时炫耀自己,生性尤其奢侈放纵,皇帝告诫他也不改正。后来皇帝北巡豺山,逮捕和跋,在路边处死。他的妻子刘氏自杀殉夫。当初将要处死和跋时,道武帝命他的几个弟弟和毗等人前去诀别。和跋对和毗说:“漯水以北土地贫瘠,可以住到水南,耕种良田,广置产业,互相勉励。”他让弟弟们背对自己,说:“你们怎么忍心看我死!”和毗等人领会了他的隐语,假称是使者,逃往长安。道武帝诛杀了他的全家。
后来太武帝到豺山狩猎,忽然浓雾四起,太武帝感到奇怪询问原因。群臣都说和跋世代居住在这里,祠庙坟墓还在,或许是他招致了这种异象。皇帝派遣建兴公古弼用三牲祭祀,浓雾随即消散。后来太武帝每次狩猎,都先派人祭祀和跋。
莫题列传
莫题,是代郡人。富有智谋,有才干。起初担任幢将,统领禁军。道武帝征讨慕容宝时,慕容宝夜间进犯军营,士兵惊慌,于是有人逃回京师,说官军在柏肆战败。京师人心不安,南安公元顺趁机想要代管国事。莫题说:“大事不可轻率,不然的话,灾祸就要临头了!”元顺这才作罢。后来莫题受封高邑公。拓跋窟咄进犯南部边境时,莫题当时对皇帝怀有二心,送给拓跋窟咄一支箭,对他说:“三岁的小牛哪能承受重载!”意思是拓跋窟咄年长而皇帝年幼。皇帝一直记恨这件事,后来有人告发莫题生活举止傲慢,模仿君主。皇帝便派人把那支箭拿给他看,对他说:“三岁的小牛能不能承受重载?”莫题接诏,父子相对而泣。第二天早晨,莫题就被处死了。
贺狄干列传
贺狄干,是代郡人。家族本是小部落,世代为人忠厚,担任将领以公平著称。贺狄干逐渐升任北部大人。登国初年,他与长孙嵩相对任职,听断明察,受到人们的敬爱。道武帝派遣贺狄干送去一千匹马,与姚苌联姻。恰逢姚苌去世,姚兴即位,于是扣留贺狄干断绝了婚事。姚兴的弟弟姚平进犯平阳,道武帝讨伐平定了他,擒获他的将领狄伯支、唐小方等四十多人。后来姚兴用一千匹骏马赎回狄伯支,并且送贺狄干返回,皇帝答应了。贺狄干在长安期间,趁机读书学史,通晓《论语》《尚书》等经书,举止文雅,如同儒生。当初,皇帝大封功臣,贺狄干虽然被姚兴扣留,仍遥赐他襄武侯的爵位,加授秦兵将军。等到贺狄干回来,皇帝见他言语衣服都像中原人,认为他是仰慕中原而刻意模仿,因此十分愤怒,不久就杀了他。
李栗列传
李栗,是雁门人。昭成帝时,他的祖父、父亲迁入北方。李栗年少时善辩敏捷,有才能且兼具将帅谋略。起初跟随道武帝前往贺兰部,道武帝喜爱他的技艺才能。当时王业初创,心腹重臣大多任用亲近的人,唯独李栗是从远方来归附的,又不是亲戚旧部。他屡立战功,被任命为左军将军。李栗生性简慢,仗着恩宠,不遵守礼仪法度,常常在道武帝面前放纵傲慢,不恭敬整肃,谈笑吐唾任意而为。道武帝就以他累积的过失处死了他。于是朝廷威严开始整肃,约束群臣都奉行谦卑的礼节,就是从李栗开始的。
奚眷列传
奚眷,是代郡人。年少时就有将帅谋略。道武帝时期,奚眷立有战功。明元帝时,他担任武牢镇将,敌寇都畏惧他。太武帝时,奚眷赐爵南阳公。等到征讨蠕蠕时,奚眷以都曹尚书的身份督率偏师从另一条路进军。皇帝下诏在鹿浑海会师,奚眷与中山王拓跋辰等众大将都误了期限,在都城南面被斩首,爵位被削除。
论曰
论说:帝王的兴起,虽然说是天命,但筹划治理国家,都要依靠辅佐之臣。神元帝、桓帝、穆帝时期,帝王的基业尚未显明,拓跋操、拓跋含等人投身于征战的年代,在战场上建立功名,可以说是有志向有见识的人。而刘库仁兄弟心怀忠诚,无论盛衰都不改节。他们所坚守的高洁节操,用意深远,却都死于非命,可惜啊!尉真兄弟忠勇奋发,为道义而忘身。尉眷的威名谋略著称于当时,使家族基业兴盛。穆崇早年侍奉道武帝,很早就显现出忠诚,于是受到宠信,位至三公。以至于他自身参与叛逆的谋划,最终却得到保全,死后还能配享太庙,大概也是因为崇尚他的功劳。世代担任公卿,高官显宦接连不断,真是兴盛啊!奚斤世代被称为忠孝之人,征讨常有克捷。平凉之战,军队覆灭自身被俘,虽然像崤之战那样的败绩之责已经被赦免,也没有建立收尸安葬那样的功绩,但恩宠礼遇十分丰厚,死后得以在庙廷祭祀。叔孙建年少时就展现出忠诚勤勉,最终建立卓著的功勋,镇守边境有方,威名震撼夷楚之地。叔孙俊为明元帝尽忠守节,在动荡颠沛中彰显道义,察觉朱提王的变乱,有金日磾的风范,加上他性情柔和又能守正,受到朝野的赞美。安同是异族之人,凭借才智见识被任用,地位与当时的俊杰相当,应当是有缘由的吧!安颉擒获赫连昌,击溃宋国军队,于是成为名将,不可轻视。庾业延在危难之中受到知遇,在基业初创之时担当重任,智勇得以施展,功名尤其显赫,却不免身死家败,大概也是命运吧。王建地位待遇已经很高,却靠揭发别人来表现自己的正直,参合陂的惨剧,不就是他的罪过吗!罗结依附君王,子孙都享有荣华俸禄。娄伏连、闾大肥都在征战中建立功绩,在前代就已有名声。奚牧、和跋、莫题、贺狄干、李栗、奚眷都有忠心勤勉、征战讨伐的功劳,不能因为功名而自我贬抑,却都遭到诛杀,也各是他们的命运吧。
北史卷二十一 列传第九
燕凤、许谦、崔宏(子崔浩)、张衮(弟张恂)、邓彦海
燕凤列传
燕凤,字子章,是代郡人。年少时好学,博览经史,精通阴阳谶纬之学。昭成帝早就听说他的名声,派人以礼征召他,燕凤不肯应聘。等到军队包围代城,昭成帝对城中人说:“燕凤不来的话,就要屠城。”代城人害怕了,于是送出燕凤。昭成帝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后来任命他为代王左长史,参与决断国事,又用经书教授献明帝。
燕凤曾经出使苻坚那里,苻坚问燕凤说:“代王是怎样的人?”燕凤回答说:“宽和仁爱,谋略远大,是一代雄主,常有并吞天下的志向。”苻坚说:“你们北方人,没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敌人弱就进攻,敌人强就撤退,怎么能兼并天下呢?”燕凤说:“北方人强悍勇猛,上马手持三种兵器,奔驰如飞。我们主上雄才大略,统一了北方,拥有百万弓箭手,号令统一。军队没有携带粮草、砍柴做饭的拖累,行动轻捷迅速,靠夺取敌人的物资补给自己。这就是南方疲困不堪,北方常打胜仗的原因。”苻坚说:“你们国家有多少人马?”燕凤说:“弓箭手有数十万,战马有一百万匹。”苻坚说:“你说人多还差不多,说马就太多了。”燕凤说:“云中川从东山到西河有二百里,北山到南山有一百多里,每年初秋,马匹常常大量聚集,差不多布满整个川谷。按这个推算,我的话还没说够呢。”燕凤返回时,苻坚赠送了丰厚的礼物。
等到昭成帝驾崩,道武帝将要被迁往长安。燕凤因为道武帝年幼弱小,坚决向苻坚请求说:“代主刚去世,臣子们有的逃亡有的叛变,留下的孙子年幼,没有人辅佐拥立。他的别部大人刘库仁勇敢而有智谋,铁弗卫辰狡猾多变,都不能单独任用。应当把部落分为两部分,让两人分别统领。两人素有深仇,按情势谁也不能先动手,这是守卫边境的上策。等到他的孙子长大,再保存并拥立他,这是陛下对亡国的大恩大德。”苻坚听从了他的建议。燕凤不久就返回东方。等到道武帝即位,燕凤历任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行台尚书,很受器重。明元帝时期,他与崔宏、封懿、梁越等人入宫讲授经传,出宫议论朝政。太武帝初年,燕凤凭借旧功勋赐爵平舒侯。去世后,儿子燕才承袭爵位。
许谦列传
许谦,字元逊,是代郡人。年少时就有文才,擅长天文图谶之学。建国年间,他带领家人归附,昭成帝提拔他为代王郎中令,兼管文书记录,与燕凤一同教授献明帝经书。昭成帝驾崩后,许谦迁居长安。苻坚的堂弟行唐公苻洛镇守和龙,请求许谦到他的镇所。不久,因为继母年老,许谦辞官回家。登国初年,许谦便归附道武帝,被任命为右司马,与张兖等人辅佐初创的基业。慕容宝前来进犯时,道武帝派许谦向姚兴告急。姚兴派遣将领杨佛嵩前来救援,杨佛嵩行动迟缓,道武帝命许谦写信给他,杨佛嵩于是日夜兼程赶路。道武帝十分高兴,赐许谦爵位关内侯。慕容宝战败后,杨佛嵩才返回。等到慕容垂去世,许谦上书劝道武帝称帝。并州平定后,任命许谦为阳曲护军,赐爵平舒侯。许谦去世后,追赠幽州刺史、高阳公,谥号为文。
许谦的儿子许洛阳承袭爵位。明元帝追记许谦的功劳,任命许洛阳为雁门太守。许洛阳家的田地长出三棵嘉禾,都在不同的田亩却结出同样的穗。太武帝认为很吉祥,进爵北地公。许洛阳去世后,谥号为恭。
崔宏列传
崔宏,字玄伯,是清河东武城人,曹魏司空崔林的六世孙。祖父崔悦,在石季龙手下做官,官至司徒右长史。父亲崔潜,在慕容暐手下做官,担任黄门侍郎。父子都以才学著称。
崔宏年少时就有出众的才华,号称冀州神童。苻融担任冀州牧时,虚心以礼相待,任命他为阳平公侍郎、兼任冀州从事。崔宏出府总管各项事务,入府便是宾客好友,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决断从无滞留。苻坚听说后,征召他为太子舍人。崔宏以母亲患病为由推辞,没有就任,被降职为著作佐郎。太原人郝轩以知人著称,称赞崔宏有辅佐帝王的才能,是近代以来所没有的。苻坚败亡后,崔宏在齐鲁一带避难,被丁零翟钊以及东晋叛将张愿扣留。郝轩感叹说:“这个人啊,遇上这样的时代,不能借着扶摇直上的大势,却与燕雀一同沉浮,难道不可惜吗!”
