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白话文）

周法尚，字德迈，是汝南安成人。祖父周灵起，在梁朝担任庐州、桂州二州刺史。父亲周炅，担任定州刺史、平北将军。

周法尚年少果敢刚劲，有气度节操，喜爱研读兵书。父亲去世之后，他代管定州事务，统领父亲原来的军队，多次立下战功，授任散骑常侍，兼管齐昌郡事务，封为山阴县侯。不久，他的兄长武昌县公周法僧接任定州刺史。周法尚和长沙王陈叔坚互相不和，陈叔坚诬告他将要谋反。陈宣帝拘捕囚禁周法僧，调发军队准备攻打周法尚。他手下的将领官吏都劝他投奔北方北周，周法尚犹豫不决。长史殷文则说：“乐毅之所以离开燕国，实在是迫不得已。”周法尚于是归顺北周。北周朝廷授他开府、顺州刺史，封为归义县公，赏赐良马五匹、女乐六人、彩色丝织物五百段，另外赐给金带。

陈朝将领樊猛渡过长江前来讨伐他。周法尚派部曲督韩朗假装背叛自己投奔陈军，欺骗樊猛说：“周法尚部下士兵不愿意投降北朝，如果大军前来，士兵一定没有斗志。”樊猛率军急速进兵，周法尚埋伏奇兵，大败樊猛，樊猛仅仅只身逃脱。

隋文帝担任北周丞相的时候，司马消难发动叛乱，暗中派遣上开府段珣围攻周法尚。外面没有援军，周法尚放弃城池逃走。司马消难掳走他的母亲、弟弟以及家属三百人送回陈朝。隋文帝接受禅让建立隋朝之后，授任巴州刺史，击败三鵶反叛的蛮族；又跟随柱国王谊击退陈朝进犯的军队。升任衡州总管，改封谯郡公。后来文帝驾临洛阳，召见他，赏赐金钿酒器一对、彩帛五百段、良马十五匹、奴婢三百人，配给一套鼓吹仪仗。周法尚坚决推辞。文帝说：“您对国家有大功，特地赏赐鼓吹，是想要朝中公卿都知道朕对您的恩宠。”改任黄州总管，命他筹划经营江南。

讨伐陈朝的战役中，他以行军总管的身份隶属秦孝王杨俊麾下。改任鄂州刺史，又升迁永州总管，安抚收拢岭南地区，依旧调拨黄州士兵三千五百人作为他的贴身卫队，前后赏赐十分丰厚。转任柱州总管，同时担任岭南道安抚大使。几年之后入朝，以原有官职在宫中值宿护卫。没过多久，桂州人李光仕反叛，朝廷命令周法尚和上柱国王世积一同讨伐。周法尚调发岭南兵马，王世积征调岭北军队，两军在尹州会合。王世积的部下很多人染上瘴气，不能前进，驻扎在衡州。只有周法尚独自进兵讨伐，俘获李光仕的弟弟李光略、李光度，追击斩杀李光仕，平定叛乱。

仁寿年间，遂州獠人反叛，又以行军总管身份讨伐平定。巂州乌蛮造反，下诏命周法尚顺路进攻击破。军队班师，代理潞州事务。

隋炀帝即位，改任云州刺史，升迁定襄太守，晋升金紫光禄大夫。当时炀帝巡幸榆林，周法尚到行宫朝见。内史令元寿向炀帝进言：“汉武帝出塞，旌旗绵延千里。如今陛下御营之外，请把军队分为二十四军，每天派遣一军出发，两军相隔三十里，旗帜互相望见，战鼓号角互相听闻，首尾接连不绝，绵延千里。”

周法尚说：“军队绵延千里，穿行山谷之间，如果突然发生意外，大军就会四分五裂，中军出事，首尾都无法知晓。虽说史书上有旧例，但这是招致失败的做法。”炀帝不高兴，问道：“那依你的看法该怎么做？”周法尚说：“请求把大军布成方阵，四面向外抵御外敌，六宫妃嫔以及百官家属全部安置在方阵当中。倘若发生变故，就分兵迎击来敌，把战车当做壁垒，重重布设钩陈军阵，这和据守城池有什么区别？臣认为这才是稳固万全的计策。”炀帝说：“说得好。”于是授任左武卫将军。

第二年，黔安夷人向思多反叛，杀死将军鹿愿，围困太守萧造。周法尚和将军李景分路讨伐，周法尚在清江击败向思多。回师之后，跟随炀帝征讨吐谷浑，另外率军从松州道出兵，追剿溃散的叛众，一直打到青海。后来外放任敦煌太守，再迁会宁太守。

征伐辽东的战役，他率领水军走朝鲜道。恰逢杨玄感叛乱，他和宇文述、来护儿等人击破叛军。凭借战功升任右光禄大夫。当时齐郡人王薄、孟让等人起兵作乱，占据长白山固守，周法尚多次出兵将他们击败。第二年，再次奔赴沧海前线，在军中染病去世。朝廷追赠武卫大将军，谥号僖。他一共有六个儿子，其中周绍范最为知名。

卫玄 卫玄，字文升，是河南洛阳人。祖父卫悦，担任北魏司农卿。父亲卫摛，担任侍中、左武卫大将军。卫玄年少就有才识器量，周武帝还在藩王府的时候，就征召他担任记室。升任给事上士，承袭兴势公爵位。周武帝亲掌国政之后，授任益州总管长史，赏赐万钉宝带。渐渐升迁开府仪同三司、太府中大夫，代理内史事务，同时兼任京兆尹，以干练强干著称。

隋文帝做北周丞相的时候，卫玄代理熊州事务。隋朝建立之后，升任淮州总管，晋封同轨郡公，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没过多久，授任岚州刺史。恰逢修筑长城的工程，下诏让卫玄监督工程。之后担任卫尉少卿。仁寿初年，山中獠人造反，任命卫玄为资州刺史，前去镇守安抚。卫玄到任时，獠人正在围攻大牢镇。卫玄单人匹马来到獠人的营寨，对众獠人说：“我是刺史，奉天子诏令来安抚养护你们，你们不要惊慌。”一众叛贼不敢妄动。于是向他们讲明利害祸福，叛军首领心悦诚服，放下武器前来归附的有十多万人。隋文帝十分高兴，赏赐丝绢二千匹，授任遂州总管，仍旧命他安抚剑南地区。

隋炀帝即位，再次征召入朝担任卫尉卿。当地夷獠百姓舍不得他离开，送行队伍绵延数百里。和他告别之时，全都流泪哭泣。升任工部尚书，之后授任魏郡太守，依旧保留尚书官职。不久，拜授右卫大将军，代管左候卫事务，改任刑部尚书。征伐辽东的战役，代理右御卫大将军，率军从增地道出兵。各路军队大多失利，唯独卫玄保全军队返回。授拜金紫光禄大夫。

大业九年，炀帝前往辽东，派卫玄和代王杨侑留守京师，授任京兆内史，尚书官职照旧，准许他遇事可以灵活处置，下令代王杨侑要以师傅之礼对待卫玄。恰逢杨玄感围攻东都洛阳，卫玄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前去援救。行军到华阴，掘开杨素的坟墓，焚烧尸骨，铲平墓地坟茔，以此向士兵表明必死的决心。

军队开出潼关，议事的人担心崤山、函谷关有伏兵，建议从陕县顺着黄河向东而下，直扑河阳，攻打叛军后方。卫玄说：“这种计谋不是杨玄感那等小子能想到的。”于是擂鼓进军。大军越过函谷关，果然如卫玄所料，没有遭遇伏兵。他派遣武贲郎将张峻走南路布置疑兵，自己亲率大军直扑城北。杨玄感率军抵挡，卫玄一边作战一边推进，驻扎在金谷。他在军营地上清扫场地，祭祀隋文帝，祷告说：“倘若国家国运长久，就该让叛贼土崩瓦解；如果大运已经离去，希望老臣先赴死。”言辞激昂，全军将士无不落泪哽咽。

当时敌众我寡，军队多次交战失利，死伤大半。卫玄拼死苦战，叛军稍稍退却，军队进驻北芒山。恰逢宇文述、来护儿等援兵赶到，杨玄感向西逃窜。卫玄派遣通议大夫斛斯万善、监门直阁庞玉作为前锋追击，在阌乡追上叛军，和宇文述等人会合，大败杨玄感。炀帝到高阳，把卫玄召到行宫慰劳，说：“您是社稷重臣，让朕没有西边的忧患。”晋升右光禄大夫，赏赐良田、上等宅第，财物数以万计，派他回去镇守京师。炀帝对他说：“关中的重任，全部托付给您。您平安，国家才会安定；您遭遇危难，国家也会陷入危难。出入必须有士兵护卫，日常起居一定要加强防卫。现在特地拨给一千士兵，充当您的侍从卫队。”和樊子盖一同被赏赐玉麟符，替换旧的铜兽符。

大业十一年，下诏命卫玄安抚关中。当时盗贼蜂起，百姓饥荒，卫玄终究不能救济抚恤。官场秩序崩坏，贿赂公然盛行。卫玄自认为年老，上表请求辞官。炀帝派内史舍人封德彝快马前去传旨：“京师是国家根本，宗庙陵寝都在这里，仰仗您即便卧病也要镇守此地。”卫玄只好留任。等到李渊义师攻入关中，卫玄自知守不住京城，十分恐惧，就称病不再处理政务。京城陷落之后，回到家中。义宁年间，卫玄去世。

他的儿子卫孝则，官至通事舍人、兵部承务郎，去世。

刘权 刘权，字世略，是彭城丰县人。祖父刘轨，在北齐担任罗州刺史。刘权年少有侠义气概，看重诺言，收留藏匿逃亡犯死罪的人，官吏不敢上门捉拿。后来一改旧习，专心好学，一举一动都遵守法度。在北齐做官，任行台郎中。北齐灭亡，周武帝任命他代理淮州刺史。

开皇年间，以车骑将军身份统领乡兵。后来跟随晋王杨广平定陈朝，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宋国公贺若弼对他十分敬重。开皇十二年，授任苏州刺史，赐爵宋城县公。当时江南刚刚平定，刘权用恩德信义安抚百姓，很得民心。

隋炀帝即位，授任卫尉卿，晋升银青光禄大夫。大业五年，跟随炀帝征讨吐谷浑，刘权从伊吾道出兵，追击敌寇直到青海，乘胜抵达伏俟城。炀帝又命令刘权穿过曼头山、赤水，设置河源郡、积石镇，大规模屯田，留下来镇守西部边境。在边疆五年，各羌族部落诚心归附，每年进贡赋税，吐谷浑残余势力远远逃走，西域道路畅通无阻。朝廷征召他回京，授任司农卿，加封金紫光禄大夫。

不久外放南海太守。走到鄱阳，遇上各处盗贼作乱，无法继续前进，朝廷下诏让刘权就地招募士兵讨伐。刘权率兵遇上贼军，不直接交战，先独自乘坐小船来到贼营，向叛贼讲明利害祸福。一众叛贼深受感动，全部投降归附。炀帝听说之后大加嘉奖。到南海郡之后，治理政绩十分突出。过了几年，到处盗贼四起，当地豪杰大多想要推举刘权为首领起兵，刘权坚决拒绝。他的儿子刘世彻又暗中派人送信给刘权，说天下大乱，劝他举兵造反。刘权召集手下僚属，当着众人的面斩杀来使，始终没有反叛的念头，坚守职位直到死在任上。

刘世彻为人洒脱不受拘束，当时很多人都赞许他。大业末年，群雄纷纷起兵，刘世彻每到一处，都被各方势力猜忌，多次遭到拘禁，最后被兖州贼帅徐圆朗杀害。

刘权的堂叔刘烈，字子将，容貌俊美，有才度器量，官至鹰扬郎将。儿子刘德威，在当世很有名望。

李景 李景，字道兴，是天水休官人。父亲李超，在北周担任应州、戎州二州刺史。李景相貌魁伟，力气过人，长有漂亮的胡须，骁勇善于射箭。平定北齐的战役，立下不少战功，授任仪同三司。后来平定尉迟迥叛乱，升任开府，赐封平寇县公。

隋朝开皇九年，以行军总管身份跟随王世积讨伐陈朝，凭借战功升上开府。高智慧等人叛乱，又以行军总管跟随杨素征讨，回朝授鄜州刺史。

开皇十七年，征伐辽东，担任马军总管。班师之后，归属于汉王杨谅麾下。隋文帝惊叹他的勇武，让他脱去衣服观看，说：“看你的面相，官位会达到人臣的顶峰。”不久跟随史万岁到大斤山攻打突厥，从别的道路截击敌军，大败突厥。后来和上明公杨纪护送义城公主前往突厥，走到恒安，遇上突厥前来劫掠。当时代州总管韩洪被突厥打败，李景率领手下几百人奋力作战三天，杀伤大量敌军。改授韩州刺史，因为隶属于汉王杨谅，没有前去赴任。

仁寿年间，代理代州总管。汉王杨谅发动叛乱，李景调发军队抵御。杨谅接连派遣刘嵩、乔钟葵等人攻打代州。李景带领士兵拼死作战，多次挫败叛军的锋芒。司马冯孝慈、司法参军吕玉都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富有谋略，擅长守城战术。李景对这三个人推心置腹，军务全部交付他们，自己只在府中稳重坐镇，时常出来抚慰士兵而已。等到朔州总管杨义臣的援兵赶到，两军合力，大破叛军。

之前，州府水井内壁长出像莲花一样的花，又传说出现龙，变化成穿铁甲的士兵；还有几丈高的神人出现在城下，脚印长四尺五寸。李景询问巫师，巫师说：“这些都是不祥之物，是要来吞噬人血的。”李景大怒，把巫师推出去处死。十天之后叛军就大举来攻，战死的人有数万。

不久李景被征召入朝，晋升柱国，授任右武卫大将军，赏赐一套女乐，还有众多珍宝器物。

李景并不擅长谋略，但是忠直被世人称道，炀帝十分信任他。又率军击破反叛的蛮人向思多。第二年，在青海攻打吐谷浑，大败敌军，晋升光禄大夫。大业五年，炀帝向西巡行，到达天水，李景向炀帝进献食物。炀帝说：“这里的主人就是你。”赐给他座位，位次排在齐王杨暕之上。走到陇川宫，炀帝将要大规模狩猎，李景和左武卫大将军郭衍都面露为难神色，有人向炀帝告发。炀帝大怒，下令审问二人，最后因此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官复原职，和宇文述等人一同掌管官员选拔。第二年，攻打高丽武列城，攻破城池，赐封苑丘侯。大业八年，从浑弥道出兵。大业九年，再次征伐辽东。大军撤退的时候，命李景殿后，高丽大批追兵赶到，李景击退敌军。晋爵滑国公。

杨玄感叛乱，朝中大臣子弟很多都参与其中，唯独李景没有牵涉。炀帝说：“您天性忠诚正直，是朕的国家栋梁。”赏赐给他美女。炀帝常常称呼李大将军，不直呼他的名字，他就是如此被看重。

大业十二年，炀帝命令李景在北平制造征伐辽东的军械，赏赐御马一匹，名叫师子吉。当时盗贼遍地，李景于是招募士兵，防备突发变故。武贲郎将罗艺和李景有矛盾，诬告李景将要谋反。炀帝派遣李景的儿子前去安抚传话说：“就算有人说您图谋京城、占据国都，朕也绝不怀疑您。”后来李景被高开道围困，独自坚守孤城，士兵十有六七染上脚肿病死去，李景安抚将士，没有人叛逃。辽东的军用物资大多囤积在这里，粮食布帛堆积如山，李景丝毫不曾占为私有。

等到炀帝在江都驾崩，辽西太守邓皓前来救援，李景才得以撤到柳城。将要返回幽州，路上遭遇贼军遇害。契丹、靺鞨平素感念他的恩德，听到死讯无不落泪；幽州、燕地百姓，直到那时还为他悲伤惋惜。儿子李世谟。

薛世雄 薛世雄，字世英，原本是河东汾阴人，祖上寄居敦煌。父亲薛回，字道弘，在北周做官，官至泾州刺史。开皇初年，封为舞阴郡公，兼任漕渠监。

薛世雄孩童时代和同辈玩耍，就在地上画出城池营垒，命令别的孩子演练攻守，不服从命令就加以责打，孩童都畏惧他，行事整齐有序。他的父亲见到之后十分惊奇，对别人说：“这个孩子必定会振兴我们家族。”十七岁，跟随周武帝平定北齐，凭借战功授帅都督。隋朝开皇年间，逐步升迁右亲卫车骑将军。

隋炀帝即位，任右监门郎将。跟随征讨吐谷浑，晋升通议大夫。薛世雄品性廉洁谨慎，行军攻破敌寇的地方，丝毫不侵扰百姓，炀帝因此很赏识他。炀帝曾经对群臣说：“朕想要举荐一位贤才，诸位知道是谁吗？”群臣都说猜不透圣上心意。炀帝说：“朕要举荐薛世雄。”群臣都齐声赞同。于是破格提拔为右翊卫将军。

过了一年多，担任玉门道行军大将军，会同突厥启民可汗的边军攻打伊吾。军队驻扎玉门，启民可汗背弃约定，军队没有前来会合。薛世雄孤军穿过沙漠。伊吾人十分恐惧，请求投降。薛世雄就在汉代旧伊吾城的东边修筑城池，称作新伊吾，留下银青光禄大夫王威驻守，自己班师回朝。晋升正议大夫。

征伐辽东的战役，担任沃沮道军将，和宇文述一同在平壤战败。回军驻扎白石山，被贼军重重包围一百多层，四面八方箭如雨下。薛世雄把老弱士兵布成方阵，挑选两百精锐骑兵突击，击破敌军得以撤回。军队伤亡损失惨重，最终获罪被免官。第二年，炀帝再次征伐辽东，授任右候卫将军，军队走蹋顿道。大军抵达乌骨城，恰逢杨玄感叛乱，于是撤军。炀帝到柳城，任命薛世雄为东北道大使，兼任燕郡太守，镇守怀远。

大业十年，又跟随炀帝征伐辽东，升迁左御卫大将军，同时兼任涿郡留守。没过多久，李密进逼东都，下诏命薛世雄率领幽州、蓟州的精锐士兵前去攻打李密。军队驻扎河间，在城南安营。窦建德率领几百精锐部队连夜偷袭，隋军大败。薛世雄和身边几十名骑兵逃入河间城中，羞愧愤懑染病，回到涿郡之后去世。

他的儿子薛万述、薛万淑、薛万钧、薛万彻、薛万备，都以骁勇勇武闻名。

史臣评论： 段文振在北周时期，很早就凭借勇武刚毅受到赏识；隋朝初年，又凭借才干能力得到委任，文武职务一身兼任，以诚恳正直著称。他得到高官厚禄，并非凭空得来。

来护儿年少就气度不凡，英武气概昂扬，晚年一心为王室效力，奔走效力竭尽全力。率领水军作战取胜，扫荡强敌如同拾取遗物；阌乡讨伐叛乱，铲除叛贼首领如同摧枯朽的木头。位居上等大将，享有大国封爵；世道衰败之时遭遇祸难，忠心始终不变，实在可惜！

樊子盖颇有办事才干，品性端方严肃，见大义便奋勇向前，遇事能够决断，保全城池邦邑，功劳也算卓著。

周罗睺秉性忠诚坚贞，处处受人敬重；对旧主送葬尽哀的节操，道义足以感动人臣；死后还显灵效命，好比古人结草报恩的义举。

周法尚四方征伐夷狄，功绩也值得称赞。

卫文升解救东都之围，出力颇多；留守西京之后，官场贿赂公然盛行，浅陋啊，浅陋啊，哪里值得称道！

刘权是淮楚旧世家，很早就有雄名；遭遇天下动乱，地位和当年镇守岭南的尉佗相当，却能够拒绝儿子作乱的游说，足以证明忠臣的气节。

李景、薛世雄都凭借勇武才干，生在战乱多事的时代，得到富贵，可以说是自己挣来。遭遇时运坎坷受挫，确实也是命运使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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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卷七十七 列传第六十五

裴政、李谔、鲍宏、高构、荣毗、陆知命、梁毗、柳彧、赵绰、杜整

裴政 裴政，字德表，河东闻喜人。祖父裴邃、父亲裴之礼，事迹都记载在《南史》。裴政自幼聪慧，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处理政务，被当时人称道。在梁朝做官，凭借军功封为夷陵侯，担任给事黄门侍郎。

等到北魏军队围困荆州，裴政在城外被俘。萧察对裴政说：“我是梁武帝的孙子，难道不配做你的君主吗？你何必为梁元帝殉死。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富贵可以惠及子孙；不然，就要把你腰斩。”于是把他锁起来，押到城下，逼迫他对城中喊话：“王僧辩听说台城陷落，已经自立为帝；王琳势力孤单弱小，不可能前来救援。”裴政假意答应。到了城下，却告诉城里守军：“大批援兵即将到来！我作为密使被擒，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效国家。”看守的人殴打他的嘴巴，裴政始终不改说辞。萧察大怒，下令立刻处死他。蔡大业劝谏说：“裴政是众望所归的人，杀了他，荆州就攻不下来。”裴政才得以保全性命。

江陵平定之后，裴政和城中朝廷官员一同被送到长安。宇文泰欣赏他的忠义，授员外散骑侍郎，召入丞相府。命令他和卢辩依照《周礼》设立六官，编纂朝廷礼仪，车马服饰器物，大多遵循古礼，革除汉魏旧制度，这些举措全部得以施行。不久授刑部下大夫，改任少司宪。裴政熟习旧典故事，还参与修订北周法律。他酒量很大，喝几斗酒依旧清醒。案牍文书堆满桌几，决断处理流畅迅速；执行法律宽厚公平，没有冤案滥刑。判处死刑的囚犯，裴政允许他们的妻子儿女入狱探望。到了冬天将要行刑的时候，囚犯都说：“裴大夫判我死罪，我死而无憾。”他还通晓音律，曾经和长孙绍远讨论乐律，相关记载在《长孙绍远传》。

隋朝开皇元年，担任率更令，加授上仪同三司。文帝下诏，命他和苏威等人修订法律条令。参考魏晋刑典，下到齐、梁制度，斟酌历代轻重沿革，取折中适宜的方案。一同参与编撰的有十几个人，凡是有疑难不通之处，全部由裴政决断。升任散骑常侍，改任左庶子。他对太子多有匡正规劝，被称赞为诚恳朴实，东宫凡是重大事务，全都托付给他。

右庶子刘荣，为人专断固执。当时武官轮值换班，通事舍人赵元恺草拟名册文书，还没有写完。太子再三催促，刘荣命令赵元恺口头奏报，不必写成文书。等到面奏，太子问道：“名册文书在哪里？”赵元恺回答：“遵照刘荣的吩咐，不让我造册。”太子责问刘荣，刘荣却抵赖否认。太子把这件事交给裴政审问。还没有上奏结果，依附刘荣的人抢先对太子说：“裴政想要陷害刘荣，审问并不属实。”太子召见裴政加以责备。

裴政说：“审案有两点，一是体察情理，二是依靠证据，分辨是非曲直。臣体察刘荣地位高责任重，就算确实吩咐过赵元恺，也只是很小的过失，按理不必抵赖。再看赵元恺，受制于刘荣，怎么敢凭空造谣诬陷上司。两方情理各有说辞，就必须依靠证据定案。赵元恺找来左卫率崔茜等人作证，崔茜的供词和赵元恺所说完全吻合。情理难分高下，就该凭证据判定。臣认为刘荣确实对赵元恺说过那番话。”太子没有治刘荣的罪，却称赞裴政公正坦直。

裴政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背后却不会再说闲话。当时云定兴常常出入东宫侍奉太子，制作奇装异器，进献给后宫；又靠着女儿受宠，出入毫无节制。裴政多次恳切劝谏，太子不肯听从。裴政对云定兴说：“你的所作所为不合礼法。而且太子元妃突然去世，民间议论纷纷，这件事对太子名声很不好。希望你主动引退，不然灾祸就要降临。”云定兴大怒，把这话告诉太子，太子越发疏远裴政。

于是裴政被调出京城担任襄州总管，妻子儿女不随他赴任；自己得到的俸禄，全都分发给下属官吏。百姓有人犯罪，他暗中全都掌握，有时整年不揭发；等到这个人再三犯法，就趁着全州集会，当众把犯人叫出来，亲自审问定罪，一次处死五个人，流放、徒刑的人很多。全州百姓敬畏，政令通行，被称作神明。之后牢狱几乎空置，很少再有诉讼案件。死在官任上，著有《承圣实录》十卷。等到太子杨勇被废，隋文帝回忆起裴政，感叹说：“当初如果裴政、刘行本还在，一同辅佐太子，应当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儿子裴南金，官至膳部郎，学识广博有文采，以轻财重义为人称道。

李谔 李谔，字士恢，赵郡人。学识渊博，擅长写文章。在北齐做官，任中书舍人，口才出众，常常接待陈朝的使者。北周平定北齐，授天官都上士。李谔看出隋文帝有帝王的抱负，主动和他深相交结。文帝做北周丞相的时候，十分亲近器重他，向他询问朝政得失。当时连年战乱，国家财用空虚，李谔呈上《重谷论》委婉劝谏，文帝采纳他的意见。

隋朝建立，历任比部侍郎、考功侍郎，赐封南和伯。李谔品性公正刚直，通晓时务。升任治书侍御史。文帝对群臣说：“朕从前担任大司马的时候，常常谋求外任官职，李谔给我上十二条策论，苦苦劝阻不让我外调，朕才决心留在朝中。如今成就这份大业，有李谔的功劳。”赏赐丝织物二千段。

李谔看到礼教风气败坏：公卿大臣去世之后，他们的爱妾侍女，就被子孙改嫁、变卖，已经形成风俗。于是上书说： “臣听说追念亡者、谨慎处理丧葬，是人德行归于淳厚的体现；父祖之丧三年不改其志，才称作孝。如今听闻大臣之中，父祖亡故没过多久，不肖子孙就把侍妾拿来嫁人变卖换取钱财。只要出现一件这样的事，就有伤风俗教化。侍妾虽然身份低微，也曾侍奉逝者，按礼应当服三年丧服，这是古今共同的规矩。怎么能刚脱下丧服，就强迫涂脂抹粉；在灵柩前哭泣辞别，转眼就送到别人家中？凡是见到这种事的人尚且为之伤心，何况作为人子，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

还有朝中地位显贵的重臣，生前相交如同兄弟；等到友人死去，转眼就形同路人。早上听说友人去世，晚上就盘算占有他的侍妾，想方设法求娶，只求能够得到。没有廉耻的本心，抛弃朋友间道义。处理家事的道理，可以引申到为官。连自身家事都不能端正，又怎么能辅佐朝政？”

文帝看完奏疏十分赞许。五品以上官员的妻妾不得改嫁的制度，就是从这时开始订立。

李谔又看到当时文章崇尚浮华轻薄，文风放荡不知收敛，又上书说： “臣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教化百姓，必定改变百姓的见闻，节制欲望，堵塞放纵邪僻的心思，指明淳厚平和的道路。五教六行，是训导百姓的根本；《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是道义的来源。所以家家能够孝慈，人人懂得谦让，匡正风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凡是上书献赋、撰写悼文刻写铭文，都要用来褒扬德行、记述贤才，彰显功勋阐明事理。如果不能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就不该凭空创作。

到了后世教化渐渐衰微。曹魏三祖，格外崇尚文辞，忽视君主治国的大道，喜好雕琢字句这类小技艺。下面效仿上面，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追随声响，争相追求辞藻华美，于是形成风气。江南齐、梁两朝，这个弊病更加严重。无论贵贱贤愚，全都一心吟咏辞赋。抛弃义理，追逐新奇；搜寻虚渺，雕琢细枝末节。比拼一韵的奇妙，争求一字的工巧。文章一篇接一篇，写的不外乎月亮露珠；文稿堆满箱箧，描摹的全是风云景物。世人以此互相夸耀，朝廷凭借这种文章选拔官吏。求取俸禄的门路打开，爱好浮华的心思越发浓烈。于是民间孩童、贵族少年，还没学会基础识字，就先学着写五言诗。至于伏羲、舜、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不再放在心上，何曾入耳。把狂放荒诞当做清高，把抒发私情当做功业；把儒雅朴素视作古板迂腐，把擅长辞赋当作君子。所以文章越来越繁多，国家政治却越来越混乱。实在是抛弃圣人的法度，把无用之物当成有用。舍弃根本追逐末节，这种风气遍布中原，互相效法，时间越久风气越盛。

大隋承受天命，圣道重新兴起，摒弃浮华虚浮的文辞，遏制绮丽伪饰。如果不是通晓儒家经典，心怀仁义大道的人，不能跻身士大夫行列。开皇四年，普告天下：官府私人的文书，都应当如实叙事。同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的奏表文辞华丽雕琢，被交付相关部门治罪。从此公卿大臣都感悟正道，无不钻研古代典籍，抛弃浮华绮丽，选用先王的典章，在当世推行大道。

可是听说边远州县，依旧承袭坏风气。选拔官吏举荐人才，不遵守制度规范。那些宗族称赞孝行、乡里称道仁厚，学问遵从古代经典，交友不苟且迎合的人，却被私人势力排挤，不予录用。那些治学不考究古训，迎合世俗潮流，写轻薄文章，结党博取虚名的人，反倒被选任官吏，举荐到朝廷。这都是因为刺史、县令不能推行教化，怀有私心，不讲公道。

臣身居御史台，职责就是纠察弹劾。如果一听说就全部检举，恐怕触犯法网的人太多。请求下令各官署，广泛查访，有这类情况的，整理材料送到御史台。”

李谔又看到做官的人喜欢自我夸耀功绩，再次上奏，逐条陈述这种弊病，请求加以贬黜治罪，整饬风气。文帝把李谔前后的奏章颁布天下，天下风气随之转变，很大程度革除这些弊端。李谔任职数年，顾全大体，不崇尚严苛凶猛，因此没有刚直敢言的名声，但内心有匡正世道的志向。

邳公苏威认为路边旅店，都是追逐利益的人经营，行业混杂，不符合重农的本意。于是上奏，勒令旅店从业者回乡务农；愿意继续开店的，由当地州县登记归入市籍，同时拆毁原有旅店，命令迁到远一点的地方，限定时间完成。当时正值寒冬，百姓不敢申诉。

李谔奉命出使外地，见到这种情况。他认为农、工各有本业，百姓各安其所。旅店和集市店铺，自古就不能一概而论；就算登记入商人户籍，情理上也不该强迫搬迁。而且旅店本就是行旅之人依靠歇脚的地方，怎么能一下子全部废除？只会白白骚扰百姓，于事无益。于是自行决断，依旧保留原有旅店。出使回到京城，才把事情上奏。隋文帝称赞他说：“为国谋划的大臣，就应当像你这样。”

后来因为年老，外放任通州刺史，施行仁政，汉人和少数民族都心悦诚服。死在任上。

他有四个儿子。嫡长子李大方承袭爵位，最有才干器量。大业初年，代理内史舍人。次子李大体、李大钧，都官至尚书郎。

鲍宏 鲍宏，字润身，东海郯县人。父亲鲍机，以才学闻名，在梁朝官至治书侍御史。鲍宏七岁丧父，被兄长鲍泉抚育。十二岁就能写文章，曾经应和湘东王萧绎的诗，萧绎十分赞叹赏识，召他担任中记室。逐步升迁通直散骑侍郎。

江陵陷落之后，归附北周。周明帝十分礼遇他，召入麟趾殿做学士。升迁遂伯下大夫。和杜子晖出使陈朝，谋划讨伐北齐，陈朝于是出兵渡江侵扰北齐边境。周武帝曾经向鲍宏询问攻取北齐的计策。鲍宏认为：“先帝从前出兵洛阳，齐国有防备，每次不能取胜。依臣之计，进军汾州、潞州，直扑晋阳，出其不意，这才是上策。”武帝采纳他的计策。平定山东之后，授小御正，赐封平遥县伯，加授仪同。

隋文帝做北周丞相，鲍宏奉命出使山南。恰逢王谦在蜀地起兵叛乱，走到潼州，被王谦的部将达奚惎捉住，逼迫送往成都，鲍宏始终不肯屈服。王谦战败，鲍宏快马赶回京城，隋文帝嘉奖他，赏赐金带。隋朝建立，加授开府，晋爵为公。历任利州、邛州刺史，任期结束回到京城。

当时有位尉义臣，他的父亲尉崇不肯跟随尉迟迥叛乱，后来和突厥作战战死。文帝嘉奖他，打算赐姓金氏，向群臣征询意见。鲍宏说：“从前项伯不跟从项羽，汉高祖赐他姓刘；秦真的父亲为国赴死，魏武帝赐曹氏为姓。请求赐给他皇族杨姓。”文帝说：“很好。”于是赐尉义臣姓杨。后来授均州刺史，因为眼病免官，在家中去世。

