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北周又有黎景熙,凭借古学闻名。
黎景熙,字季明,河间鄚人,年少就以孝行闻名于世。曾祖黎嶷,北魏太武帝时期,凭借军功赐爵容城县男,后来担任燕郡太守。祖父黎镇、父亲黎琼,都继承爵位。黎季明年少喜好读书,记忆力强,但是不擅长应对言谈。他的堂祖父黎广,太武帝的时候担任尚书郎,精通古文字学。曾经跟随吏部尚书清河崔宏学习文字训诂,又跟随司徒崔浩学习楷书篆书,从此家族世代传承这套学问。黎季明也学习承袭,见解和许慎《说文解字》多有不同。又喜好天象,懂得术数,但是放达不羁,不经营生计。家中藏书一千多卷。就算穷困独居,也不会因为饥寒改变节操。和范阳卢道源是至交好友。永安年间,卢道源劝他出仕,才出任威烈将军。孝武帝西迁关中,黎季明寄居伊水、洛水一带。侯景攻取黄河以南土地,征召黎季明入军中任职,渐渐升任黎阳郡守。黎季明跟随侯景到悬瓠,察觉侯景终究不值得依靠,于是离开侯景,客居颍川。当时王思政镇守颍川,多次派人征召黎季明,把他安置在内馆。一个多月之后,宇文泰又征召他,于是进入关中。命黎季明在东阁考订古今文字。大统末年,授著作佐郎。当时和他同辈的官员,大多身兼高官,车马服饰华丽,唯独黎季明安于清贫朴素,没有羞愧的神色。对待本职工作勤勉,著述不停。但是性格固执,和当世风气不合,所以一做史官,十年没有升迁。武成末年,升任外史下大夫。
保定三年,朝廷大肆修建宫殿。春夏大旱,皇帝下诏公卿百官,直言朝政得失。黎景熙上密封奏章说:
臣听说商汤遭遇旱灾,列举六件事反省自己。周宣王祭祀太过,用尽圭璧玉礼。这难道不是体恤天下百姓,哀怜万民。如今正是农耕紧要时节,降雨迟迟不至,普天之下,人人都盼望雨水。陛下体恤万物,慈爱万民,祭祀诸位神灵,依旧没有降下丰沛雨水。莫非是兴建工程没有节制,违背时节,举措失当,才招来这场旱灾。
《春秋》记载,君主一举一动都要记录,行为都是后世的典则。水灾旱灾阴阳灾异,没有不是对应人事而发生的。孔子说:“言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怎么可以不谨慎!”《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天,不下雨,《五行传》认为这一年一年之内三次修筑高台,奢侈享乐,不顾念百姓。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当时修筑南门,劳役百姓。汉惠帝二年夏天大旱,五年夏天又大旱,江河流水变少,溪涧断流,《五行传》认为此前征调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汉武帝元狩三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这一年征调天下旧官吏,开凿昆明池。如此看来,大兴土木,征发百姓劳役,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作为回应。典籍留下告诫,值得思考;上天降下谴责,改正就会吉祥。如今如果停止徭役减省工役,回应上天的警告,或许甘霖按时降下,庄稼得以生长,丰收就可以期待,百姓自愿前来效力也为时不晚。《诗经》说:“百姓劳苦,盼望稍稍安康,恩惠遍及中原,安抚四方。”又担心阳气过盛转而生阴,秋天雨水过多,年成依旧歉收,百姓就没有指望。如果接连饥荒,隐患就更为深重。