崔宏后来在慕容垂手下做官,担任吏部郎、尚书左丞、高阳内史,所任职务都受到称赞。他立身高雅正直,虽然身处战乱之中,却独自磨砺志向、专心治学,不把家产放在心上,妻子儿女难免忍饥受寒。
道武帝征讨慕容宝,驻扎在中山。崔宏弃郡逃到海边。道武帝早就听说他的名声,派人寻访。等到崔宏前来,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与张兖共同掌管机要,初创各项制度。当时东晋派使者前来通问修好,道武帝将要回访,下诏命有关部门商议国号。崔宏建议说:“三皇、五帝建立国号,有的根据出生的土地,有的根据封国的名称。所以虞、夏、商、周开始时都是诸侯,等到圣德隆盛,万国拥戴,国号就沿袭原来的,不再重新设立。只有商人数次迁徙,改国号为殷。但仍然两国号并用,不废弃最初的国号。所以《诗经》说‘殷商之旅’,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国家虽然统领北方广阔的土地,到了陛下这里,顺应天命而兴起。虽说都是旧有的邦国,但接受天命却是新的。因此登国初年改代为魏,慕容永也进献魏地。魏,是大名之上的国号,这是改朝换代的征兆,是应运而生的祥瑞。臣愚见认为应当定国号为魏。”道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国号称为魏。
等到皇帝前往邺城,逐一询问旧朝旧事。崔宏对答如流,皇帝很赞赏他。返回时驻扎在恒岭,皇帝亲自登上山顶,安抚新归附的百姓,恰巧遇到崔宏搀扶着老母亲登山,便赐给他牛和米。于是下诏各地迁徙的百姓中不能自己前行的,供给车辆和耕牛。崔宏升任吏部尚书。当时皇帝命有关部门制定官爵,撰写朝仪,协调音乐,制定法令,申明禁令,崔宏总管并裁定这些事务,作为永久的制度。等到设置八部大夫,用来模拟八座。崔宏兼管三十六曹事务,就像尚书令、仆射那样统管事务,深受信任,权势震动朝廷。他以节俭自居,不经营产业,家徒四壁;出门没有车马,早晚步行上朝。母亲七十岁了,供养的饭菜没有两种肉菜。皇帝听说后,更加器重他,赏赐了丰厚的财物。当时也有人讥讽他过于节俭,而崔宏更加节俭。皇帝常常召他询问古今旧事、帝王制度,崔宏陈述古人的制度体系,以及前代兴衰的缘由,十分符合皇帝的心意。他从来没有直言强谏违背圣旨,也不谄媚阿谀苟且容身。等到道武帝晚年,大臣大多触犯威严受到责罚,唯独崔宏没有受到谴责,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皇帝曾经召崔宏讲论《汉书》,讲到娄敬劝说汉高祖,想要把鲁元公主嫁给匈奴,皇帝认为很对,赞叹了很久。因此各位公主都嫁给了归附的邦国,朝臣的子弟、世家大族的优秀人才不能娶公主。尚书一职被罢免后,赐崔宏爵位白马侯,加授周兵将军,与旧功臣庾岳、奚斤等人同列,但皇帝对他的信任宠信超过了这些人。
道武帝驾崩,明元帝还没有即位,清河王拓跋绍趁着人心不安,拿出大量财物布帛,赏赐给朝中官员。唯独崔宏不接受拓跋绍的财物,长孙嵩以下的官员都感到惭愧。皇帝下诏派遣使者巡视各郡国,纠察不守法度的地方长官,命崔宏与宜都公穆观等人审理此事,皇帝称赞他们处理公平。又下诏命崔宏与长孙嵩等人在朝堂决断刑狱案件。
明元帝因为郡国的豪强大户祸害百姓,于是下优抚诏书征召他们。人们大多留恋本土,而地方官吏却逼迫遣送他们,于是轻薄少年趁机互相煽动,在各地聚集。西河、建兴两地盗贼同时兴起,地方长官讨伐他们不能禁止。皇帝于是召见崔宏以及北新侯安同、寿光侯叔孙建、武元城侯元屈等人询问对策。崔宏主张大赦来缓解局势。元屈说:“不如先诛杀首恶,赦免他们的党羽。”崔宏说:“帝王统治天下,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何必计较细小的是非曲直。大赦虽然不是正道,但可以权且施行。如果大赦之后还不悔改,再诛杀也不晚。”明元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神瑞初年,下诏命崔宏与南平公长孙嵩等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处理机要事务。并州几万胡人向南掳掠河内,派遣将军公孙表等人讨伐,战败。皇帝向群臣问计。崔宏说:“公孙表等人的军队,不是兵力不足,而是调度失当,所以让这伙小盗贼得以苟延残喘。胡人虽然众多,却没有勇猛善战的主将,就是所谓的一千个奴隶共拉一辆车。应当派一位素来被胡人信服的大将,率领数百骑兵,前去统领公孙表的军队讨伐他们。贼军听说后,必定望风震惊恐慌。寿光侯叔孙建,以前在并州时,众将都比不上他。”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平定了胡寇。不久崔宏被任命为天部大人,进爵为公。泰常三年夏天,崔宏病重,皇帝派遣侍中穆观前去接受遗言,侍臣探问病情,一夜之间往返数次。崔宏去世后,追赠司空,谥号文贞公。丧礼完全依照安城王叔孙俊的旧例。下诏命群臣以及附属国的首领都参加葬礼,除亲王以外,都要跪拜送葬。他的儿子崔浩承袭爵位。太和年间,孝文帝追记前朝功臣,让崔宏配享太庙。
崔浩列传
崔浩,字伯深,年少时好学,博览经史,天文阴阳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不博览。他精心研究义理,当时的人没人能比得上他。二十岁时崔浩担任通直郎,逐渐升任著作郎。道武帝因为他擅长书法,常常把他安排在身边。道武帝晚年,威严十分严厉,宫中左右的官员,大多因为小过失获罪,没有人不逃避躲藏,眼下的变故都隐匿不报。唯独崔浩恭敬勤勉不懈怠,有时整天都不回家。皇帝知道后,就命人赐给他御膳的粥。他就是这样坚守正道,不因穷困显达改变节操。明元帝初年,崔浩被任命为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他常常给皇帝讲授经书,每次到郊外祭祀,父子二人一同乘坐轻便的马车,当时的人都认为很荣耀。明元帝喜好阴阳术数,听崔浩讲解《周易》和《洪范》五行学说,很赞赏,于是命他占卜吉凶,观测天文,考定疑难。崔浩综合考察天人之间的关系,举出其中的纲纪,多次都得到应验。他常常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十分受宠信亲近。当时后宫出现了兔子,查问无从进入,皇帝命崔浩推算缘由。崔浩认为应当有邻国进献妃嫔。第二年,姚兴果然献上了女子。
神瑞二年,秋粮歉收,太史令王亮、苏坦通过华阴公主等人进言说:“谶书上说:国家应当定都邺城,可享太平五十年。”劝说皇帝迁都邺城,可以解救今年的饥荒。皇帝拿这件事问崔浩。崔浩说:“这不是长久之计。东部各州的百姓,常以为国家居住在广阔的沙漠地带,人口牲畜不计其数,号称多如牛毛。现在如果留守旧都,分出一部分人南迁,恐怕不能布满各州的土地。百姓散居在各郡县,处在丛林之中,不服水土,因疾病瘟疫死伤,事情暴露出来,百姓就会灰心丧气。四方各国听说后,会产生轻视欺侮的念头,赫连屈丐和蠕蠕必定会联手前来。云中、平城就会有危险,中间隔着恒山、代郡,千里之遥,想要救援的话,赶赴那里十分困难。这样的话,声望和实力都会受损。现在居住在北方,假如山东一带发生变故,轻骑兵向南出击,在中原大地炫耀军威,谁能知道我们有多少人马?百姓见到,就会望风慑服。这是国家以威力控制中原的长久之策。到了春天青草生长,乳酪就会出产,加上蔬菜水果,足以维持到来年秋天。如果能有中等收成,事情就好办了。”皇帝深以为然。又派宦官问崔浩说:“现在既然挨不到来年秋天,要是来年再歉收,该怎么办?”崔浩说:“可以挑选贫苦的人家,到各州去就食。如果秋天还是没有收成,再另想办法。只是不能迁都。”皇帝于是分派百姓到山东三州就食,拿出官仓的粮食来供给他们。第二年果然获得大丰收,赏赐崔浩妾各一人,以及御衣、绵绢等物。
当初,姚兴去世的前一年,太史上奏说荧惑星在匏瓜星中,一夜之间忽然消失,不知去向。有人说它下落到危亡的国家,将会降下童谣妖言,然后降下灾祸。皇帝于是召集各位大儒,与史官一同寻找荧惑星的去向。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记载,神降临在莘地,它降临的日子,各有对应的物类。请按照日辰来推算。庚午日的傍晚,辛未日的早晨,天上有阴云,荧惑星的消失,应当就在这两天之内。庚和午,都对应秦地,辛对应西方夷族。现在姚兴占据咸阳,这说明荧惑星进入秦地了。”众人都变了脸色说:“天上丢失了星星,人怎么能知道它的去向,而胡说没有根据的话!”崔浩笑而不答。过后八十多天,荧惑星果然在东井星出现,停留盘旋。秦地大旱,土地干裂,昆明池水枯竭。童谣讹言四起,国内骚动不安。第二年,姚兴去世,两个儿子交兵作战,三年后国家灭亡。于是众人都佩服他。