早先，周武帝下令鲍宏编撰《皇室谱》，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高构 高构，字孝基，北海人。性格诙谐机智，口才过人，喜爱读书，熟悉官府公务。在北齐做官，历任兰陵、平原二郡太守。北齐灭亡，周武帝任命他为许州司马。

隋文帝受禅建国，逐步升迁户部侍郎。当时内史侍郎晋平东和侄子晋长茂争夺嫡子身份，尚书省不能决断，朝臣多次议论也定不下来。高构作出判词，合情合理。文帝认为他很有才干，召进内殿慰劳：“我听说尚书郎对应天上星宿，看到你的才识，才知道古人这话不假。嫡庶区分，是礼教大事，我读你的判词好几遍，文辞道理妥帖恰当，是我都比不上的。”赏赐米一百石，从此高构名声显扬。

冯翊武乡有个焦氏女子，又聋又哑，嫁不出去。曾经到野外打柴采野菜，被人侵犯因而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孩子长到六岁，不知道姓氏，于是上报官府。高构判决：“母亲不能说话，无法审问追查。依据《风俗通》，姓氏有九种来源，有的取自爵位，有的取自居住的地方。这个孩子生在武乡，可以以武为姓。”

不久升迁雍州司马，以明察善断出名。过了一年多，改任吏部侍郎，被称作称职。又改回雍州司马，因事降职为盩厔县令，很有能干的名声。文帝赏识他，再次任命他为雍州司马。仁寿初年，又做吏部侍郎，因公事被免官。

隋炀帝即位，召他官复原职。当时在吏部任职的官员大多因为不称职被罢官，唯独高构有能干的名声，前后掌管选官的官员，才干都比不上他。当时人因为高构喜欢谈笑戏谑，觉得他有些轻薄，但是内心方正雅正，特别被吏部尚书牛弘器重。后来因为年老有病离职。牛弘掌管官员选拔，凡是打算提拔任用谁，常常派人到他家中询问是否妥当。河东薛道衡是当时大才子，常常称赞高构有识别人才的眼光，写好的文稿，一定先拿给高构看过，才正式发表。高构加以批评指正，薛道衡没有不叹服的。大业七年，在家中去世。

他举荐的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后来都位至公卿辅相，评论的人都称赞高构有知人之明。

开皇年间，昌黎豆卢寔做黄门侍郎，以谨慎周密著称；河东裴术任右丞，多有纠举纠正；河内士燮、平原东方举、安定皇甫聿道，都在刑部任职，执法公平公允；京兆韦焜任户部郎，屡次上奏正直言论；南阳韩则做延州刺史，施行仁政。这些人事迹记载有所缺漏，但都有处理政务的才干，被当时人称道。

荣毗 荣毗，字子谌，北平无终人。父亲荣权，担任北魏兵部尚书。荣毗年少刚直鲠正，有器量见识，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在北周做官，任内史下士。

隋朝开皇年间，逐步升迁殿内局监。当时华阴盗贼很多，朝廷精心挑选长史，杨素举荐荣毗担任华州长史，在职以能干闻名。杨素的田地宅院大多在华阴，他手下的侍从仆役放纵横行，荣毗依法惩治，毫不宽恕。

荣毗入京朝会，杨素对他说：“我举荐你，反倒来惩治我手下的人，这算是举荐我自己受罚吗？”荣毗答道：“一心奉公守法，只是怕辜负您的举荐。”杨素笑着说：“刚才只是玩笑话。你奉公守法，正是我对你的期望。”

当时晋王杨广驻守扬州，常常派人暗中打探京城消息。派张衡沿路多处设置马坊，对外说是放牧牲畜，实际上供给晋王私用。州县官吏没有人敢违抗，唯独荣毗制止取缔这件事。文帝听说之后嘉奖他，赏赐绢一百匹，改任蒲州司马。

汉王杨谅叛乱的时候，河东当地豪杰献出城池响应杨谅。刺史丘和察觉变乱，逃回关中。长史渤海人高义明对荣毗说：“河东是国家东边门户，如果失守，祸患不小。城中百姓虽然人心骚动，但不是全都要造反。只要抓住十几个凶悍挑事的人杀掉，局势自然安定。”荣毗认同这个计策。高义明骑马去追赶丘和，打算一同谋划。走到城西门，被叛乱者杀害，荣毗也被捉住。

杨谅叛乱平定之后，荣毗授任治书侍御史。文帝对他说：“今天任用你，就是因为当年马坊那件事。不要改变你的本心。”文帝也敬重他。荣毗在朝堂上刚直严肃、神色严正，被百官所敬畏。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过了一年多，朝廷起用他恢复职务处理政务。不久在任上去世。朝廷追赠他鸿胪少卿。

荣毗的兄长荣建绪，性格十分坦率正直，同时有学识修养。在北周做官，担任载师下大夫、仪同三司。等到平定北齐之初，荣建绪留守邺城，于是撰写《齐纪》三十卷。荣建绪和隋文帝有旧交情，隋文帝做丞相的时候，给荣建绪加授开府，任命他为息州刺史。将要赴任的时候，文帝私下有取代北周称帝的打算，于是对荣建绪说：“暂且停留观望，我们一同求取富贵。”荣建绪自认为是北周的臣子，神情显露道义的立场说：“明公这番旨意，不是我愿意听到的。”文帝心中不悦。荣建绪就动身赴任。开皇初年，荣建绪入朝觐见，隋文帝对他说：“你是不是后悔当初的选择了？”荣建绪叩头说：“我的地位比不上徐广，但我的心境和杨彪相近。”隋文帝笑着说：“朕虽然读不懂书中典故，也听得出来你这话并不恭顺。”荣建绪后来兼任始州、洪州二州刺史，在两地都有能干的名声。

陆知命，字仲通，是吴郡富春人。父亲陆敖，是陈朝的散骑常侍。陆知命生性好学，通晓大局，坚守正直耿介的操守。在陈朝做官，担任太学博士、南狱正。陈朝灭亡之后，回到家乡。恰逢高智慧等人在江东作乱，晋王杨广镇守江都，看重他在三吴地区的声望，征召他前去劝谕反叛的人。凭借功劳授官仪同三司，赏赐田地住宅，又任用他的弟弟陆恪做汧阳县令。陆知命认为陆恪没有治理一县的才干，上表朝廷推辞这个官职，朝廷应允了他的请求。当时天下已经统一，陆知命前往朝堂上奏表，请求出使高丽，宣扬大隋皇朝的声威，让高丽的君臣自缚来到京城请罪。奏书递上，隋文帝认为他的想法很不凡。过了一年多，授任他普宁镇将。有人向朝廷举荐他为人正直，于是陆知命在御史台等待诏命。隋炀帝即位之后，授任他治书侍御史，他神态刚直严肃，百官都畏惧他。炀帝十分敬重他。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官复原职。当时齐王杨暕十分骄横放纵，亲近小人，陆知命上奏弹劾他，杨暕最终获罪，百官为之震动恐惧。辽东战役的时候，陆知命担任东暆道受降使者，死在军中。朝廷追赠他御史大夫。

梁毗，字景和，安定乌氏人。祖父梁越，在北魏担任泾州、豫州、洛州三州刺史，封郃阳县公。父亲梁茂，在北周担任沧州、兖州二州刺史。梁毗性格刚直，涉猎很多典籍学问。在北周做官，多次升迁做到布宪下大夫。宣政年间，封易阳县子，升任武藏大夫。隋文帝接受北周禅让登基，梁毗爵位晋升为侯。开皇初年，因为为人耿直公正，授任治书侍御史，以称职闻名。改任大兴令，又升任雍州赞务。梁毗从御史部门出来，又掌管京城地区，秉持正道行事，不回避权贵，因此得罪不少权贵大臣，被外放出京担任西宁州刺史，改封为邯郸县侯。他在西宁州任职十一年。

在此之前，当地蛮夷部落酋长都佩戴金冠，把黄金多的人当作豪杰首领，因此互相欺凌侵犯，常常挑起战争，边境几乎没有安宁的年岁。梁毗对此十分忧虑。后来众酋长相继送来黄金馈赠给他，梁毗就把黄金放在座位旁边，对着黄金痛哭，对酋长们说：“这东西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你们却为了它互相攻杀。如今你们把这些黄金送来，是想要害死我吗！”一点都不接受，把黄金全部还给众人。蛮夷酋长由此感悟，不再互相攻伐。隋文帝听说这件事十分赞许他，征召入朝授为散骑常侍、大理卿。梁毗处理司法公平公允，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过了一年多，晋升上开府。梁毗看到左仆射杨素地位显贵、独揽大权，百官都畏惧他，担心他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疏说：“臣私下看到左仆射越国公杨素，得到君主的恩宠越来越深重，权势一天天盛大，他所亲近的都不是忠直敢言的人，所举荐提拔的全是亲戚族人，他的子弟遍布各个州郡，跨州连县担任官职。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或许可以压制他的奸邪图谋；一旦国家有动荡灾祸，他必定成为祸乱的开端。奸臣专擅大权，都是逐步发展而来。王莽依靠多年积累权势，桓玄借着朝代更迭打下根基，最终覆灭汉朝社稷，倾覆晋朝国运。陛下如果把杨素当作伊尹那样的辅国重臣，臣担心他内心未必有伊尹那样的忠心。”隋文帝大怒，下令有关官员拘禁梁毗，亲自审问诘责他。梁毗直言争辩：“杨素依仗恩宠专权，作威作福，他带兵的地方，滥行杀戮不讲道义。还有太子、蜀王获罪被废的时候，百官无不惶恐战栗，唯独杨素扬眉捋袖，面露喜悦神色，把国家发生变故当作自己的幸运。”梁毗言辞恳切刚直，有忠诚坦荡的气节，隋文帝无法驳倒他，就把他释放。杨素从此得到的恩宠渐渐衰减。但是杨素身负朝廷重大托付，朝中很多官员都被他压制折辱；当时朝廷大臣之中，敢于和他争辩是非、言辞气节不屈服的，只有梁毗、柳彧和尚书左丞李纲三个人而已。后来隋文帝不再把大权专门交给杨素，就是因为听取体察了梁毗的话。

隋炀帝即位，梁毗升任刑部尚书，同时代理御史大夫的事务。他上奏弹劾宇文述私自役使部属士兵，炀帝打算免除宇文述罪责，梁毗坚决争辩，因此违逆皇帝旨意，炀帝就让张衡接替御史大夫一职。梁毗忧郁愤懑而去世。炀帝命令吏部尚书牛弘前去吊唁。

梁毗的儿子梁敬真，官至大理司直。当时隋炀帝想要罗织罪名置光禄大夫鱼俱罗于死地，下令梁敬真审理这个案件，梁敬真就迎合皇帝的旨意判处鱼俱罗死刑。没过多久，梁敬真生病，声称看见鱼俱罗的鬼魂作祟，随后死去。

柳彧，字幼文，河东人。世代居住襄阳。父亲柳仲礼，《南史》有他的传记。柳仲礼在梁朝败亡时被北周俘虏，之后把家迁到河东。柳彧年少好学，广泛研读经史典籍。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征召他担任中外府记室，过了很久外调做宁州总管掾。北周武帝亲自执掌朝政，柳彧前往京城请求考核任用。武帝认为他很出众，任命他为司武中士。改任郑县县令。平定北齐之后，武帝犒赏随军出征的官员，留在京城的官员不在赏赐之列。柳彧上表说：“如今太平刚刚开启，赏赐应当分明，酬报功勋辛劳，务必依据根本。攻破城池，出自圣上的谋划；斩杀敌将、拔取敌旗，依靠陛下的英明韬略。披甲执戈，征战劳苦；至于镇守安定国家，宫中宿卫同样至关重要。所有人都是奉行既定的谋略，并非只靠个人能力。留守和出征同样承担事务，功劳应当对等。”于是留在京城的官员也全都提升品级。

隋文帝接受禅让登基，柳彧历任尚书虞部侍郎、屯田侍郎。当时制度规定三品以上官员，府门前都可以陈列戟槊仪仗。左仆射高颎的儿子高弘德封为应国公，递交文书请求门前陈列戟槊。柳彧批示：“仆射的儿子并没有分家另居，父亲门外已经陈列戟槊。按照尊卑有别的道义，儿子应当避让父亲的礼仪，哪里有外门已经陈设，内宅又再设置的道理？”这件事最终没有获准。高颎听说之后十分叹服。后来柳彧升任治书侍御史，在朝堂神色严正，十分受百官敬畏忌惮。隋文帝赞许他刚直，对他说：“大丈夫应当在世间树立名声，不能庸庸碌碌。”赏赐十万钱，一百石米。

当时刺史很多任用武将，大多不称职。柳彧上表说：“臣看到诏书任命上柱国和干子担任杞州刺史，这个人年近八十，如同钟鸣漏尽，时日无多。之前在赵州任职，不熟悉政务，政令都由手下小人操办，贿赂公开盛行。百姓哀叹怨苦，民间歌谣到处传唱：‘老禾不早割，余下的杂草糟蹋良田。’古人说：耕田的事要问农奴，织布的事要问婢女。这说的是人各有所长。骑射打仗，是和干子的长处；治理百姓处理政务，不是他懂得的事。如果想要优待老人尊崇年长者，尽可以多多赏赐金银布帛，如果让他执掌一州政务，带来的损害会非常大。臣甘愿竭尽忠诚，死而后已。”隋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和干子最终被免去职务。应州刺史唐君明，在为母亲服丧期间，娶了雍州长史厍狄士文的堂妹。柳彧弹劾他说：“唐君明忘掉母亲辛劳养育的哀痛，迷恋美色，在服丧期间迎娶妇人。《春秋》记载这种不义无亲的行为预示败亡；《诗经》的诗人盼望无礼失仪之人尽快死去。厍狄士文掌管京城，地位显贵，背弃两姓婚姻的伦常，违背六礼的法度仪式。请求将二人终身禁锢，以此整饬风俗教化。”两家最终都获罪。隋朝历经战乱之后，风俗败坏，柳彧多有矫正，隋文帝十分赞许他。又看到文帝勤于处理政务，百官上奏请示事务繁多琐碎，于是上疏劝谏：“君主发布政令，忌讳繁多细碎。所以舜任用五位贤臣，尧向四方酋长咨询，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各有主管，君主垂衣拱手不必操劳，天下安定太平。这就是所说的求取贤才辛劳，任用贤臣之后就可以安闲。近来看到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经由陛下处理。陛下留心治国，不怕劳苦，以至于营造修建这类细小事务，发放微小物品，一天之内答复各个官署，常常到天色已晚忘记吃饭，夜半还不能安睡，被文书簿册耗损圣体。希望陛下体察臣的恳切之言，稍微减少繁杂的事务。”文帝读完很赞许。因为柳彧家中条件不好，下令官府给他修建住宅，并且说：“柳彧是正直的大臣，是国家的瑰宝。”他就是这样被朝廷看重。

右仆射杨素当权显贵，百官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违逆他。杨素曾经因为一点过失，被皇帝下令送交御史台审问。杨素依仗地位尊贵，坐到柳彧的坐床上。柳彧从外面进来，看见这种情形，站在台阶之下，手持笏板神色庄重说：“奉皇帝诏令审问您的罪过。”杨素连忙起身站起。柳彧靠着案几坐下，让杨素站在庭院当中，审问核查事情原委。杨素从此怀恨在心。但当时柳彧正受隋文帝信任，所以杨素没有机会陷害他。

柳彧看到近代以来，京城以及地方百姓每到正月十五，就举办角抵杂技表演，互相攀比炫耀，耗费钱财物力，上奏请求朝廷禁止这件事：“臣看到京城，以及各个外州，每到正月十五夜晚，大街小巷挤满人群，锣鼓喧嚣震天，火把照亮大地，人们戴着野兽面具，男子穿上女子服饰，歌舞杂耍，形态怪异。宫廷内外男女一同观看，毫不避忌。有人倾尽家产，只为一时玩乐。全家老小，不分贵贱，男女混杂，僧俗不分。污秽的行为由此滋生，盗贼借此兴起。这件事对教化没有益处，实在损害百姓。请求颁布天下，全部禁止。”皇帝下诏批准他的奏请。

这一年，柳彧持朝廷符节巡视河北五十二个州，上奏弹劾罢免贪污、不称职的地方长官二百多人，各个州县秩序整肃，所有人无不震恐畏惧。隋文帝嘉奖他，赏赐绢布二百匹，毛毡三十领，授官仪同三司。过了一年多，加授员外散骑常侍。仁寿初年，持节巡视太原道十九个州。回京之后，赏赐绢一百五十匹。

柳彧曾经得到博陵李文博撰写的《政道集》十卷。蜀王杨秀派人索要这部书，柳彧就送给杨秀，杨秀回赠柳彧十个奴婢。等到杨秀获罪，杨素上奏说柳彧身为朝廷近臣，私下和诸侯王交往，柳彧被除去官籍，发配戍守怀远镇。走到高阳，朝廷下诏征召他回京。走到晋阳，遇上汉王杨谅起兵作乱。杨谅派遣使者火速召柳彧入城。杨谅谋反的形迹已经显露，柳彧入城之后，估量自己不能脱身，就假装突然重病不吃东西，声称生命垂危。杨谅大怒，把他囚禁起来。等到杨谅叛乱失败，杨素又上奏说柳彧心怀二心，观望局势变化，虽然没有实际参与谋反，内心实际和叛贼同谋。柳彧被判罪流放到敦煌。杨素死后，柳彧才自己申诉冤屈，朝廷下诏征召回京，死在回京路上。

柳彧的儿子柳绍，担任介休县令。

赵绰，字士倬，河东人。性格正直刚毅。北周初年担任天官府史，凭借恭谨勤恳，提拔做夏官府下士。渐渐因为精明干练被赏识，担任内史中士。父亲去世，离职守孝，哀伤过度身体消瘦，世人称赞他孝顺。隋文帝做丞相的时候，知道他清廉正直，征召担任录事参军。升任掌朝大夫，跟随行军总管是云晖攻打叛乱的蛮人，凭借功劳授仪同。

隋文帝登基，任命赵绰为大理丞。处理案件公平公允，考核政绩多次最优。历任大理正、尚书都官侍郎，每次上奏审理案件，神色刚直，渐渐被皇帝敬重。隋文帝因为盗贼不能禁绝，打算加重刑罚。赵绰劝谏说：“法律是天下最大的信义，怎么可以违背！”文帝欣然采纳，对他说：“以后再有什么见闻，应当多多进言。”升任大理少卿。

原先陈朝将领萧摩诃，他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作乱，萧摩诃按律法应当连坐治罪。隋文帝说：“萧世略年纪不到二十岁，能做什么事！只是身为名将之子，被人胁迫罢了。”于是打算赦免萧摩诃。赵绰坚决劝谏不能赦免，文帝不能说服他，就想等赵绰退下之后赦免萧摩诃，于是命令赵绰退下去吃饭。赵绰说：“臣审理的案件还没有决断，不敢退朝。”文帝说：“大理卿，你就为朕特地释放萧摩诃吧。”于是下令左右侍从释放萧摩诃。刑部侍郎辛亶曾经穿红色的裤子，民间习俗说这样有利于升官。隋文帝认为这是巫术诅咒，准备处死辛亶。赵绰说：“依照法律辛亶不该处死，臣不敢遵从诏令。”文帝十分愤怒，对他说：“你爱惜辛亶，难道就不爱惜自己性命吗？”下令左仆射高颎把赵绰拉出去斩首。赵绰说：“陛下可以杀臣，不能杀辛亶。”到朝堂之上，脱去衣服等候行刑。文帝派人问赵绰：“现在打算怎么样？”赵绰回答：“一心秉公执法，不敢吝惜一死。”文帝拂袖回到内殿，过了很久才释放他。第二天，文帝向赵绰致歉，慰劳勉励他，赏赐丝织物三百段。

当时朝廷禁止劣质钱币流通，有两个人在街市上用劣币兑换好钱，武侯把他们抓起来上报，文帝下令全部处死。赵绰劝谏：“这两个人按律应当处以杖刑，处死他们不符合法律。”文帝说：“这事和你无关。”赵绰说：“陛下不嫌弃臣愚昧，把臣安置在司法部门，想要胡乱杀人，怎么能和臣无关？”文帝说：“撼动大树，摇不动就应当退开。”赵绰回答：“臣希望感动天子心意，谈不上撼动大树！”文帝又说：“喝热汤，烫到就要放下。天子的威严，你想要冲撞吗？”赵绰一边行礼一边向前，文帝呵斥，他也不肯退下。文帝转身回到内宫。治书侍御史柳彧又上奏恳切劝谏，文帝才打消处死二人的念头。隋文帝欣赏赵绰忠诚正直，常常把他请到内室，有时候文帝和皇后同坐床榻，就叫赵绰坐下，议论朝政得失。前后赏赐数以万计。后来赵绰晋升开府，朝廷追赠他的父亲为蔡州刺史。

当时河东人薛胄担任大理卿，二人都以公平宽恕著称。但是薛胄依据人情事理断案，赵绰严格恪守法律，二人都十分称职。文帝常常对赵绰说：“朕对你什么都舍得，只是你的骨相注定不能显贵。”仁寿年间，赵绰在任上去世。文帝为他流泪，派遣宫中使者吊唁祭奠，鸿胪寺负责监护丧事。赵绰两个儿子赵元方、赵元袭。

杜整，字皇育，京兆杜陵人。祖父杜盛，北魏颍川太守。父亲杜辟，渭州刺史。杜整年少就有气度节操，九岁父亲去世，守孝哀伤消瘦，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长大之后，骁勇有力，喜好读《孙吴兵法》。西魏大统末年，承袭武乡侯爵位。周文帝把他当作亲信。多次升迁官至仪同三司、武州刺史。跟随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加授上仪同，爵位晋升平原县公，入朝担任勋曹中大夫。隋文帝做丞相，杜整晋升开府。隋文帝登基，加授上开府，进封长广郡公，授左武卫将军。开皇六年，突厥进犯边境，下诏命令卫王杨爽北伐，杜整担任行军总管，兼任元帅长史。大军到合川，没有遇到突厥敌军就回师。杜整秘密献上攻取陈朝的计策，隋文帝十分认可，任命他为行军总管，镇守襄阳。杜整去世，文帝十分悲痛，谥号襄。

儿子杜楷承袭爵位，官至开府。

杜整的弟弟杜肃，也有志向品行，官至北地太守。

论曰： 高大楼宇的构筑，不能只靠一根枝干；帝王建立功业，不能只依靠一个谋士。人的长处短处各有用处，才能大小各有适配，椽子、短柱和栋梁，没有一样可以舍弃。裴政、李谔、鲍宏、高构、荣毗、陆知命等人，有的文笔可以阐扬道义，有的才干能够顺应时势，见识才用彰显于当时，事迹留存在官府档案。纵观隋朝众多人才，这些人处理事务建立功业，都是朝廷的栋梁辅臣，如同环绕北极的群星。赵绰身居大理寺，监狱之中没有冤屈囚犯；柳彧身在御史台，奸邪之人自然销声敛迹。不畏君主威势，梁毗做到了；国家正直的臣子，柳彧接近这个标准。杜整凭借功绩美名传世，确实是有缘由的啊！

北史卷七十八 列传第六十六

张定和、张奫、麦铁杖、沈光、权武、王仁恭、吐万绪、董纯、鱼俱罗、王辩、陈稜、赵才

张定和，字处谧，京兆万年人。家中早年贫寒低贱，但是有志向节操。最初做侍官。隋朝开皇九年平定陈朝，张定和应当随军出征，但是物资无法自给。他妻子有出嫁时候的衣物，张定和想要卖掉，妻子不肯，张定和就独自出发从军。凭借军功授仪同，赏赐丝帛一千匹，回来之后就休弃了妻子。后来多次立下战功，加授上开府、骠骑将军。跟随上柱国李充征讨突厥，冲锋陷阵，朝廷对他多有慰劳。晋升柱国，封武安县侯，赏赐物品二千段，良马两匹，黄金百两。隋炀帝即位，历任宜州刺史、河内太守，多有仁惠政绩。升任左屯卫大将军。跟随炀帝征讨吐谷浑，到达覆袁川。当时吐谷浑君主带着几名骑兵逃走，吐谷浑的一位名王冒充可汗，据守车我真山。炀帝命令张定和攻打。和敌军遭遇之后，张定和轻视对方人少，喊话令敌人投降，敌军不肯屈服。张定和没有披铠甲，挺身登山，被流箭射中战死。他的副将柳武达继续进攻敌军，把敌军全部斩杀。炀帝为他流泪，追赠光禄大夫。当时旧有的爵位照例都要撤销，于是重新封张定和为武安侯，谥号壮武。儿子张世立承袭爵位，不久授光禄大夫。

张奫，字文懿，清河东武城人。原名触犯帝王名讳。他的七代祖张沈，石季龙末年，从广陵六合渡江，在江南安家，官做到桂阳太守。张沈的孙子张朏，是东晋佐著作郎，因为外祖父杨佺期的事获罪被除去官籍，迁居南谯，就在当地定居。张奫喜好读兵书，擅长骑马射箭，尤其精通刀盾武艺。父亲张双，从清河太守任上被罢免，回到北周。当时同乡郭子冀暗中引来陈朝军队进犯，张双打算率领子弟攻打，犹豫不决。张奫赞同这个计划，最终击破贼兵，由此凭借勇武果决出名。从家乡被征召出任州主簿。隋文帝做丞相的时候，授丞相府大都督，统领乡兵。贺若弼镇守江都的时候，朝廷特地诏令张奫随从，负责间谍侦查。平定陈朝的战役，张奫出力很多。晋升开府仪同三司，封文安县子。过了一年多，张奫率领水军在京口击破叛贼笮子游，又在和州击破薛子建。被征召入朝，授大将军。文帝让他登上皇帝御座一同宴饮，对他说：“你可以做朕的儿子，朕做你的父亲。今天聚会，是表示不分内外。”之后赏赐绿色漆甲、兽纹成套兵器，绮罗织物一千匹。不久跟随杨素征讨江东，分兵在会稽击破高智慧，在临海击破吴世华。晋升上大将军。历任抚州、济州二州刺史，两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开皇十八年，担任行军总管，跟随汉王杨谅征讨辽东。杨谅手下士兵大量死亡，唯独张奫的部队保全，文帝十分赞许。仁寿年间，在潭州总管任上去世，谥号庄。儿子张孝廉。

麦铁杖，始兴人。出身贫贱，年少骁勇，力气过人，一天能奔走五百里，奔跑速度赶得上奔马。性格洒脱放任，喜好饮酒，喜爱结交朋友，看重信义，平日以打猎捕鱼为生，不经营家产。陈朝大建年间，聚集人马做盗贼，广州刺史欧阳頠把他俘获献给朝廷，麦铁杖被没入官府充当仆役，分配负责给皇帝撑伞。每次散朝之后，他步行一百多里，夜里跑到南徐州，翻墙入城劫掠偷盗。清晨赶回来，等到上朝列队的时候，依旧在御前撑伞。这样做了十几次，失窃的人认出了他，州府把情况上奏朝廷。朝中大臣看见麦铁杖每天早上都在宫中，都不相信这件事。后来南徐州多次上报劫案，尚书蔡征说：“这件事可以验证。”等到御前仪仗解散的时候，朝廷悬赏百金，招募人送诏书给南徐州刺史。麦铁杖出来应募，拿着诏书出发，第二天一早回来复命。陈朝皇帝说：“果然是他，偷盗的事确凿了。”爱惜他骁勇敏捷，告诫之后释放了他。陈灭亡之后，麦铁杖迁居清流县。遇上江东叛乱，杨素派遣麦铁杖头上捆着草束，夜里游过长江，刺探叛军军情，全部摸清回来禀报。后来再次前去侦查，被叛军抓获。叛军首领李稜把他押送高智慧处。走到庱亭，押送的士兵停下来吃饭，同情他饥饿，解开他手上的绳索给他食物。麦铁杖夺下贼兵的刀，砍杀全部押送士兵，割下所有人的鼻子揣在怀中返回。杨素十分惊叹他的勇武。后来论功封赏，没有算上麦铁杖。遇上杨素乘驿马返回京城，麦铁杖徒步追赶，夜里和杨素同宿一处。杨素醒悟过来，特地奏请朝廷授他仪同三司。因为不识字，被放回乡里。成阳公李彻称赞他骁勇善战，开皇十六年，征召到京城，授车骑将军。跟随杨素北征突厥，加授上开府。

隋炀帝即位，汉王杨谅谋反，麦铁杖跟随杨素讨伐，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晋升柱国。授莱州刺史，没有突出的治绩。改任汝南太守，稍稍学习法令，境内盗贼绝迹。后来入朝参加朝会，考功郎窦威戏弄他说：“麦是什么姓氏？”麦铁杖应声答道：“麦和豆没有什么不同，何必这样奇怪？”窦威羞愧无言，当时人佩服他反应敏捷。不久授右屯卫大将军。炀帝对他越来越亲近优待。

麦铁杖自认为蒙受朝廷厚恩，常常立志为国捐躯。等到辽东战役，主动请求做先锋。回头对医者吴景贤说：“大丈夫性命自有归宿，怎么能用艾草烧额头，瓜蒂熏鼻子，治不好小病，最后死在儿女身边！”即将渡辽河的时候，叫来自己三个儿子说：“孩儿们！准备好浅黄衣衫。我蒙受国恩，今天就是我赴死的日子。如果我战死，你们就会富贵。你们一定要坚守忠诚和孝道，好好勉励自己。”等到大军渡河，浮桥还没有修好，距离东岸还有几丈，大批敌军冲杀过来。麦铁杖跳上岸，和敌军交战，战死。武贲郎将钱士雄、孟金叉也一同战死，周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的勇武。炀帝为他流泪，重金购回他的遗体，追赠光禄大夫、宿国公，谥号武烈。儿子麦孟才承袭爵位，授光禄大夫。麦孟才两个弟弟麦仲才、麦季才，都授正议大夫。丧葬赏赐极为丰厚，赐给灵柩车，配前后羽葆鼓吹仪仗。命令平壤道战败的宇文述等一百多人都拉灵车绳索，王公大臣送到郊外。钱士雄追赠左光禄大夫、右屯卫将军、武强侯，谥号刚。儿子钱杰承袭爵位。孟金叉追赠右光禄大夫，儿子孟善谊承袭官职。

麦孟才，字智稜，果敢刚烈，有父亲麦铁杖的风范。炀帝因为他是为国死节将领的儿子，赏赐待遇格外优厚，授武贲郎将。等到江都发生弑君祸乱，麦孟才慷慨激昂，立志复仇。他和武牙郎将钱杰素来交好，二人相互说道：“我们世代蒙受朝廷厚恩，家族以忠义著称。如今叛贼弑君作乱，国家倾覆，不能守节殉难，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流泪扼腕，一同谋划在显福宫截击杀宇文化及。快要起事的时候，陈藩的儿子陈谦得知阴谋，告发此事。麦孟才和同谋的沈光一同被宇文化及杀害，忠义之士都为他们哀痛。

沈光，字总持，吴兴人。父亲沈居道，在陈朝担任吏部侍郎。陈灭亡之后，全家迁居长安。皇太子杨勇征召他担任学士。后来做汉王杨谅府中的掾吏，杨谅叛乱失败，沈光被除去官籍。

沈光年少骁勇敏捷，马术精妙，天下第一。粗略读过典籍，稍有文采，一心追求建功立名，不拘小节。家中贫寒，父兄都靠替人抄书谋生，唯独沈光豪放不羁，结交游侠，京城的少年都依附他。别人常常接济馈赠财物，他得以奉养父母，经常准备美味食物华美的衣物，不曾穷困。当初修建禅定寺，寺中的幡竿高十几丈，恰巧绳索断了，人力无法上去接好。沈光对僧人说：“我帮你们上去接上绳索。”僧人们又惊又喜。沈光嘴里衔着绳索，拍打竿子向上攀爬，一直爬到幡竿顶端龙头的位置。系好绳索之后，手脚全部松开，凌空跳下，用手掌撑住地面，倒着走十几步。围观的人惊叹叫好，没有不叹服的，当时人称他为“肉飞仙”。