当时豪门富贵之家,竞相奢侈华丽。黎景熙又上书说:
臣听说宽宏才可以包容万物,慈爱才可以安抚民众。所以天地被称颂高厚,是因为万物都得到它的养育;四季显现寒暑万物众生,都仰仗君主的忠信。所以帝王,应当宽宏博大取法天地,坚守忠信顺应四时。招摇星指向东方,天下便知道春天到来;君主广布德泽,全国百姓都会感念恩惠。臣俯伏思量陛下,禀承天道统治天下,万物全都通达顺遂,顺应时势驾驭六龙,自强不息;乐于听取意见、接纳规劝,这是天下的大幸。
自古以来德行完备的君主,也都广泛延纳、多方咨询,采集山野百姓的意见;在树上设置谏鼓,用来查找自身的过失。近来大旱持续许久,百姓都盼望丰收年成。陛下颁下英明诏书,广泛访求各类弊政,如同大禹、商汤那样归罪反省自身,比宋景公坚守正道还要高尚;及时降下甘霖,庄稼获得丰收。克制自己、节约用度,向往质朴、摒弃奢华,这实在值得赞美。可是朱红紫艳的服饰依旧在道路上耀目,豪门大族依旧追求绫罗绸缎的奢靡;平民百姓粗布短衣尚且不能穿足,普通编户百姓连糟糠都难以吃饱。这是教化劝导的工作还有不够周全的地方。如今即使用礼义引导百姓,用刑罚规整百姓,社会风俗依旧很难统一。从前汉文帝收集臣下上书的布袋,缝制为帷帐;爱惜相当于十户人家家产的耗费,不肯修建露台。后宫受宠的妃嫔,衣裙不拖到地面。对比现在富贵人家的妆饰,汉文帝后宫的穿戴还比不上如今富贵人家的奴婢仆役。然而汉文帝以身作则做天下表率,国家富足、刑罚清明,死后庙号称作太宗,确实是有缘由的。臣听说圣人长久坚守正道,天下就能教化有成。如今承接北魏衰乱之后,忠贞诚信的风气还没有兴起。应当首先尊崇五种美德,摒除四种恶政,革除浮华的风俗,抑制追逐名利的风气;裁抑鸿都门那种浅薄的技艺,焚毁雉头裘这类奇异的服饰;对社会没有益处的货物不要让它在当世贵重,有损德行的器物不要摆放在身旁,这样百姓就会懂得德义。
臣又听说,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选拔举荐人才。如果开始差上毫厘,最终就会产生千里的差错;后进之人位居前辈之上,就会招致“积薪”那样的讥讽。所以古代善于处理政务的君主,按照次序任用官吏,授予官职一定依据才干。在朝廷授予爵位,不凭借个人偏爱。选拔人才授予官职,衡量能力安排职务。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才,任用匹配他的才干,就如同驾驭马车,六根缰绳协调妥当,安坐便可驰行千里。虞舜从众人之中选拔贤才,不仁之人便被疏远,于是各项事务安定,百姓感受教化。
皇帝阅览奏疏之后十分赞许他。
当时外史的官署屡次迁移,没有固定处所。黎季明又上书说:“外史这个职务,相当于汉代的东观,帝王珍视的典籍,就保存在这里。从西魏到北周,一直没有修建固定官署。臣虽然愚昧浅陋,也知道这样不对。所以去年十一月,冒昧上奏陈述这件事,承蒙陛下降下宫中旨意,当即下令营建修缮。时光流逝过了一整年,不见动工成效。臣身居此职,心中为此忧虑,怎敢不再一次请求。”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外史官署这才建成。天和二年,黎季明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来因病去世。
当初周文帝宇文泰创业之时,正值天下分崩离析,研习学术的士人十分稀少,所以各类旁门技艺之人,都被接纳任用。像冀俊、赵文深这一类人,虽然才学比不上前代先贤,却在当世声名显著,全都被朝廷录用。