泰常元年,东晋将领刘裕讨伐姚泓,想要沿黄河西进,请求借道。皇帝下诏命群臣商议。外朝公卿都说:“函谷关是天险,刘裕怎么能西进?他声称讨伐姚泓,意图或许难以预料。应当先出兵截断黄河上游,不让他向西通过。”内朝官员都赞同外朝的意见,皇帝将要听从。崔浩说:“这不是上策。司马休之等人侵扰东晋的荆州,刘裕对他们恨之入骨很久了。现在姚兴死去,儿子年幼,刘裕趁着他们危亡而去讨伐,臣观察他的意图,必定要入关。强悍急躁的人,不会顾及后患。现在如果堵住他西进的道路,刘裕必定上岸向北进犯。这样的话,姚泓没事而我们却要受敌。蠕蠕不断进犯,百姓粮食又缺乏,如果派军队奔赴南方,那么北部的敌寇就会进攻;如果救援北方,那么南方各州又会危急。不如借给他水道,放刘裕西进。然后出兵堵住他东归的道路。这就是所谓卞庄刺虎,一举两得的态势。假使刘裕取胜,必定感激我们借道的恩惠;如果姚氏取胜,我们也不失救邻的名声。纵使刘裕得到关中,相隔遥远难以防守。他守不住,最终还是我们的东西。现在不劳烦兵马,坐观成败,让两虎相斗而收取长久的利益,这才是上策。治理国家的谋略,选择有利的去做,怎么能顾念婚姻,报答一个女子的恩惠呢?假如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地方,刘裕也必定不能发动吴越的军队来争夺守卫黄河以北。”议事的人还说:“刘裕西进函谷关,就会进退无路,腹背受敌。他北上的话,姚军必定不会出关援助我们。他声言西进,实际是想北进,情势就是这样。”皇帝于是听从了众人的意见,派遣长孙嵩抵御刘裕。在畔城交战,被东晋将领朱超石击败。皇帝后悔没有听从崔浩的话。
泰常二年,东晋齐郡太守王懿前来投降。他献上计策,说刘裕在洛阳,劝皇帝派兵截断他的后路,那么刘裕的军队不用交战就可以攻克。奏书呈上,皇帝认为很好。恰逢崔浩在御前,进讲经书传记。皇帝问崔浩说:“刘裕西征已经到了潼关,你看事情能成功吗?”崔浩说:“姚兴喜好虚名而没有实际才干,儿子姚泓又体弱多病,众叛亲离。刘裕趁着他们危亡,兵精将勇,必定能攻克。”皇帝说:“刘裕的军事才能比慕容垂怎么样?”崔浩说:“慕容垂继承父祖的基业,生来就尊贵。同党归附他,就像夜蛾扑火;稍加依仗,就足以立功。刘裕出身寒微,没有一兵一卒的凭借,振臂高呼,就消灭了桓玄。向北擒获慕容超,向南击溃卢循。刘裕如果平定姚泓就会篡夺东晋的帝位。秦地戎夷混杂,刘裕也守不住。秦地最终也应当归国家所有。”皇帝说:“刘裕已经入关,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我派精锐骑兵向南袭击彭城、寿春,刘裕又怎么能立足?”崔浩说:“现在西北两个敌寇还没有消灭,陛下不能亲自统率大军。长孙嵩有治国的才能,却没有进取的能力,不是刘裕的对手。臣认为等待时机也不晚。”皇帝笑着说:“你估量得已经很周详了。”崔浩说:“臣常常私下议论近代的人物,不敢不奏报给陛下。像王猛治理国家,就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少主,就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叛乱,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皇帝说:“你认为先帝怎么样?”崔浩说:“太祖任用漠北淳朴的百姓,向南进入中原,移风易俗,教化遍及四海。自然与伏羲、神农、舜、禹齐名,臣怎么能评价他的威名。”皇帝说:“赫连屈丐怎么样?”崔浩说:“赫连屈丐国家覆灭,孤身一人,被姚氏扶植。他不想着结交党羽、联合强邻,报仇雪耻,反而勾结蠕蠕,背叛姚氏。这个小人,没有远大的谋略,只能做些残暴的事,最终会被人消灭罢了。”皇帝十分高兴,谈论到半夜。赐给崔浩十斛缥醪酒,一两水精戎盐,说:“我品味你的话,就像这盐和酒一样,所以和你一同品味它的滋味。”
三年,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进入太微垣,经过北斗星,环绕紫微垣,冲犯天棓星。前后八十多天,行至银河才消失。明元帝又召集众儒生、方术之士询问此事,说:“灾异将应验在哪个国家?朕十分畏惧。”崔浩说:“灾异由人事而起,人没有过失,妖异不会凭空发生。《汉书》记载王莽篡位之前,彗星的出没情况,正与如今相同。我魏国君主尊荣、臣下卑顺,百姓没有非分之想。这是僭号的东晋将要灭亡、刘裕篡权的应验。”众人没人能反驳崔浩的话,明元帝深表赞同。五年,刘裕果然取代东晋建立宋朝,南方边镇送来宋朝改元大赦的文书。当时明元帝正在东南的舄卤池射鸟,听到消息后,派驿马疾驰召回崔浩,对他说:“往年你说的彗星占卜应验了。朕今日才相信天道。”
当初,崔浩的父亲崔宏病重,崔浩就剪去指甲和头发,夜里在庭院中仰面祭拜北斗星与北极星,为父亲祈求延寿,请求用自身代替父亲去死。叩头直到流血,一年多从不间断,家人很少有人知道。等到父亲去世,他守丧完全符合礼法,受到当时人的称赞。之后承袭了父亲白马公的爵位。
朝廷的礼仪制度、优待诏书、军事国政的文书,全都由崔浩掌管。崔浩善于高谈阔论,不擅长写文章,但留心于制度法令和经学义理。他撰写《家祭法》,排列五宗的次序,规定祭祀的礼仪、增减的节度,义理都很可观。他生性不喜欢老庄之书,每次读不到几十行,就放下不读,说:“这是虚伪不实的学说,不近人情,必定不是老子所作。老聃通晓礼制,是孔子所师法的人,怎么会写下败坏礼法的言论来扰乱先王的教化?这就是袁生所说的家人箱筐里的东西,不能在朝廷上宣扬。”
明元帝常有小病,而灾异多次出现,于是派宦官悄悄问崔浩说:“今年日食发生在胃宿、昴宿,光气散尽,对应赵、代的分野。朕患病经年,恐怕一旦去世,皇子们都还年幼,你替我谋划身后的安排。”崔浩说:“陛下春秋正盛,帝业正兴隆,修养德行就能消除灾异,所幸病会渐渐痊愈。从前宋景公见到灾异就修养德行,荧惑星因此退移。希望陛下放下忧虑,颐养精神,不要听信虚妄的说法,损伤圣明的思虑。如果实在要说,请让我陈述愚见。自从我朝圣明兴起以来,不早立太子,因此永兴初年,社稷几乎危殆。如今应当早立东宫太子,选拔公卿中忠贤、陛下素来信任倚重的人担任太子的师傅;挑选陛下心中亲信的左右近臣,充当太子的宾友。太子入朝总理万机,出京统率军队,监国抚军,六大权柄都掌握在手中。这样的话,陛下就可以优游无为,颐养天年。这是万代的典范,杜绝祸患的根本大计。如今长皇子拓跋焘,年纪将近十二岁,聪慧明智,温和宽厚,众望所归,早日立为储君,就是天下的大幸。立嫡立长,是礼制的根本原则。如果等到皇子们都长大成人再选择,颠倒天伦次序,就会招致履霜坚冰、积渐成祸的危难。自古以来,典籍记载的兴衰存亡,很少不由此而起。”
明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派崔浩奉策命祭告宗庙,命太武帝拓跋焘为国家副主,居正殿临朝听政。司徒长孙嵩、高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担任左辅,坐在东厢,面朝西;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担任右弼,坐在西厢,面朝东。百官都听命于他们。明元帝住在西宫,时常悄悄出来观察,听太武帝决断政务,十分高兴,对左右侍臣说:“长孙嵩是有德行的老臣,历经四朝,功勋保全社稷;奚斤机敏善辩,智谋出众,名闻远近;安同通晓世情,熟悉政务;穆观明晓政事要领,能领会我的心意;崔浩博闻强识,精通天人感应的道理;丘堆虽然没有大才干,但为官公正谨慎。有这六个人辅佐我儿子,足以治理国家。朕与你们巡游四方,讨伐叛逆,安抚归顺者,就可以得志于天下了。”当时群臣上奏事情有疑难的,明元帝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应当由你们的国主决断。”