大业年间，隋炀帝征召天下骁勇士兵讨伐辽东，沈光也在应征之列。一同应征几万人，武艺都比不上他。沈光前往皇帝驻地，送行的宾客有一百多名骑兵，送到灞上。沈光洒酒立誓：“这次出征，如果不能建功扬名，我就死在高丽，不再和各位相见。”跟随炀帝攻打辽东，用冲梯攻城，梯子长十五丈，沈光爬到梯子顶端，登上城头和敌人厮杀，短兵相接，杀伤十几名敌军。敌军争相攻击，沈光坠落，还没有落到地面，恰巧梯子垂有绳索，沈光抓住绳索又重新爬上去。炀帝远远看见，赞叹他勇武过人，立刻召来交谈，十分欢喜，当天授朝散大夫，赏赐宝刀良马。常常把他安置在身边，待遇日渐亲近。没过多久，授折冲郎将，赏赐优待远超旁人。炀帝常常把自己的食物、衣物赏赐给他，同辈没有人能相比。

沈光感念朝廷厚恩，一心想要尽忠效死。江都弑君之乱发生之后，暗中集结义勇之士，打算为炀帝复仇。之前，炀帝宠幸一批官奴，称为“给使”。宇文化及看重沈光骁勇，重用他，让他统领这批人，驻扎在皇宫之内。当时麦孟才、钱杰等人暗中谋划除掉宇文化及，于是找到沈光说：“我们蒙受大隋厚恩，不能为国殉难，反而低头侍奉叛贼，受叛贼驱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一定要杀掉宇文化及，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您是义士，愿意跟随我们吗？”沈光泪水打湿衣襟说：“这正是我心中期盼将军做的事。我统领几百名给使，都受过先帝恩典，如今就在宇文化及的内营。凭借这支力量复仇，就像雄鹰追捕雀鸟。”麦孟才担任将军，统领江淮士兵几千人，约定趁军营将领调动，清晨袭击宇文化及。计划泄露，陈谦告发阴谋。宇文化及十分恐惧，说：“这是麦铁杖的儿子，加上沈光，都勇猛不可抵挡，必须避开他们的锋芒。”当夜就和心腹逃出军营，派人通知司马德戡，调遣兵马逮捕麦孟才。沈光听见营中喧哗，知道事情败露，来不及披铠甲，就进攻宇文化及的营帐，营中已经空无一人。遇上舍人元敏，斥责他的罪责，将他斩杀。司马德戡大军赶到，四面合围。沈光大声呼喊冲破包围，手下给使奋力死战，斩杀几十人，叛军纷纷溃败。司马德戡又派出骑兵，从侧面放箭。沈光没有铠甲防护，遇害，时年二十八岁。手下一百多人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投降。天下壮士听说这件事，没有不为他落泪的。

权武，字武弄，天水人。祖父权超，北魏秦州刺史。父亲权袭庆，在北周做官，任开府。武元皇帝还是北周将领的时候，和北齐军队在并州交战。权袭庆随军出征，被敌军重重包围，奋力作战，箭全部射完，短兵肉搏，杀伤大量敌人，刀槊全部折断。他脱下头盔扔在地上，对着敌人大骂：“为什么不来砍我的头！”于是被敌军杀害。权武作为忠臣的儿子，初入仕途就授开府，承袭齐郡公爵位。权武年少勇猛，力量过人，能够穿上厚重铠甲上马。曾经从高处跳进井里，还没有落到井底，又纵身跳出来，他的敏捷勇武就是这样。多次凭借军功增加食邑。北周宣帝时期，授劲捷左旅上大夫，晋升上开府。隋文帝做丞相，把他安置在身边。平定陈朝战役，以行军总管身份跟随晋王出兵六合，回朝之后授豫州刺史。因为是开国旧臣，晋升大将军，代理潭州总管。同年，桂州人李世贤作乱，权武以行军总管身份和武侯大将军虞庆则出兵平定叛乱。虞庆则后来获罪被杀，权武的功劳没有被记录，回到潭州。他大量打造金带，送给岭南各部落酋长，酋长回赠珍宝财物，权武全部收下，由此变得十分富有。后来权武晚年得子，和宾客宴饮，酒喝到尽兴，擅自赦免管辖监狱中的囚犯。权武常常认为南越地处偏远，处理政务依从当地风俗，只求办事便利，不依照朝廷法令，还常常说当今法律严苛，做官很难。隋文帝下令官员核查，全部属实，下令将他处死。权武在狱中上书，诉说父亲为武元皇帝战死沙场，乞求怜悯，于是被免去死罪除去官籍。仁寿年间，又授大将军，食邑恢复原先数额。不久授太子右卫率。隋炀帝即位，授右武卫将军，因事获罪免官。后来又任右屯卫大将军，再次因事除去官籍，死在家中。儿子权弘。

王仁恭，字元实，天水上邽人。祖父王建，北周凤州刺史。父亲王猛，鄯州刺史。王仁恭年少刚强谨慎，擅长骑马射箭。秦孝王征召他做记室，后来任车骑将军。跟随杨素在灵武攻打突厥，凭借军功授上开府。以骠骑将军身份掌管蜀王府事务。蜀王杨秀获罪被废，王府下属官员大多遭受祸难。文帝因为王仁恭素来正直，不予追究。后来跟随杨素讨伐平定汉王杨谅叛乱，凭军功晋升大将军。历任吕州、卫州刺史。不久改任汲郡太守，有能干的名声。皇帝征召入朝，慰劳勉励，赏赐十分丰厚。升任信都太守。汲郡官吏百姓拦着车马痛哭，几天都无法出境赴任。辽东战役，王仁恭担任军将。大军班师回朝，王仁恭负责殿后，遭遇敌军，击破敌人。晋升左光禄大夫。第二年，又作为军将，出兵扶余道。炀帝对他说：“之前各路军队大多战败，唯独你一军击破贼寇。古人说战败的将领不可以谈论勇武，其余将领哪里可以托付？如今任命你做前军统帅。”前后赏赐十分丰厚。王仁恭进军，抵达新城，击破敌军，包围城池。炀帝听说十分喜悦，派人送来珍贵器物，晋升光禄大夫。恰逢杨玄感叛乱，王仁恭哥哥的儿子武贲郎将王仲伯参与叛乱，王仁恭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不久突厥进犯边境，下诏让王仁恭以原有官职兼任马邑太守。同年，始毕可汗进犯马邑，又派遣两名将领率兵向南进犯。当时马邑郡士兵不足三千，王仁恭挑选精锐士兵迎击，大败突厥，斩杀两名敌将。后来突厥又入侵定襄，王仁恭再次大破敌军。当时天下大乱，道路隔绝不通。王仁恭渐渐改变往日操守，收受贿赂，又不敢擅自打开官仓赈济百姓。他手下校尉刘武周和王仁恭的侍婢私通，害怕事情败露，于是杀害王仁恭。刘武周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全郡百姓都归附他，刘武周自称天子，设置百官，转攻周边郡县。

吐万绪，字长绪，代郡鲜卑族人。父亲吐万通，北周郢州刺史。吐万绪年少有军事谋略，在北周承袭元寿县公爵位，多次升迁做到大将军、小司武。隋文帝登基，授襄州总管，封谷城郡公。改任青州总管，很有政绩。调任朔州总管，北方外族都畏惧他。后来文帝打算攻灭陈朝，改任他为徐州总管，命他修造作战器械。等到大军渡江伐陈，吐万绪以行军总管身份和纥豆陵洪景屯兵江北。平定陈朝之后，授夏州总管。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征召他担任右虞候率。炀帝即位，担心汉王杨谅作乱，授吐万绪晋州、绛州二州刺史。还没有出关中，杨谅就已经起兵造反。下诏命令吐万绪跟随杨素击破叛军，授左武候将军。大业初年，改任光禄卿。贺若弼遭到谗言陷害，找吐万绪作证，吐万绪证明贺若弼无罪，因此被免去官职。后来代理东平太守。炀帝巡幸江都，路过东平，吐万绪在路边迎接拜见。炀帝让他登上龙舟，吐万绪叩头谢往日的罪责。炀帝十分高兴，拜金紫光禄大夫，依旧兼任太守。辽东战役，吐万绪主动请求担任先锋，授左屯卫大将军，出兵盖马道。大军回师之后，留下镇守怀远，晋升左光禄大夫。当时刘元进起兵作乱，攻打润州。炀帝征召吐万绪讨伐。吐万绪击败刘元进，解除润州围困。叛军陷入绝境请求投降，刘元进和伪仆射朱燮仅仅只身逃脱。战场上斩杀伪仆射管崇以及叛军将军陆顗等五千多人。又解除会稽的围困。刘元进退守建安。炀帝下令进军讨伐。吐万绪认为士兵疲惫困顿，请求休整军队等到来年春天再战。炀帝心中不悦，暗中搜求吐万绪的罪过。有关官员上奏弹劾吐万绪怯懦、违抗诏令，吐万绪被除去官籍，发配建安戍守。不久征召前往皇帝行在。吐万绪心中抑郁不得志，走到永嘉，发病去世。

董纯，字德厚，陇西成纪人。祖父董和，北魏太子左卫率。父亲董升，北周柱国。董纯年少力大，擅长骑射。在北周做官，历任司御上士、典驭下大夫。跟随北周武帝平定北齐，授仪同，进封大兴县侯。隋文帝登基，爵位晋升汉曲县公。后来凭借军功，晋升上开府。开皇末年，凭借老臣资历授左卫将军，改封顺政县公。跟随杨素平定汉王杨谅叛乱，凭军功授柱国，晋封郡公，两次升迁做到左骁卫将军。齐王杨暕获罪，董纯因为和齐王有交往被皇帝斥责。董纯说：“我几次去拜访齐王，是因为先帝、先后从前在仁寿宫，把元德太子和齐王抱在膝上，对我说：‘你好好照看这两个孩子，不要忘记我的话。’臣实在不敢忘记先帝嘱托，当时陛下也侍奉在先帝身旁。”炀帝神色改变说：“确实有过这个旨意。”于是宽恕了他。几天之后，外放任汶山太守。过了一年多，突厥进犯边境，改任榆林太守。恰逢叛军首领张大彪、宗世模等人据守悬薄山，炀帝下令董纯讨伐击破，斩杀一万多人，堆起敌军尸首筑成京观。又在单父击破叛军魏麒麟。炀帝再次征伐辽东，又任命董纯为彭城留守。东海叛军彭孝才转战沂水，据守伍不及山，董纯出兵攻打，战场上擒获彭孝才，用车裂酷刑处死。当时盗贼越来越多，董纯虽然多次取胜，但是各地叛乱蜂拥而起。有人诬陷董纯怯懦，不能平定叛乱。炀帝下令把董纯枷锁押送东都。官员看见炀帝十分愤怒，迎合皇帝意图判处董纯死刑，董纯最终被杀。

鱼俱罗，冯翊下邽人。身高八尺，力量超群，声音洪亮，说话几百步之外都可以听见。担任大都督，跟随晋王平定陈朝，凭军功授开府。沈玄懀、高智慧等人在江南作乱，杨素知道鱼俱罗勇武，请求让他随军出征。立下战功，加授上开府，封高唐县公，授叠州总管。母亲去世离职。回乡走到扶风，遇上杨素将要出兵灵州道攻打突厥，遇见鱼俱罗，就带上他一同出征。遇上突厥敌军，鱼俱罗带领几名骑兵冲锋，怒目大呼，阻挡他的敌人全部溃败。凭军功晋升柱国，授丰州总管。突厥只要进入边境，鱼俱罗就出兵擒获斩杀，从此突厥不敢前来，不在边塞附近放牧。

当初，炀帝还在藩王府的时候，鱼俱罗的弟弟鱼赞在炀帝身边侍从，多次升迁做到大都督。炀帝即位，授车骑将军。鱼赞性情凶暴，命令手下烤肉，不合心意，就用签子刺瞎侍从眼睛；酒温度不合口味，立刻割掉侍从舌头。炀帝念及是自己做藩王时候旧部下，不忍心处死，对身边大臣说：“弟弟已经这样，哥哥可想而知。”于是召见鱼俱罗斥责，把鱼赞从狱中放出，让他自行处置。鱼赞回到家中，服毒自尽。炀帝担心鱼俱罗心中不安，害怕边疆发生祸乱，调他做安州刺史，又改赵郡太守。后来入朝参加朝会到达东都，和将军梁伯隐是旧交，多次互相往来。鱼俱罗又从本郡带来很多特产想要进献，炀帝不接受，他就送给朝中权贵。御史弹劾鱼俱罗身为地方将领，勾结朝中近臣。炀帝大怒，鱼俱罗和梁伯隐一同获罪被除去官籍。没过多久，越巂飞山蛮反叛，下诏让鱼俱罗以平民身份带兵，率领蜀郡都尉段钟葵讨伐平定叛乱。大业九年，再次征伐高丽，任命鱼俱罗为碣石道军将。大军回朝，江南刘元进叛乱，下诏命令鱼俱罗率兵前往会稽各郡追捕平叛。当时百姓纷纷响应叛乱，投奔盗贼的人如同赶集。鱼俱罗攻打贼帅朱燮、管崇等人，每战必胜。但是叛军势力越来越大，战败之后很快又重新聚集。鱼俱罗估量叛乱不是短时间可以平定，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在京城洛阳，又看到天下渐渐大乱，担心之后道路断绝无法相见。当时东都洛阳饥荒，粮价飞涨。鱼俱罗派遣家仆用船运米到东都贩卖，赚取钱财，暗中准备接儿子前来。朝廷隐约得知这件事，怀疑他有异心，审讯调查没有找到谋反罪证。炀帝又下令大理司直梁敬真把鱼俱罗枷锁押送到东都。鱼俱罗相貌异于常人，眼睛有双瞳孔，炀帝心中一直忌惮。梁敬真迎合皇帝旨意，上奏诬告鱼俱罗军队战败，鱼俱罗在东都街市被斩首，家中人口被抄没入官府。

王辩，字警略，冯翊蒲城人。祖父王训，靠经商致富。北魏时期，捐献粮食资助军用，被授予代理清河太守。王辩年少研读兵书，尤其擅长骑射，性格慷慨胸怀大志。北周时期，凭借军功授帅都督。仁寿年间，多次升迁做到车骑将军。跟随杨素讨伐平定汉王杨谅叛乱，赐爵武宁县男。多次立下战功，加授通议大夫，不久升任武贲郎将。山东盗贼四起，炀帝召王辩登上御坐，询问平叛策略。王辩分析叛贼形势，炀帝称赞说：“如果真像你所说，叛贼不值得忧虑。”于是调拨随行步兵骑兵三千人，王辩出兵击破叛军，赏赐黄金二百两。勃海叛军首领高士达自称东海公，部众几万人。朝廷命令王辩攻打，多次挫败叛军锐气。炀帝身在江都宫，召见王辩，接见之后赏赐优厚，又派他前往信都对付高士达，再次击败叛军，朝廷下诏书褒奖。当时叛贼郝孝德、孙宣雅、时季康、窦建德、魏刀兒等人到处聚众，大的部众十几万，小的几千人，劫掠河北。王辩攻打他们，所向披靡。翟让侵扰徐州、豫州，王辩多次击退翟让。翟让不久和李密屯兵占据洛口仓，王辩和王世充讨伐李密，隔着洛水对峙一年多。王辩击败李密，乘胜准备攻入敌营，王世充不知情，担心士兵疲惫，吹响号角收兵，官军遭到李密军队突袭，大军彻底溃败，无法挽救。王辩退到洛水，桥梁已经毁坏，涉水渡河到河中央，被落水溺水的士兵拉扯坠马，溺水而死。全军没有不悲痛惋惜的。

当时河南有个斛斯万善，骁勇果敢，和王辩齐名。跟随卫玄讨伐杨玄感，斛斯万善带领几名骑兵追上杨玄感，杨玄感陷入绝境自杀。斛斯万善由此出名，授武贲郎将。突厥始毕可汗围困雁门，斛斯万善奋力冲杀，所到之处击破敌军。突厥不敢逼近城池，十几天后撤兵，全靠斛斯万善奋力作战。后来多次讨伐各路叛军，累积军功做到将军。

又有将军鹿愿、范贵、冯孝慈，都担任将帅，多次随军出征，在当时都有名声。相关史料已经散失，所以史官没有详细记载。

陈稜，字长威，庐江襄安人。祖父陈硕，靠捕鱼为生。父亲陈岘，年少骁勇，做章大宝的部下亲兵。告发章大宝谋反，授谯州刺史。陈朝灭亡之后，罢官闲居家中。高智慧、汪文进叛乱，庐江豪杰起兵响应，因为陈岘曾经是将领，众人推举他做首领。陈岘想要拒绝，陈稜对父亲说：“叛乱已经爆发，拒绝就会灾祸临头，不如假意顺从，另外做后续打算。”陈岘听从。之后暗中派遣陈稜到柱国李彻那里，请求做官军内应。李彻上报朝廷，朝廷授陈岘上大将军、宣州刺史，封谯郡公，下诏李彻接应。李彻大军还没有赶到，密谋泄露，陈岘被叛军杀害，陈稜得以逃脱。朝廷感念他父亲的忠义，授陈稜开府，不久统领乡兵。

大业三年，授武贲郎将。后来和朝请大夫张镇周从义安出海攻打流求国，航行了一个多月到达。流求人初次看见战船，以为是经商的船队，常常来到军中交易。陈稜率领军队登岸，派张镇周担任先锋。流求国王欢斯渴刺兜派兵抵抗，张镇周接连击败敌军。陈稜进军到低没檀洞，流求小王欢斯老模率兵抵抗，陈稜击败敌军，斩杀欢斯老模。那一天大雾阴雨天色昏暗，将士心中恐惧，陈稜宰杀白马祭祀海神，不久云雾散开天气放晴。军队分为五路，直奔流求国都，乘胜追击，攻到敌军营栅，攻破城池，斩杀欢斯渴刺兜，俘获他的儿子岛槌，俘虏几千男女返回。炀帝十分喜悦。陈稜加授右光禄大夫，张镇周授金紫光禄大夫。

辽东战役，凭借宿卫的资历升任左光禄大夫。第二年，炀帝再次征讨辽东，陈稜担任东莱留守。杨玄感叛乱，陈稜出兵平定黎阳，斩杀杨玄感任命的刺史元务本。不久奉命到江南建造战船。走到彭城，叛贼孟让占据都梁宫，依靠淮河固守。陈稜偷偷从淮河下游渡河，奔袭江都，击破孟让。凭军功晋升光禄大夫，赐爵信安侯。

后来炀帝巡幸江都宫，不久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屯兵六合。炀帝派遣陈稜出兵攻打，接连取胜，破格授右御卫将军。又渡过清江攻打宣城叛军。不久炀帝被弑遇害，宇文化及率领大军北上，征召陈稜镇守江都。陈稜集合部众，全部穿上白色丧服，为炀帝举办丧礼，备齐仪仗，把炀帝改葬在吴公台下。陈稜手持丧杖送葬，痛哭哀恸，路过的行人都被感动，评论的人十分赞许他的道义。后来陈稜被李子通击败，投奔杜伏威，杜伏威忌惮他，把他杀害。

赵才，字孝才，张掖酒泉人。祖父赵隗，北魏银青光禄大夫、乐浪太守。父亲赵寿，北周顺政太守。赵才年少勇武，擅长骑射，性格粗犷强悍，没有儒雅风度。北周做官，任舆正上士。隋文帝登基，凭借军功做到上仪同。之后侍奉晋王，担任右虞候率。隋炀帝即位，改任左备身骠骑、右骁卫将军。炀帝因为赵才是自己做藩王时候旧臣，渐渐亲近信任。赵才也勤恳不懈怠，任职之处都有声誉。改任右候卫将军。跟随炀帝征讨吐谷浑，担任行军总管，率领卫尉卿刘权、兵部侍郎明雅等人出兵合河道，击破敌军，凭军功晋升金紫光禄大夫。辽东战役，两次出兵碣石道。两次升迁做到右候卫大将军。当时炀帝常常四处巡幸，赵才常常负责侦查警戒，纠察制止奸邪，从不回避权贵。路上遇见公卿大臣的家眷有违反制度的，赵才就严厉斥责，常常牵连很多人。当时的人虽然讨厌他说话粗暴无礼，但是赵才坚守正道，别人也无可奈何。

十二年，隋炀帝准备巡幸江都。赵才眼见天下分崩离析，便劝谏皇帝返回京师，安抚百姓。隋炀帝勃然大怒，把赵才交给司法官吏治罪，过了十天才将他释放。炀帝终究还是前往江都，对待赵才反而更加亲近。当时江都粮食耗尽，内史侍郎虞世基、秘书监袁充等人大多劝炀帝迁都丹阳。赵才极力陈述返回京城的方略，虞世基却极力说渡过长江有利。炀帝沉默不语，赵才和虞世基忿然争执后退出朝堂。

宇文化及发动弑君叛乱的时候，赵才正在宫苑北面。宇文化及派骁果卫士席德方捉住他，对他说：“今天发生的事，只能走到这一步。”赵才沉默不答话。宇文化及恼恨赵才一言不发，准备杀掉他，关押三天之后才释放，让他保留原有官职供自己差遣，赵才内心抑郁，很不得志。赵才曾经在宇文化及的宴席上，请求允许自己向参与叛乱的杨士览等十八个人敬酒，宇文化及答应了。赵才端起酒杯说：“你们这十八个人，这种事只能干一次，千万不要再在别的地方重演。”众人全都沉默，无人应答。队伍行进到聊城，赵才染上疾病。不久宇文化及被窦建德击败，赵才又被俘虏。他心中更加愤懑不平，几天之后就去世了。

仁寿、大业年间，有兰兴洛、贺兰蕃，都担任武侯将军，为人刚正严厉、耿直不阿，不畏惧权贵豪强，都以称职而闻名。

论曰：猛虎长啸便会风起，蛟龙腾飞便会云涌，英雄贤才奋发而起，也都是各自顺应时势。张定和、张、麦铁杖，都是当世勇武之士，早年却困于贫贱。当他们郁郁不得志、尚未被赏识的时候，又哪里知道自己怀有鸿鹄一般的远大志向呢！最终能够从卑贱的处境中奋起，施展自己的才力，实现马革裹尸的愿望，成全大丈夫的气节。孟才、钱杰、沈光这些人感念旧日皇恩，危难之时舍身赴死，虽然功业没能成就，但他们的志向值得称道。权武素来品行不端，无视法令，最终遭到贬黜羞辱，也是理所应当。恭仁凭借勇武刚毅得到赏识，依靠文才仕途通达；当初在汲郡任职，清廉能干值得记述；后来驻守马邑，却因为贪婪吝啬招致败亡。“很少有人能够善始善终”，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应验。吐万绪、董纯因为没能剿灭遍地的盗寇，就立刻获罪被杀。大业末年，盗寇哪里能剿得完呢！俱罗是被强加罪名，并不是他本身犯下过错。王辩与强敌奋战而死，一心想要辅佐王室。陈稜身穿白色丧服为旧主发丧，哀痛之情令路人感动，道义感召的力量，实在是深厚啊！赵才虽然举止缺少仪度，但志向刚直倔强，敢于驳斥虞世基的谄媚，可以称得上不肯苟且附和。

北史卷七十九 列传第六十七

宇文述、云定兴、赵行枢、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司马德戡、裴虔通、王世充、段达

宇文述，字伯通，代郡武川人。他的高祖父宇文侰与敦、曾祖父宇文长寿、祖父宇文孤，都在北魏做官，全都担任沃野镇军主。父亲宇文盛，在北周为官，官至上柱国、大宗伯。

宇文述年少时骁勇果敢，熟习骑马射箭。十一岁的时候，有看相的人对他说：“公子好好珍重自己，日后官位将达到人臣的顶点。”北周武帝时期，凭借父亲的军功，出仕担任开府。宇文述性情谨慎缜密，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十分器重他，让他以原有官职统领自己身边亲信。等到武帝亲自执掌朝政，征召宇文述担任左宫伯，屡次升迁做到英果中大夫，赐封博陵郡公，后来改封为濮阳郡公。尉迟迥起兵叛乱，宇文述以行军总管的身份跟随韦孝宽征讨，在怀州击破尉迟迥部将李隽的军队，又和众将领在永平桥击败尉惇。凭借战功越级升任上柱国，晋封爵位褒国公。

隋开皇初年，授任右卫大将军。平定陈朝的战役中，以行军总管身份从六合渡江。当时韩擒、贺若弼两支军队奔赴丹阳，宇文述占据石头城作为策应。陈后主被擒之后，萧瓛、萧岩占据东吴一带。宇文述率领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人前去讨伐，落丛公燕荣率领水军从东海赶来，也归宇文述调遣，于是吴会地区全部平定。朝廷论功，授任他的儿子宇文化及为开府，调任安州总管。当时晋王杨广镇守扬州，和宇文述交情很好，上奏朝廷请让宇文述出任寿州总管。晋王当时暗中怀有夺取太子之位的心思，向宇文述征询计策。宇文述说：“皇太子失宠已经很久。大王才干盖世，多次领兵出征，皇上和皇后内心都十分喜爱您，天下的人心，实际上都归向大王。但是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能够改变皇上心意的人，只有杨素。能够说服杨素谋划此事的，又只有他的弟弟杨约。我一向了解杨约，请允许我前往京师，和杨约一同谋划废立太子的大事。”晋王十分高兴，拿出大量金银珠宝，资助宇文述入关。宇文述多次邀约杨约，摆下大量珍奇玩物，和他开怀畅饮，接着一同博弈，每次都故意输，把带来的金银财宝输给杨约。杨约得到很多财物，渐渐向宇文述表示谢意。宇文述趁机说：“这些都是晋王赏赐给我的，让我拿来和您寻欢作乐。”杨约大为吃惊，问：“这么做是什么用意？”宇文述于是替晋王讲明心意。杨约认同他的说法，回去把这件事告知杨素，杨素也依从这个谋划。从此晋王和宇文述情谊越发深厚，命令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士及迎娶南阳公主，之后赏赐多得数不清。等到晋王成为皇太子，任命宇文述为左卫率。按照旧制度，左卫率为第四品官，因为宇文述向来地位尊贵，于是把这个官职品级提升到第三品，他受到的器重就到了这种程度。

隋炀帝即位之后，授宇文述左卫大将军，参与掌管武官选拔事务。后来改封许国公，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每到正月初一朝会，就赏赐给他一套鼓吹仪仗。跟随皇帝巡幸榆林，当时铁勒契弊歌稜击败吐谷浑。吐谷浑部众离散，于是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归降，求取援助。炀帝下令宇文述率兵接纳安抚归降的部众。吐谷浑见宇文述手握重兵，心中畏惧不敢投降，于是向西逃遁。宇文述率军追击到曼头城，攻克这座城池。乘胜进兵赤水城，又将其攻下。吐谷浑残余部众退守丘尼川，宇文述发起进攻，大败敌军，俘获吐谷浑王公、尚书、将军共二百人。吐谷浑君主向南逃往雪山，吐谷浑旧有领地全部空无守军。炀帝大为喜悦。第二年，跟随皇帝向西巡幸到金山，登上燕支山，宇文述常常担任侦察警戒。当时吐谷浑贼寇又进犯张掖，宇文述出兵击退他们。回到江都宫，炀帝下敕让宇文述与苏威常年掌管官吏选拔，参与朝廷政务。宇文述当时地位显贵，受到的委任和苏威相当，但皇帝对他的亲近宠爱超过苏威。炀帝得到远方进贡的物产以及四季珍奇吃食，每每分赐给他，宫中派来赏赐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宇文述擅长侍奉君主，举止逢迎，仪态善于迎合，宫中宿卫的人都效仿他。他还心思灵巧，凡是他设计的装饰器物，构思都出人意料。多次把奇异服饰、珍稀宝物进献后宫，因此炀帝越发喜爱他。对他言听计从，权势压倒整个朝廷。左卫将军张瑾和宇文述官职相近，曾经议论公务，偶尔不合宇文述心意，宇文述就怒目呵斥，张瑾惶恐不安地退走。文武百官没有人敢违逆他。宇文述生性贪婪鄙陋，知道别人有珍奇宝物，就一定要索取。富商大贾以及陇右各胡族子弟，他都施以恩惠笼络，称呼他们为儿子。于是众人争相向他馈赠财物，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后宅中身穿绫罗绸缎的姬妾非常多，家中家僮一千多人，全都骑着良马，穿戴金玉饰物。等到征伐高丽，宇文述担任扶余道军将。临出发的时候，炀帝对他说：“按照古礼，七十岁的人出征可以让妇人随行。你可以带上家眷一同前往。古人说妇人不能进入军营，指的是两军交战的时候。至于驻扎营垒，不会有妨害。当年项羽带着虞姬，就是旧例。”宇文述和九路大军抵达鸭绿水，军中粮食耗尽，众将商议准备班师回朝。将领们意见分歧很大，宇文述又猜不透炀帝的想法。恰逢乙支文德来到军营，宇文述此前和于仲文一同接到皇帝密令，要诱捕乙支文德。之后却放松看管，让乙支文德逃走，宇文述内心惶恐不安，于是和众将渡过江水追击。当时乙支文德看到宇文述军中士兵大多面带饥色，想要拖垮隋军，每次交战就佯装败退。宇文述一天之内七战全都取胜，既依仗接连的胜利，又迫于众将的意见，于是继续进兵，向东渡过萨水，距离平壤城三十里，依靠山势修筑营寨。乙支文德又派遣使者假意投降，对宇文述说：“如果大军撤兵，我一定把高元送到皇帝行在拜见。”宇文述看见士兵疲惫困顿，不能再战，加上平壤城池险要坚固，仓促之间难以攻取，于是接受对方的诈降撤军。军队一半人马刚刚渡河，敌军攻打隋军后军。隋军于是大败，无法制止溃败，九路大军惨败，一天一夜，逃回到鸭绿水，奔逃四百五十里。当初渡过辽河的时候，九路大军一共三十万五千人，等到退回辽东城，仅仅剩下二千七百人。炀帝大怒，削除宇文述全部官爵。第二年，炀帝再次征伐辽东，恢复宇文述的官爵，对待他和从前一样。跟随皇帝到辽东，和将军杨义臣率兵再次抵达鸭绿水。恰逢杨玄感发动叛乱，炀帝征召宇文述乘驿马火速讨伐杨玄感。当时杨玄感进逼东都洛阳，听说宇文述大军赶到，向西逃窜，打算攻取关中。宇文述会同刑部尚书卫玄、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武卫将军屈突通等人尾随追击。到阌乡皇天原，追上杨玄感，斩杀杨玄感，把他的首级送到皇帝行在。又跟随炀帝东征，抵达怀远之后返回。

突厥围困雁门的时候，炀帝十分恐惧，宇文述请求突围出逃。来护儿和樊子盖一同坚决劝阻，炀帝才作罢。雁门之围解除后，皇帝驻扎太原，议事的大臣大多劝炀帝返回京师，炀帝面露为难神色。宇文述上奏说：“随行官员的家眷大多在东都，请取道前往洛阳，再从潼关进入关中。”炀帝听从他的建议。不久抵达东都，宇文述又揣摩炀帝心意，劝炀帝巡幸江都宫。

宇文述在江都染病，等到病情危重，炀帝派宫中使者接连不断到他府中，询问宇文述有什么遗言。宇文述说：“希望陛下能够亲自来看我一次。”炀帝派司宫魏氏前去传话：“你病情危重，朕不忍心劳烦你起身。如果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陈述。”宇文述流着眼泪说：“我的儿子宇文化及，早年就在藩王府侍奉，希望陛下哀怜体恤他。宇文士及素来蒙受皇恩，也可以供朝廷驱使。我死后，宇文智及不能长久留用，希望陛下尽早除掉他，希望家族不会遭到覆灭。”魏氏回去复命，隐瞒了这番话，虚假回复炀帝说：“宇文述只是挂念陛下而已。”炀帝流泪说：“宇文述挂念我吗？”打算亲自前去探视，经过宫中人和百官劝阻才作罢。宇文述去世之后，炀帝为此停止上朝，追赠他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赐四十人持班剑作为仪仗，辒辌车，前后两部鼓吹仪仗，谥号恭。下诏令黄门侍郎裴矩用太牢之礼祭奠，鸿胪寺负责监护丧事。