冀俊,字僧俊,太原阳邑人。性情沉静谨慎,擅长隶书,尤其精于摹仿书写。最初担任贺拔岳的墨曹参军。贺拔岳遇害之后,周文帝宇文泰征召他做记室。当时宇文泰立志讨伐侯莫陈悦,便命令冀俊伪造魏帝的敕书给费也头,让他率领军队协助宇文泰征讨侯莫陈悦。冀俊依照旧时敕书摹仿抄写,还模仿中书舍人、主书等人的签名落款,和真的敕书没有两样。宇文泰十分高兴。费也头见到敕书,没有产生怀疑,就派遣军队听从宇文泰调遣。大统初年,冀俊被封为长安县男,跟随大军征讨弘农,参加沙苑之战,爵位晋升为子爵。多次升迁做了襄乐郡守。不久被征召回朝廷,教明帝以及宋献公等人书写隶书。当时习俗,向人学习书法的人也要行束脩拜师礼,称作谢章。冀俊认为书法起源于仓颉,如果沿用普通俗礼,不合礼制,于是禀报宇文泰,举行释奠礼祭祀仓颉以及先圣、先师。授任黄门侍郎、本州大中正。屡次升迁做到湖州刺史。为人谦退淡泊,常常以清廉俭约约束自己。前后历任的职位,都有很好的名声。不久加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后来晋爵昌乐侯,去世。
赵文深,字德本,南阳宛县人。父亲赵遐,凭借医术在北魏做官,担任尚药典御。赵文深年少学习楷书、隶书,十一岁的时候,向魏帝进献自己书写的作品。后来举义归附朝廷,授任大丞相府法曹参军。书法颇有钟繇、王羲之的法度,笔势很可观。当时世间的碑刻匾额,只有赵文深、冀俊二人最为擅长。大统十二年,朝廷追记他举义的功劳,封白石县男。周文帝觉得隶书文字多有错讹,命令赵文深和黎季明、沈遐等人依据《说文解字》与《字林》,考订刊正六种书体,完成一万多字,通行于世。等到平定江陵之后,王褒入关,贵族子弟全都纷纷学习王褒的书法,赵文深的书法于是被世人抛弃。赵文深心中羞愧愤恨,神色言语之间都流露出来。后来知道世人的喜好风尚难以扭转,也改学王褒的书法,但是终究没有学成,反倒被人讥讽,说是邯郸学步。不过题写碑刻匾额这一项本事,其他人还是比不上他,王褒也常常推崇他。宫殿楼阁的题字,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升任县伯下大夫。北周明帝命令他前往江陵书写影覆寺的碑文,汉水以南的士人,也都赞叹写得精妙。梁主萧察看过后十分欣赏,赏赐给他丰厚财物。天和元年,露寝等宫殿刚刚建成,赵文深凭借题写匾额的功劳,授任赵兴郡守。赵文深虽然在外郡任职,每当朝廷需要题写碑匾,总是要把他征召回来。后来因病去世。
辛彦之,陇西狄道人。祖父辛世叙,北魏凉州刺史。父亲辛灵补,北周渭州刺史。辛彦之九岁丧父,不与品行不端之人交往。广泛涉猎经史典籍,和天水人牛弘志同道合、喜爱治学。后来入关,就在京兆安家。周文帝见到他十分器重,任用他做中外府礼曹,赏赐衣物、马匹、珠玉。当时国家刚刚创立,朝中权贵大多出身武将,修订礼制仪轨的工作,只有辛彦之一人承担。不久授任中书侍郎。周闵帝接受禅让登基,辛彦之和小宗伯卢辩专门掌管礼乐制度。历任典祀、太祝、乐部、御正四曹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封五原郡公。北周宣帝即位,任命他为小宗伯。当时宣帝册立五位皇后,辛彦之恳切劝谏,因此触犯皇帝心意,被免去官职。