恰逢传来宋武帝刘裕去世的消息,明元帝打算攻取洛阳、武牢、滑台。崔浩说:“陛下不因刘裕骤然崛起,就接纳他的使者和贡品,刘裕也恭敬地侍奉陛下。如今他不幸去世,我们趁丧讨伐,即使得手,也不算美名。《春秋》记载晋国士丐攻打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就撤军了。君子称赞他不乘丧讨伐,认为恩德足以感动孝子,道义足以震动诸侯。如今国家不能一举平定江南,应当派遣使者前去吊唁,抚恤他们的灾祸,在天下宣扬道义之风,这是彰显德行的事。况且刘裕刚死,党羽还没有离散,不如暂缓出兵,等他们内部矛盾激化。如果他们的强臣争权,变乱必然发生,然后再命将扬威出征,可以不劳烦士兵就收取淮北之地。”明元帝执意要南伐,对崔浩说:“刘裕趁姚兴去世灭掉了后秦,刘裕死了,我讨伐他,有什么不行!”崔浩坚持说:“姚兴死后,两个儿子互相争斗,刘裕才趁机讨伐。”明元帝大怒,不听从他的意见。
于是派奚斤等人南伐,在监国面前商议说:“是先攻城池,还是先夺取土地?”奚斤请求先攻城池。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固守,从前苻坚攻打襄阳,多年都攻不下来。如今以大国的兵力攻打他们的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就会挫伤军势,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夺取土地,以淮河为界,设置地方官吏,征收租粮。滑台、武牢反而在我军北面,绝望之下得不到南方的救援,必定会沿着黄河向东逃走。就算不逃走,也已是囊中之物。”公孙表请求先攻打城池。奚斤等人渡过黄河,先攻滑台,许久都攻不下来,公孙表请求增派军队。明元帝大怒,于是亲自南巡,任命崔浩为相州刺史,随军担任谋主。
等到大军回师,崔浩跟随明元帝前往西河、太原,一路俯瞰河流,旁览山川城邑,慨然有感。于是和同僚议论五等郡县制的是非,考辨秦始皇、汉武帝的过失。当时的人都信服他的言论。
天师寇谦之每次和崔浩交谈,听他论说古代兴亡的事迹,常常通宵达旦,神情严肃,十分赞叹,说:“这个人的言论都很切实可行,堪称当今的皋陶。只是世人贵远贱近,不能深刻体察罢了。”于是对崔浩说:“我应当兼修儒教,辅佐太平真君,但我的学问不稽考古制。你替我撰写历代王者的政治典章,并论述其中的要旨。”崔浩于是著书二十多篇,上起远古,下至秦汉的变革利弊,主旨以恢复五等制为根本。
太武帝即位后,身边的人忌惮崔浩的正直,一起排挤诋毁他。太武帝虽然知道他的才能,但也难违众人的议论,于是让崔浩以公爵的身份赋闲归家。等到有疑难争议时,才召他来询问。崔浩皮肤白皙,相貌俊美如同美妇人。他生性机敏通达,擅长谋略,自比张良,认为自己在博古方面超过张良。归家之后,他想修炼服食养性的方术,而寇谦之有《神中录图新经》,崔浩于是拜他为师学习。
始光年间,崔浩进爵为东郡公,被任命为太常卿。当时商议讨伐赫连昌,群臣都认为困难,只有崔浩说:“近年以来,荧惑星两次停留在羽林星区,越过钩陈星,对应的征兆是秦国灭亡。而且今年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有利于向西征伐。天应人和,时机齐备,不可不进。”太武帝于是派奚斤等人攻打蒲坂,自己亲率轻骑突袭赫连昌的都城,大获全胜而回。后来再次讨伐赫连昌,兵临城下,收军假装败退。赫连昌击鼓出城追击,摆开两翼的阵势。恰逢风雨从东南方向袭来,扬起沙尘,天地昏暗,宦官赵倪进言说:“如今风雨从贼军背后吹来,我们逆风,他们顺风,上天不帮助我们。而且将士又饥又渴,希望陛下收兵避开,改日再战。”崔浩呵斥他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千里制胜,一天之中怎么能轻易改变计划?贼军只顾前进,后面的军队已经脱离,应当分出军队隐蔽在山中,出其不意发动攻击。风向在于人怎么利用,哪有固定不变的道理!”太武帝说:“好。”于是分出骑兵奋力出击,赫连昌的军队大败。
神麚二年,商议攻打蠕蠕,朝廷内外都不愿出兵,保太后也坚决劝阻太武帝,太武帝都不听。只有崔浩赞成出兵。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人于是派黄门侍郎仇齐推举赫连昌的太史张深、徐辩劝说太武帝:“今年是己巳年,是三阴之年,岁星冲击月亮,太白星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定失败,即使取胜也对君主不利。”群臣也都附和张深等人,说:“张深年轻时就曾劝谏苻坚不要南征,苻坚不听从而失败。如今天时人事都不和顺,怎么能轻举妄动?”太武帝心中不快,于是召崔浩来和张深等人辩论。
崔浩诘难张深说:“阳代表德行,阴代表刑罚,所以发生日食就要修养刑罚。帝王使用刑罚,大的在原野上陈兵征讨,小的在街市上处决罪犯。战争,就是使用刑罚的大事。由此说来,三阴之年用兵,正是符合类别,合乎修刑的道理。岁星冲击月亮,预示着饥荒百姓流离,应验在其他国家,期限是十二年。太白星运行到苍龙宿,在天文上对应东方,不妨碍北伐。张深等人都是凡俗之士,志向浅陋,拘泥于术数,不识大体,难以和他们谋划长远大计。我观察天文,近年以来,月亮运行掩蔽昴宿,至今仍是这样。对应的征兆是,三年之内天子将大破旄头星对应的国家。蠕蠕、高车,都是旄头星对应的部族。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能做非同寻常的事。古人说:‘非同寻常的开端,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成功之后,天下就会太平。’希望陛下不要疑虑。”
张深等人惭愧地说:“蠕蠕是蛮荒之地的无用之物,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收获,得到他们的百姓不能臣服役使。他们行动飘忽不定,难以控制,何必如此急切地劳师动众?”崔浩说:“张深谈论天时,是他的职责;至于说到形势,就不是他能懂的了。这是汉代的老生常谈,放到如今,不合时宜。为什么这么说?蠕蠕本来是我国北边的叛臣,如今诛杀他们的首恶,收编他们的良民,让他们恢复旧有的职役,并非无用。漠北气候清凉,没有蚊虫,水草丰美,夏天可以向北迁徙,在那里放牧耕种,并非不能耕种收获。蠕蠕的子弟前来归降的,尊贵的娶公主为妻,低贱的也担任将军、大夫,布满朝廷。而且高车号称名骑,并非不能臣服役使。南方人追击他们,会苦于他们的飘忽不定;我国的军队就不一样。为什么?他们能远逃,我们也能远追,并非难以控制。况且他们多次入侵边塞,国人震惊。今年夏天不趁虚突袭,灭掉他们的国家,到秋天他们又会来犯,我们不得安宁。从太宗皇帝以来,没有一年不受到警扰,难道还不够急切吗?世人都说张深、徐辩精通术数,能决断成败,我倒要问问他们:在赫连昌的国家未灭亡之前,有什么灭亡的征兆?如果知道却不说,就是不忠;如果实在不知道,就是没有本事。”
当时赫连昌也在座,张深等人因为自己先前没有说过,惭愧得不能回答。太武帝十分高兴,对公卿说:“我的心意已决。亡国之臣不能和他们谋划大事,这话确实不假!”但保太后还是心存疑虑。太武帝又让群臣到保太后面前评议,命崔浩去开导保太后,让她明白。
退朝之后,有人责怪崔浩说:“吴地的贼寇侵犯南方,我们却丢下他们北伐,大军远行千里,谁会不知道?如果蠕蠕远逃,我们前无所获,后有南侵的忧患,这是危险的做法。”崔浩说:“今年不摧毁蠕蠕,就无法抵御南方的贼寇。自从我国吞并赫连昌的西国以来,南方人恐惧,大肆声张要出兵,来保卫淮北。他们在北,我们在南,他们劳师动众,我们以逸待劳,形势就是这样。北方攻破蠕蠕,大军往返之间,他们必定不敢来犯。为什么这么说?刘裕得到关中,留下他的爱子,统率数万精兵良将,尚且不能固守,全军覆没,痛哭之声至今不绝。怎么可能在我朝政治清明、兵马强盛的时候,想用他们的军队来抵挡我们的兵锋?就算我们把河南送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他们自己知道守不住,所以必定不会来。就算有军队,也只是防备边境罢了。看到瓶里的水结冰,就知道天下寒冷;尝一块肉,就知道整锅汤的味道。事物都有同类,可以推想而知。况且蠕蠕仗着地处偏远,以为国家的力量到不了,自己放松警惕已经很久了。所以夏天他们分散部众放牧,秋天马肥了就聚集起来,背寒向暖,南下劫掠。如今我们出其不意,大军突然到来,他们必定惊骇,望风而逃。公马护着牧群,母马恋着马驹,奔跑起来难以控制,找不到水草;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聚集在一起陷入困境,我们可以一举消灭他们。一时的劳苦换来永久的安逸,这个时机不能错过。只怕陛下没有这个心意,如今圣意已决,怎么能阻止呢?”