云定兴这个人，依附巴结宇文述。当初，云定兴的女儿是皇太子杨勇的昭训，杨勇被废黜太子之后，云定兴被除去名籍，发配到少府署劳作。云定兴先前得到女儿昭训的明珠帷帐，私下拿来贿赂宇文述，从此两人经常往来。云定兴每逢年节一定馈赠财物，还凭借乐技讨好宇文述。宇文述一向喜欢穿奇异服饰，向当世之人炫耀。云定兴为他制作马鞍鞯，在后角处裁去三寸方形，露出里面白色衬料，当时轻薄的世人纷纷效仿，称之为“许公缺势”。又遇上寒冷天气，云定兴说：“入宫值宿护卫，耳朵一定会受冻。”宇文述说：“的确是这样。”于是制作夹层头巾，把头巾做深，可以护住耳朵，世人又争相效仿，称作“许公袹势”。宇文述十分高兴，说：“云兄做出来的东西，总能改变世俗风尚。我听说创制的事物能够被人效法，果然不假。”后来炀帝准备经略四方外族，大规模制造兵器，宇文述举荐云定兴，于是下敕少府的工匠全部听从云定兴调度。宇文述想要替云定兴求取官职，对他说：“你制作的兵器器物全都合皇上心意，却得不到官职，是因为长宁王兄弟还活着。”云定兴说：“这些没用的人，为什么不劝皇上杀掉他们？”宇文述于是上奏：“房陵王杨勇的几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如今要出兵征讨，如果让他们跟随车驾，不好管控；如果安置在一处，又实在让人不放心。进退都不好处置，请尽早做安排。”于是用毒酒害死长宁王，又把他下面七个弟弟发配岭表，在路途上将他们全部杀死。这一年朝廷大规模检阅军备，炀帝夸赞铠甲兵器精良，宇文述上奏全都归功于云定兴。提拔云定兴担任少府丞。大业十一年，多次升迁做到屯卫大将军。

又有赵行枢，原本是太常寺乐户，家中家财数以亿计。宇文述把他当作义子，收受他的贿赂，称赞他骁勇果敢，赵行枢由此出仕担任折冲郎将。

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性情凶狠险恶，不遵守法令，喜欢骑着肥壮骏马，手持弹弓，在街市上奔驰，所以长安城里称他为轻薄公子。隋炀帝做太子的时候，宇文化及常常以千牛的身份出入太子寝宫。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仆，因为收受贿赂，多次被免官。太子却亲近宠信他。不久官复原职，又加上弟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宇文化及从此越发骄横。面对公卿大臣，言语傲慢无礼，常常欺凌羞辱别人。看见别人家中女子、良马、珍玩宝物，一定托人求取。常常和商贩厮混在一起，从中谋求财利。隋炀帝即位之后，授任太仆少卿，依仗旧日恩宠，贪财谋私更加肆无忌惮。炀帝巡幸榆林，宇文化及和弟弟宇文智及违反禁令和突厥做买卖。炀帝勃然大怒，把他囚禁几个月。返回京师，打算先把他处斩再入城，已经剥去衣服，梳好待刑的发髻，靠着南阳公主求情才得以释放，把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一同罚给宇文述做家奴。宇文述去世之后，隋炀帝怀念宇文述，起用宇文化及担任右屯卫将军、将作少监。

当时李密占据洛口，炀帝心中畏惧，滞留在淮左，不敢返回京城。跟随皇帝来到江都的骁果卫士大多是关中之人，长久客居他乡，看见炀帝没有西归的打算，谋划叛逃回乡。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骁果，驻扎东城，隐约听说士兵打算叛逃，不能确定实情，派校尉元武达私下打探，得知实情，于是谋划发动叛乱。司马德戡和交好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互相煽动蛊惑，说：“听说陛下打算在丹阳修建宫殿，人人都谋划逃走。我们想要禀报，怕还没起事就被诛杀。如果知情不报，日后事情败露就要被灭族，该怎么办？”裴虔通说：“皇上确实有这个打算。”司马德戡又对二人说：“我听说关中已经陷落，李孝常在华阴反叛，陛下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准备全部杀掉。我们的家眷都在长安，难道不担心同样下场吗？”裴虔通等人说：“就怕早晚就要被杀，实在没有办法。”司马德戡说：“骁果士兵如果逃走，我们可以跟着他们一同离去。”裴虔通等人说：“确实像您说的这样。”于是互相邀约拉拢，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景、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人，日夜聚在一起博弈，结为生死之交，说话毫无顾忌，在座的时候就商议叛乱计划，众人全都赞同。当时李质在宫中，由骁果士兵看守，宫廷内外互通消息，谋反谋划越发急迫。赵行枢早先和宇文智及交好；勋侍杨士览，是宇文家的外甥。这两个人把谋划全部告诉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向来狂妄凶暴，听闻之后大喜，当即一同拜见司马德戡，约定三月十五日起兵叛乱，抢夺十二卫战马，劫掠百姓财物向西逃回关中。宇文智及说：“不能这样。如今上天要灭亡隋朝，天下英雄并起，借着这个机会成就大事，这是帝王的基业。”司马德戡认同他的想法。赵行枢、薛世良推举宇文化及做首领，商议定了，才告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本性懦弱愚钝，刚听到这件事，大为恐惧，脸色大变，浑身流汗，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

义宁二年三月初一，司马德戡想要告知手下众人，担心人心不齐，又用诡计恐吓骁果士兵，对许弘仁、张恺说：“你们是御医，受朝廷任用，你们说的话士兵一定会相信。你们可以进入备身府，告诉相识的人，谎称陛下听说骁果打算反叛，酿造很多毒酒，准备借着宴会，把骁果全部毒死，只留下南方人留在江都。士兵听闻之后必然恐慌，趁这个机会起事，没有不成功的。”当月初五，许弘仁等人散布这套说辞，骁果士兵互相转告，谋反的心思更加急切。司马德戡等人知道计策奏效，于是初十召集旧部，告知起事计划。众人全都伏地说：“听从将军号令！”当天夜里，唐奉义掌管关闭城门，城门上锁却不下钥匙。三更时分，司马德戡在东城集结士兵，得到数万人，举起火把和城外叛军呼应。炀帝听见喧闹声响，询问发生什么事。裴虔通假意回答：“草坊失火，外面的人救火，所以喧哗。”宫廷内外消息隔绝，炀帝信以为真。孟景、宇文智及在城外聚集一千多人，胁迫候卫武贲冯普乐，分派士兵把守城中街巷。到五更，司马德戡交给裴虔通兵马，换掉各门原来的卫士。裴虔通趁机打开宫门，率领几百骑兵冲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领兵冲入，宫中宿卫士兵全都四散逃走。裴虔通领兵推开左阁门，冲进永巷问道：“陛下在哪里？”有宫女从房中走出，指向西边说：“陛下在西阁。”众人过去捉住炀帝。炀帝对裴虔通说：“你难道不是我的旧部下吗，有什么怨恨要反叛？”裴虔通说：“臣不敢反叛，只是将士一心想要回乡，奉迎陛下返回京师罢了。”炀帝说：“那我就随你们回去。”裴虔通亲自派兵看守炀帝。

天亮之后，孟景率领披甲骑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还不知道事变已经成功，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有人拜见他，他只是低头靠着桌案，口中念叨：“罪过罪过。”当时宇文士及在南阳公主府第，对此毫不知情。宇文智及派家僮庄桃树到公主府去杀宇文士及，庄桃树于心不忍，把宇文士及带到宇文智及那里，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宇文化及来到城门，司马德戡迎接拜见，把他引入朝堂，尊称为丞相。下令把炀帝带出江都城门给叛贼示众，之后又带回宫中。派令狐行达在宫中弑杀隋炀帝。又抓捕朝中不肯依附自己的大臣几十人，以及宗室诸王、外戚，无论老幼全部杀害。只留下秦孝王的儿子杨浩，拥立他做皇帝。

十几天之后，抢夺江都百姓船只，顺着水路向西回关中。走到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人谋划袭击宇文化及，反倒被宇文化及杀害。宇文化及于是占据炀帝全部后宫，自己的吃穿用度，完全仿照隋炀帝旧例。常常在军帐中南面端坐，有人禀报事情，他默然不予应答。等到离开军帐，才收取文书，和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人一同决断事务。行军到徐州，水路不通，又抢夺百姓牛车，得到两千辆，用来运载宫女和珍宝。铠甲兵器，全部命令士兵背负。路途遥远，士兵疲惫不堪，三军开始心生怨恨。

司马德戡大失所望，私下对赵行枢说：“你把我坑苦了。如今拨乱反正，必须依靠英才贤士。宇文化及昏庸愚昧，大事必定失败，该怎么办？”赵行枢说：“废掉他有什么难处！”于是联合李孝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人谋划，依靠后军一万多兵力袭击诛杀宇文化及，拥立司马德戡做首领。许弘仁得知阴谋，秘密禀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把司马德戡和他的党羽全部抓捕处死。领兵前往东郡，东郡通守王轨献出城池投降。

元文都推举越王杨侗继承帝位，任命李密为太尉，命令李密攻打宇文化及。李密驻守清淇，和徐世勣依靠烽火互相接应。宇文化及多次交战失利，部将于弘达被李密擒获，押送到杨侗那里，投入大鼎活活烹死。宇文化及粮草耗尽，渡过永济渠，和李密在童山展开决战。之后进入汲郡征集军粮，又派遣官吏拷打东郡官吏百姓，逼迫缴纳粮食。王轨心中怨恨，献出城池归顺李密。宇文化及十分恐慌，打算从汲郡向北攻取各州。他手下将领陈智略率领一万多岭南骁果士兵，张童儿率领几千江东骁果士兵，全都反叛投奔李密。宇文化及还剩下两万部众，向北逃往魏县。张恺和部将陈伯谋划逃离宇文化及，事情败露，被宇文化及处死。身边心腹渐渐死光，兵力一天天削弱。宇文化及兄弟没有别的计策，只是聚在一起宴饮，演奏女乐。喝醉之后，宇文化及埋怨宇文智及说：“当初我本不想起事，都是你出主意，强行推举我为首领。如今处处碰壁，还背负弑君的恶名，天下没有人接纳我们。招致灭族大祸，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抱着两个儿子痛哭。宇文智及大怒说：“事情成功的时候，你一句责备都没有；等到将要败亡，就想把罪责推给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去投降窦建德！”兄弟多次互相争吵，说话不分长幼尊卑，酒醒之后又继续饮酒，把这当成常态。

宇文化及自知必定败亡，于是叹息说：“人生终究免不了一死，难道就不能当一天皇帝吗！”于是用毒酒害死杨浩，在魏县僭越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设置百官。攻打驻守魏州的元宝藏，反而被元宝藏击败，于是向东北奔赴聊城，打算招纳各地盗寇。派宇文士及攻取济北，征集粮草物资。大唐派遣淮安王李神通安抚山东，李神通围攻聊城十几天，没能攻克就撤兵。窦建德出动全部兵力攻打聊城。在此之前，齐州贼帅王薄听说宇文化及有很多珍宝，假意前来归附。宇文化及相信他，和王薄一同守城。到这时，王薄打开城门引窦建德入城，活捉宇文化及，俘虏他全部部众。先抓捕宇文智及、元武达、孟景、杨士览、许弘仁等人，全部处斩。又用囚车把宇文化及押到大陆县城下，逐条数落他弑君叛逆的罪状，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一同斩首，把首级送到突厥义城公主那里，在突厥王庭悬挂示众。宇文士及从济北向西投奔长安。

宇文智及从小顽劣凶狠，喜欢聚众斗鸡，游玩放鹰猎犬。当初依靠父亲的功劳，赐封濮阳郡公。荒淫污秽，什么坏事都做。他的妻子长孙氏，因为嫉妒把他的恶行告发宇文述。宇文述虽然替他隐瞒，却十分愤恨，哪怕一点小过错，也必定鞭打责罚。弟弟宇文士及，仗着娶了公主，又轻视他。只有宇文化及处处袒护宇文智及，父亲多次想要杀掉宇文智及，都被宇文化及求情救下，所以二人关系十分亲密。宇文智及还怂恿宇文化及派人进入蕃地，私下交易。事情败露，按律应当处死，宇文述主动列举宇文智及的罪状，却替宇文化及求情，炀帝于是把两人一并赦免。宇文述临死之前，上表直言宇文智及凶狠跋扈，一定会败坏家族。后来炀帝想起宇文述的遗言，授宇文智及将作少监。江都弑杀炀帝的事变，全都是宇文智及谋划。宇文化及做丞相的时候，任命他为右仆射，兼任十二卫大将军。等到宇文化及僭越称帝，封他为齐王。窦建德俘获宇文智及之后将他斩首，连同党羽十几个人，全部处死，首级示众。

司马德戡，扶风郡雍县人。父亲司马元谦，在北周担任都督。司马德戡幼年丧父，靠杀猪维持生计。有个僧人释粲，和司马德戡的母亲娥氏私通，于是抚养教导司马德戡，司马德戡因此懂得读书、计算。开皇年间，担任侍官，渐渐升迁到大都督。跟随杨素讨伐汉王杨谅，充当杨素身边亲信。举止善于逢迎，能言善辩，诡计很多，杨素十分赏识他。凭借军功授仪同三司。大业三年，任鹰扬郎将。随军征伐辽东，升任正议大夫，改任武贲郎将。隋炀帝十分亲近他。跟随皇帝来到江都，统领左右备身骁果士兵一万人，驻扎城内。趁着隋末天下大乱，率领骁果发动叛乱，详情记载在宇文化及的传记中。捉住隋炀帝之后，和同党孟景等人推举宇文化及做丞相。宇文化及封司马德戡为温国公，加授光禄大夫，依旧统领本部兵马。宇文化及内心十分忌惮他。过了几天，宇文化及安排众将，分配士兵，任命司马德戡做礼部尚书，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德戡因此心怀怨恨，把得到的赏赐财物全部送给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替他说好话。行军走到徐州，舍弃船只登上陆地，命令司马德戡统领后军。司马德戡于是和赵行枢、李孝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谋划袭击宇文化及，派人联络孟海公，请孟海公在外接应。拖延时间没有起兵，等待使者回来复命。许弘仁、张恺得知阴谋，禀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弟弟宇文士及假装出外打猎，来到后军驻地。司马德戡不知道事情败露，出营拜见，当即被抓捕，连同党羽一并拿下。宇文化及斥责他说：“我和你拼死协力平定祸乱，九死一生。如今大事刚刚办成，本想和你一同安享富贵，你为什么又要谋反？”司马德戡说：“当初除掉昏庸君主，是苦于他荼毒天下。拥立你之后，你的所作所为比他还要过分，被人心大势逼迫，我实在是不得已。”宇文化及不再答话，下令把司马德戡带到军帐外面，绞杀处死。

裴虔通，河东人。当初隋炀帝做晋王的时候，裴虔通作为亲信追随，渐渐升迁做到监门校尉。炀帝即位，提拔旧日身边下属，授宣惠尉。多次随军征战，官至通议大夫。和司马德戡一同谋划叛乱，率先打开宫门，骑马冲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在西阁捉住隋炀帝。宇文化及任命裴虔通为光禄大夫、莒国公。宇文化及领兵向北进发，命令裴虔通镇守徐州。宇文化及败亡之后，裴虔通归降大唐，当即授徐州总管，改任辰州刺史，封长蛇男。不久朝廷追究他弑杀隋朝君主的罪名，除去名籍，流放到岭表，死在那里。

王世充，字行满，原本是西域胡人。祖父支颓褥，迁居新丰。支颓褥死后，他的妻子年轻守寡，和仪同王粲私通，生下儿子王琼，王粲于是把她纳为小妾。王世充的父亲王收年幼丧父，跟随母亲改嫁王粲，王粲喜爱他把他抚养成人，于是改姓王氏。官做到怀州、汴州两州长史。

王世充头发卷曲，声音如同豺狼，内心深沉多疑，诡计多端。广泛阅览典籍，尤其喜好兵法，通晓占卜历法吉凶，但从来不对别人说起这些本事。开皇年间，担任左翊卫，后来凭借军功授仪同，任兵部员外郎。擅长上奏言事，熟习法律条文，却玩弄文字，判案轻重全凭自己心意。有人反驳诘难他，王世充就用巧言掩饰过错，言辞锋芒逼人，旁人明明知道他理亏，却辩不倒他，当时人称他口才明辩。

隋炀帝时期，屡次升迁做到江都郡丞。当时炀帝多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思，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每次进宫奏事，炀帝都很欣赏他。又以郡丞身份兼任江都宫监，于是修饰池塘楼台，暗中进献远方奇珍宝物，讨好炀帝，炀帝对他越发亲近。大业八年，隋朝天下开始动乱，王世充内心抱着投机的想法，放下身段礼遇士人，暗中结交豪杰，大肆收买人心。江淮一带的百姓向来性情浮薄，又赶上盗寇四起，很多人触犯法令，有关押在监狱里面判了死罪的犯人，王世充违法把他们释放，用来树立私人恩惠。等到杨玄感叛乱，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杨玄感，自称将军，拥兵十多万。炀帝派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伐，不能平定。王世充在江都招募一万多人，接连击败叛军。每次取得胜利，一定把功劳归于部下，缴获的军用物资，全都分给士兵，自己分毫不取。因此士兵争相为他效命，立下的功劳最多。

大业十年，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劫掠各郡县，来到盱眙，部众十多万人。王世充率兵抵御，故意派出老弱士兵示弱，据守都梁山修筑五处营寨，坚守不交战。等到孟让军队松懈，王世充出兵猛攻，大败孟让，乘胜清剿各路贼寇，孟让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斩杀一万多人，缴获全部牲畜和军用物资。炀帝认为王世充具备将帅才干谋略，开始让他独立领兵，征讨各处小股盗寇，所到之处都能击破敌人。但他本性虚伪狡诈，假装行善，能够吃苦耐劳，以此博取好名声。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围困炀帝，王世充征调江都全部兵马赶去救驾。身在军中，满脸污垢，悲痛哭泣，昼夜不脱下铠甲，睡在草垫上面。炀帝听说这件事，认为王世充真心忠于自己，更加信任他。

大业十二年，升任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做盗寇多年，拥兵十多万，盘踞在豆子卤亢。王世充击败并斩杀格谦，声威震慑各路盗寇。又攻打卢明月，在南阳击破卢明月。之后返回江都，炀帝十分高兴，亲自端起酒杯赏赐给他。当时王世充知道炀帝喜好女色，于是上奏说江淮良家有很多美貌女子，可以充实后宫，只是没有途径进献。炀帝更加欢喜，于是秘密命令王世充挑选女子，容貌端庄符合选妃标准的，就动用国库以及本该送往京师的财物下聘礼。耗费的钱财无法计数，掌管财赋的官员只接到皇帝另外支用的指令，不知道真实用途。有合炀帝心意的女子，就厚赏王世充；不合心意，就把女子赏赐给他。之后安排船只送往东都，路上盗寇横行，押送的人苦于劳役，在淮泗一带把船只凿沉淹死女子的，前后有十几批。事情有泄露的，王世充就加以隐瞒，又急忙重新挑选进献。这之后王世充越发受到炀帝宠信。恰逢李密攻占兴洛仓，进逼东都洛阳，官军屡次战败，光禄大夫裴仁基献出武牢关投降李密。炀帝十分忌惮，大举调兵，准备讨伐李密。专门下密诏任命王世充为主将，驻扎洛口抵御李密。前后一百多场战斗，双方互有胜负。王世充领兵渡过洛水，进逼仓城。和李密交战，王世充大败，落水淹死一万多人。当时天寒，天降大雪，士兵渡河之后衣服全部湿透，路上冻死的又有数万人，等退到河阳，只剩下几千人。王世充把自己囚禁起来向朝廷请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他，召他回东都。王世充收拢溃散士兵，驻扎含嘉城，不敢再出兵。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炀帝之后，王世充会同太府卿元文都、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拥立杨侗为皇帝。杨侗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等到杨侗采纳元文都、卢楚的计策，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李密于是向杨侗称臣，出兵在黎阳抵挡宇文化及，派遣使者送来捷报。众人全都欢欣鼓舞，唯独王世充对手下众将说：“元文都这帮人，不过是舞文弄墨的小吏。我看局势，他们早晚要被李密擒获。况且我们军队很多人和李密作战，杀死李密手下大量父兄子弟，一旦我们屈居李密之下，我们这些人就要被杀光。”说出这番话煽动手下将士。元文都听说之后十分恐惧，和卢楚等人谋划，打算趁着王世充入宫，埋伏甲士杀掉他。约定好起事日期，将军段达派女婿张志把元文都等人的密谋告诉王世充。王世充连夜领兵包围宫城，将军费曜、田世阇等人在东太阳门外交战。费曜军队战败，王世充攻入城门。皇甫无逸单人匹马逃走。抓住卢楚，将他处死。当时宫门还紧闭，王世充派人叩门对杨侗说：“元文都等人打算挟持皇帝投降李密，段达得知之后告知于我。臣不敢谋反，只是诛杀作乱的叛臣。”元文都听说事变，进宫护卫杨侗到乾阳殿，布下士兵守卫宫殿。命令将帅登上城墙抵御，官军战败，杨侗只好下令打开宫门放王世充进来。王世充把宫中所有宿卫全部换成自己的人。第二天入宫拜见杨侗，叩头流泪说道：“元文都等人作恶，图谋加害臣，事态危急才出此对策，不敢背叛朝廷。”杨侗和他订立盟誓。不久王世充指使韦节等人劝说杨侗，任命自己做尚书左仆射，总管朝廷内外全部军政事务。又任命兄长王恽做内史令，住进皇宫。没过多久，李密击败宇文化及回师，精锐士兵、优良战马大多战死，士兵疲惫。王世充想要趁着李密疲敝发动进攻，担心军心不齐，于是假借鬼神，谎称自己梦见周公，在洛水岸边修建周公祠，派巫祝宣称周公要王世充火速讨伐李密，就能建立大功，不然士兵都会染上瘟疫死去。王世充手下士兵大多是楚地人，风俗迷信鬼神，所以用这套说辞蛊惑众人。士兵纷纷请求出战。王世充挑选精锐勇士两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驻扎洛水南岸。李密军队驻扎在偃师北面的山上，李密刚刚战胜宇文化及，心中轻视王世充，没有修筑防御工事。王世充派遣两百骑兵，悄悄潜入北山，埋伏在山谷当中，命令全军喂饱战马，吃饱饭。之后趁夜色渡过洛水，人马疾驰，等到天亮逼近李密大营。李密出兵迎战，军队还没有列好阵势两军就已经厮杀，埋伏的士兵漫山遍野冲杀出来，登上北原，居高临下冲击李密军营。军营大乱，没有人能够抵挡，伏兵冲入大营放火。李密军队大惊，全线崩溃，部将张童儿、陈智略投降。王世充乘胜攻下偃师。当初王世充的兄长王伟、儿子王玄应跟随宇文化及到东郡，被李密俘获关押在偃师城中，到这时全部被王世充夺回。又俘获李密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儿女、司马郑虔象的母亲，以及众将领的子弟，全都加以安抚，让他们暗中招降自己的父兄。军队抵达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人献出仓城响应王世充。李密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王世充收编李密部众凯旋。东边直到大海，南边直到长江，各地全都归附。

王世充又指使韦节劝说杨侗，拜自己为太尉，设置官署僚属，把尚书省作为自己的太尉府。不久自称郑王，派遣部将高略攻打寿安，作战不利撤回。又领兵围攻谷州，攻打三天退兵。第二年，自称相国，接受九锡，配备帝王仪仗器物，此后不再朝见杨侗。有个道士桓法嗣，自称懂得图谶预言，王世充亲近宠信他。桓法嗣献上《孔子闭房记》，书中画着一个男子手持一根木杆驱赶羊。桓法嗣说：“杨，是隋朝皇室的姓氏；‘干一’，合起来是王字。王出现在杨氏之后，预示相国取代隋朝做天子。”又拿出《庄子》当中《人间世》、《德充符》两篇进献，桓法嗣解释：“上篇有‘世’字，下篇有‘充’字，正好对应相国的名字。德行润泽世间，应当顺应天命做天子。”王世充大喜说：“这是上天的旨意。”行再拜之礼接受图籍。当即任命桓法嗣做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捕捉各种各样的飞鸟，把写有天命预言的帛书系在鸟脖子上，把鸟放飞。有人射到鸟儿前来进献，也授予官职爵位。不久废黜杨侗，暗中把他杀害，僭越登上皇帝之位，年号开明，国号郑。

大唐太宗皇帝率领军队围困东都。王世充多次出兵交战，每每战败，属下各城接连投降。王世充处境窘迫，派遣使者向窦建德求救，窦建德领兵前来援救。窦建德到武牢，被太宗击败，窦建德被擒，押到东都城下。王世充打算突围逃走，手下将领没有人响应，于是开城投降。到长安之后，被仇家杀死。

段达，武威姑臧人。父亲段岩，在北周担任朔州刺史。段达在北周的时候，年仅三岁，就承袭襄垣县公的爵位。长大之后，身高八尺，胡须俊美，熟习骑马射箭。隋文帝做北周丞相的时候，任命他为大都督，统领亲信士兵，常常安置在自己身边。等到隋文帝登基，授左直斋，升迁车骑将军，掌管晋王府军事。凭借击败高智慧的战功，授上仪同。又击破汪文进等人，加授开府。仁寿初年，担任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年，因为曾经在藩王府侍奉的旧情，授左翊卫将军。跟随皇帝征讨吐谷浑，升任金紫光禄大夫。炀帝征伐辽东，平原郝孝德、清河张金称等人起兵作乱，炀帝命令段达出兵讨伐，多次被张金称挫败，各路贼寇都轻视他，给他起外号叫“段姥”。后来采纳鄃县县令杨善会的计策，再次和贼寇交战，才取得胜利。回到京师，因公事获罪被免官。第二年炀帝征伐辽东，派段达留守涿郡。不久再次授左翊卫将军。高阳魏刀儿聚集部众，自号历山飞，劫掠燕赵之地。段达率领涿郡通守郭绚击败魏刀儿。当时盗寇遍地，段达不能把握战机克敌制胜，只会谨慎固守，当时人都认为他胆小怯懦。

大业十二年，炀帝巡幸江都宫，下诏段达和太府卿元文都等人留守东都。李密派兵攻掠东都城外，段达会同监门郎将庞玉、武牙郎将霍世举抵御，凭借战功升任左骁卫大将军。王世充战败之后，李密进占北邙山，进逼上春门，段达和判户部尚书韦津出兵抵挡。段达看见贼寇，还没有列阵就逃跑，官军大败，韦津被李密俘获。

等到炀帝在江都驾崩，段达和元文都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皇帝，授开府仪同三司，兼任纳言，封陈国公。元文都等人谋划诛杀王世充，段达参与谋划。之后却暗中把计划告知王世充，充当王世充的内应。阴谋败露之后，逼迫杨侗把元文都交给王世充，王世充十分感激段达。击败李密之后，段达劝说杨侗禅让帝位。王世充僭越称帝，任命段达做司徒。等到东都被唐军平定，段达获罪处斩，妻儿家属被没入官府为奴婢。

论曰：宇文述善于逢迎，态度恭顺，靠察言观色取悦君主。君主认为可行，他就说可行；君主认为不对，他就跟着说不对。不分辨是非，不权衡轻重，一味苟合取容，身居高位苟且偷安，空占官位不办实事，遭到世人讥讽。这本来是君子不肯做的，也是左丘明深深以为耻辱的事情。宇文化及这样庸劣的人，几代蒙受朝廷恩遇。遇上国家崩坏，不能舍身报国，反而趁着时局动乱，率先图谋篡逆，纠集一群奸恶之人，成为祸乱的源头，败坏国家纲纪。罪恶堪比指鹿为马，行事如同贪得无厌，天地不能包容，人神共同愤恨。王世充是浅薄庸才，遇上时代机遇，得到朝廷提拔，礼遇超过旧日功臣。却带头作乱，亲手施行毒杀弑逆。最终这些凶徒，接连被诛杀，乱臣贼子一个个遭到屠戮。给后世留下明确的鉴戒，让忠义之士大快人心。做臣子的人，怎能不以此为教训！

北史卷八十 列传第六十八 外戚

贺讷、姚黄眉、杜超、贺迷、闾毗、冯熙、李惠、高肇、胡国珍（从曾孙胡长粲）、杨腾、乙弗绘、赵猛、胡长仁、隋文帝外家吕氏

君主任用贤臣，对待外戚，崇尚德行、看重功勋，这是治理天下的原则。殷商开创帝王基业，不是依靠后族莘氏辅佐；周成王成就王业，也没有听说依靠姒姓外戚辅助。但是纵观历代外戚家族，依仗母后权势获取高官厚禄的，有很多人。可是很少能够善始善终，大多遭遇覆灭灾祸，这是什么缘故？都是因为上位的君主不能秉持公心任用人才；身处下位的外戚只靠着帝王私宠求取荣华。如同小牛去拉大车，薄木去做粗重房梁，没有德行却身居尊位，贪求富贵没有限度，忘记满招损的训诫，不顾身居高位的祸患。所以上天窥伺他们的家室，灾祸必定降临。所以西汉接连出现外戚身死族灭的事例。就算是确实历经艰难，对国家立下功勋的外戚，不知道保持谦逊，尚且免不了倾覆的灾祸；更何况德行不足以匡救时世，仁爱不能惠及百姓，自我夸耀，靠着富贵骄横待人的人呢！

北魏道武帝初年，贺讷拥有自己的部众，辅佐促成北魏帝业。其余外戚，有的靠辛劳功绩，有的靠皇室恩泽获得地位。北齐后妃的家族，大多能够保全自身。胡长仁因为谗言招祸，斛律光因为地位权势遭到杀害，都不是因为后妃得宠或者失势造成。娄昭靠着辅佐开国的功劳，获得尊贵官爵，霸业刚刚开创，朝野同心同德，骄横跋扈的祸端，就从这里滋生。靖德、昭训两支家族，都是罪臣遗属，苟全性命尚且来不及，不值得多谈。又因为子嗣不能继承权位，权力不会被胡乱托付。昭信出身寒门坚守道义，最终还是遭受废黜屈辱，权势高位，无从得到。北周建国之初，外戚一开始不参与朝政，到末年外戚窃取大权，最终皇权转移，这正是西汉的前车之鉴，也是魏文帝深切告诫后人的。隋文帝还没有显贵的时候，文献皇后就已经辅佐他；隋炀帝祸乱将要降临，萧妃尽心筹划。所以皇室对外戚恩义深厚，自始至终不曾淡薄。但是内外亲戚，都不能干预朝廷大权，兄弟就算做官，也没有格外的宠幸。至于居住豪华府第，家中财富堆积，权势震动乡里，威慑四方，仪仗比照三公，如同西汉五侯同时显贵的盛况，整个隋朝一代，从来没有出现过。对照前代王朝，可以说隋朝矫正了外戚专权的弊病。所以就算遭遇天下动乱，外戚也没有陷入不义，时代改朝换代，全都得以保全。和那些依靠私宠，凭借恩泽，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权位，转眼之间就覆灭的外戚，哪里能够相提并论！这就是所说的依照礼法爱护外戚。

查考《魏书》，立有贺讷、刘罗辰、姚黄眉、杜超、贺迷、闾毗、冯熙、李峻、李惠、高肇、于劲、胡国珍、李延实传记；《齐书》有赵猛、娄睿、尔硃文畅、郑仲礼、李祖升、元蛮、胡长仁；《周书》不设立外戚这一篇传记；《隋书》有独孤罗、萧岿。现在把刘罗辰、李峻、于劲、李延实、娄睿、尔硃文畅、郑仲礼、李祖升、元蛮、独孤罗、萧岿各自附在他们的家传当中，其余的人汇总归入本篇。又收录杨腾、乙弗绘，附在北魏末年人物后面，来完整编成《外戚传》。

贺讷，代郡人，是魏道武皇帝的舅舅，献明皇后的兄长。他的祖先世代做部落首领。祖父贺纥，娶平文帝的女儿。父亲贺野干，娶昭成帝的女儿辽西公主。昭成帝去世，各个部落叛乱离散，献明皇后带着道武帝以及卫王、秦王前去依附贺讷。恰逢苻坚派刘库仁代管代地国事，道武帝回到独孤部落居住。贺讷总管东部，担任部落大人，迁居大宁，广施恩信，很多部众前来归附，势力和刘库仁不相上下。苻坚授予贺讷鹰扬将军。后来刘显谋划叛乱，道武帝轻骑投奔贺讷，贺讷吃惊地拜见说：“大王要恢复国家，应当顾念老臣。”皇帝笑着回答：“确实像舅舅说的，大业一定不会覆灭。”贺讷的二弟贺染干性情粗暴，忌惮道武帝，常常图谋加害。每次都被皇姑辽西公主庇护，所以贺染干不能肆意作乱。各部落首领请求贺讷兄弟，推举道武帝做君主，贺染干不肯答应。贺讷于是和各部首领劝道武帝即位，道武帝在牛川登上代王位。等到道武帝讨伐吐突邻部，贺讷兄弟心中生出异心，率领部众援救吐突邻部。道武帝出兵攻打，贺讷大败，向西逃走。卫辰派儿子直力鞮攻打贺讷，贺讷向道武帝告急请求归降。道武帝挑选精锐骑兵二十万前去救援，于是把贺讷的部落和他的各个弟弟，迁徙安置到东部边境。贺讷又和慕容垂往来，慕容垂封贺讷为归善王。贺染干打算杀掉贺讷取而代之，贺讷于是和贺染干互相攻伐。慕容垂派儿子慕容麟讨伐，在牛都击败贺染干，又在赤城攻破贺讷。道武帝派兵救援贺讷，慕容麟才撤兵。贺讷跟随道武帝平定中原，授安远将军。之后北魏离散各个部落，划分土地让百姓定居，不许随意迁徙。原先的部落君长大人，身份等同于普通民户。贺讷因为是皇帝的亲舅舅，十分受到敬重，但是不再统领部众，在家中寿终。