大军于是出发。天师寇谦之问崔浩:“这次出兵能取胜吗?”崔浩说:“必定取胜。只怕众将顾虑重重,不能乘胜深入,不能取得全胜罢了。”等到大军进入蠕蠕境内,蠕蠕事先果然没有防备。于是魏军分兵搜剿,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的人口、牲畜、车辆、帐篷数以百万计。高车部众击杀蠕蠕族人前来归降的有三十多万帐。蠕蠕于是溃散。太武帝沿着弱水向西,一直追到涿邪山,众将果然担心深入会有伏兵,劝太武帝停止追击。寇谦之用崔浩先前的话,坚持劝太武帝穷追到底,太武帝不听。后来有归降的人说:“蠕蠕的首领大檀先前得了病,不知所措,于是烧掉帐篷,赶着车辆,带着几百人逃到山南。人畜聚集在一起,方圆六十里,没有人统领。距离追兵一百八十里,追兵没有赶到,他们才慢慢向西逃走,只有这部分人得以幸免。”又听凉州的商人说:“如果再往前追两天,蠕蠕就全被消灭了。”太武帝对此深感遗憾。大军回师之后,南方的宋军果然不敢动,正如崔浩所预料的那样。
崔浩精通天文,喜欢观察星象变化。他常常把金银铜制的小棒放在盛醋的器皿里,夜里观察到星象异常,就用小棒在纸上画出来,记录变异的情况。太武帝每次驾临崔浩的府第,大多询问他灾异之事。有时崔浩仓促之间来不及系好衣带,奉上的饭菜也不精美,太武帝就拿起餐具吃几口,或者站着尝一口就回宫。他受到的宠爱就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太武帝让崔浩出入寝宫,加授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来奖赏他的谋略之功。
太武帝曾从容地对崔浩说:“你才智渊博,侍奉过我的祖父和父亲,三代忠心耿耿,所以我把你当作亲信。你要尽心进谏,不要有所隐瞒。朕虽然有时会发怒不听你的话,但事后难道不会深思你的话吗?”于是命歌工依次歌颂群臣,这件事记载在《长孙道生传》中。太武帝又召来新归降的几百名高车首领,在殿前赐给他们酒食,指着崔浩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个人身材瘦弱,手不能拉弓持矛,但他胸中的智谋,胜过千军万马。朕当初虽然有征讨的志向,但自己拿不定主意,前后克敌制胜,都是这个人引导我走到这一步的。”于是敕令各位尚书:“凡是军国大事,你们不能决断的,都先咨询崔浩,然后再施行。”
不久,南方边镇的将领上表说宋军将要进犯河南,请求三万军队,趁对方还没发兵就先发制人,趁机杀掉在边境上的河北流民,断绝他们的向导,足以挫败对方的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太武帝下诏让公卿商议,众人都说应该答应。崔浩说:“不能听从。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匹充足。南方的贼寇损失惨重,常常担心我军轻骑突袭,所以大肆声张,防备不测,并非敢主动进犯。而且南方土地潮湿,夏天暑热蒸腾,不是出兵的时节。况且他们事先已有防备,必定会坚守城池。我们屯兵攻打,粮食就会供应不上;分兵劫掠,就没有兵力应对敌军。看不到有什么好处。就算他们敢来,等他们疲惫了,到秋凉马肥的时候,我们再趁敌方的粮食物资出击,慢慢反攻,这才是万全之计。在朝的群臣和西北守将,跟随陛下征讨,向西灭掉赫连昌,向北攻破蠕蠕,获得了很多美女珍宝,牲畜成群;南方边镇的将领听说后心生羡慕,也想向南劫掠,来获取财物。所以他们妄称贼寇势大,吹毛求疵,希望能随心所欲。既然得不到允许,就屡次声称贼寇要来,来恐吓朝廷。不顾公家利益,只图一己私利,为国家滋生事端,这不是忠臣所为。”太武帝听从了崔浩的建议。
南方边镇的将领又上表说贼寇已到,而自己的兵力少,请求增派幽州以南的戍兵协助防守,在漳水造船,严加防备。公卿商议后都赞同,打算派遣五千骑兵,并授给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官号,让他们引诱边境的百姓。崔浩说:“这不是上策。他们听说幽州以南的精兵全部出动,大造船只,轻骑在后,想要拥立司马氏,诛灭刘氏,必定举国震惊,害怕灭亡,会出动全部精锐,来防备北部边境。后来他们探知我军有名无实,仗着自己先集结了兵力,必定会大胆前进,径直来到黄河边,肆意劫掠。那我们的守将就无法抵御。如果对方有善于用计的人,趁机深入,趁我国空虚发动变乱并不难。这不是制敌的好计策。如今公卿想用威力驱赶贼寇,反而会招致他们迅速前来。虚张声势却招来实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能不考虑,否则后悔莫及。我们的使者在对方那里,约定四月前回来,可以等使者回来,审察清楚情况再发兵,也不算晚。况且司马楚之等人是对方所忌惮的,我们要夺取他们的国家,他们怎么会坐视不理?所以司马楚之去他们就会来,司马楚之停他们就会息兵,形势就是这样。而且司马楚之等人都是庸才,只能招集一些轻薄无赖之徒,成不了大功。为国家挑起事端,导致兵连祸结的,必定是这伙人。我曾听说鲁轨劝说姚兴,请求攻取荆州,结果一到就溃败了,自己也不免被蛮贼掳掠卖为奴隶,灾祸殃及姚泓,这就是现成的教训。”
崔浩又陈述天时对宋军不利,说:“今年灾气在扬州,不宜先举兵,这是其一;午年属刑,先发动战争的人会受伤,这是其二;日食天光散尽,白天昏暗星星出现,飞鸟坠落,星宿在斗宿、牛宿,预示着危亡之忧,这是其三;荧惑星隐伏在翼宿、轸宿,告诫会有祸乱和丧事,这是其四;太白星还没出现,进兵的人会失败,这是其五。振兴国家的君主,先修人事,再尽地利,后观天时,所以万无一失,国家安定自身强盛。如今宋朝刚建立,人事尚未理顺;灾变多次出现,是天时不和顺;舟船行驶却河道干涸,是地利不充足。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能成,他们自守尚且不安稳,怎么敢先发兵攻打别人?他们必定会听到我们的虚声而严加防备,我们也因为他们的防备而动兵,双方都把过错推给对方,都认为自己是在应敌。兵法上说要分担灾祸,承受凶气,不可轻举妄动。”
太武帝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听从了公卿的提议。崔浩又坚决争辩,太武帝不听。于是派阳平王杜超镇守邺城,琅邪王司马楚之等人屯驻颍川。于是宋军很快就来进犯,到彦之从清水进入黄河,逆流西行,分兵把守黄河南岸,西到潼关。
太武帝听说赫连定和宋朝约定瓜分黄河以北,于是决定先讨伐赫连定。群臣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中游,丢下他们向西进军,前面的敌寇未必能攻克;而刘义隆乘虚而入,东部州郡就会失守。”太武帝也很疑虑,向崔浩问计。崔浩说:“刘义隆和赫连定狼狈为奸,勾结冯跋,拉拢蠕蠕,心怀叛逆,互相呼应。刘义隆盼着赫连定进兵,赫连定等着刘义隆先动,都不敢率先深入。在我看来,他们就像被绑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造不成危害。我当初以为刘义隆的军队屯驻黄河中游,会分两路北上,东路直奔冀州,西路进攻邺城。如果是这样,陛下就应当亲自率军讨伐,不能迟缓。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东西列兵,绵延两千里,一处不过几千人,兵力分散,势力薄弱。由此看来,他们的真实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固守黄河,保住性命,没有北上的打算。赫连定是残存的势力,容易摧毁,一击必倒。平定赫连定之后,向东出潼关,席卷向前,威震南方,江淮以北就没有能立足的势力了。这是圣明的独断之策,不是愚钝的凡夫俗子能想到的,希望陛下务必不要迟疑。”
平定平凉之后,当天宴会上,太武帝拉着崔浩的手对沮渠蒙逊的使者说:“你所说的崔公,就是这位。他的才略,当今无人能比。朕的一举一动都要询问他,成败由他决断,结果都和他预料的一样,如同符契相合。”
后来冠军将军安颉的军队回师,献上南方的俘虏,转述宋军的话说:“宋朝敕令各位将领,如果北国军队出动,就趁他们还没到,径直进军黄河;如果北国军队不动,就驻守彭城不要前进。”正如崔浩所预料的那样。太武帝对公卿说:“你们之前都说我采用崔浩的计策是错的,惊恐地再三劝阻。你们这些常胜将军,自以为比别人强得多,到了最后,还是比不上他。”于是升任崔浩为司徒。