贺讷的弟弟贺卢，也跟随道武帝平定中原，凭借战功赐封辽西公。皇帝派贺卢会同卫王拓跋仪攻打邺城，贺卢自恃是皇帝的小舅舅，不肯听从拓跋仪调遣。皇帝派遣使者严厉斥责，贺卢心怀愤恨，和拓跋仪的司马丁建互相构陷，双方猜忌越来越深。恰逢道武帝下令拓跋仪解除对邺城的包围，贺卢也领兵撤回。道武帝任命贺卢为广川太守。贺卢性情雄武豪横，不甘心位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偷袭杀死王辅，投奔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并州刺史、广宁王。广固陷落，贺卢也死于战乱。

贺讷的堂弟贺悦。当初道武帝寄居贺兰部，人心还没有归附，只有贺悦率领自己的部众追随。又暗中替道武帝向天神祈祷，请求辅佐成就帝王大业，心意出自十分诚恳。皇帝赞许他，对他十分宠幸优待。后来平定中原，凭借功劳赐封钜鹿侯，又晋爵北新侯，去世。

儿子泥继承爵位，后来降为肥如侯。道武帝驾崩，京城纷乱不安，泥出城，在安阳城北点燃烽火，贺兰部的部众全都赶来投奔他。明元帝即位之后，才解散部众。下诏令泥和元浑等八人在皇帝左右拾遗补阙。泥与北新侯安同手持符节巡视并州、定州，检举弹劾并州刺史元六头等人，这些人全部认罪伏法，于是各州郡风气整肃。后来泥跟随太武帝征讨赫连昌，凭借战功晋爵琅邪公，军国重大的议事，泥常常参与。又征讨蠕蠕，泥担任分道领兵的将领，因追逐敌寇停滞不进，虚报斩杀俘获敌军的数量，按律应当处斩。赎罪贬为平民。过了很久，被授任光禄勋，担任外都大官，恢复原本的爵位。在官任上去世，儿子丑建继承爵位。

姚黄眉，是姚兴的儿子，明元帝昭哀皇后的弟弟。姚泓政权灭亡之后，姚黄眉绕道前来投奔北魏。明元帝以优厚的礼节对待他，赐爵陇西公。娶阳翟公主，授任驸马都尉，赐给他隶属民户二百户。太武帝即位，升任内都大官，之后授任太常卿，去世。追赠雍州刺史、陇西王，谥号为献，陪葬金陵。姚黄眉为人宽厚温和，很少议论他人得失，太武帝对他十分悲痛惋惜，所以给他的追赠礼遇格外优厚。

杜超，字祖仁，魏郡邺县人，是密皇后的兄长。年少就有气节品行。泰常年间，担任相州别驾。始光年间，太武帝思念舅家亲属，任命杜超为阳平公，娶南安长公主，授任驸马都尉，官居大鸿胪卿，皇帝亲自驾临他的府邸，赏赐财物数以万计。神三年，任命杜超代理征南大将军、太宰，晋爵为王，镇守邺县。追加杜超的父亲杜豹为镇东大将军、阳平景王，母亲追封为钜鹿惠君。真君五年，杜超被自己帐下的人杀害，太武帝亲临他的丧礼，哀痛哭泣很久。谥号威王。长子杜道生赐爵城阳侯，后来担任秦州刺史，晋爵河东公。杜道生的弟弟杜凤凰继承爵位，加授侍中、特进。太武帝不停地追念杜超，想要任命杜凤凰做定州刺史。杜凤凰不愿意离开京城，这件事就此作罢。杜凤凰的弟弟杜道俊赐爵发干侯，镇守枋头，授任兖州刺史。

杜超去世之后，又任命杜超的堂弟杜遗担任侍中、安南将军、开府、相州刺史，入朝担任内都大官，晋爵广平王。杜遗性情忠厚，接连在多个州郡任职，凡他任职之处都有很好的名声。去世，追赠太傅，谥号宣王。

长子杜元宝，官至司空。杜元宝的弟弟杜胤宝，担任司隶校尉。杜元宝又晋爵京兆王。等到杜元宝归家的时候，恰逢父亲杜遗去世。本该第二天入朝谢恩，杜元宝打算上表向皇帝禀报丧事。文成帝不知道杜遗已经去世，奇怪杜元宝迟迟不来，便征召他。杜元宝将要入宫，当时旁人劝阻他说：“应当以家中丧事为由推辞朝见。”杜元宝想要彰显皇帝对自己的恩宠，没有听从劝告，就怀着丧父的哀痛入朝。没过多久，杜元宝因谋反被诛杀，亲属随从全都处斩，只有杜元宝的儿子杜世冲逃走得以幸免。当时朝中大臣商议打算追夺杜超的爵位，中书令高允上表为杜超申辩。后来兖州的旧属官吏汲宗等人，认为杜道俊在世的时候对百姓留有恩惠，先前因受牵连获罪被杀，尸骨遗弃荒野，请求准许收殓安葬他。奏疏递上之后，皇帝下诏赞许他们的道义，准许收葬。追赠杜道俊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南康公，谥号昭。杜世冲继承杜遗的公爵爵位。

贺迷，代地人，是太武帝敬哀皇后的堂伯父。敬哀皇后生下景穆帝。当初，皇后幼年丧父，父兄至亲当中只剩下贺迷，所以贺迷蒙受赐爵长乡子。去世，追赠光禄大夫、五原公。

闾毗，代地人，是蠕蠕君主大檀的亲属，太武帝时期从蠕蠕前来归降。闾毗就是恭皇后的兄长。恭皇后生下文成帝。文成帝太安二年，任命闾毗为平北将军，赐爵河东公。弟弟闾纥为宁北将军，赐爵零陵公。同年，二人一并加授侍中，晋爵为王。闾毗担任征东将军，参与评议尚书省政务；闾纥担任征西将军、中都大官。其余子弟当中，受封王爵的二人，公爵五人，侯爵六人，子爵三人，在同一时间接受拜官，用来抬高外戚舅氏的地位。和平二年，追谥恭皇后的祖父闾延为襄康公，父亲闾辰为定襄懿王。闾毗去世，追赠太尉，追赠闾毗的妻子为河东王妃。儿子闾惠继承爵位。闾纥去世，追赠司空。闾纥的儿子闾豆，后来被赐名庄。太和年间，刚刚设立三长制，任命闾庄为定户籍大使，在当时很有声誉。太和十六年，按照旧例降低爵位。后来担任七兵尚书，去世。

闾纥的弟弟闾染，官至外都大官、冀州刺史、江夏公，去世。

早先，文成帝因为乳母常氏有抚育保护自己的功劳，登基之后，尊常氏为保太后，后来尊奉为皇太后。兴安二年，太后的兄长常英，字世华，从肥如令破格提拔为散骑常侍、镇军大将军，赐爵辽西公；弟弟常喜，担任镇军大将军、祠曹尚书、带方公；三个妹妹全都封为县君；妹夫王暏担任平州刺史，辽东公。追赠常英的祖父、前苻坚麾下扶风太守常亥为镇西将军、辽西兰公；勃海太守常澄为侍中、征东大将军、太宰、辽西献王；常英的母亲许氏封为博陵郡君。派遣兼任太常卢度世持符节，把辽西献王改葬辽西，立碑建庙，设置一百户人家守护坟冢。太安初年，常英担任侍中、征东大将军、太宰，晋爵为王；常喜担任左光禄大夫，改封燕郡公；堂兄常泰担任安东将军、朝鲜侯；常䜣的儿子常伯夫，担任散骑常侍、选部尚书；次子常员，担任金部尚书；常喜的儿子常振，担任太子庶子。太安三年，常英兼任太师，参与评议尚书事务，同时担任内都大官、伏宝泰等州的刺史。太安五年，下诏封太后的母亲宋氏为辽西王太妃。和平元年，常喜出任洛州刺史。

当初，常英侍奉母亲宋氏不够恭敬，而王暏侍奉宋氏极为尽心。宋氏前往和龙谋生，没有车辆耕牛，宋氏疲惫难以赶路，王暏就用背筐背着宋氏前行。到了此时，宋氏对待常英等人感情淡薄，对待王暏却十分亲厚。宋氏对太后说：“为什么不封王暏为王，贬黜常英？”太后说：“常英是长兄，是家族的宗主，家里一点小小的不和，不值得计较。王暏虽然尽心侍奉，但终究是外姓人，怎么能让他地位超过常英。给他本郡的公爵，也足够报答他的功劳了。”天安年间，常英担任平州刺史，常䜣担任幽州刺史，常伯夫晋爵范阳公。常英贪财受贿，被流放到敦煌。常氏家族从显贵兴起直到这时，家族中人都依照亲疏远近授予爵位、赏赐田地住宅，在当时极为兴盛。后来常伯夫担任洛州刺史，因贪赃枉法、欺瞒朝廷，被征召到京城处斩。承明元年，征召常英恢复官职。去世，谥号辽西平王。当初常英被征召回京的时候，梦见太阳坠落到他居住的黄山下的水中，村里人用车牛想要拖拽太阳却拉不出来，唯独常英把太阳抱到车上带回家。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觉得这件事奇异。

后来常员和常伯夫的儿子常禽可一同写匿名诽谤文书，诬陷朝政。事情败露，主管官吏依法查办，刑罚牵连五族。孝文帝因为念及文明太后的缘故，只惩处常氏一门。常䜣年纪老迈，赦免罪行放归家中，宽恕他一个孙子留下来赡养他，赐予奴婢田地住宅。他家抄没入官府的家僮有上百人，金银锦缎布帛数以万计，赏赐给尚书以下、宫廷宿卫以上的官员。常氏的女婿以及在朝的亲属，全部免去官职遣送回乡。太和十一年，孝文帝、文明太后因为文昭太后的缘故，把之前抄没入宫的常氏家族妇女全部释放，任命常喜的儿子常振代理正平郡太守，常振去世。

冯熙，字晋国，长乐信都人，是文明太后的兄长。祖父冯弘，是北燕的君主。太武帝平定辽海地区，冯熙的父亲冯朗被迁徙内地，官做到秦州、雍州二州刺史、辽西郡公，因事获罪被杀。文明太后临朝听政，追赠冯朗假黄钺、太宰、燕宣王，在长安设立祠庙。

冯熙出生在长安，由姚氏的魏母抚养。因为叔父乐陵公冯邈作战归入蠕蠕，魏母带着冯熙逃到氐羌部族当中将他抚育长大。十二岁的时候，冯熙喜好射箭骑马，有勇武才干，氐羌各部族都归附他。魏母厌恶他这个样子，带他回到长安，他才开始跟随博士读书学习。拜师研读《孝经》《论语》，喜好阴阳、兵法一类的学问。长大之后，游历华阴、河东二郡一带。生性博爱，不拘小节，无论士人平民，只要前来投奔就接纳。

冯熙的姑姑早先进入后宫，做太武帝的左昭仪。妹妹是文成帝的皇后，也就是文明太后。派人在外寻访，得知冯熙的下落，征召前往京城，授任冠军将军，赐爵肥如侯，娶景穆帝的女儿博陵长公主，授任驸马都尉。外放任定州刺史，晋爵昌黎王。献文帝即位，担任太傅，屡次升迁官至内都大官。孝文帝即位，文明太后临朝，孝文帝遵从太后旨意任命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兼管秘书的事务。冯熙接连身居师傅高位，又依仗中宫太后的恩宠，引起众人的惊骇，内心很不安，请求调任外地任职。文明太后也认同，于是任命他为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师的官职照旧保留。

洛阳虽然历经战乱残破，但是旧时的《三字石经》还完好留存。等到冯熙与常伯夫相继担任洛州刺史，拆毁分散取用石经，石经因此大量损毁零落。冯熙处理政务不能宽厚仁爱，却笃信佛教。拿出自家钱财，在各个州镇修建佛寺，一共七十二处。抄写十六部全部佛经，延请德行高尚的僧人，每日和他们讲论佛学，勤勉不知疲倦，耗费的钱财无法计数。但是修建佛塔寺院大多选在高山峻岭，役使人力牲畜死伤很多。有僧人规劝他停止劳役，冯熙说：“寺院建成之后，后人只会看见佛寺，哪里会知道死伤过人畜。”北芒寺的碑文，是中书侍郎贾元寿撰写。孝文帝多次登上北芒寺，亲自阅读碑文，称赞是绝佳的文章。冯熙在州任职期间，掳掠民间百姓子女做奴婢，容貌美丽的就纳为妾，子女有几十人，当时评价他贪婪放纵。

后来授任内都大官，太师官职依旧。冯熙侍奉魏母十分孝顺恭谨，就如同侍奉亲生母亲。魏母去世，冯熙披散头发、赤足行走，三天滴水米浆都不入口。皇帝下诏不允许他服重孝，冯熙上表请求按照赵氏孤儿的旧例服丧。皇帝知道冯熙情意难以强行阻止，准许他服齐衰一年。后来按照制度降低爵位，改封京兆郡公。

孝文帝迎娶冯熙的女儿做皇后，下诏说：“《白虎通》说：君王有三类人不以臣下之礼相待，妻子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这是说皇后要供奉宗庙，君王不想割舍私人亲情。不过《春秋》当中已经记载相关事例，古史也有不把岳父当作臣子的佐证。既然已经结为姻亲，就应当开启帝王对长辈的敬意。如今皇后身居后位，后宫教化已经推行，没有相关部门上奏这套礼制。可以下诏太师冯熙，免除朝见的臣属礼节，施用长辈礼仪。”又下令集书省编撰礼仪制度交付外朝执行。孝文帝前后迎娶冯熙三个女儿，两个做皇后，一个做左昭仪。由此冯氏家族更加显贵荣宠，赏赐累计亿万。皇帝常常下诏允许冯熙上书不用称臣，入朝不用跪拜，冯熙上书依旧遵循旧的格式。

冯熙后来患病，卧病四年。皇帝不断派遣使者探视问候，路上往来的使者接连不断，皇帝也多次亲临他的府邸。将要迁都洛阳的时候，孝文帝亲自和冯熙告别，看见他病重，叹息流泪。秘密对宕昌公主遇下令说：“太师倘若离世，你就主持监护丧事。”太和十九年，冯熙在代地去世。皇帝当时身在淮南，留守台省上表报丧，孝文帝走到徐州，才举行哀悼，为他穿上缌麻丧服。下诏主管部门预先置办丧葬器物，并且打开代京的墓穴，让博陵长公主的灵柩一同迁往伊洛。所有丧葬所需物资，全部由官府置办。又下令代地供给彩帛，前后一共六千匹，供给丧事开销。皇后赶赴代都哭吊，太子元恂也前往代地吊唁。将要下葬，追赠假黄钺、侍中、都督十州诸军事、大司马、太尉、冀州刺史，赐予黄屋、左纛，配备九锡、前后部羽葆鼓吹，全部依照晋朝太宰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主管官员拟定谥号，皇帝下诏：“按照谥法，威武强盛、功业远大称作武，以此作为冯熙的谥号。”灵柩运送到七里涧，孝文帝身穿衰服前去迎接，对着灵柩悲痛叩拜。下葬当天，皇帝亲自送到墓地，亲手撰写墓志铭。

博陵长公主生下两个儿子：冯诞、冯脩。

冯诞，字思正；冯脩，字宝业，二人容貌姿质俊美。才十几岁的时候，文明太后就把他们接入皇宫，加以教导训诫。但是二人不能研习经史典籍，兄弟二人都没有学问，仅仅注重修饰容貌仪态，为人宽厚恭敬罢了。冯诞和孝文帝同岁，幼年陪侍皇帝读书，因此蒙受亲近优待，娶皇帝的妹妹乐安长公主，授任驸马都尉、侍中、征西大将军、南平王。冯脩担任侍中、镇北大将军、尚书、东平公。又授任冯诞仪曹尚书，掌管殿中事务。等到废除异姓诸侯王制度，冯诞改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军将军、特进，改封长乐郡公。冯诞接受官职的时候，孝文帝站在朝堂庭院当中，远远接受他的拜礼，行礼完毕才回到内室。冯脩降为侯爵。

冯诞、冯脩虽然一同在宫中长大，但是性格志趣截然不同。冯诞品性敦厚质朴，冯脩却浮躁争权。冯诞也不能教诲纠正冯脩的过错，只是时常向太后说起。孝文帝严厉责罚冯脩，甚至加以杖责拷打。冯脩因此心怀怨恨，勾结宫中对冯诞有不满的侍从，求取毒药，想要在食物当中毒害冯诞。事情败露，孝文帝亲自审问，全部查清事情原委。冯诞主动承担过失向皇帝谢罪，乞求保全冯脩性命。孝文帝考虑冯诞年老，又看重他的请求，没有将冯脩处以死刑，鞭打一百多下，贬黜为平城的平民。冯脩的妻子，是司空穆亮的女儿，她请求和冯脩离婚，请求免去自己的官职。孝文帝引用管叔、蔡叔的典故，离婚免官两件事都没有准许。

孝文帝十分宠爱冯诞，常常和他同车出行，同桌吃饭，同席起居。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虽然常在宫中值守，但是亲近程度比不上冯诞。太和十六年，任命冯诞为司徒。孝文帝十分喜爱冯诞，授予官职的当天，亲自替冯诞草拟三道辞让官职的奏表，还有启奏文书。将要正式拜官，又替他写谢恩奏章。不久加授车骑大将军、太子太师。太和十八年，孝文帝评价冯诞没有师傅辅佐引导君主的风范，冯诞深深自责。跟随皇帝南征，太和十九年，到达钟离。冯诞染病，不能跟随大军行进，孝文帝每天探视慰问，医药供给完备。孝文帝决意进军长江岸边，于是下令六军从钟离向南进发，和冯诞流泪诀别。身边侍从全都进来，没有不掩面落泪的。当时冯诞已经气息微弱，勉强坐起看着皇帝，悲伤却流不出眼泪，说：“我梦见太后召唤我。”孝文帝呜咽哭泣，握着冯诞的手离开，大军于是出发。当天，大军离开钟离大约五十里，黄昏时分，传来冯诞去世的消息，孝文帝悲痛难以自持。当时崔慧景、裴叔业的军队驻守淮河中游，距离皇帝驻扎之处不到一百里，孝文帝轻装向西折返，随从数千人，连夜赶到冯诞去世的住所。抚着遗体哀恸大哭，如同失去至亲，通宵哭泣不止。随从的人也接连放声痛哭。孝文帝把自己的衣帽作为随葬物品，亲自检视，撤除宴饮奏乐，下令六军停止向长江进军。孝文帝亲自北返，哀痛大哭。冯诞的灵柩送往洛阳，而孝文帝还在钟离。下诏留守京城的官员赏赐助丧布帛五千匹、谷物五千斛，供给丧葬开销。追赠假黄钺、使持节、大司马，兼任司徒、侍中、都督，太师、驸马、公爵照旧。赐予特殊礼遇，完备九锡的仪制，依照晋大司马齐王司马攸旧例。主管官员拟定谥号，皇帝下诏：“查考谥法，力行善道称为元，柔和有德光辉远扬称为懿。古代有人兼具多种美德，得到多个谥号的荣宠；忠武兼具美名，受赐双重谥号。参照前代旧制，符合世人的仰望。朕自年少便和他交厚，最了解他，依照他的品行定谥号为元懿。”孝文帝又亲自撰写碑文和挽歌辞，极尽赞美和哀悼，待遇超过常规的厚礼。皇帝回到京城之后，亲自前往冯诞的墓地，停车痛哭。派彭城王元勰下诏百官脱下朱红色官服，穿单衣、戴头巾哭吊司徒，地位尊贵的大臣用朋友的礼节，低微官吏用僚属的礼节。乐安长公主品性坚贞宽厚，懂得礼仪，生下两个儿子。

长子冯穆，字孝和，继承冯熙的爵位，为了避皇子元愉的封号，改封扶风郡公。娶孝文帝的女儿顺阳长公主，授任驸马都尉，历任员外通直散骑常侍。冯穆和叔父冯辅兴不和。冯辅兴去世，追赠相州刺史，灵柩停放在庭院，冯穆却乘坐华丽的车马，恭敬接受朝廷任命，满堂宴饮谈笑，神色如常，被御史中尉、东平王元匡弹劾。后来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在河阴事变中遇害，追赠司空、雍州刺史。儿子冯冏，字景昭，继承昌黎王爵位。不久因为异姓不得封王的制度，去掉王号，依旧承袭扶风郡公。儿子冯峭，字子汉，北齐接受禅让之后，依照惯例降低爵位。

冯穆的弟弟冯颢，继承父亲冯诞的长乐郡公爵位。

冯脩的弟弟冯聿，字宝兴，是被废皇后的同母兄长。官至黄门郎、信都伯。后来因为妹妹被废获罪，贬为长乐郡平民。宣武帝时期，在河南尹任上去世。

冯聿同母的弟弟冯风，幼年在皇宫抚养，文明太后格外怜爱他。几岁就赐爵北平王，授任太子中庶子，出入皇宫禁地，恩宠和两位兄长相当。孝文帝亲掌朝政之后，恩宠渐渐衰减，降为侯爵。幽皇后被册立，才重新得到任用。幽皇后死后，又闲散无职。去世，追赠青州刺史。

崔光兼任黄门侍郎的时候，和冯聿一同在宫中当值。崔光常常对冯聿说：“你们家族富贵太过隆盛，最终一定会衰败。”冯聿说：“我们家哪里对不起天下人，你竟然诅咒我们！”崔光说：“按照古事推断，不能不警惕。”当时冯熙担任太保，冯诞是司徒、太子太傅，冯脩任侍中、尚书，冯聿任黄门郎，废后身居皇后之位，礼遇恩宠没有衰减。此后一年多，冯脩因罪被罢黜，冯熙、冯诞先后去世，皇后被废，冯聿也遭贬斥。当时人认为兴盛之后必然走向衰败。

李惠，中山人，是思皇后的父亲。父亲李盖，年少就有名望，历任殿中尚书、都官尚书、左将军，封南郡公。当初，太武帝的妹妹武威长公主，是原先凉王沮渠牧犍的妻子。太武帝平定凉州，很多计策得到武威长公主暗中相助，所以公主受到优厚对待，下诏让李盖娶武威长公主。李盖原先的妻子与氏因此被休弃。之后李盖加授侍中、驸马都尉、殿中都官尚书、右仆射。在官任上去世，追赠征南大将军、定州刺史、中山王，谥号庄。

李惠二十岁左右继承父亲的爵位，娶襄城王韩颓的女儿，生下两个女儿，长女就是思皇后。李惠历任散骑常侍、侍中，征西大将军、秦州益州二州刺史，晋爵为王。改任雍州刺史、征南大将军，加授长安镇大将。

李惠擅长观察断案。雍州官署厅堂，有两只燕子争夺巢穴，争斗好多天。李惠派人把两只燕子捉住，尝试命令府中属官判断是非，属官都说分辨不出。李惠就让士兵用细竹枝抽打两只燕子，打完之后一只燕子飞走，一只留了下来。李惠笑着对下属官吏说：“留下来的这只，估量筑巢耗费了很多功夫；飞走的那只遭受鞭打痛苦，按理没有死守巢穴的心思。”下属都佩服他洞察事理。有两个人，一个背盐，一个背柴，一同放下重担在树荫下休息。将要动身的时候，争夺一张羊皮，各自都说羊皮是自己垫背用的。李惠让争执的二人出去，转头对州府主簿说：“拷打这张羊皮，能不能找出它的主人？”下属官吏全都答不上来。李惠让人把羊皮铺在席子上，用木杖敲打，敲出少许盐粒。李惠说：“真相找到了。”拿给两个争执的人看，背柴的人才低头认罪。他审理案件，大多像这样，因此官吏百姓没有人敢欺骗他。后来授任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王爵照旧。历任各处官职都有很好的政绩。

李惠一向被文明太后忌惮。诬陷李惠将要向南叛逃，将他诛杀。李惠的两个弟弟李初、李乐，连同李惠的各个儿子一同被杀。李惠的后妻梁氏也死在青州，家中财产全部抄没官府。李惠本来没有罪过，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惋惜。

李惠的堂弟李凤，担任定州刺史、安县王元长乐的主簿。后来元长乐因罪被赐死，当时占卜的河间人邢瓚供词牵连李凤，说元长乐图谋不轨，李凤是主谋，李凤因此被杀。只有李凤的弟弟李道念、李凤的儿子以及兄弟的儿子得以逃脱，后来遇到大赦才出来。太和十二年，孝文帝将要封赏舅氏亲属，下诏寻访在世的李氏后人。李惠的各位亲属因为接连遭受杀戮，不敢响应朝廷征召。只有李道念敢先到京城，禀报思皇后的妹妹以及李凤兄弟子女还活着的情况。于是赐封李凤的儿子李屯为柏人侯，李安祖浮阳侯，李兴祖安喜侯，李道念真定侯，堂弟李寄生高邑子，全都加封将军。太和十五年，李安祖兄弟四人，以外戚身份被皇帝召见。孝文帝下诏对他们说：“你们的先辈，宫廷内外有人触犯刑律，在当时获罪。但是任用官员必须依靠才干，只凭外戚身份，不是治国选材的办法。外戚的恩宠，已经超过前代末世。从今往后，如果不是才能出众的奇才，不能因为外戚身份胡乱提拔任用。你们没有特殊才能，现在可以返回乡里。”后来依照制度削减爵位，安祖等人侯爵改为伯爵，同时撤销将军封号。

孝文帝对待冯氏过于优厚，对待李氏却十分淡薄，舅家几乎没有得到任用，朝廷民间私下都有议论。太常高闾，也在宫中直言这件事。等到宣武帝厚待自己的外戚，外戚全都身居显要官位。唯独孝文帝的母舅李氏后人，虽然活着却得不到朝廷恩泽。景明末年，特地下诏任命李兴祖为中山太守。正始初年，下诏追尊李惠为使持节、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中山公。太常官考察他的生平事迹，上奏说：依照谥法，勇武却功业不能善终称作壮，定谥号壮公。

李兴祖从中山太守升任燕州刺史，去世。过继兄长李安祖的儿子李侃晞作为后嗣，继承原先的南郡王爵位。后来异姓废除王爵，改为博陵郡公。李侃晞被孝庄帝亲近信任，授任散骑常侍、尝食典御。孝庄帝谋划除掉尔朱荣，李侃晞和鲁安等人在皇宫持刀杀死尔朱荣。等到孝庄帝被俘虏，李侃晞逃奔南梁。

高肇，字首文，是文昭皇太后的兄长。自称原本是勃海蓚县人。五世祖高顾，晋永嘉年间，躲避战乱迁居高丽。父亲高飏，字法脩。孝文帝初年，高飏和弟弟高乘信以及同乡韩内、冀富等人进入北魏，授任厉威将军、河间子；高乘信授明威将军，朝廷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孝文帝迎娶高飏的女儿，也就是文昭皇后，生下宣武帝。高飏去世，景明初年，宣武帝追念舅家亲属，征召高肇兄弟入朝。录尚书事、北海王元详等人上奏：高飏应当追赠左光禄大夫，赐爵勃海公，谥号敬。他的妻子盖氏，应当追封清河郡君。皇帝下诏批准。又下诏高飏的嫡孙高猛承袭勃海公爵，封高肇平原郡公，高肇的弟弟高显澄城郡公，三个人同一天受封。宣武帝原先没有和舅家往来，将要授予爵位的时候，赏赐衣帽，在华林都亭接见高肇、高显。二人都十分惶恐，举止失仪。短短几天，富贵显赫无比。这一年，咸阳王元禧被杀，抄没的珍宝财物、奴婢田地住宅很多赏赐给高家。没过多久，高肇担任尚书右仆射、冀州大中正，娶宣武帝的姑姑高平公主，升任尚书令。高肇出身高丽，当时的士大夫看不起他。身居要职之后，留心处理朝廷各项政务，勤勉不知疲倦，世人都说他有才干。宣武帝初年，六位辅政大臣执掌国政，后来咸阳王元禧无端谋反，宣武帝从此把大权交给高肇。高肇在朝中没有根基亲族，大肆结交党羽，依附他的人短短一两个月就破格升迁，和他作对的人就罗织重罪加以陷害。因为北海王元详官位在自己之上，就构陷害死元详。又劝说宣武帝严密监视各位藩王，诸王几乎如同囚犯。当时顺皇后突然去世，朝野议论认为是高肇所为。皇子元昌夭折，众人都说是王显诊治失当，遵从高肇的心意。等到京兆王元愉外放任冀州刺史，畏惧高肇专横放肆，于是起兵作乱。高肇又诬陷害死彭城王元勰。从此朝廷内外官员侧目，全都畏惧憎恶他。高肇独揽大权，官员任免全凭自己心意。曾经和清河王元怿在云门外廊下，突然争执吵闹，冲突激烈。太尉高阳王元雍出面劝解平息纷争。高皇后被册立之后，高肇更加受到宠信。高肇执掌中枢，凡事独断专行，本身没有学识，行事常常违背礼制法度。喜欢更改前朝旧制度，削减封爵俸禄，打压有功旧臣，怨恨他的人遍布朝野。

延昌初年，升任司徒。虽然登上三公高位，还因为离开尚书省这个权力中枢闷闷不乐，众人都讥笑他。父兄虽然早就得到追封，但是一直没有改葬。延昌三年，才下诏迁葬。高肇不亲自前去办理丧事，只派侄子高猛改换衣服前往代地，把灵柩迁回故乡。当时人认为高肇见识浅陋，嘲笑他却不过多苛责。等到朝廷大举征伐蜀地，任命高肇为大将军、都督诸军，总领战事。和都督甄琛等二十多人，一同在东堂向宣武帝当面辞行，亲自接受作战规划。当天，高肇骑乘的骏马，停在神兽门外，无缘无故受惊摔倒，马匹翻倒掉进沟渠，马鞍马具全部碎裂，众人都觉得怪异。高肇出门，心中十分厌恶这件事。

延昌四年，宣武帝驾崩，大赦天下，停止征伐蜀地的军队。孝明帝写信给高肇以及征南将军元遥等人，报告皇帝驾崩的凶讯。高肇得知变故，不仅哀痛先帝，还担忧自己大祸临头，早晚痛哭，身体憔悴。快要抵达京城，住宿在瀍涧驿亭，家人连夜赶来探望他，他都不肯相见。直接来到皇宫，身穿丧服痛哭，登上太极殿，尽情哀哭。太尉高阳王元雍早先住在西柏堂，决断朝廷事务，和领军于忠，密谋除掉高肇。暗中在舍人省埋伏勇士邢豹、伊盆生等十几个人。高肇哭拜先帝灵柩完毕，百官面前被人引入西廊，清河王元怿、任城王元澄以及诸王都暗中注视着他。高肇进入舍人省，埋伏的勇士上前抓住并杀死他。下诏公布他的罪状，谎称是自杀。其余党羽，一律不予追究。削除全部官职爵位，按照平民的规格安葬。黄昏的时候，从侧门把他的尸体送回他家。当初高肇西征，走到函谷关，车轴断裂，随从的人都预感他不能平安回来。灵太后临朝听政，特地下诏追赠营州刺史。永熙二年，孝武帝追赠他使持节、侍中、中外诸军事、太师、大丞相、太尉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

高肇的儿子高植，从中书侍郎出任济州刺史，率领本州军队击败元愉的别部将领，立下功劳，本该受到封赏，高植不肯接受。说：“家族蒙受朝廷厚重恩典，为国效力，是本分，哪里值得接受升迁赏赐。”言辞恳切发自真心。历任青州、相州、朔州、恒州四州刺史，去世。高植接连在五个州任职，都以清廉能干著称，当时被称作优秀的刺史。追赠安北将军、冀州刺史。

高肇的长兄高琨，早年去世，继承高飏的勃海郡公爵位，追赠都督五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刺史。下诏让他的儿子高猛继承爵位。

高猛，字豹兒，娶长乐公主，也就是宣武帝的同母妹妹。授任驸马都尉，历任中书令，外放任雍州刺史，有能干的名声。入朝担任殿中尚书，去世。追赠司空、冀州刺史。孝武帝时期，又追赠太师、大丞相、录尚书事。长乐公主没有儿子，高猛先前在外有一个私生子，不敢让公主知道，临终才说起，儿子已经三十岁。于是接回来主持丧事。不久这个儿子也死去，没有后嗣。

高琨的弟弟高偃，字仲游。太和十年去世。正始年间，追赠安东将军、都督、青州刺史，谥号庄侯。景明四年，宣武帝迎娶他的女儿为贵嫔。等到顺皇后去世，永平元年，册立她为皇后。永平二年，八座大臣上奏，封皇后的母亲王氏为武邑郡君。

高偃的弟弟高寿，早年去世。高寿的弟弟就是高肇。高肇的弟弟高显，担任侍中、高丽国大中正，早年去世。

胡国珍，字世玉，安定临泾人。祖父胡略，是姚兴麾下勃海公姚逵的平北府谘议参军。父亲胡深，赫连屈丐的给事黄门侍郎。太武帝攻克统万城，胡深因为归降立功，赐爵武始侯。后来授任河州刺史。

胡国珍年少好学，崇尚清廉简朴。太和十五年继承爵位，按照制度降为伯爵。女儿被选入后宫，生下孝明帝，就是灵太后。孝明帝登基，任命胡国珍为光禄大夫。灵太后临朝听政，加授侍中，封安定郡公。追尊胡国珍的妻子皇甫氏为京兆郡君，设置十户人家守护坟冢。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奏，安定公胡国珍应当出入皇宫，参与商议国家大政。下诏准许胡国珍入宫决断政务。不久升任中书监、仪同三司，侍中照旧。每年赏赐绢八百匹，妻子梁氏四百匹，子女姐妹赏赐各有等差。胡国珍和太师高阳王元雍、太傅清河王元怿、太保广平王元怀进入门下省，一同处理朝政。下诏依照汉朝车千秋、晋安平王的旧例，赐给人拉的步挽车一辆，从皇宫掖门直到宣光殿，可以自由出入，配给几案手杖。后来和侍中崔光，一同给孝明帝讲授经书，在宫中当值。胡国珍上表陈述刑狱政令的建议，皇帝下诏全部施行。

延昌初年，加授胡国珍使持节、都督、雍州刺史，骠骑大将军、开府。灵太后因为胡国珍年纪老迈，不想让他出外任职，但是又想要给他一方大员的荣耀，最终没有前往州郡赴任。升任司徒公，侍中官职照旧，就在他的府邸举行拜官仪式。灵太后、孝明帝带领百官亲临他的府第，宴会极尽欢乐。又追尊京兆郡君皇甫氏为秦太上君。秦太上君景明三年在洛阳去世，到这时已经十六年。灵太后认为秦太上君的坟墓低矮狭小，扩建墓地，修建墓阙、石碑。侍中崔光等人上奏：“查考历史，汉高祖的母亲最初谥号昭灵夫人，后来改称昭灵后；薄太后的母亲称作灵文夫人，都设置三百户园邑，设官员守护陵园。如今秦太上君还没有尊贵谥号，陵园孤立。应当奉上尊号，同时设置守护的民户，符合礼制人情。请求上尊谥为孝穆，暂时设置三十户园邑，设立长、丞负责守护祭扫。”灵太后采纳建议。封胡国珍的继室梁氏为赵平郡君。元叉的妻子被授女侍中，封新平郡君，又改封冯翊君。胡国珍的儿子胡祥的妻子长安县公主，就是清河王元怿的女儿。

胡国珍虽然年纪很大，却十分信奉佛法，时常斋戒，亲自礼拜。出入侍从皇帝，还能够骑马。神龟元年四月初七，他步行跟随自己出资塑造的佛像，从家中走到阊阖门，有四五里路。四月初八，又站立瞻仰佛像，到夜晚才坐下。劳累受热病情加重，于是卧病。灵太后亲自侍奉汤药膳食。四月十二日去世，终年八十岁。赐给东园温明秘器，五时朝服各一套，衣一袭，赏赐助丧布五千匹，钱一百万，蜡一千斤。大鸿胪持符节监护丧事。灵太后回到皇宫，在九龙殿穿丧服，居住在九龙寝室。孝明帝服小功丧服，在太极东堂举行哀悼。又下诏，从去世到七七忌日，都举办千僧斋会，每次斋会度七人出家；百日举办万人斋会，度二十七人出家。先前巫师说将会有灾祸，劝他举行巫术禳灾，胡国珍拒绝，说吉凶自有定数，只修养德行来消弭灾祸。临终，和灵太后诀别，再三叮嘱：“你们母子好好治理天下。”又嘱咐儿子胡祥：“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死之后，不要像往日那样严厉管束他。”灵太后因为胡祥生性贪玩，时常严加训诫，所以胡国珍才有这番嘱托。

当初胡国珍打算回到故乡安定，和祖父、父亲葬在一起。后来看到前代胡氏族人大多葬在洛阳，心里也想终老安葬洛阳。崔光曾经当着灵太后问胡国珍：“国公百年之后，是安葬在这里，还是返回长安？”胡国珍说：“我要陪葬天子的陵园。”等到病危，灵太后询问身后安排，胡国珍却说要回安定，之后神志昏乱。灵太后询问清河王元怿和崔光等人，商议安葬地点。元怿等人认为是病重神志不清，应当遵从先前说过的话。灵太后还记得从前崔光和胡国珍的对话，于是在洛阳修建墓地。灵太后表面听从众人意见，内心却记挂他临终的遗言，说：“国公思念远方的双亲，就如同我思念自己的父母。”追赠假黄钺、使持节、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兼任太尉公、司州牧，尊号太上秦公，加授九锡，用特殊的礼仪安葬。赐九旒銮车，武士仪仗百人，前后部羽葆鼓吹，巉辌丧车，谥号文宣公。赏赐布帛三千段，谷物一千五百石。又下诏追赠胡国珍的祖父、父亲，兄长直到堂侄，全部授予封爵官职。派遣使者持节前往安定监护家中丧事。灵太后迎接秦太上君的灵柩回到府中，和胡国珍合葬，赐给随葬器物和胡国珍规格相同。等到胡国珍的神主迁入家庙，下诏太常暂时给予轩悬的乐舞，六佾的舞蹈。

起初胡国珍没有亲生儿子，收养兄长胡真的儿子胡僧洗作为后嗣。后来迎娶赵平郡君梁氏，生下儿子胡祥，字元吉，继承爵位。按照旧例，世袭爵位都要削减食邑，唯独胡祥保全全部食邑。赵平郡君梁氏去世，赐东园秘器，孝明帝服小功丧服，在东堂举哀，灵太后服齐衰一年。安葬在秦太上君坟墓左侧，不能够合葬。胡祥历任殿中尚书、中书监、侍中，改封平凉郡公。去世，追赠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谥号孝景。

胡僧洗，字湛辉，封爰德县公，官至中书监、侍中，改封濮阳郡公。胡僧洗从永安年间之后被罢黜，不再参与朝政。天平四年去世。下诏赐东园秘器，追赠太师、太尉公、录尚书事、雍州刺史，谥号孝。

胡真的长子胡宁，字惠归，继承胡国珍原先的爵位，改为临泾伯，后来晋爵为公。历任岐州、泾州刺史，去世，谥号孝穆。女儿是清河王元亶的王妃，生下孝静皇帝。武定初年，追赠太师、太尉公、录尚书事，谥号孝昭。

胡宁的儿子胡虔，字僧敬。元叉废黜灵太后的时候，胡虔担任千牛备身，和备身张车渠等人谋划除掉元叉。事情败露，元叉杀死张车渠等人，胡虔获罪被流放到远方。灵太后重新执掌朝政，征召他担任吏部郎中。灵太后喜欢用家人的礼节和亲族宴饮嬉戏，胡虔常常直言规劝，此后很多家族宴饮游乐胡虔都不参加。外放任泾州刺史，封安阳县侯。兴和三年，因为是皇帝的母舅，破格升任司空公。去世，追赠太傅、太尉公、尚书仆射、徐州刺史，谥号宣。下葬当天，百官参加葬礼，皇帝送到城外。儿子胡长粲。

胡长粲在北齐做官，多次升迁做到章武太守，为政清静，很得民心。授任兼并省尚书左丞，任职刚正，遇事不回避权贵。尚书左仆射赵彦深身居中枢机要，中书舍人裴泽常在皇帝身边，二人在殿门接受任命，胡长粲都加以弹劾纠察。赵彦深等人颇有怨言，胡长粲并不放在心上。北齐后主即位，胡长粲奉敕和黄门冯子琮出入皇宫，专门掌管奏章文书。武成帝返回邺城，后主留在晋阳，胡长粲被委任留守京城。后主跟随武成帝回到邺城，依旧下诏让他在京省处理度支尚书事务，监督商议修订五礼。武成帝驾崩，胡长粲和领军娄定远、录尚书赵彦深、左仆射和士开、高文遥、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右仆射唐邕，一同主持朝政，当时人称作“八贵”。之后娄定远、高文遥被调出京城，唐邕专门掌管外兵事务，綦连猛、高阿那肱分管军务，胡长粲常在皇帝左右，同时宣布诏令。跟随皇帝前往晋阳。后主年纪尚轻，各类政务都托付给他。胡长粲尽心辅佐，获得很好的名声。正式授任侍中。遭遇母亲丧事，朝廷准许他乘驿马奔丧。不久下诏，丧期未满就起复原职。陇东王胡长仁想要进入中枢担任要职，执政大臣没有准许。胡长仁怀疑是胡长粲从中作梗，怀恨在心，向太后进言，揭发胡长粲的私过，请求把他外放州郡。太后向后主禀告，后主不得已，听从安排。授赵州刺史。辞别皇帝的时候，眷恋流泪，后主也怜悯安慰他。到赵州之后，专心处理政务，官吏百姓都感念他。因为洗头发，手臂抬不起来，失声不能说话，死在赵州。后主听闻十分悲伤，朝中文武大臣都叹息惋惜。追赠司空公、尚书左仆射、瀛州刺史，谥号文贞公。

胡长粲性情温文儒雅，为官清廉。但是刚身居机要，就为儿子胡叔泉迎娶清河王崔德俭的女儿为妻。在晋阳安排人事，任用妻子的弟弟王逖和崔德俭一同做司徒主簿，当时舆论因此讥讽他。又喜好女色。家中有一个侍婢，他的妻子王氏骄横善妒，亲手刺杀这名侍婢，夫妻因此怨恨，好几年互不相见。亲戚为此感慨说：“自从我们见到他们失和，到如今已经三年。”后来娶妾李氏，和王氏分开居住，王氏也不拜见朝廷。还有寡妇公孙氏，已经克死三任丈夫，胡长粲不相信传言，强行娶进门，让她和李氏同住，不到一年公孙氏就死去。儿子胡仲操，官至陈留太守。次子胡叔泉，官至通直散骑侍郎。

早先，观望星象的官员上奏：太白星侵犯昴宿，天象预示应当大赦天下。和士开禀报皇帝，下诏减免罪犯刑罚顺应天象。尚书左仆射徐之才熟悉旧事，对和士开说：“天象显示吉凶，有的会应验灾祸，有的不会应验。昴宿，对应赵地分野，或许预示赵地有灾。古时候王侯都住在自己的封国，分野有灾，灾祸应验到封国君主身上。如今我们这些人只有空的爵位，并不前往封国。刺史掌管一州，善恶都归到刺史身上，近来天象应验多落在刺史身上。”没过多久胡长粲就去世了。

胡宁的弟弟胡盛，字归兴，官至左卫将军，赐爵江阳男。历任幽州、瀛州刺史，为政清静，官吏百姓爱戴他。改任冀州刺史，去世。赐司徒公、录尚书事、定州刺史，追封阳平郡公，谥号懿穆。孝明帝后来迎娶他的女儿做皇太后。

灵太后的舅舅皇甫集，字元会，也叫文都，安定朝那人。封泾阳县公，官至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右卫大将军，追赠侍中、司空公，谥号静。

皇甫集的弟弟皇甫度，字文亮，封安县公，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仆射，兼任左卫将军。皇甫度愚昧浅陋，和人交谈，常常自称仆射，当时人把他比作三国的毛嘉。正光初年，元叉把他外放任都督、瀛州刺史。皇甫度不愿意出外，多次上表坚决推辞，于是授任右光禄大夫。孝昌元年，担任司空、领军将军，加授侍中。元叉被罢黜，担心很快被杀，皇甫度和妻子陈氏，大量收受元叉的财物，在灵太后面前为元叉周旋。皇甫度没有亲生儿子，收养兄长皇甫集的儿子皇甫子熙做养子。皇甫子熙的妻子是赵郡太守裴佗的女儿。裴佗回到京城，皇甫度问裴佗京城外面有什么消息。裴佗说：“路上百姓都说，只听说大人收受元叉大量金银布帛，远近之人无不叹息。大人应当处死这个罪人，向天下谢罪。”陈氏听到十分憎恶裴佗。皇甫度又掌管吏部事务，升任司徒，兼任尚书令，没有正式就职。不久转任太尉，一心追逐财利，年纪越大越是贪婪。每次升迁授官，都主动伸手求取官职财物。灵太后知道他没有才干，但是顾及是母舅亲属，难以拒绝他。他历任的各个官职，都大肆贪污祸害朝廷。尔朱荣攻入洛阳，皇甫度向西投奔侄子华州刺史皇甫邕，不久和皇甫邕一同被人杀死。

杨腾，弘农人，是西魏文帝的舅舅。父亲杨贵，担任琅邪郡守，封华阴男。杨腾的妹妹是京兆王元愉的王妃，所以杨腾得以跻身权贵。景明初年，继承爵位。后来担任襄城太守，很有好名声。西魏文帝即位，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出外镇守河东。去世，追赠司空、雍州刺史，谥号贞襄。儿子杨盛。

乙弗绘，河南洛阳人，是西魏文帝皇后的兄长。文帝即位，官至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魏昌县公。又担任吏部尚书。

赵猛，太安狄那人。姐姐是齐文穆皇帝的继室，生下赵郡公高琛。赵猛品性正直，很有才干器量。齐神武高欢起兵举义，赵猛因为参与起义立功，封信都县伯。多次升迁官至南营州刺史。去世，追赠司空公。

胡长仁，字孝隆，安定临泾人，齐武成皇后的长兄。父亲胡延之，在北魏担任中书令、兖州刺史。大宁年间，追赠为司空公。

胡长仁凭借外戚身份，历任尚书左仆射、尚书令。等到武成帝驾崩，他参与朝廷政务，受封为陇东郡王。左丞郦孝裕、郎中陆仁惠、卢元亮和他深相交结、托附关系。胡长仁每次前往尚书省，郦孝裕必定和他并车而来。尚书省的事务繁多，文书案卷堆积如山，令史到都坐堂请示公务的，每天有上百人。郦孝裕屏退旁人私下和胡长仁密谈，退朝之后也紧随不离。陆仁惠、卢元亮又瞅着空闲登门，搁置、决断公务，当时世人把这三个人称作“三佞”。胡长仁私下外出游乐行踪隐秘，这三人到处追随。郦孝裕劝他谋求更高权位，和士开十分憎恶他们，于是上奏，把郦孝裕外放任章武郡太守，卢元亮任淮南郡太守，陆仁惠任幽州长史。

郦孝裕又游说胡长仁说：“王阳称病卧床，和士开必定前来探视，就此杀掉他。之后入宫拜见太后，最多不过一百天被免官，便可取代和士开的位置。”和士开得知这个阴谋，又把郦孝裕改任为北营州建德郡太守。胡长仁屡次干预主管官吏的任免，谋求领军一职。将相文武大臣认为君主年纪尚轻，外戚家族不可以把持专政，因此压制他，没有准许。让他以原有官职掌管铨选官吏的事务。胡长仁喜好作威作福，内心仍旧不知满足。在此之前，尚书胡长粲在内省奏报事务，胡长仁疑心胡长粲离间自己，苦苦请求太后把胡长粲调出朝廷。

天统五年，胡长仁随从皇帝从并州返回邺城，夜里从滏口出发，皇帝因为夜色尚早，就在路边停下歇息。胡长仁晚些赶到，误以为是随行的显贵，就派门客程牙骑马飞奔前去传唤盘问。皇帝派中尚食陈德信前去询问来人是谁，程牙不答话就逃走。皇帝命令身边侍从追赶射击他。不久程牙被捉住，皇帝命令武士殴打他，鞭打两百马鞭，程牙一夜之间就死了。和士开借这件事，授意陈德信逐条上奏胡长仁依仗皇亲骄横放肆、毫无顾忌的罪状。因为这件事，胡长仁被外放任齐州刺史。到昭阳殿辞行之时，朝廷陈列仪仗引见他，胡长仁不敢开口说话，只有泪流不止。到齐州任上之后，他上书请求暂时返回京城，主管部门没有替他上奏。胡长仁心怀怨恨愤懑，谋划指使冀州人李揩墙刺杀和士开，他的弟弟胡长咸告发了这件密谋。和士开私下和祖孝徵商议对策，祖孝徵援引汉文帝诛杀薄昭的旧例，于是朝廷下诏派遣张固、刘桃枝乘驿马急赴齐州，斥责胡长仁谋害辅政大臣，赐令他自尽。

在此之前，太白星侵犯昴宿，占卜的人说：“昴宿对应赵地分野，对胡姓王侯不利。”没过多久胡长仁就死了。胡长仁喜好歌舞，饮酒喝下数斗也不会醉乱。自从到齐州之后，每次饮酒过后，总要长声叹息，流泪不能自已，身边的侍从没有不感到怪异的。

不久之后后主迎娶胡长仁的女儿做皇后，朝廷重新对胡长仁加以追赠。胡长仁的儿子胡君璧承袭陇东王爵位。胡君璧的弟弟胡君璋，还有胡长仁的弟弟胡长雍等人，前后一共七人全都被赐给爵位，整个家族尊贵显赫。后来胡皇后被废，这些外戚才渐渐被罢官贬退。

隋文帝的外家吕氏，家族原本地位低微。平定北齐之后，朝廷四处寻访吕氏族人，找不到踪迹。开皇初年，济南郡上奏朝廷，有个男子名叫吕永吉，自称有位姑姑名叫吕苦桃，嫁给杨坚为妻。官府查验核实，确认吕永吉是隋文帝的舅家之子。朝廷这才追赠外祖父吕双周为上柱国、太尉、八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封齐郡公，谥号敬。外祖母姚氏为齐敬公夫人。下诏将二人改葬，在齐州设立家庙，安排十户人家守护坟墓，任命吕永吉承袭爵位，留在京师。到大业年间，授任吕永吉上党郡太守。吕永吉天资平庸低劣，处理不好郡中政务。后来被免去官职，不知所终。

隋文帝的堂舅吕道贵，性情尤其愚钝，言语粗鄙浅陋。当初从乡里被征召进入长安，隋文帝见到他悲伤落泪。吕道贵脸上没有一点哀伤神情，只是连声呼喊隋文帝的名字，说道：“种不能随便偷，你长得太像苦桃姐姐了。”后来屡次触犯朝廷忌讳，言语常常违逆冒犯君主。隋文帝对此深感羞耻，于是命令高颎丰厚供给吕道贵衣食，不许他和朝廷的士大夫交往相见。拜授上仪同三司，外放担任济南郡太守，命令他直接赴任，禁止他进入京城。吕道贵回到本郡之后，妄自尊大，每次和人交谈，自称“皇舅”。屡次带着仪仗护卫出入街巷，和旧时友人聚会宴饮，郡中的官吏都深受其苦。后来济南郡被裁撤，吕道贵在家中去世，他的子孙后世没有知名的记载。

评论说：三皇五帝这些圣明君王，防范外戚思虑深远；舅氏外戚，很少执掌国家大权；母后的家族，也就没有覆灭败亡的灾祸。等到汉、晋两代，外戚败亡的事件接连发生，都是因为提拔任用不合礼制，所以覆灭来得迅速。从北魏直到隋朝，历经四个朝代，得失的事迹，本书之中都可以看到。外戚不倾覆宗族的情况很少，最终往往招致国家危亡，北周、隋交替之时，完全可以作为鉴戒。倘若开皇年间创立隋朝基业，不吸取前代教训，独孤氏权势等同吕后、霍光，必定会在仁寿年间之前就败亡；萧氏权势比得上梁冀、窦宪，又怎能在大业年间保全家族。如今有的外戚没有毁掉旧日基业，有的还能让家门更加兴盛，难道不是因为处事合乎道义、远离重权才换来的结果吗？

北史卷八十一 列传第六十九 儒林上

人物：梁越、卢丑、张伟、梁祚、平恆、陈奇、刘献之、张吾贵、刘兰、孙惠蔚（族曾孙灵晖）、马子结、石曜（灵晖子万寿）、徐遵明、董徵、李业兴（子崇祖）、李铉、冯伟、张买奴、刘轨思、鲍季详、邢峙、刘昼、马敬德（子元熙）、张景仁、权会、张思伯、张雕武、郭遵

儒家的教化，意义宏大，裨益世间十分广博！用来巩固父子伦理，匡正君臣名分。开启政教风化的本源，启发天下百姓的见识，历代帝王或增或减，根本精神一脉相承。虽然世道有盛衰起落，但是儒学道统不曾断绝。自从永嘉之乱以后，天下四分五裂，礼乐典章文章，几乎毁坏殆尽。

魏道武帝刚刚平定中原，纵然百事繁杂无暇休息，刚建立都城，就把经术放在首要地位。设立太学，设置《五经》博士，学生有一千多人。天兴二年春季，扩充国子、太学的学生达到三千人。难道不是因为天下可以在马上夺得，却不能在马上治理吗？圣贤的治国谋划，实在是深谋远虑。天兴四年春季，命令乐师进入太学练习乐舞，在先师神位前举行释菜祭祀。

明元帝时期，把国子学改称中书学，设置教授博士。太武帝始光三年春季，在城东修建太学。之后征召卢玄、高允等人，又下令各州郡举荐有才学的士人。于是世人大多砥砺崇尚儒学，儒术重新兴盛。献文帝天安初年，下诏设立乡学，每郡设置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后来又下诏：大郡设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学生一百人；次等郡设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八十人；中等郡设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下等郡设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

太和年间，把中书学改回国子学，修建明堂、辟雍，尊崇三老、五更，又开设皇子读书的学堂。等到迁都洛阳，下诏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孝文帝天资聪慧，稽考古道，深爱典籍，坐车骑马的途中，也不忘讲习经义。刘芳、李彪这类人凭借经学得到进用，崔光、邢峦之辈依靠文史显达。其余涉猎典章制度、擅长文辞翰墨的人，无不获得优厚的官爵，时常得到赏赐眷顾。于是儒学蓬勃兴盛，可以和周代、汉代相比。

宣武帝时期，再次下诏营建国学，在四门设立小学，大范围选拔儒生担任小学博士，定员四十人。虽然学堂屋宇没有全部建成，但是经学更加兴盛。当时天下太平，学业大为昌盛，燕、齐、赵、魏一带，开馆讲学著录弟子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规模大的门下一千多人，小的也有几百人。州举荐才德出众之士，郡举荐孝廉，到朝廷对策的人，每年越来越多。

神龟年间，准备兴建国学，下诏选用三品以上官员以及五品清官的子弟充当学生。还没有完成筛选安置，这件事就搁置停下。正光三年，才在国学举行释奠大礼，命令国子祭酒崔光讲解《孝经》，正式设置国子学生三十六人。到孝昌之后，天下大乱，各地学校，残存下来的没有多少。

齐神武出身北方边地，成长于军旅之中，高举义旗起兵，扫平天下祸乱。接续北魏丧乱之后，恰逢尔朱氏残暴肆虐，礼乐文章全都遭到毁坏，诵读礼乐的声音几乎断绝，祭祀礼仪将要消亡。永熙年间，孝武帝又在国学举行释奠礼，又在显阳殿下诏，令国子祭酒刘钦讲解《孝经》，黄门侍郎李郁讲说《礼记》，中书舍人卢景宣讲解《大戴礼·夏小正》篇，重新设置学生七十二人。等到孝武帝向西迁往关中，朝廷东迁至邺城，虽然学校制度来不及完备，但是儒雅教化，已经放在心上。当时刚刚迁都邺城，国子学设置学生三十六人。到兴和、武定年间，儒学事业再度兴盛。

天平初年，范阳卢景裕和堂兄卢仲礼在本郡起兵叛乱，齐神武赦免卢景裕的罪过，安置在宾馆，让他给太原公以及诸位公子讲授经书。卢景裕去世之后，又任用赵郡李同轨接续讲学。这两位贤才都受到极高恩遇，朝廷待以特殊礼遇。李同轨去世之后，又征召中山张雕武、渤海李铉、刁柔、中山石曜等人交替担任皇室诸子的师友。

天保、大宁、武平各朝，也引进知名儒者，教授皇太子与各位王侯经书。然而北齐从开国直到末世，只有济南王做储君之时，天资聪慧，能够自我砥砺修身，成就美名。其余的王侯大多骄横放纵，常常违背礼法，日积月累，没有什么建树。如同雕刻冰块朽木，终究一事无成，是有缘由的。帝王家的子孙，习性骄奢安逸；再加上教诲不够恳切，邪僻的诱惑纷纷到来，除非生来就天资绝顶聪慧。在内沉溺声色享乐，在外热衷于游猎玩乐，又怎么能居家修养德行，出外亲近贤才呢？空有师傅教导，却没有钻研磨砺的实效。贵族子弟，靠着通晓一点经学装点门面，好比会稽山的竹箭，装上羽毛，轻易就能获取高官，是可想而知的。

北齐主管文教的机构，大多荒废职守；太师、太保、疑丞这些辅弼官职，全都赏赐给有功勋的旧臣；国学博士，徒有空名。仅仅国子一处学堂，学生只有几十人。贵族子弟凭借通晓经书做官的，只有博陵崔子发、广平宋游卿两个人而已，除此之外再也见不到其他人。所幸朝廷法令宽疏，政务松弛，游手好闲懒惰度日的人，十家里面就有九家。所以拿着经书求学的人遍布城乡，背着书箱外出求学的人，不怕千里路途。寄居乡里，靠乞讨维持生计，栖身在桑树下，常常十几个人聚集一处。燕赵一带，这类人尤其众多。

北齐制度，各个郡都设立学校，设置博士、助教讲授经书。学生大多是强行征发来凑够名额，士族和富豪人家，全都不肯应调入学。凑数入学本就不是本心，自然无心研读典籍。又常常被州郡官吏驱使劳役，就算学生游荡怠惰，也没有人督查管束。这全都是因为上层君主并不真心崇尚儒学造成的结果。各个郡都可以察举孝廉，博士、助教以及游学读书人之中通晓经书的，挑选出来充任孝廉。参加射策考试，十条题目通晓八条以上，可以授予九品的出身，特别优异的，也会得到破格提拔。

周文帝执掌政权，十分尊崇儒家经典。当时关中战乱动荡，战火四起。前代圣王的典章遗训，几乎扫地无存。于是搜求上古散佚文献，追寻千年前的治国道理，摒弃魏晋的制度，恢复周公完备的典制。卢景宣学识通晓各类典制，修补五礼的缺失；长孙绍远博学多闻，校正崩坏的六乐。从此朝廷典章逐步完备，读书人纷纷向往儒学。

周明帝即位，推崇学术教化，宫内设置崇文观，对外重视成均学官。执笔著述、坐席讲学的士人，时常出现在朝廷；穿戴儒者衣冠、背着书箱求学的儒生，云集京城。人才济济，盛况超过从前。到保定三年，皇帝下诏尊奉太保燕国公为三老。皇帝穿戴衮龙礼服，乘坐碧色御车，陈列礼器仪仗，礼仪完备，清道戒严亲临太学，袒露胳膊切割肉食供奉三老，举杯向他敬酒祝寿。这实在是一代的盛事。之后派遣使者携带礼品，征召江南的沈重。平定山东之后，天子屈万乘之尊，以特殊礼遇接待熊安生。因此天下人仰慕儒学，文教传播远方。身穿儒者服饰、秉持先王道义、开设学堂招收弟子的人比比皆是；立下拜师志向、坚守专门学问，辞别亲人甘愿勤苦求学的人熙熙攘攘。虽说大儒成就，比不上魏晋的贤臣，但是风俗教化得到转变，也算是近代的美事。

自从天下分裂，将近三百年，各家师说杂乱，没有统一的准则。隋文帝顺应天命登基，统一天下，用朝廷法度笼络天下士人，用礼币征召贤才，授予优厚官爵招揽学者，于是四海九州刻苦求学等待顾问的读书人，没有不汇聚京城的。天子排列百官，遵从向圣贤问道的仪轨，观看释奠祭祀先圣的典礼。博士竭尽滔滔辩才，侍中阐发讲学的精深义理。考订亡佚残缺典籍，研讨辨析各家异同，长久堆积的疑难，全都涣然消解。于是破格提拔杰出人才，厚赏各位儒生。从京城直到四方，全都兴办学校。齐、鲁、赵、魏之地求学的人尤其众多。背着书箱追随老师，不怕千里远路，诵读讲书的声音，道路之上随处可闻。中原儒学的兴盛，从汉魏以来，只有这一个时代。

等到隋文帝晚年，精力衰减，不再喜爱儒术，专门崇尚刑名法家之学，执政大臣，也都不真心推崇儒学。到仁寿年间，废除天下郡县学校，只保留国子学一处，学生七十二人。隋炀帝即位，重新兴办学校，国子学、郡县学校的兴盛程度，超过开皇初年。征召儒生，远近之人全都汇集东都。让他们在洛阳相互研讨经学得失，纳言评定等次，全部上奏朝廷。当时老一辈儒者大多已经去世，只有信都刘士元、河间刘光伯才华出众，学问贯通南北，博通古今，后辈读书人都尊崇学习他们。二人撰写的各类经书义疏，士大夫都奉为宗师。不久朝廷对外征伐四方，战乱接连不断，学子四散流离，盗贼四起。礼义不能够约束君子，刑罚不能够威慑小人，空有兴办学校的名义，却没有弘扬大道的实绩。儒学风气日渐衰落，最终隋朝走向灭亡。恪守儒学礼法的读书人，辗转死于沟壑，各类经书典籍，也在战火焚毁之中埋没。致使后世读书人，听不到《诗经》《尚书》的教诲，心中滋生劫掠作乱的念头，一同陷入不义。古书上说：“推行教化国家就会兴盛，废弃教化国家就会衰败。”国家盛衰和兴亡，都和文教息息相关，做君主掌家国的人，怎能不谨慎！

汉代，郑玄给众多经书作注解，服虔、何休，各自有自己的学说。郑玄注解的《周易》《诗经》《尚书》《三礼》《论语》《孝经》，服虔的《左氏春秋》注，何休的《公羊传》注，在黄河以北广泛流传。王肃注解的《周易》，也间或流传。晋代，杜预注解《左传》。杜预的玄孙杜坦、杜坦的弟弟杜骥，在南朝宋都担任青州刺史，传承家学，所以齐地读书人大多研习杜预的学说。

北魏末年，大儒徐遵明门下讲授郑玄注解的《周易》。徐遵明传给卢景裕和清河崔瑾。卢景裕传给权会、郭茂。权会很早就进入邺城，郭茂一直在门下讲学，之后能讲解《周易》的人，大多出自郭茂门下。黄河以南以及青州、齐州一带儒生，大多研习王弼的注本，传统师法传承比较稀少。

北齐的时候，儒者很少研习《尚书》，徐遵明兼通这部经书。徐遵明跟随屯留王聪学习，传给浮阳李周仁、渤海张文敬、李铉、河间权会，都是郑玄的注本，并不是古文《尚书》。民间普通学子，几乎见不到孔安国的注解。武平末年，刘光伯、刘士元才得到费甝的《义疏》，才开始留意古文《尚书》。

《诗经》《三礼》《春秋》，尤其受到当时推崇，读书人大多同时通晓。

《三礼》的传授，全都出自徐遵明门下。徐遵明传学给李铉、祖俊、田元凤、冯传、纪显敬、吕黄龙、夏怀敬。李铉又传给刁柔、张买奴、鲍季详、邢峙、刘昼、熊安生。熊安生又传给孙灵晖、郭仲坚、丁恃德。后世能够通晓《礼经》的读书人，大多是熊安生的门人。学子全都通晓《小戴礼记》；同时通晓《周礼》《仪礼》的，十个人里面只有两三个人。

通晓《毛诗》的，大多出自北魏刘献之。刘献之传给李周仁。李周仁传给董令度、程归则。程归则传给刘敬和、张思伯、刘轨思。之后讲解《诗经》的，大多出于刘敬和、刘轨思二人门下。