当时方士祁纤上奏请求设立四王,用东西南北日为名,想以此招来吉祥,消除灾异。太武帝下诏让崔浩和学士们商议。崔浩说:“先王建立国家,作为藩篱屏障,不应该假借名号来求福。日月运转,周行四方,京师所在的地方,就在四方之中。四王的名号,实际上涵盖了京畿之地,这样命名就违背了礼制,不能采用。”在此之前,祁纤上奏改“代”为“万年”,崔浩说:“从前太祖道武皇帝顺应天命,开创大业,各项制度都遵循古制。因为最初封在代地,后来国号为魏。所以代、魏并用,就像殷、商一样。国家积累的德行,都记载在图籍史册中,应当享有万代国运,不必假借名号来求得增益。祁纤所说的,都不是正当的道理。”太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当时河西王沮渠牧犍怀有二心,太武帝将要讨伐他,先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叛逆之心已经显露,不能不诛灭。官军往年北伐,虽然没有大的俘获,但也没有什么损失。当时出动的内外军马有三十万匹,算起来路上死伤的,不满八千。每年正常病死的马匹,常常不少于一万匹,却比北伐损失的还多。而远方的人听信虚言,就说我军大受损失,不能恢复。如今出其不意,大军突然到来,他们必定惊慌骚乱,不知所措,一定能擒获他们。沮渠牧犍年幼软弱,几个弟弟骄纵横行,争权夺利,人心离散。加上近年以来,天灾地变,都出现在秦、凉一带,这是他们要灭亡的征兆。”
太武帝命公卿商议此事,恆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上表说:“沮渠牧犍是西边的小国,虽然内心不纯粹是臣子,但他继承父位,尽职进贡,朝廷也以藩国之礼相待。而且公主刚刚下嫁给他,他的罪状还不明显,应该暂且笼络他。让兵马休整一下,暂时休养生息。况且那地方土地贫瘠,几乎没有水草,大军到了之后,不能久留。他们听说大军到来,必定会聚集军队守城,攻打就难以攻克,野外也没什么可劫掠的。”于是尚书古弼、李顺等人都说:“从温闱河以西到凉州,遍地都是枯石,没有水草,也不见河流。人们都说姑臧城南面的天梯山上,冬天有一丈多深的积雪,到春夏融化,流下来汇成河流,用来灌溉农田。他们听说大军到来,决开渠口,水流断绝,我军就会缺水。距离姑臧城百里之内,赤地千里,没有草木,不能久留大军。奚斤等人的议论是对的。”
太武帝于是命崔浩用他先前的说法和奚斤等人互相诘难。众人不再多说别的,只说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说‘凉州的牲畜,是天下最富饶的’,如果没有水草,怎么会畜牧?而且汉人定居,终究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再说积雪融化,只能稍微浸湿尘土,怎么能通渠灌溉,浇灌数百万顷的田地?这话太荒谬了。”李顺等人又说:“我们亲眼所见,怎么能争辩?”崔浩说:“你们收受了人家的钱财,想替他们说话,以为我没亲眼见过就可以欺骗吗!”太武帝在屏风后偷听,听到这话就走出来,亲自接见奚斤等人,声色俱厉。群臣于是不敢再说话。于是讨伐凉州,平定了那里。当地水草丰美,正如崔浩所说。
太武帝于是下诏让崔浩总管修史事务,务必如实记载。于是崔浩监领秘书省事务,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著作,续修前代的国史。至于史事的损益褒贬,行文的润色,都由崔浩总领。崔浩有鉴别人才的见识,以维护人伦纲纪为己任。明元、太武两朝,征召海内贤才,从出身低微的人中选拔。以及得到的外国远方名士,提拔任用,都是崔浩举荐的。至于礼乐制度,也都由崔浩总管。
等到景穆太子开始总理朝政,崔浩又和宜都王穆寿辅佐政事。又将要讨伐蠕蠕,刘洁又提出异议。太武帝越发想讨伐,于是召崔浩询问。崔浩回答说:“上次攻打蠕蠕,出师没多久,刘洁等人就都想回师。后来俘获的尚书说,我军回师的时候,距离贼军只有三十里,这都是刘洁等人的计策失误。北方土地多积雪,到冬天,蠕蠕常常避寒向南迁徙。如果趁这个时候悄悄出兵,必定能遇上他们。遇上之后,就可以擒获他们。”太武帝认为很对。于是分兵四路,众将都到鹿浑海会合。日期已经定好,而刘洁因为计策不被采用而怀恨,故意延误众将的行程,结果无功而返。
太武帝西巡到东雍州,亲临汾曲,观察叛贼薛永宗的营垒,进军包围了他。薛永宗出兵想要迎战,太武帝问崔浩:“今天可以出击吗?”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前来,人心还安定。北风迅猛,应该火速出击,片刻之间就能攻破。如果等到明天,他们看到官军声势浩大,必定会连夜逃走。”太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薛永宗果然溃败。
大军渡过黄河,前锋报告说贼军在渭北。太武帝到了洛水桥,贼军已经连夜逃走了。太武帝下诏问崔浩:“盖吴在长安以北九十里,渭北土地空旷,粮草不足,我想渡过渭水向西行进,怎么样?”崔浩说:“盖吴的营寨距离这里六十里,是贼寇的首领所在。打蛇的方法,应当先打破蛇头,头破了尾巴还能动吗?应当乘势先攻打盖吴。如今军队前往,一天就能到达。平定盖吴之后,回师长安,也只需要一天。一天的缺粮,不至于损伤军队。我认为应该从北道进军。如果从南道进军,盖吴就会慢慢逃入北山,最终不能平定。”太武帝不听,于是渡渭水向南。盖吴听说太武帝到来,把部众分散逃入北山,果然如崔浩所说。魏军一无所获,太武帝很后悔。后来因为崔浩辅佐东宫的功劳,赏赐他缯、絮、布各一千段。
太武帝在河西狩猎,下诏让崔浩到行宫商议军事。崔浩上表说:“从前汉武帝担忧匈奴强盛,所以开辟凉州五郡,沟通西域,广种粮食积蓄谷物,作为消灭贼寇的资本,东西夹击。所以汉朝还没疲惫而匈奴已经疲敝,后来就前来归顺。从前平定凉州的时候,我以为北边的贼寇还没平定,征伐不会停止,不应该迁徙那里的百姓,这是依照前代的旧例,从长远考虑的计策。如果迁徙那里的百姓,土地就会空虚,虽然有镇守戍卫,也只能抵御边境而已。至于大举出兵,军用物资必定匮乏。陛下认为这事关系重大,最终没有采纳。我的愚见,还是和之前的提议一样,招募迁徙豪强富户,充实凉州之地。出兵的时候,东西两面同时发力,这才是有利的计策。”
崔浩又献上《五寅元历》,上表说:“太宗皇帝即位元年,敕令我讲解《急就章》《孝经》《论语》《诗经》《尚书》《春秋》《礼记》《周易》,三年完成。又下诏让我学习天文星历、《周易》卜筮、九宫之术,我无不仔细研读。三十九年,昼夜不停。我生性愚钝,身体还不如健壮的妇人,更没有别的才能,所以专心读书,废寝忘食。以至于梦见和鬼神争论义理,于是领悟了周公、孔子的核心学说。才知道古人的学说有虚有实,虚妄的多,真实的少。自从秦始皇焚书之后,经典灭绝。汉高祖以来,世人妄自编造历法的有十多家,都没有掌握天道的真谛。大的误差有四千,小的误差更多,说也说不完。我对此深感忧虑。如今遇到陛下太平盛世,去除伪说,遵从正道,应当修正错误的历法,来顺应天道。所以我先前上奏请求制定历法,如今才完成,恭敬地呈上。希望陛下省察,用我的历法,交付中书博士审议,然后施行。不但当代人,天地鬼神也知道我得天道之正,可以为国家树立万代的美名,超过三皇五帝。”
崔浩又因为各家《晋书》都有很多错误,撰写《晋后书》,没有完成,流传于世的有五十多卷。
当初,道武帝下诏让秘书郎邓彦海撰写国记十几卷,按年月编排记事,体例还没完成,到明元帝时,就废止不再修撰。神麚二年,太武帝下诏召集文人辑录国书。崔浩和弟弟崔览、高谠、邓颖、晁继、范享、黄辅等人共同参与著作,撰成国书三十卷。著作令史太原人闵堪、赵郡人郄标一向谄媚侍奉崔浩,于是请求立石碑,铭刻国书,来彰显崔浩的直笔。同时还刻上崔浩所注释的《五经》。崔浩赞成这件事,景穆太子也认为很好。于是在天郊以东三里的地方营建石碑,方圆百步,耗费三百万工才完成。
崔浩撰写的国史内容详尽却不合体例,而石碑立在大路旁,北方人都因此愤恨,一起在太武帝面前构陷崔浩。太武帝大怒,派有关部门查办崔浩,提审秘书郎及长历生几百人的供词,崔浩承认接受贿赂。真君十一年六月,崔浩被处死。清河崔氏无论远近,以及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是崔浩的姻亲,全被灭族。秘书郎以下的官吏也都被处死。