黄河以北儒生通晓《春秋》的，都研习服虔的注解，也出自徐遵明门下。张买奴、马敬德、邢峙、张思伯、张奉礼、张雕武、刘昼、鲍长宣、王元则，都领会服虔注解的精深要义。另外卫觊、陈达、潘叔虔，虽不是徐遵明的弟子，也能够通晓服氏学说。还有姚文安、秦道静，一开始学服虔，后来又研习杜预的注解。黄河以南的儒生，全都尊奉杜预的《左传注》。至于《公羊传》《谷梁传》，儒者大多不放在心上。《论语》《孝经》，求学之人没有不讲习的。权会、李钦、刁柔、熊安生、刘轨思、马敬德这些儒者，大多自己撰写义疏。虽说各成一家，却都是相互承袭旧说。

大致南北经学的章句训诂，喜好崇尚各有差别。江南，《周易》用王弼注，《尚书》用孔安国注，《左传》用杜预注。黄河洛水一带，《左传》用服虔注，《尚书》《周易》用郑玄注。《诗经》南北都尊奉毛公，《三礼》一同遵从郑玄。南方经学简约，汲取典籍的精华；北方经学繁杂芜蔓，钻研细碎枝节。考究二者源流，总结核心主旨，读书人立身成名，南北殊途却可以达到同样的高度。

从北魏梁越往下，讲学传授的儒者很多，本书按照时代顺序编排，写成这篇《儒林传》。

梁越，字玄览，新兴郡人。广博通晓经传，性情淳朴谦和。北魏初年，担任《礼经》博士。魏道武帝看重他谨慎忠厚，升迁他为上大夫，命令他给各位皇子讲授经书。明元帝初年，凭借帝师的恩遇，赐爵祝阿侯，外放担任雁门郡太守。捕获白雀进献朝廷，授光禄大夫，去世。

卢丑，昌黎徒何人，是襄城王鲁元的同族。太武帝监理国政的时候，卢丑凭借博学入宫讲授经书。后来凭借师傅旧恩，赐爵济阴公。官至尚书，加授散骑常侍，在河内太守任上去世。

张伟，字仲业，太原中都人。通晓各类经书，乡里前来受业的，常常有几百人。为人儒雅恭谨，待人宽厚包容。就算有愚钝的弟子，反复询问几十次，张伟也耐心开导，从没有恼怒的神色。常常依托经典，教导弟子孝悌之道，门人感念他仁德教化，侍奉他如同父亲。品性清正高雅，不合道义的话不说。太武帝时期，和高允一同被征召，授中书博士，屡次升迁做中书侍郎、本国大中正。出使酒泉慰劳沮渠无讳，又出使南朝宋，赐爵成皋子。外放营州刺史，晋爵建安公。去世，追赠并州刺史，谥号康。

梁祚，北地泥阳人。父亲梁邵，皇始二年归附北魏，官至济阳太守。梁祚居住在赵郡。专心好学，研习各类经典，尤其擅长《公羊春秋》、郑玄注解的《周易》，常常开班讲学，有儒者风度，但是没有处理世俗政务的才干。和幽州别驾平恆有交情，平恆时常找他研讨经史。被征召做秘书中散，逐步升迁秘书令，遭到李排挤贬斥，降为中书博士。后来外放统万镇司马，又征召为散令。他合并改写陈寿的《三国志》，取名《国统》。又创作《代都赋》，在世间流传。安于清贫，不结交权贵，去世。儿子梁元吉，有父亲的风范。

平恆，字继叔，燕郡蓟县人。祖父平视、父亲平儒，都在慕容政权担任显要官职。平恆勤奋读书，见闻广博。从周代往下直到北魏，帝王更替的缘由，显贵大臣升降的始末，他都编撰整理，评议得失，名叫《略注》，一共有一百多篇。安守贫穷，坚守道义，不因家境困窘改变节操。被征召做中书博士。过了很久，外放幽州别驾。清廉寡欲，不置办产业，衣食常常不足，妻儿免不了挨饿受冻。后来升迁秘书丞。当时高允担任秘书监，河间邢祐、北平阳嘏、河东裴宗、广平程骏、金城赵元顺等人担任著作郎。高允常常称赞，博通经籍，没有人比得上平恆。

平恆有三个儿子，全都不继承父亲儒学事业，沉溺饮酒自甘堕落。平恆常常悲叹家道衰落，拄着手杖在屋舍旁徘徊，靠着山岗痛哭。不给儿子们谋求官职、操办婚事，听凭他们自己做官娶妻，说道：“这些人注定衰败落魄，何必劳烦我！”所以儿子们官职婚姻都卑下琐屑，不能跻身士大夫阶层。另外修建书斋，里面摆满经书，只用一个家仆供给日用，妻儿不许前往，酒食也不共享。有珍美的食物，就请来老臣东安公刁雍等人一同吃喝，家里人不许品尝。太和十年，朝廷任命平恆做秘书令，他坚决请求出任郡守，还没有赴任就去世。追赠幽州刺史、都昌侯，谥号康。

陈奇，字脩奇，河北郡人。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幼年聪慧，有早慧的禀赋。喜爱研读经典，常常批评马融、郑玄注解经书违背本意。立志撰述注解《五经》。一开始注解《孝经》《论语》，在世间广为流传，受到士大夫称誉。和河间邢祐一同被征召到京城。当时秘书省的游雅早就听闻他的名声，一开始十分赏识，把他引入秘书省，打算授给他史官职位。后来和陈奇讨论典籍训释，讲到《周易·讼卦》“天与水违行”一句，游雅说：“葱岭以西，河水全都向西流淌，照这个道理，葱岭西边的水，难道是朝东仰望上天吗？”游雅本性护短，因此对陈奇心生嫌怨。曾经当众羞辱陈奇，用轻慢的称呼呵斥他，指责他是小人。陈奇说：“您身为君子，在下我就是小人。”游雅说：“你自称小人，你的祖父是什么人？”陈奇说：“祖父，是燕国东部侯厘。”游雅诘问：“侯厘是什么官职？”陈奇说：“古代有云师、火正、鸟师这类官名，由此可见，时代变革官职名号就会改变，世道变迁礼制就会不同。您担任大魏东宫内侍长，又究竟是什么官职呢？”

在此之前，朝廷下诏把陈奇交付游雅，让游雅选拔任用。游雅憎恶陈奇，便不再提拔他。陈奇闲散无职好几年，高允常常赞赏他高远的志趣，称赞陈奇学识通达，不是普通读书人可比。高允委婉劝告游雅：“您身为朝廷重臣万众瞻望，何必和一介儒生争辩书本字句！”游雅认为高允偏袒陈奇，说：“难道您要偏袒小人吗？”于是拿出陈奇注解的《论语》《孝经》，在庭院当中烧毁。陈奇说：“您身为贵人，不缺柴草，何必烧掉我的《论语》！”游雅更加恼怒，告诫京城后辈，不许跟随陈奇学习。但陈奇不肯屈服，也评议游雅的过失。游雅撰写昭皇太后碑文，称颂太后名讳德行，把她比作曹魏的甄皇后。陈奇揭发碑文的谬误，这件事上报皇帝。皇帝下诏司徒核查比对，游雅理亏。

有人写匿名诽谤文书，里面很多怨恨时政的话，多处说到陈奇怀才不遇。游雅就暗示办案官员，说这篇文书感叹陈奇不得志，一定是陈奇找人代写。依照律法，撰写诽谤文书，要株连家人。于是罗织罪名判处陈奇。当时司徒、平原王陆丽知道陈奇蒙冤，爱惜他的才学，所以案件拖延一年多，希望能够宽赦。但是案子定案，陈奇最终被处死，家人也遭到株连。陈奇尤其精通《周易》，在狱中曾经给自己占卦。卦象还没有推演完毕，就撕碎卦蓖叹息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等到陈奇遇害，果然和占卜结果一样。

陈奇刚被征召的时候，夜里梦见星星坠落压住自己的脚。天亮告诉旁人：“星星象征风雨，梦见星压脚，一定不是吉兆。但是朝廷征召急迫，不敢不去。”

陈奇的外甥常矫之，历任郡守。陈奇注解的《论语》由常矫之保存，没能流行世间。书中义理很多不同于郑玄，往往和司徒崔浩的观点相同。

刘献之，博陵饶阳人。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十分喜爱《诗经》、各类经传。曾经跟随渤海程玄求学，之后博览各类典籍。读到法家名家的著作，合上书本笑道：“假使杨朱、墨翟这类人不写下这些书，千年之后谁会知道他们见识浅陋呢？”曾经对亲近的人说：“读屈原的《离骚》，看得出屈原本就是狂放之人，投江而死也是理所应当。孔子说‘无可无不可’，这句话最合我的心意。”

当时有人前来拜师求学，刘献之总是对他们说：“人立身于世，虽然行事道路各不相同，拿孔门四科来衡量，首要的是德行。你如果在家孝顺父母，出外友爱兄弟，心怀忠信仁恕，不用走出家门，天下人自然知道你的美名。如果做不到这些，就算闭门苦读、不远千里拜师，只能增长见闻，就好比泥塑土龙求雨，迷惑后世。对于修身做人的道理，又有什么益处？孔子门下弟子，一开始也不懂这个道理，听到皋鱼的感慨，才回家奉养父母。唉，前代贤人为什么醒悟得这样晚！”因此四方求学之人，全都敬重他的德行道义，很少有人贸然登门。

刘献之精通《春秋》《毛诗》。每次讲授《左传》，讲到隐公八年就停下，说：“全书义理凡例已经讲完，不需要继续解说。”所以弟子不能完整学完《左传》。后来本郡强行举荐他为孝廉，他到京城之后称病回乡。孝文帝巡幸中山，下诏征召他入宫校勘典籍。刘献之叹息道：“我远远比不上庄子所说的散木，被征召一次就够了，怎么能再受征召！”坚决托病推辞。

当时中山张吾贵和刘献之齐名，天下都称二人是儒学宗师。张吾贵每次开讲，门下门徒上千，但是德行学业值得称道的很少。刘献之登记在册的弟子，只有几百人，但全都是通晓经书的才士。所以有见识的人可以分辨二人高下。

北魏历经战乱之后，《五经》大义虽有前代师说，但是天下学子有很多疑难问题，都要向刘献之请教决断。六经典籍，虽然没有全部作注，但是阐发的宗旨，很多不同于旧说。撰写《三礼大义》四卷，《三传略例》三卷，注解《毛诗序义》一卷，流传于世。又撰写《章句疏》二卷。注解《涅槃经》，没有完成就去世。有四个儿子：刘放古、刘爰古、刘参古、刘脩古。

张吾贵，字吴子，中山人。年少聪慧，口才出众，身高八尺，相貌魁伟。十八岁，本郡举荐为太学博士。张吾贵一开始读书并不多，于是跟随郦诠学习《礼记》，跟随牛天祐学习《周易》。郦诠、牛天祐只是粗略点拨，张吾贵读一遍，就自行创立一套解说，世人争相归附他。曾经在夏地讲学，聚集门徒上千，却不讲解《左传》。弟子私下议论：“张先生对于《左传》，好像不会讲。”张吾贵听说，对弟子说：“我今年夏天暂且不讲，之后一定会讲《左传》，诸位来日前来，都带上书本。”弟子只是觉得奇怪。张吾贵前去拜访刘兰，请刘兰为自己讲解《左传》。三十天之内，张吾贵同时研读杜预、服虔两家注本，归纳两家异同。弟子再次集会，他登台讲授，阐发义例无穷无尽，很多见解新奇独到，连刘兰也在一旁倾听。求学之人因此更加看重他。但是他善于巧辩掩饰错误，喜欢提出诡异说法，所以他的学问不能长久流传。为人傲气凌辱地方长官，不屈从王侯，终身没有做官就去世。

刘兰，武邑人。三十多岁，才进入小学抄写《急就篇》。家里人发觉他聪敏，就让他拜师求学。跟随中山王保安学习《春秋》《诗经》《礼记》。家中贫穷，没有钱财供养自己，一边耕作一边读书。三年之后，就禀告兄长，想要开馆讲学。兄长笑着应允，给他修建学堂，招收门徒两百人。刘兰读《左传》，五天通读一遍，同时通晓《五经》。

在此之前，张吾贵凭借聪慧辩才过人，解说经书不遵从先儒本意。唯独刘兰推究经文传文的本源，探求旧注本意，参考纬书谶记和前代旧事，解说十分精密详尽。从此以后，经书解说能够详实广博，全都归功于刘兰。刘兰又通晓阴阳术数，见闻广博，被儒者尊奉。

瀛州刺史裴植，请刘兰在州城南馆讲学。裴植做学馆主持，所以弟子众多，天下闻名。又特别受到中山王元英器重。元英把他请到府馆，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元熙、元诱、元略等人。刘兰前后弟子几千人，学成的很多。但是他排斥诋毁《公羊传》，又非议董仲舒，因此被世人讥讽。官至国子助教。有一天静坐读书，有人敲门，刘兰请人进来。来客头戴葛巾，身着单衣，坐下对刘兰说：“你本是读书人，为什么常常被人诋毁欺辱？道理是非究竟在哪一方，却要遭受无礼的欺凌！现在要召你前去，和你辨明曲直。”说完出门离开。没过多久，刘兰得病去世。

孙惠蔚，武邑武遂人。十五岁，粗略通晓《诗经》《尚书》以及《孝经》《论语》。十八岁，跟随董道季学习《周易》。十九岁，跟随程玄研读《礼经》和《春秋三传》。游历各处学馆，在冀州一带有名望。太和初年，郡举荐孝廉，到中书省对策。当时中书监高闾和他交谈，十分赏识，加以举荐，很快授中书博士，转皇宗博士。高闾奉诏整理审定雅乐，孙惠蔚参与这件事。礼乐修订完成，高闾上疏，请朝中大臣到太乐署研讨礼乐得失。秘书令李彪依仗辩才，当众提出诘难。高闾命令孙惠蔚和李彪辩论，李彪不能驳倒他。黄门侍郎张彝，常常和他交游，每次上书议论国事，大多向孙惠蔚咨询。

太和十七年，孝文帝南征，孙惠蔚上书论述祭告上天的礼仪。太师冯熙去世，孙惠蔚监理丧礼。上书建议，冯熙尚未成年的儿子，都穿成年人丧服。孙惠蔚和李彪凭借儒学相知，等到李彪官至尚书，孙惠蔚依旧只是太庙令。孝文帝曾经从容说道：“李道固（李彪）已经身居高位，孙惠蔚还沉沦卑职，我常常觉得对不住他。”虽然长久居于低位，但是看透仕途得失，没有汲汲求官的欲望，儒者因此敬重他。太和二十二年，担任东宫侍读。

在此之前，北魏七庙把平文帝尊为太祖。孝文帝重新议定祖宗，把道武帝定为太祖。祖宗名号虽然改定，但是宗庙昭穆次序没有变动。孝文帝驾崩，要把神主迁入太庙。侍中崔光兼任太常卿，认为太祖既然改换，昭穆次序应当随之更改。兼任御史中尉、黄门侍郎邢峦认为太祖名号虽然改动，昭穆次序不应当变更，草拟弹劾奏章，打算检举崔光。崔光对孙惠蔚说：“这件事属于礼制变革，但是执法官员打算弹劾我，希望得到大儒的支持。”孙惠蔚说：“这样处理完全合乎礼制变革的道理。”随即写信给崔光，阐明天这个道理。崔光把书信呈交给宰辅大臣，朝廷召孙惠蔚、邢峦在朝堂辩论得失。尚书令王肃帮助邢峦，但是邢峦道理终究理屈，弹劾奏章搁置作废。

宣武帝即位，孙惠蔚依旧在皇帝身边，讲授经书。从冗从仆射升迁秘书丞、武邑郡中正。孙惠蔚进入东观藏书阁，看到典籍残缺不全。阅览旧藏书，没有固定目录，新旧混杂，书卷残缺，有的一部书几十卷，有的书目空缺多年没有抄录。有的篇章破损，首尾残缺，文字错漏讹误接连不断。卷册数量虽多，完整校定的很少。他上奏请求依照前任秘书丞卢昶撰写的甲乙新录，修补残缺散佚典籍，合并重复缺失，校勘句读，做成定本，抄写整齐，作为永久范式。秘书省原本没有的典籍，广泛搜求补齐。但是经籍诸子数量浩大，部卷繁多，文字错杂，不是少数校书官短时间可以完成。请求派遣四门博士以及京城儒生四十人，在秘书省专心校勘典籍，考订文字字义。皇帝下诏准许。

后来担任黄门侍郎，接替崔光担任著作郎。不擅长文史，没有撰述著作。升迁国子祭酒、秘书监，依旧掌管国史事务。延昌三年，朝廷追赏他校勘讲定典籍的功劳，封枣强县男。明帝初年，外放济州刺史。回到京城，授光禄大夫。北魏开国以来，儒生出身仕途低微的人当中，孙惠蔚最为显贵。原本单名叫蔚，正始年间，在内宫侍讲，夜晚谈论佛经，符合皇帝心意，皇帝下诏给他加“惠”字，号称惠蔚法师。在官任上去世，追赠瀛州刺史，谥号戴。儿子孙伯礼承袭爵位。

孙伯礼擅长隶书，官国子博士。孙惠蔚的族曾孙孙灵晖。

孙灵晖年少聪慧，有才识气度。得到孙惠蔚亲手抄写的经书章疏，精心钻研，又寻访师友，《三礼》《三传》都通晓核心宗旨。之后向鲍季详、熊安生请教疑难，他阐发的见解，熊安生、鲍季详也不能提出异议。被举荐为冀州秀才，射策考试成绩优等。在北齐做官，逐步升迁国子博士，担任南阳王高绰府谘议参军。高绰出任定州刺史，孙灵晖跟随高绰前往镇所。高绰行事凶横放肆，孙灵晖只能默默忧愁，不能规劝阻止。高绰上表请求任命孙灵晖做自己的王师，任用管记马子结做谘议参军。朝廷认为王师是三品官，高绰的奏请不合规制。后主直接在奏启上手写诏书：“就这样任用。”儒者都把这件事当作荣耀。高绰升任大将军，孙灵晖以王师身份兼任大将军司马。高绰被杀之后，孙灵晖被罢官。高绰死后，每到七日、百日忌辰，孙灵晖常常请僧人设斋做法事祭奠。北齐灭亡之后，孙灵晖去世。

马子结，祖先是扶风人，世代在凉州做官，北魏太和年间迁居洛阳。祖父父亲都做清官。马子结和兄长马子廉、马子尚三个人，都涉猎文学。阳休之做西兖州刺史的时候，马子廉、马子尚、马子结和朝中士人各自赠诗给阳休之。阳休之汇总写成一篇酬答，诗句“三马皆白眉”，说的就是他们三兄弟。马子结担任南阳王高绰的管记，跟随高绰到定州。高绰每次出外游猎，一定叫马子结骑马随从追逐禽兽。马子结是儒生，举止迟缓，衣帽歪斜掉落，有时候惊叫哭泣，高绰派人驱赶他骑马，直到摔下马才罢休。高绰以此取乐，从此亲近狎玩他，上奏朝廷任命他做谘议参军。

石曜，字白曜，中山安喜人。凭借儒学步入仕途，为官清廉俭朴。武平年间，任黎阳郡太守。当时丞相咸阳王的世子斛律武都出任兖州刺史，性情贪婪残暴。途经卫县，责令县令县丞以下官吏，搜刮几千匹绢帛送给他。来到黎阳郡，授意手下暗示石曜以及郡中官吏送礼。石曜手里拿着一匹绢，对斛律武都说：“这是老石亲手纺织的，姑且拿来赠送。除此之外，其余财物都出自官吏百姓，百姓的东西，一丝一毫我不敢侵犯。”斛律武都也知道石曜是清廉质朴的儒者，笑着不再强求。石曜撰写《石子》十卷，文辞十分浅显通俗。最终官至谯州刺史。

孙灵晖的儿子孙万寿，字仙期，又字遐年。聪慧机敏，博览经史，擅长写文章，谈吐风趣。北齐时期，担任阳休之的开府行参军。隋文帝受禅登基，滕穆王杨瓒征召他做王府文学。因为衣冠不整获罪，发配戍守江南。行军总管宇文述，征召他掌管军中文书。孙万寿本是书生，举止文雅从容，一朝投身军旅，郁郁不得志。写五言诗赠给京城的知己友人。诗作传到京城，被当时人广为吟诵，天下喜爱文学的人，很多抄写在墙壁上把玩诵读。后来回到家乡，十多年得不到调迁任用。仁寿初年，授豫章王长史，并不是他本心所愿。豫章王改封齐王，孙万寿就担任齐王文学。当时各王府属官很多遭到诛杀，孙万寿内心更加不安，于是托病辞官。很久之后，授大理司直，在任上去世。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徐遵明，字子判，华阴人。幼年丧父，喜爱读书。十七岁，跟随同乡毛灵和等人到山东求学。到上党，拜屯留王聪为师，学习《毛诗》《尚书》《礼记》。过了一年，辞别王聪游历燕、赵，拜张吾贵为师。张吾贵门下弟子众多。徐遵明拜师几个月，私下对友人说：“张先生名气很大，但是讲经没有法度，他的解说，不合我的心意。我要再另寻老师。”于是和平原田猛略投奔范阳孙买德。跟随孙买德学习一年，又打算离去。田猛略对徐遵明说：“你年纪轻轻拜师，每次都不能学完学业，这样下去，恐怕终究一事无成。”徐遵明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我如今知道真正的老师在哪里了，就在我的心里。”于是前往平原唐迁处，住在养蚕的屋舍之中，研读《孝经》《论语》《毛诗》《尚书》《三礼》。足不出户，一共六年，时常弹筝吹笛，自我宽慰。又听说阳平馆陶赵世业家中藏有《服氏春秋》，是晋永嘉年间的旧抄本。徐遵明前去阅读，又研读好几年。亲手撰写《春秋义章》，一共三十卷。

这之后开班教授门徒，每次登上讲席，先拿着注疏，再铺陈讲解。后辈讲学之人沿袭这套做法，渐渐成为习俗。徐遵明在外讲学二十多年，天下人无不尊崇敬仰。但是他很喜欢聚敛财物，他和刘献之、张吾贵，都在河北招收弟子，预先收取丝帛粮食，收下弟子衣物，名叫影质，有损儒者的风骨。徐遵明读到郑玄《论语序》中“书以八寸策”一句，误读成“八十宗”，还牵强曲解为之解释。他的乖谬之处大抵如此，刘献之、张吾贵的毛病还要更重。徐遵明不喜欢京城，因为兖州有旧交，就把户籍迁到兖州。元颢攻入洛阳，任城太守李湛准备起兵勤王，徐遵明参与这件事。夜里出行，被乱兵杀害。永熙二年，徐遵明的弟子通直散骑侍郎李业兴上表请求追赠谥号，最终没有得到赠官谥号。

董徵，字文发，顿丘卫国人。身高七尺二寸，喜好古学，崇尚简朴。十七岁，跟随清河监伯阳学习《论语》《毛诗》《春秋》《周易》，跟随河内高望崇学习《周官》，之后又在博陵刘献之那里学完各类经书。几年之内，通晓经书大义，开班教授门生。太和末年，担任四门小学博士。后来宣武帝召董徵入华宫，叫孙惠蔚向他质询六经要义。又下诏让董徵教授京兆王、清河王、广平王、汝南王四位亲王。屡次升迁安州刺史。董徵入朝述职，顺路回乡，置办酒宴大会乡里老人。说道：“佩戴官印回到故乡，前人当作荣耀；手持符节荣归故里，怎能不欢乐。”告诫家中子弟说：“这份富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勤奋读书得来的。”当时人都艳羡他的荣耀。入朝任司农少卿、光禄大夫，后来年老辞官。永熙二年去世。孝武帝感念他从前讲授经书的恩德，优厚追赠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相州刺史，谥号文烈。儿子董仲曜。

李业兴，上党长子人。祖父李虬、父亲李玄纪，都凭借儒学被举荐孝廉。李玄纪死在金乡令任上。李业兴年少刚直好学，年长之后，在赵魏一带拜徐遵明为师。当时渔阳鲜于灵馥也招收弟子讲学，徐遵明当时名声还不高，门下弟子不多。李业兴就跑到鲜于灵馥的学堂，装作普通求学者。鲜于灵馥对他说：“你长久追随那个羌人博士（徐遵明），学到些什么东西？”李业兴沉默不语。等到鲜于灵馥讲解《左传》，李业兴提出好几条核心大义，鲜于灵馥答不上来。李业兴拂衣起身说道：“羌博士门下弟子就是这样罢了！”径直离去。从此鲜于灵馥门下弟子全都投奔徐遵明。徐遵明门下学徒大为兴盛，这都是李业兴促成的。

之后李业兴广泛研读诸子百家，图谶纬书、风角占卜、天文历法，全都钻研通晓。尤其擅长历算。虽然身处贫贱，一向自负，如果别人礼数不周，就算面对权贵，也不肯屈从。后来做王遵业的门客。被举荐孝廉，授校书郎。当时通行的赵匪历法，节气推算滞后。延昌年间，李业兴撰写《戊子元历》上奏朝廷。当时屯骑校尉张洪、荡寇将军张龙详等九家，各自献上新历法。宣武帝下诏让各家整合编成一部历法。张洪等人共同推举李业兴主持，修成《戊子历》，正光三年上奏颁行。李业兴认为殷历甲寅元、黄帝历辛卯元，只留有纪元，算法已经散佚残缺，于是加以修订，各写成一卷，流传世间。

建义初年，皇帝下诏让他掌管朝廷礼仪制度。不久授著作郎。永安三年，凭借修撰历法的功劳，赐爵长子伯。孝武帝登基的时候，参与典礼仪式，封屯留县子，授通直散骑常侍。永熙三年二月，孝武帝举行释奠礼，李业兴和魏季景、温子升、窦瑗负责摘录经书要义。之后入宫担任侍读。

朝廷迁都邺城之初，起部郎中辛术上奏：“如今皇室迁徙，各项制度刚刚草创，营建工程开启，规制必须合乎古制。李业兴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营建宫室的制度，应当向他咨询。请求让他查阅图籍旧记，考定制度是非，融汇古今，定下折中方案。”皇帝下诏批准。当时尚书右仆射、营构大匠高隆之奉诏修缮三署乐器、礼服以及百戏器具。于是奏请让李业兴与自己一同处理事务。

天平四年，（李业兴）以兼散骑常侍的身份，和兼散骑常侍李谐、兼吏部郎卢元明出使南梁。南梁散骑常侍朱异问李业兴说：“北魏洛阳的委粟山，是南郊祭天的场所，还是圆丘祭天的场所？”李业兴说：“委粟山是圆丘，不是南郊。”朱异说：“近来听说郊、圆丘是两处不同的祭祀场所，这采用的是郑玄的学说。我们梁朝采用王肃的学说。”李业兴说：“是这样。洛阳京城郊祭、圆丘的位置，采用的就是郑玄的注解。”朱异说：“既然如此，女子旁亲丧服降等的礼制，也遵从郑玄的说法吗？”李业兴说：“这一件事，也不全然依从郑玄。如果你们这里采用王肃的学说，那么除去禫服应当是二十五个月，为什么王俭的《丧礼》当中，禫服却用二十七个月呢？”朱异于是无言应答。李业兴又说：“我昨天见到梁朝的明堂，是四根柱子的方形房屋，完全没有五室九室的格局，应当是裴頠所创制的。明堂形制上圆下方，裴頠只是废除了内部的室罢了，如今这个明堂上部却不是圆形，这是什么缘故？”朱异说：“上圆下方只是世俗的说法，经典之中没有明文记载，方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李业兴说：“上圆下方的说法，出处十分明确，只是你自己没有看到而已。我见过你抄录的梁主《孝经义》，里面也说‘上圆下方’，你说的话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朱异说：“如果真是这样，上圆下方究竟出自哪部经典？”李业兴说：“出自《孝经援神契》。”朱异说：“谶纬类的书籍，哪里值得相信！”李业兴说：“你如果不信纬书，那么《灵威仰》《叶光纪》这类天神名号，正统经典当中也没有记载，你又相信不相信？”朱异又无法应答。

梁武帝问李业兴：“《诗经·周南》，是君王的风化，系属于周公；《召南》，是仁贤之人的风化，系属于召公。‘系’是什么意思？”李业兴回答说：“郑玄注解《仪礼》说：从前太王、王季居住在岐阳，亲身推行《召南》的教化，开创帝王基业。到了周文王推行如今《周南》的教化而承受天命，在酆地营建城邑。周文王作为诸侯之时，教化所辖的邦国，等到他登上天子之位，就不能再固守诸侯的封地，所以把土地分封给周公、召公二公，这就叫作‘系’。”

梁武帝又问道：“《尚书》说‘正月上日，受终文祖’，这里用的是哪一种历法的正月？”李业兴答道：“这是夏历的正月。”梁武帝说：“凭什么知道？”李业兴说：“查考《尚书中候运衡篇》记载‘日月营始’，所以知道是夏历。”梁武帝又问：“尧帝以前，以哪个月作为岁首正月？”李业兴答道：“尧之前的时代，典籍没有记载，我实在不知道。”梁武帝又说：“‘寅宾出日’，指的是正月；‘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就是二月。这些都出自《尧典》，怎么能说不知道尧时采用哪种正月？”李业兴答道：“虽然夏、商、周三种岁首历法各不相同，但记述时节，都依据夏历的正月。《周礼》记载：‘仲春二月，让没有婚配的男女相会。’虽然出自周代的典籍，月份用的却是夏历。尧时记录的日月时节，也应当是这样。只是我的见识不够深透，不能够辨析明白陛下的发问。”

梁武帝又说：“《礼记》记载，原壤的母亲去世，他却敲击木杖歌唱。孔子是圣人，却还和原壤做朋友？”李业兴答道：“孔子自己就做过解释，说亲近的人不丢掉亲情，旧交故友不抛弃旧情。”梁武帝又问：“原壤是什么地方的人？”李业兴答道：“注释说：原壤，是孔子年少时的旧相识。是鲁国人。”梁武帝又问：“原壤不孝，违背人伦，为什么孔子顾念旧交的小节，却放过不孝的大罪？”李业兴答道：“原壤的所作所为，本就昭然显露，他和孔子年少相交，不是才开始的交情。没有重大的变故，怎么能够抛弃故友。”梁武帝又问：“孔子是圣人，为什么还要记载原壤这件事，留给万代作为法度？”李业兴答道：“这是后人记录下来的，并不是孔子自己写的，就像‘合葬于防’这类事例。像这样的情况，《礼记》当中动辄就有上百处。”梁武帝又问道：“《周易》里面有太极，太极是有，还是无？”李业兴答道：“流传的说法，太极是实有。”

（李业兴）出使回国之后，担任兼散骑常侍，加授中军大将军。

李业兴出身农家，虽然学识渊博，但旧日的乡音没有改变。梁武帝问他宗族有多少户，他回答说：“萨四十家。”出使回来，孙腾对他说：“怎么被吴地的人取笑了！”李业兴答道：“我尚且还会被取笑，试着派您前去，怕是会遭到辱骂。”邢子才问他：“你妻子头上长癣，有人问起，是真的吗？”李业兴说：“你太愚痴！只要把这话一说，世人一半怀疑，一半相信，谁会去查验呢？”

武定元年，李业兴被授为国子祭酒，依旧担任侍读。神武帝高欢因为李业兴通晓术数，每次行军打仗常常向他询问吉凶。李业兴会说某日某地能够取胜，私下对亲近的人说：“如果战事报捷，自然会赏赐我；如果战事惨败，又怎么能够归罪于我？”邙山之战，有大风从西边吹进军营。李业兴说：“小人风刮过来，应当会大获全胜。”神武帝高欢说：“如果得胜，就任命你为本州刺史。”战后，任命他为太原太守。武定五年，齐文襄帝高澄征召他担任中外府谘议参军。后来因事获罪被拘禁，李业兴于是创制《九宫行棋历》，以五百作为一章，四千零四十作为一蔀，九百八十七作为升分，以己未年作为历法的历元，首尾接续循环，不再改动，和当时通行的历法算法不一样。至于节气、日月交会、日月运行的盈缩变化，则没有差别。高澄征讨颍川的时候，李业兴说：“这次前去一定可以攻克，攻克之后会有凶祸。”高澄攻克颍川之后，想要让李业兴应验凶兆，于是杀掉了他。

李业兴喜爱各类典籍，搜集藏书不曾停止，亲手修补整理，亲自题写批注，家中收藏的书籍，将近一万卷。读书从不间断，见闻多有旁人不知道的内容，各位儒士都佩服他学识精深广博。他性格豪侠，看重义气，别人遇到急难，前来投奔，他就会收容藏匿。和自己投合交好的人，他倾尽所有毫不吝啬；要是和自己抵触不和，就会挑剔诋毁，甚至于声色俱厉地诽谤辱骂。性情又急躁狭隘，到了辩论诘难的时候，没有儒者的风度。常常对别人说：“只要说我的好话，就算知道是虚妄之言，也胜过说我的坏话。”一心谋求进仕，忌妒胜过自己的人，不顾及后患，当时的人因此厌恶他。但说到学术的精深微妙，在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李业兴有两个儿子，李崇祖继承父亲的学业。