崔浩刚二十岁的时候,太原人郭逸把女儿嫁给他。崔浩大器晚成,早年不显露才华,所以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郭逸的妻子王氏,是宋朝镇北将军王仲德的姐姐,常常惊异于崔浩的才能,自以为找到了好女婿。不久女儿去世,王氏深感悲痛遗憾,又想把小女儿嫁给他续弦。郭逸和亲属都认为不行,王氏执意要这样做。郭逸不能违背,于是两家再次联姻。
崔浩素来诋毁佛法,而妻子郭氏敬奉佛教经典,时常诵读。崔浩大怒,把佛经拿来烧掉,把灰倒进厕所里。等到崔浩被逮捕,关在囚车里,押送到城南,派几十个卫士在他头上撒尿,呼号之声,路人都能听到。自古以来宰相被诛杀羞辱的,没有像崔浩这样惨的,世人都认为这是因果报应。
当初,崔浩陷害李顺,根基已经埋下,夜里梦见用火烧李顺的寝室,火起而李顺被烧死。崔浩和家人站在一旁观看。不久李顺的弟弟李息号哭着跑出来,说:“这些人是我的仇人!”用戈击打他们,都扔进河里。崔浩醒来后把这事告诉了馆客冯景仁,冯景仁说:“这真不是好事。用火烧人,残暴到了极点。而且开始作恶的人最终会遭殃,积累不善的人不会有善报。祸端已经酿成,您要小心。”崔浩说:“我也在想这件事。”但他始终不悔改,到这时最终被灭族。
崔浩擅长书法,很多人请他写《急就章》,从少年到老人,他都不推辞。写的字数以百计,必定写上“冯代强”,来表示不敢冒犯国家。他就是如此谨慎。崔浩的书法继承了祖辈的风格,但巧妙程度稍逊。世人珍视他的墨迹,大多裁割拼接,作为临摹的范本。
崔浩的母亲,是卢谌的孙女。崔浩著《食经序》说:“我从小到大,耳闻目睹,各位母亲、姑姑所做的女红,没有不熟悉酒食烹制的。早晚奉养公婆,四季供奉祭祀,虽然费力气,也不使唤僮仆,常常亲自动手。从前遭遇战乱,饥荒接连到来,粗茶淡饭勉强糊口,不能齐备物品用具,十几年间,都没有再置办。先母担心时间久了会失传,后辈人无从知晓,而我年少时不喜欢读书,于是口授给我,写成九篇。文辞简约,委婉成章,聪慧善辩,强于记忆,都是这一类的。母亲去世之后,遇到国家兴盛的时代,平定暴乱,开拓四方。我身居高位,参与军国大计。赏赐丰厚,牛羊遍野;家财万贯,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精米肥肉。回想平生,就像子路当年负米养亲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为这篇遗文作序,流传后世。”
崔浩的弟弟崔简,字仲亮,又名崔览。好学,年轻时以擅长书法闻名。道武帝初年,历任中书侍郎,封五等侯,参与著作事务。去世。崔简的弟弟崔恬,字叔玄,小名白。担任豫州刺史,封武阳侯。因崔浩的牵连获罪被处死。
崔宏的祖父崔悦,和范阳人卢谌都以多才多艺齐名。卢谌师法钟繇,崔悦师法卫瓘,两人都学习索靖的草书,都深得其妙。卢谌传给儿子卢偃,卢偃传给儿子卢邈;崔悦传给儿子崔潜,崔潜传给儿子崔宏。世代相传不废,所以魏初看重崔、卢两家的书法。崔宏除非是朝廷的文诰、四方的檄文,否则从不轻易动笔,所以世上没有他的遗墨。他尤其擅长草隶,成为世人临摹的范本,行笔押韵极为精巧,却看不出雕琢的痕迹。
当初崔宏因为苻氏之乱,想避乱到江南,被张愿俘获,没能如愿。于是作诗自伤,却没有在当时流传,因为惧怕获罪。崔浩被诛杀后,中书侍郎高允奉命收缴崔浩家的书籍,才见到这首诗,高允明白其中的深意。高允的孙子高绰把它收录在高允的文集中。
当初,崔宏的父亲崔潜为哥哥崔浑等人撰写诔文,亲笔书写。延昌初年,著作佐郎王遵业在集市上买书,得到了这篇诔文。距离当时将近二百年,人们珍视他的书法墨迹,秘密收藏。武定年间,王遵业的儿子王松年将它送给黄门郎崔季舒,很多人临摹拓印。左光禄大夫姚元标以擅长书法闻名于当时,见到崔潜的书法,认为超过了崔浩。
崔宏的弟弟崔徽,字玄猷,年轻时就有文才,和勃海人高演齐名。历任秘书监,赐爵贝丘侯。乐安王范镇守长安,选拔有声望的老臣辅佐范,任命崔徽为平西将军副将,代理乐安王傅,进爵济南公。崔徽处理政务识大体,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生性喜欢人才,接待宾客,有时谈论平生经历,有时讲论道义,教导后辈,终日不停。因病被召回京师,去世,谥号为元公,士人无不惋惜。
当初,清河人崔宽的祖父崔肜,跟随晋朝南阳王司马保避乱到陇右,于是在西凉和沮渠氏做官。崔肜生崔剖,字伯宗,常常慷慨激昂,心怀东归之志。常感叹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鸡却不停打鸣,我所追求的就是这个!”等到太武帝西巡,崔剖就率领部众归附,派儿子崔宽送去贡品。太武帝嘉奖他,任命崔宽为岐阳令,赐爵延水男。派使者和崔宽一起到西部,安抚刚刚归附的人。征召崔剖到京师,还没到就去世了。文成年间因为崔剖在前朝的忠诚,追赠凉州刺史、武陵公,谥号为元。
崔宽,字景仁,回到京师,封安国子,担任弘农太守。当初,崔宽通名拜见崔浩,崔浩和他叙论辈分,优厚地接待他。等到崔浩被诛杀,崔宽因为是远来的疏族,唯独没有获罪。于是安家在武城,住在司空林的旧宅里,用一个儿子过继给崔浩为后。他和崔浩弟弟崔览的妻子封氏相处得如同亲人。
崔宽后来承袭武陵公爵位,担任陕城镇将。三崤地区地势险要,盗贼很多。崔宽性情诙谐,善于结交豪强,招纳盗贼首领,和他们结交。倾心相待,不追究细微过失,没有人不被他的意气感动。当时官吏没有俸禄,全靠从民间获取,崔宽善于安抚接纳,收受的馈赠礼物很多,而和他交往的人都没有怨言。而且恆农出产漆蜡竹木等富饶物产,道路和南通商,贸易往来,他家产丰富,百姓也安居乐业。各镇之中,他号称善于治理。等到解任回京的时候,人人都追念他,到朝廷上书的有三百多人。去世时,遗言要求薄葬,用平时的衣服入殓。
崔宽的长子崔衡,字伯玉,年轻时以孝行闻名。学习崔浩的书法,写得很像。天安元年,被提拔为内秘书中散。朝廷颁布的诏令和皇帝阅览的书籍,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崔衡举荐李冲、李元恺、程骏等人,后来都成为名臣。承明元年,升任内都坐令,善于断案,孝文帝嘉奖他。太和二年,承袭武陵公爵位。崔衡涉猎书史,颇有文才。蠕蠕屡次侵犯边塞,崔衡上书陈述防御的方法、利国利民的计策共五十多条。出任秦州刺史,改封齐郡公。
在此之前,河东闹饥荒,盗贼蜂起。崔衡到任后,推行龚遂的治理方法,鼓励农桑,一年之间,盗贼就平息了。去世后,追赠冀州刺史,谥号为惠公。崔衡有五个儿子。
长子崔敞,字公世,承袭爵位,按例降为侯,担任平原相。崔敞性情急躁,和刺史杨椿互相弹劾,崔敞被免官。宣武初年,担任钜鹿太守。弟弟崔朏谋反,崔敞被黄木军主韩文殊藏匿。他家都被籍没,只有崔敞的妻子李氏因为是公主的外甥女,带着自己的奴婢田宅二百多口得以幸免。正光年间,解除禁锢,崔敞恢复郡侯的爵位,在赵郡太守任上去世。
崔敞的弟弟崔钟,字公禄,担任奉朝请。弟弟崔朏谋反,他因为出继给别人而被赦免。历任司徒右长史、金紫光禄大夫、冀州大中正。崔敞去世后,崔钟贪图他的财产,诬陷崔敞的儿子崔积等三人不是哥哥的亲生儿子,打官司打了好几年,士人都痛恨他。尔硃世隆担任尚书令时,上奏罢免了他的官职,终身不得录用。崔朏好学,有文才,担任京兆王元愉的录事参军,和元愉一同谋反,被处死。
和崔宏同郡的董谧。董谧的父亲董京,和同郡人崔康时、广阳人霍原等人,都以学识渊博闻名于辽海。董谧好学,继承了父亲的学业。中山平定后,人朝为官,被任命为仪曹郎,撰写朝觐、飨宴、郊庙、社稷的礼仪制度。
张衮,字洪龙,是上谷沮阳人。祖父张翼,父亲张卓,都担任过太守。张衮忠厚好学,有文才。道武帝担任代王时,选拔他为左长史。跟随道武帝追击蠕蠕五六百里。各部帅都说粮食耗尽,不宜深入。道武帝问张衮:“杀副马作为粮食,够吃三天吗?”众人都说够。道武帝于是加倍赶路,在广漠赤地南床山下追上了蠕蠕,大败敌军。事后道武帝问张衮:“你们这些外人,知道我先前问三天粮食的用意吗?蠕蠕逃跑了好几天,牲畜没喝水,到了水边必定停留。算准路程,三天就能赶到。轻骑突然到达,出其不意,他们必定惊散,形势就是这样。”各部帅听了,都说:“圣上的计策,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