李崇祖，字子述。齐文襄帝高澄召集朝中士人，命卢景裕讲解《周易》。当时李崇祖十一岁，反复辩论诘难，卢景裕都对他有所忌惮。李业兴在一旁帮自己的儿子争辩，以至于愤怒争吵，高澄脸色十分不满。姚文安批驳服虔《左传解》共七十七条，书名叫作《驳妄》。李崇祖阐发申明服虔的学说，写成《释谬》。齐文宣帝修建三台，木材砖瓦、工程预算，全部由李崇祖核算规划。被封为屯留县侯。李遵祖，北齐天保初年辩驳宗景的历法，见解十分精密。李崇祖替元子武占卜葬地，喝醉之后告诉对方：“改葬之后，地位待遇不会比孝文帝差。”武成帝时期，有人告发这件事，兄弟二人都被处死。

李铉，字宝鼎，勃海南皮人。九岁入学，书写《急就篇》，一个多月就通晓了。家中一向贫寒，常常春夏两季务农，到冬天才读书求学。十六岁，跟随浮阳人李周仁学习《毛诗》《尚书》，跟随章武人刘子猛学习《礼记》，跟随常山人房虬学习《周官》《仪礼》，跟随渔阳人鲜于灵馥学习《左氏春秋》。李铉认为家乡没有可以拜师的学者，于是和同乡杨元懿、河间人宗惠振等人结为同伴，前往大儒徐遵明那里受学。在徐遵明门下学习五年，考试常常名列前茅。二十三岁，就独自隐居，研讨辨析经书的正误。撰著修订《孝经》《论语》《毛诗》《三礼义疏》以及《三传异同》《周易义例》，合计三十多卷。用心刻苦，曾经连续三个秋冬都不置枕头，困倦就闭目小憩而已。二十七岁，回乡奉养父母，就在家乡讲学授徒，学生常常有几百人，燕赵一带能够讲论经书的学者，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因为家乡书籍稀少，于是游历京城，阅读不曾见过的典籍。被举荐为秀才，授官太学博士。等到李同轨去世，齐神武帝高欢命高澄在京城精选博学大儒，教导诸位王子。高澄举荐李铉应选，征召他前往晋阳。当时中山人石曜、北平人阳绚、北海人王晞、清河人崔瞻、广平人宋钦道以及擅长书法的韩毅一同在东馆，作为诸王的师友。李铉因为距离圣人的时代已经久远，经书文字多有讹错，讲学的空闲，就研读《说文解字》《仓颉篇》《尔雅》，删改订正六经注释当中的错字，书名叫作《字辨》。

天保初年，皇帝下诏命李铉和殿中尚书邢邵、中书令魏收等人研讨议定礼制律法，依旧兼任国子博士。当时下诏命北平太守宋景业、西河太守綦母怀文等人草拟修订新历法，录尚书、平原王高隆之让李铉和通直常侍房延祐、国子博士刁柔审核历法的得失。不久正式担任国子博士。废帝做太子的时候，齐文宣帝下诏让李铉入宫讲授经书，受到优厚礼遇。去世之后，朝廷特地追赠他廷尉少卿。灵柩回乡安葬，朝廷派遣使者护送，儒士都以此为荣。

杨元懿、宗惠振，官都做到国子博士。

冯伟，字伟节，中山字喜人。身高八尺，仪容衣冠十分伟岸，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年少跟随李宝鼎求学，李宝鼎看重他聪敏，常常专门出题考问他。很多典籍都通晓理解，尤其精通《礼》《传》。后来回到家乡，闭门不出将近三十年。不经营家产，不结交宾客，专心深思钻研，各类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北齐赵郡王出京镇守定州，以礼聘请他，接连下三次聘书，县令亲自登门，他依旧托病推辞不肯出仕。郡王准备亲自前去拜访，下属官吏快马接连通报，县令又亲自替他整理衣冠，他迫不得已才出门相见。郡王走下厅堂迎接他，不让他行跪拜大礼，分台阶一同登堂，把他安置在宾馆，十分敬重礼遇。郡王打算举荐他为秀才，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过了一年多，请求回乡。郡王知道他不愿受官场拘束，依照礼节送他归家，馈赠的财物十分丰厚。冯伟一点都不接受，只收下应季的衣服而已。回到家乡之后，依旧不参与世俗交际，郡守、县令常常亲自登门。逢年过节有人送来羊和酒，他也推辞不收。学生送来的束脩学费，一丝一毫都不接受。自己养蚕做衣服，耕种获取粮食，简朴清贫，却自得其乐。寿终正寝。

张买奴，平原人。经义学识广博，门下弟子有一千多人，各位儒士都推崇敬重他。在北齐做官，历任太学博士、国子助教，在任上去世。

刘轨思，勃海人。讲解《诗经》十分精妙。年少侍奉同郡的刘敬和，刘敬和师从同郡程师则，所以这一带很多人研习《诗经》。刘轨思在北齐为官，官至国子博士。

鲍季详，勃海人。十分精通《礼记》，同时通晓《左氏春秋》。年轻的时候，常常担任李宝鼎的都讲。后来自己也收授门徒，各位儒士都称赞他。在北齐做官，于太学博士任上去世。

他的堂弟鲍长暄，同时通晓《礼》《传》。担任任城王高湝的丞相掾，常常在京城教授贵族子弟。北齐灭亡之后，在家中去世。

邢峙，字士峻，河间鄚人。年少治学通晓《三礼》《左氏春秋》。在北齐做官，最初担任四门博士，升任国子助教，入宫给皇太子讲授经书。邢峙品行正直敦厚，具备儒者的风范。御厨给太子进献膳食，菜肴当中有邪蒿，邢峙命令撤掉，说：“这种菜名字不正，不适合殿下食用。”齐文宣帝听说之后嘉奖他，赏赐被褥丝绵，授为国子博士。皇建初年，授为清河太守，施行仁政。年老辞官回乡，在家中去世。

刘昼，字孔昭，勃海阜城人。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喜爱读书，勤学不知倦怠。常常闭门读书，盛夏的时候只穿短裤。和儒士李宝鼎是同乡，二人交情很好。李宝鼎教他《三礼》，又跟随马敬德研习服氏注解的《春秋》，全都通晓大义。遗憾家乡藏书太少，于是拄着拐杖前往京城。得知邺县县令宋世良家中藏书五千卷，就请求做宋世良儿子的老师，纵情翻阅书籍，昼夜不停。回乡之后，参加秀才考试，策问落第，于是悔恨自己不会写文章，才开始搜集辞藻练习写作。文辞古拙，写了一篇赋，取名叫《六合赋》，自认为天下绝妙，感慨儒者劳苦却少有功业。曾经拿着这篇赋拜见魏收，却不行拜见之礼。魏收十分恼怒，对他说：“赋名叫六合，已经够愚陋了，文辞比六合这个名字还要愚笨。你的四肢又比文章还要拙劣。”刘昼心中愤愤不平，又拿给邢子才看。邢子才说：“你这篇赋，就像长疥癣的骆驼，趴伏在地上，毫无风姿文采。”刘昼求取秀才功名，十年没有考中，发愤撰写《高才不遇传》。冀州刺史郦伯伟读到这部书，才举荐刘昼，当时他已经四十八岁。

陇西人李玙担任冀州刺史，也曾经打算举荐刘昼响应朝廷征召。事先告知刘昼，刘昼却说：“您是为国家举荐人才，何必来告诉我！”北齐河南王高孝瑜听说刘昼的名声，每次召见，都和他促膝对坐饮酒。后来王府有至亲宾客，让刘昼先在斋房等候，刘昼片刻之后径自离去，高孝瑜派人追来道歉邀请，他始终不再屈就。孝昭帝即位，喜好听取直言进谏。刘昼听说这件事，高兴地说：“董仲舒、公孙弘那样的贤臣可以出世了。”于是步行前往晋阳上书，言辞恳切刚直，但大多不是当世紧要政务，最终没有被采纳。把上奏的文书汇编，取名《帝道》。河清年间，又撰写《金箱璧言》，用来指斥朝政的弊病。

刘昼夜里曾经梦见一位显贵，模样像吏部尚书，任命自己为交州兴俊令，醒来之后秘密记下这件事。去世十多天之后，家里年幼的女童说梦话，声音和刘昼相像，说：“我被任命为兴俊县令，得以暂且回来辞别。”刘昼常常自认为是见闻广博的奇才，说话喜好自夸。常常说：“如果我的几十卷著作能够流传后世，就算拿齐景公的千乘之国来交换，我也不换。”举止舒缓，行为不合常理，因此终究没有得到重用，在家中去世。

马敬德，河间人。年少喜好儒学，背着书箱跟随徐遵明学习《诗经》《礼记》，大致通晓要义，但不够精深。于是专心钻研《春秋左氏传》，日夜思索探求，不知疲倦。在燕赵一带讲学，跟随求学的弟子非常多。于是前去拜见州府长官，请求举荐自己为秀才。州长官认为他只是纯粹的儒生，没有打算举荐。马敬德请求测试方略策论，五道策论都文辞有理，州长官于是高兴地举荐送他入京。到京城之后，考试只得到中等。他请求测试经术，十道经书问题全部答对。被提拔授为国子助教，两次升迁做到国子博士。齐武成帝为后主挑选师傅，赵彦深举荐马敬德，于是入宫担任侍讲。他的妻子夜里梦见猛兽朝自己扑来，马敬德奔跑越过荆棘丛，妻子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马敬德占卜梦境说：“我应当做大官；越过荆棘，代表会越过好几个卿级官位；你趴在地上，预示你会成为夫人。”后主本不爱读书，马敬德侍讲的次数很少，时常讲授《春秋》。依旧凭借帝师的恩宠，授为国子祭酒、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瀛州大中正。去世之后，他的弟子说：“马先生胜过孔子，孔子都没有得到仪同三司的官位。”不久朝廷追赠他开府、瀛州刺史。后来，侍书张景仁被封王，赵彦深说：“怎么能侍书可以封王，侍讲反而没有爵位？”于是追封马敬德为广汉郡王，让他的儿子马元熙继承爵位。

马元熙，字长明，年少继承父亲的学业，同时擅长文辞。以通直的身份待诏文林馆。武平年间，皇太子将要讲习《孝经》，主管官员请求挑选老师。皇帝说：“马元熙，是我老师的儿子，文学修养不错。”于是命马元熙入宫给皇太子讲授《孝经》。儒士都以他家世代为帝王之师为荣。马元熙性情温和敦厚，在宫中声誉很好。隋朝开皇年间，在秦王文学的任上去世。

张景仁，济北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以练习书法为生，于是精通草书、隶书。被选补为内书生，和魏郡姚元标、颍川韩毅、同郡袁买奴、荥阳李超等人齐名，齐文襄帝高澄把他们都召为宾客。天保八年，皇帝下令让他教太原王高绍德写字。后主做太子的时候，武成帝命他担任侍书，于是得到提拔。他为人小心恭敬，后主很喜爱他，称呼他为博士。后主登基之后，多次升迁为通直散骑常侍，常在皇帝身边。和他说话，依旧叫他博士。胡人何洪珍得到后主宠幸，想要和朝中士大夫联姻。因为张景仁在宫内任职，官位已经不低，于是让自己兄长的儿子娶张景仁二儿子张瑜的女儿，于是内外互相扶持，张景仁受到的恩宠一天天加重。张景仁常常生病，皇帝常常派遣徐之范等人给他治病，赏赐药物美食，宫中使者探望病情，在路上络绎不绝。这之后，皇帝下令主管官员常常把御膳送到他家中。皇帝出行，路上留宿，常常送去步障，替他遮挡风寒。晋升仪同三司，加授开府，依旧担任侍书。每天清晨要入宫朝见，就在东宫留宿。设立文林馆之后，宦官邓长颙揣摩皇帝心意，上奏让张景仁总管文林馆事务。授官侍中，封为建安王。何洪珍死后，邓长颙还念及旧日交情，多方帮他周旋，才没有失势贬官。之后授为中书监，去世。追赠侍中、五州刺史、司空公。

张景仁孩童的时候，身在洛阳，曾经到国学临摹《石经》。许子华在学馆遇到他，握住张景仁的手说：“张郎的骨相气度，日后必定显贵，不只是官位高升，还会和天子共用笔墨砚台，得到天子赏赐的衣物。”许子华去世二十多年之后，张景仁官至开府，皇帝多次赏赐衣服、笔墨砚台，正如许子华当年所说。他出身寒微，本来没有才识远见，一下子官至开府、侍中，受封王爵。他的妻子姓氏很奇异，不知道出身哪一家族，容貌谈吐，处处粗俗鄙陋。等到受封为王妃，和各位公主、郡君一同参加朝会谒见，在场的人都替她感到羞愧难堪。

张景仁本性谦卑，等到依靠胡人、宦官的势力骤然显贵，心志操守大变，渐渐变得骄傲。良马华服，仆从众多；宅院高大宽敞，临街而立。他的几个儿子忘记出身，自命为贵族子弟。自从仓颉创造文字以来，凭借书法得到如此高位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权会，字正理，河间鄚人。志向品性沉静文雅，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年少研习郑玄注解的《周易》，透彻领会书中幽深的义理；《诗经》《尚书》《二礼》，文义全都通晓；同时通晓风角占候，精通天象占卜。在北齐做官，最初担任四门博士。仆射崔暹把他召为馆客，十分敬重他，让自己的长子崔达挐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权会。崔暹打算举荐权会和马敬德等人做诸王的老师。权会性情恬淡安静，不羡慕权势荣华，耻于靠攀附权贵做官，坚决推辞。崔暹明白他的心意，于是停止举荐。不久朝廷征召他修撰国史，监管太史局的事务。后来升任国子博士。权会掌管的公务虽然繁多，讲学授课不曾中断。他为人儒雅木讷，看上去好像不善言辞，等到辩论答疑，应答对答如同回声一样敏捷，因此被各位儒士推崇。贵族子弟仰慕他的德行道义，有的到他家中求学，有的寄居邻居家中，昼夜找机会向他求学。权会乐于讲学，从不懈怠。虽然精通风角天象占卜，但在家中，完全不谈论这类方术。有学生向他请教，始终闭口不说。常常说：“这类学问可以懂得，不可以宣扬。你们都是贵族子弟，不靠这个求取功名，何必来问。”他只有一个儿子，也不传授这套方术。权会曾经派遣家人远行，很久没有回来。那人快要回来的时候，遇上大雪，寄宿在别处。权会正在学堂讲学，忽然有旋风卷着雪花吹进屋内，权会笑着说：“出门的人快要回来了，为什么中途滞留！”于是派人前去寻找，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权会每次占卜，大小事情都能应验。只用《周易》的爻辞、彖、象来分辨吉凶，其他各类占卜方法，从来不说。

权会本来出身贫寒，没有仆役，刚担任助教的时候，常常骑驴。要处理的事务繁多，不到夜晚不能归家。曾经夜里出东城城门，独自一人骑驴。忽然来了两个人，一个牵驴头，一个跟在身后，像是帮忙引路。但动作飘忽，不像活人。渐渐走错道路，不走原本的大路。权会心中感到奇怪，于是诵读《周易》上篇第一卷。经书还没读完，前后那两个人忽然消散不见。权会不知不觉从驴背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到天亮才苏醒。才知道摔落的地方在城外，距离家里只有几里路。权会有一个儿子，字子袭，聪敏勤奋，年少就有成年人的器量，先于父亲去世。送葬的人都为之悲痛，权会只是哭了一次就作罢，当时的人都赞赏他通达天命。武平末年，从官府回府宅，在路上马无故摔倒，权会不能说话，就此暴病去世。他注解《周易》一部，流传于世。权会平生惧怕马匹，地位尊贵之后，不得不骑马，最终也因此殒命。

张思伯，河间乐城人。擅长讲解《左氏传》，水平仅次于马敬德。撰写《刊例》十卷，在当时流传。也撰写过《毛诗》章句。用这两部经书教授齐安王高廓。官至国子博士。

又有长乐人张奉礼，精通《三传》，和张思伯名望相当。官至国子助教。

张雕武，中山北平人。家世贫寒低微。他的兄长张兰武，做过尚书令史，略有家产。原护军长史王元则当时还是书生，借住在他家。张雕武年少容貌俊美，受到王元则的喜爱看重，因此得到专门教导。他十分好学，精力超过常人，背着书卷追随老师，不怕千里遥远。全部通晓《五经》，尤其精通《三传》。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弟子数以百计，各位儒士佩服他善于辩论。齐神武帝高欢把他召入王府，命他给诸位儿子讲论经书。乾明初年，多次升迁做到平原太守，因贪赃受贿被罢官。武成帝即位，念及旧日恩情，授为通直散骑常侍。琅邪王高俨要找博士，主管官员举荐张雕武，当时人称选得合适。历任泾州刺史、散骑常侍。

等到给皇帝侍讲的马敬德去世，张雕武就入宫讲授经书。后主十分看重他，任命他做侍讲，和侍书张景仁一同受到尊崇礼遇，一同进入华元殿，共读《春秋》。加授国子祭酒、假仪同三司，待诏文林馆。借着张景仁的姻亲关系，主动结交何洪珍，朝廷公私事务，张雕武常常给何洪珍出谋划策。和张景仁被并称为二张博士。当时穆提婆、韩长鸾和何洪珍一同在皇帝身边侍奉，知道张雕武是何洪珍的主要谋士，十分忌恨他。何洪珍又上奏举荐张雕武监管国史修撰。不久授官侍中，加授开府，掌管度支事务。大受皇帝信任，他的意见大多被采纳，皇帝特地准许他奏事不必小步快走，称呼他为博士。

张雕武自认为出身卑微，身居大臣高位，一心为公，有不顾自身安危尽忠的节操。议论政事毫无回避，对那些放纵恣肆的近臣，必定加以约束。多次尖锐批评受宠的权贵，在皇帝身边规劝得失。后主也十分倚仗他，正要把朝政托付给他。张雕武就把澄清朝政作为自己的责任，意气很高昂。曾经在朝堂对郑子信说：“方才到尚书省，见到贤亲唐令处理政务，举措很不得当。如果是草拟行军账簿，我张雕武比不上唐邕；如果辅佐君主达到尧舜的治世，身居稷、契那样贤臣的位置，那唐邕就比不上我。”韩长鸾等人暗中图谋陷害他。后来张雕武和侍中崔季舒、黄门侍郎郭遵劝谏皇帝不要驾临晋阳，被韩长鸾谗言构陷，被处死。临刑之前，皇帝派段孝言审问他。张雕武说：“我出身儒生，蒙受极大的恩宠荣耀。这次劝谏，我确实是首谋，本心为善，却招致恶果，难逃一死。希望陛下珍重自身，开启圣明，多多任用贾谊一类的贤臣，和他们讨论治国之道，让处理政务的时候，不受蒙蔽，那么我就算死去，也如同活着一般。”于是流泪叹息，俯首受刑。在场的人无不为他惋惜敬佩。

他的儿子张德冲等人被流放到北方边境。南安王高思好谋反的时候，张德冲和弟弟张德揭都被赦免。张德冲聪敏好学，身为帝师的儿子，很早就被提拔任用，官至中书舍人。他父亲被处死的时候，张德冲兄弟都在大殿被抓捕，亲眼目睹冤屈惨状，痛哭昏厥，很久才苏醒过来。

郭遵，钜鹿人。齐文宣帝还做太原公的时候，郭遵担任国常侍。皇帝家中有个叫盖丰洛的家奴，掌管家务，人称盖将。郭遵曾经抗拒盖丰洛的安排，因此被高德正赏识。北齐代魏立国，郭遵因此被提拔为主书，专门负责侦查探访。中书舍人朱谓担任钜鹿太守，郭遵替自己的弟子求官，朱谓上报文宣帝，郭遵被鞭打二百，交给京畿府处置。很久之后，授任并省尚书都令史、建州别驾。恰逢韩长鸾的父亲韩永兴担任刺史，郭遵于是依附结交韩家。后来被提拔为黄门侍郎，最终被诛杀。

郭遵出身贫贱，得志之后容易骄满。在宫门遇见权贵，直接呼叫人家的姓名，言谈举止十分轻率。曾经在宫门拉住韩长鸾，对他说：“王爷你可得进言劝谏。主上如此放纵，你却不规劝，怎么称得上大臣？”韩长鸾嫌他鲁莽唐突，甩开手离开，从此不再帮扶他，所以郭遵最终招来灾祸。

北史卷八十二 列传第七十 儒林下

沈重、樊深、熊安生、乐逊、黎景熙、冀俊、赵文深、辛彦之、何妥、萧该、包恺、房晖远、马光、刘焯、刘炫、褚晖、顾彪、鲁世达、张冲、王孝籍

沈重，字子厚，吴兴武康人。天性聪敏悟性高，幼年丧父，守丧举止合乎礼法。长大之后，专心研习儒学，不怕千里路途，追随名师求学。于是博览群书，尤其精通《诗经》与《左氏春秋》。梁武帝打算提高学官的地位，推崇儒学教化。中大通四年，于是重新选拔人才，任命沈重为国子助教。后来授为《五经》博士。梁元帝还在藩国的时候，就十分赞叹赏识他。等到梁元帝即位，就派遣主书何武迎接沈重西行。

西魏平定江陵，沈重于是留下来侍奉梁主萧察，多次升迁官至都官尚书，兼任羽林监。萧察又命沈重在合欢殿讲解《周礼》。周武帝因为沈重通晓经书、品行端正，于是派遣宣纳上士柳裘带着书信以礼聘请，又下令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劝送他前来，路上的供给，务必优厚。保定末年，沈重抵达京城，皇帝下诏让他研讨《五经》，并且校定钟律。天和年间，又在紫极殿讲解三教义理，朝中官员、儒生、僧人、道士前来听讲的有两千多人。沈重言辞义理周全广博，思辨敏捷，凡是他阐释解说的内容，都被各位儒士推崇。天和六年，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露门博士，依旧在露门馆给皇太子讲授《论语》。建德末年，上表请求返回南梁，周武帝下褒美诏书不准许。沈重坚决请求，才准许。派遣小司门上士杨汪护送他回去。梁主萧岿任命沈重为散骑常侍、太常卿。大象二年，沈重来京城朝见。隋朝开皇三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隋文帝派遣舍人萧子宝用少牢之礼祭奠他，追赠使持节、上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沈重学识渊博，是当时儒学宗师。至于阴阳图谶纬书、道家、佛家典籍，没有不涉猎通晓的。著有《周礼义》三十一卷、《仪礼义》三十五卷、《礼记义》三十卷、《毛诗义》二十八卷、《丧服经义》五卷、《周礼音》一卷、《仪礼音》一卷、《礼记音》二卷、《毛诗音》二卷。

樊深，字文深，河东猗氏人。侍奉继母十分恭谨，二十岁就好学，背着书籍到河西拜师，讲习《五经》，昼夜不知疲倦。北魏永安年间，跟随军队征战，凭借军功多次升迁做中散大夫。曾经读书读到吾丘子奉养亲人的事迹，于是辞官回乡侍奉长辈。

孝武帝向西迁都关中，樊、王两大家族起兵举义，被东魏诛灭。樊深的父亲樊保周、叔父樊欢周一同被害。樊深为了避难，跌落山崖脚受重伤，断食两天两夜。后来得到一竹筐饼，正要吃，想到继母年老脚痹，或许没有被掳掠，于是不吃。夜里匍匐四处寻找，见到继母，就把饼送给继母吃。之后又逃亡，改换姓名，在汾水、晋水一带游学。研习天文以及算术历法。后来被人告发，押送囚禁到河东。恰逢东魏将领韩轨的长史张曜看重他的儒学修养，把樊深请到家中，樊深才得以躲藏避难。宇文泰平定河东，追赠樊保周南郢州刺史，樊欢周仪同三司。樊深回乡安葬父亲，亲自背土堆成坟墓。

不久于谨把他召入府中担任参军事，命他在馆阁教导自己的子孙。宇文泰在东馆设立学堂，教导各位将领的子弟，任命樊深为博士。樊深经学学识丰富，每次讲解经书，大量引用汉魏以来各家学说来阐释。所以后辈听他讲学，常常听不明白，背后讥讽说：“樊先生讲书，旁征博引门户太多，难以听懂。”但是儒士们都推崇他见闻广博。樊深天性好学，到老也不懈怠。早晚往返，常常骑在马上读书，以至于马受惊把他摔落在地，肢体受伤，始终不改这个习惯。后来授国子博士，赐姓万纽于氏。天平二年，升任县伯中大夫，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建德元年，上表请求辞官退休，皇帝下诏准许。朝廷遇到有疑难的议论，常常召他咨询。后来因病去世。

樊深专心研习经书，同时阅读各类史书以及《仓颉》《尔雅》、篆书籀书、阴阳卜筮类书籍。学识虽然广博，但是口才迟钝不善辩论，所以不被当世称誉。撰写《孝经》《丧服问疑》各一卷，又撰写《七经异同》三卷。儿子名叫樊义纲。

熊安生，字植之，长乐阜城人。年少好学，勤奋钻研不知疲倦。跟随陈达学习《三传》，跟随房虬学习《周礼》，侍奉徐遵明，潜心学习多年，之后跟随李宝鼎学习《礼记》，于是广博通晓《五经》。但是专门讲授《三礼》，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他研讨图谶纬书，搜集稀见的旧说，前代儒士没有阐发明白的义理，他都加以阐发明晰。北齐河清年间，阳休之特地举荐他为国子博士。当时北周已经推行《周礼》，公卿以下的官员，大多研习这部经书，有几十处积存的疑难问题，没有人能够辨析清楚。天和三年，北周和北齐互通使者，兵部尹公正出使北齐。和齐人谈论到《周礼》，齐人不能应答。于是就让熊安生到宾馆，和尹公正论辩。尹公正口才很好，熊安生还没有讲到的地方，他就抓住关键急促发问。熊安生说：“《周礼》义理宏大深远，自有条理纲领，如果要登堂入室领会深奥内涵，怎么可以打乱它的先后次序？只要你愿意留心，我会依次为你一一陈述。”尹公正于是提出心中的疑问，熊安生全部逐条阐说，探究问题的根本。尹公正十分叹服。回到北周，把全部经过禀报周武帝，武帝十分敬重熊安生。

北周军队攻入邺城，熊安生立刻命令家人打扫家门。家人奇怪，问他缘故，熊安生说：“周武帝尊崇儒道，一定会来见我。”没过多久，武帝驾临他的宅第，下诏不让他行跪拜礼，武帝亲自握住他的手，请他同坐，对他说：“朕还不能停止战争，对此心中惭愧。”熊安生说：“黄帝尚且还有阪泉之战，何况陛下奉行上天的讨伐呢！”武帝又说：“北齐赋税徭役繁多，耗尽百姓财力。朕拯救受苦的百姓，想要革除这些弊政，打算把府库和三台的各类财物分赐给百姓，公认为这件事怎么样？”熊安生说：“从前周武王攻灭商朝，散发鹿台的钱财，打开巨桥粮仓发放粮食，陛下这个举措，和古代圣王的美事一模一样。”武帝又问：“朕和周武王相比怎么样？”熊安生说：“周武王讨伐商纣，把纣王的头颅悬挂在白旗之上；陛下平定齐国，兵器没有沾染鲜血，臣认为陛下的圣谋更胜一筹。”武帝十分高兴，赏赐丝帛三百匹、米三百石、住宅一处，又赏赐象牙手板以及九环金带，其余器物赏赐和这些匹配。又下令官府供给安车驷马，让熊安生跟随皇帝入朝，并且下令沿途供给所需物资。抵达京城，下诏让他在大乘佛寺参与研讨修订五礼。宣政元年，授露门博士、下大夫，当时熊安生已经八十多岁。不久退休，在家中去世。

熊安生身为一代儒学宗师，曾经受他教导、后世有名的学者，有马荣伯、张黑奴、窦士荣、孔笼、刘焯、刘炫等人，都是他的弟子。他撰写的《周礼义疏》二十卷，《礼记义疏》三十卷、《孝经义》一卷，都在世间流传。熊安生和同郡的宗道晖、张晖、纪显敬、徐遵明等人，被后世尊为一代儒学祖师。宗道晖喜欢戴高翅帽子，穿大木屐，每当州府长官刚刚到任，他就穿戴这套服饰前去拜见，仰头抬肘，跪拜的时候身子俯到木屐之上，自称学士的地位堪比三公。后来北齐任城王高湝鞭打他，宗道晖慢悠悠呼喊安伟，安伟出来之后，对别人说：“我挨鞭子，身体没有受损伤。”依旧踩着大木屐离去。冀州民间流传俗语说：“显公钟，宋公鼓，宗道晖屐，李洛姬肚。”称作四大。显公，是僧人；宋公，是安德太守；李洛姬，是一个妇人。

熊安生在山东的时候，每年到处讲学，一郡一县的人都跑去听他讲学。有人欺骗他说：“某村子有一座古墓，是晋代河南将军熊光的墓，距离现在七十二代。从前有石碑，被村里人埋藏起来。”熊安生掘地寻找石碑，没有找到，为此连年打官司。冀州长史郑大讠雚判案说：“七十二代，那是伏羲时代的人；晋代没有河南将军这个官职。你的诉讼毫无道理。”熊安生率领同族的人对着古墓痛哭。一次准备投递名帖拜见徐之才、和士开，二人坐在一起，因为徐之才忌讳“雄”字，和士开忌讳“安”字，熊安生于是自称“触触生”，众位公卿都讥笑他。

乐逊，字遵贤，河东猗氏人。幼年就有成年人的品行节操，在赵魏一带跟随徐遵明求学，学习《孝经》《丧服》《论语》《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左氏春秋》的大义。不久山东发生战乱，求学的士人四散，乐逊身处纷乱世道，治学的志向依旧不倦怠。大统七年，授子都督。大统九年，太尉李弼聘请乐逊教导自己的儿子。不久宇文泰大力选拔贤才，授任地方长官。相府户曹柳敏、行台郎中卢光、河东郡丞辛粲接连举荐乐逊，称他有治理百姓的才干。李弼请求把乐逊留下，不放他赴任。西魏废帝二年，宇文泰征召乐逊教导诸位王子。在学馆六年，和各位儒士分开讲授经书，讲解《孝经》《论语》《毛诗》以及服虔注解的《春秋左氏传》。周闵帝登基，因为乐逊具备处理政务的才干，授秋官府上士，升任小师氏下大夫。从谯王宇文俭往下的诸位宗室，都行弟子之礼向他求学。乐逊凭借经术讲学，教导很有方法。等到卫公宇文直镇守蒲州，乐逊担任宇文直的主簿。

武成元年六月，连绵大雨许久不停，皇帝下诏百官上奏密封奏章议论朝政得失。乐逊上奏陈述时务十四条，其中五条切中政务要害。第一，推崇教化；第二，减省土木工程劳役；第三，严明选举制度；第四，慎重对待战争征伐；第五，禁止奢侈挥霍。保定二年，因为教导训导有方，多次得到赏赐，升任遂伯中大夫。保定五年，下诏鲁公宇文赟、毕公宇文贤等人，全都行束脩拜师之礼，一同跟随乐逊学习。

天和元年，岐州刺史陈公宇文纯举荐乐逊为贤良。天和五年，乐逊因为年事已高，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褒美诏书不允许。于是赏赐粟米布帛钱财，授湖州刺史，封安邑县子。当地很多蛮夷土著，没有接受儒学教化。乐逊鼓励劝勉学生，加以考试，几年时间，儒学教化遍及全州。蛮夷风俗，孩子长大大多和父母分开居住。乐逊时常劝导，很多人革除旧的陋习。在任数年，多次受到褒奖赏赐。任期结束回到朝廷，授皇太子谏议，又在露门教导皇子。大象初年，晋爵崇业郡公，又担任露门博士。大象二年，晋升开府仪同大将军，出任汾阴郡守。乐逊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下诏准许，于是改授东扬州刺史。依旧赏赐安车、衣物奴婢等，又在家乡赏赐田地十顷，儒士都以此为荣。隋朝开皇元年，在家中去世，终年八十二岁。追赠原有官职，再加蒲州、陕州二州刺史。

乐逊性情温和谨慎，很少与人交游，立身以忠信作为根本。从不自我夸耀。众人议事的时候，常常不抢先发言，求学的人因此称赞他。撰写《孝经》《论语》《毛诗》《左氏春秋序论》共十几篇。又撰写《春秋序义》，贯通贾逵、服虔的学说，指出杜预注解的谬误，文辞义理都很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