张衮常常参与军国大计,常对人说:“主上天资英明,必定能统一天下。遭遇风云际会,不建立盖世功勋的,算不上人中豪杰。”于是倾心归附,竭诚侍奉。当时刘显地广兵强,占据朔方一带,恰逢他兄弟不和,互相猜忌。张衮对道武帝说:“刘显志大才疏,如今趁他们内乱,应当迅速出击。”道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打败赶走了刘显。又跟随道武帝攻破贺讷。道武帝登上勿居山设宴,随从官员请求堆石成峰,来记念功德,于是命张衮撰写碑文。
慕容宝前来进犯,张衮对道武帝说:“慕容宝凭借滑台的战功,因为长子的胜利,倾尽财力兵力,难以和他争锋。应当用羸弱的军队引诱他,让他骄傲。”道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果然在参合陂大败慕容宝。升任给事黄门侍郎。道武帝南伐,驻扎在中山,张衮写信给慕容宝,晓谕成败利害。慕容宝见信后十分恐惧,于是逃奔和龙。攻克中山后,张衮进入八议之列,被任命为幽州刺史,赐爵临渭侯,百姓安居乐业。
天兴初年,被召回京师。后来因为给晋朝将领郗恢回信失当,被降为尚书令史。张衮身处创业之初,起初以才谋受到重用,尽心奉上,不顾嫌疑。道武帝曾向张衮询问南方的人才,张衮和卢溥是同乡,多次称赞举荐他。又因为不曾和崔逞相识,听到传闻就称赞他。等到中山平定后,卢溥聚众谋反,崔逞给晋朝回信不合旨意,道武帝因此怨恨张衮。
张衮年过七十,闭门静居,手执经书,校订典籍。喜欢品评人物,诲人不倦,士人都因此敬重他。永兴二年去世。太武帝后来追录旧功,派大鸿胪到墓地策赠太保,谥号为文康公。
张衮的儿子张度,年轻时有学问,承袭临渭侯的爵位,在中都大官任上去世。
张度的儿子张白泽,十一岁时,为母亲守丧,以孝闻名。长大后博学多才。文成初年,担任殿中曹给事中,很受宠信。张白泽本来字钟葵,献文帝赐名白泽,纳他的女儿为嫔。出任雍州刺史,清心寡欲,官吏百姓都安居乐业。
献文帝下诏,各监临官如果收受所管辖地方的一只羊、一斛酒,就判处死刑;行贿的人以从犯论处。纠察出尚书以下官员的罪状,各根据所纠举官员的轻重授予官职。张白泽上表,认为这样的法令如果一直推行,恐怕奸人会钻空子,忠臣会懈怠,请求依照律令旧法。献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太和初年,怀州人伊祁苟初等三十多人谋反,文明皇太后想把全城的人都杀掉。张白泽劝谏,认为《周书》规定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不能滥杀无辜,何况一州之人。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才作罢。改任散骑常侍、殿中尚书。去世后,追赠相州刺史、广平公,谥号为简。
张白泽的长子张伦,字天念,担任大司农少卿、燕州大中正。熙平年间,蠕蠕主丑奴派遣使者前来朝贡,行对等国家的礼节,不遵守臣子的礼仪。朝廷商议打算依照汉朝答复匈奴的旧例,派遣使者回访。张伦上表认为:“蠕蠕虽然仰慕德行,也是来窥探我国的虚实。向他们展示强大,他们或许会归附;向他们展示软弱,他们就会伺机进犯。这就是《春秋》所说的‘以我为主’的道理。高祖、世宗深知其中道理,他们前来归附时我们坦诚相待,离去时我们也不强留。倘若对方带着玉帛礼物前来,行藩国朝拜之礼,那我们就丰厚地给予慰劳赏赐,赠以珍贵物品。至于朝廷的使者远出奉命,前往敌虏王庭,若给予他们对等的尊崇地位,再加上格外的恩宠,恐怕只会让敌虏滋生轻慢之心,对圣朝没有益处。”皇帝没有采纳。孝庄帝初年,张衮在大司农卿任上去世。
张衮的弟弟张恂,字洪让,跟随兄长张衮归附北方,参与代王的军事谋划。他劝说道武帝应当收揽中原士民的人心,以此建立帝王大业,道武帝对他十分器重,认为他与众不同。皇始初年,张恂被任命为中书侍郎,朝廷的机密谋划,他多有参与。后来被赐封平皋子爵位,外任广平太守。张恂招集流离失散的百姓,鼓励督促农桑生产,前来归附的流民有数千户。 升任常山太守后,张恂修建学校,以厚礼对待儒士,官吏百姓都歌颂他。当时正值战乱之后,很少有人能磨砺志节、勤于政事,唯独张恂为官清廉,以仁爱宽厚对待下属,百姓都爱戴亲近他,政绩为当时第一。明元帝即位后,征召他入朝任太中大夫,后去世。 张恂生性清廉俭朴,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朝廷追赠他为并州刺史、平皋侯,谥号为宣。
张恂的儿子张纯,字道尚,承袭父亲的爵位,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去官职爵位。
张纯的弟弟张代,字定燕,历任陈留、北平二郡太守。去世后,朝廷追赠他为营州刺史,谥号惠侯。张代在所任官职上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有父亲的遗风。
张代的儿子张苌年,任汝南太守。郡里有个叫刘崇之的人,兄弟分家,家中贫穷,只有一头牛,两人争执不下,告到郡府。张苌年见了心生同情,对他们说:“你们就是因为只有一头牛,才闹出这场争执;要是有两头牛,肯定就不会争了。”于是把自己的一头牛送给了他们。从此郡内百姓都互相告诫约束,都变得敦厚谦让。张苌年在汝南太守任上去世。 他的儿子张琛,字宝贵,年少时就有孝行,官至太子翊军校尉,后去世。
邓彦海,是安定人。祖父邓羌,曾任苻坚的车骑将军;父亲邓翼,曾任河间相。慕容垂围攻邺城的时候,任命邓翼为冀州刺史,封真定侯。邓翼拒绝了,对使者说:“我父亲忠于秦室,我邓翼怎么能先背叛呢?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我不敢接受任命。” 慕容垂派人劝他说:“我和你父亲车骑将军结为异姓兄弟,你也就像我的子侄一样,怎么能推辞呢?”邓翼说:“冀州应当任用亲近贤能的人,我请求去别的地方效力。”慕容垂于是任命他为河间太守。后来邓翼在赵郡内史任上去世。
邓彦海生性正直朴素,言行一致,博览儒家经典,擅长《易经》卜筮。道武帝平定中原后,提拔他为著作郎,又升任尚书吏部郎。邓彦海通晓典章制度,熟悉很多旧例旧事,和尚书崔宏一起参与制定朝廷礼仪、法律条令、礼乐制度,凡是军国文书、诏令策命,大多出自邓彦海之手,被赐封下博子爵位。 道武帝下诏命邓彦海撰写国记十余卷,只是按年月编排,记录帝王的起居行事罢了,还没有形成史书体例。邓彦海对朝廷事务谨慎小心,从未违背过皇帝旨意。他的堂弟邓晖当时任尚书郎,生性勇猛好斗、喜欢行侠,和定陵侯和跋交情深厚。和跋因罪被杀,他的子弟逃奔长安。有人告发邓晖将要把他们送走,因此道武帝怀疑邓彦海知情,于是赐邓彦海自尽。不久道武帝就后悔了,当时的人都为邓彦海感到惋惜。
邓彦海的儿子邓颖承袭爵位,逐渐升任中书侍郎。太武帝下诏命太常卿崔浩召集众多文士撰写国书,邓颖和崔浩的弟弟崔览等人都参与了著作事宜。太武帝前往漠南,高车的莫弗库若干率领数万骑兵,驱赶一百多万头鹿抵达皇帝行宫。太武帝下诏命邓颖撰写文章,刻碑于漠南,以此记载功德。 邓颖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南朝宋,后晋封为侯爵。去世后,谥号文恭。他的儿子邓怡承袭爵位,官至荆州刺史,赐封南阳公,后去世。
邓怡的儿子邓侍,孝文帝赐名邓述,官至齐州刺史。当初朝廷改革百官制度,开始重视公府的高级僚属,任命邓述为太傅元丕的长史,后任司空长史。去世后谥号为贞。
论曰:昭成帝、道武帝时期,王业刚刚兴起,治理国家、教化百姓,需要文武人才兼备。燕凤学识渊博,是第一个接受礼遇任命的人;许谦才能与谋略出众,在艰难困苦中奔走效力。若非如此,又怎能成就帝王大业? 崔宏家族家世显赫,在王朝初创之时掌管机要,责任重大,恪守正道、成就事务,执掌宗庙礼仪,本就是他所擅长的。崔浩才艺广博通达,精研天文,处理政务、谋划策略,当时无人能及,这就是他自比张良的原因。在明元帝执政、太武帝开拓基业的时期,皇帝对他言听计从,平定华夏,他所受恩遇很深,付出的辛劳也极多。他谋略盖世,威势却未震慑君主,可晚年遭遇变故,最终不能保全自身。难道真是鸟尽弓藏,人们嫉恨身居高位者?还是事物盛极必衰,暗害招来灾祸?为什么这样的人会遭遇如此残酷的结局? 至于张衮的才能谋略,也不免遭受罪责;邓彦海正直清白,获罪却并非自身过错,也足以令人痛心。张恂(洪让)世代都是奉公守法的良吏,淳良的家风实在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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