隋文帝接受禅让建立隋朝,授任辛彦之为太常少卿,改封任城郡公,晋升开府。历任国子祭酒、礼部尚书。和秘书监牛弘一同修撰新礼。隋文帝曾经让辛彦之和沈重辩论经义,沈重无法辩驳,离开坐席道歉说:“辛君就好比金城汤池,没有可以攻破的缺口。”皇帝非常高兴。后来出任随州刺史。当时各州长官大多进献奇珍玩物,唯独辛彦之所进贡的,都是祭祀用的器物。隋文帝对朝中大臣说:“人怎么能够不读书学习!辛彦之所进献的物品,都是钻研古制带来的成效。”改任潞州刺史,在两处州任上都施行仁政。辛彦之信奉佛教、道教,在州城内修建两座佛塔,都是十五层。开皇十一年,州里百姓张元突然死去,几天后苏醒过来。说自己游历天上,看见新修建一座殿堂,形制十分宏伟华丽。张元询问缘故,天上人说潞州刺史辛彦之有功德,修建这座殿堂等待他。辛彦之听说这件事心中并不欢喜。这一年去世,谥号宣。
辛彦之撰写有《坟典》一部、《六官》一部、《祝文》一部、《礼要》一部、《新礼》一部、《五经异义》一部,全都流传于世。儿子辛孝舒、辛仲龛,年少就有很好的声誉。
何妥,字栖凤,西城人。父亲细脚胡,经商来到蜀地,于是在郫县定居。侍奉梁武陵王萧纪,主管金银财物,因此积累巨额财富,号称西州大商人。何妥年少机敏聪慧,八岁进入国子学读书。助教顾良和他开玩笑说:“你姓何,是荷叶的荷?还是河水的河?”何妥应声答道:“先生姓顾,是眷顾的顾?还是新旧的故?”在场众人都对他感到惊奇。十七岁,凭借技艺侍奉湘东王。后来湘东王知道他聪慧,召他在身边诵读典籍。当时兰陵人萧翙,也才华出众,居住在青杨巷,何妥住在白杨头。当时人编成俗语说:“当世有两位才俊,白杨何妥,青杨萧翙。”他就是如此被世人称誉。
江陵被平定之后,何妥进入北周,担任太学博士。北周宣帝打算册立五位皇后,询问儒生辛彦之。辛彦之回答:“皇后和天子地位对等,不应当设立五位。”何妥反驳说:“帝喾有四位妃子,舜也有两位妃子,哪里有固定的数目?”因为这件事,何妥被封为襄城县男。隋文帝受禅即位,授何妥为国子博士,加官通直散骑常侍,爵位晋为公爵。
何妥性情刚直急躁,口才出众,喜好品评是非、褒贬人物。纳言苏威曾经对隋文帝说:“我的先父常常告诫我:只要熟读一卷《孝经》,就足够立身治国,哪里用得着读很多书。”隋文帝认同这番话。何妥进言说:“苏威所学的,绝不只有《孝经》。倘若他父亲确实说过这话,苏威不遵从父训,这就是不孝;如果根本没有这番话,那就是当面欺骗陛下,这就是不忠诚。不忠不孝,凭什么侍奉君主?况且孔子还说:’不读《诗经》就不会言谈,不读《礼记》就不能立身。’怎么会唯独苏绰教导儿子,违背圣人的教诲呢?”当时苏威同时兼任五个职务,隋文帝十分亲近器重他。何妥于是上奏说苏威不可信任。又因为苏威掌管天文、律度,全都不能称职,何妥上奏八件事劝谏皇帝。
第一件事说:臣听说能够识别人才就是明智,即便是帝王也很难做到。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曲的人,百姓就会服从;提拔邪曲的人,罢黜正直的人,百姓就不会服从。由此说来,国家政局的安危,一定要慎重对待人才选拔。所以举荐贤才的人会得到上等赏赐,埋没贤才的人要遭受重罚。观察如今选拔人才,却和这个原则大不一样。不管是谄媚之人还是正直之士,不分辨贤明还是愚钝。心中想要抬举某人,刚出仕就让他担任喉舌要职;心中想要压制某人,就让他到老也只是郎署小官。百姓心中不服,根源就在这里。臣听说在朝廷授予爵位,要和士大夫共同评议;在街市执行刑罚,要和百姓一同抛弃罪人。臣看到陛下留心刑狱案件,爱民如同子女,每次判决案件,无不征询诸位大臣意见,刑罚没有滥施,这是陛下的圣明。刑罚尚且如此,授予爵位也应当这样。如果有卓著功勋,记在陛下心中的,可以直接提拔任用。除此以外,如果选拔重要官职,一定要汇集众人的意见,不要听信一个人的举荐。那么在上没有偏私,在下也不会心生怨恨。
第二件事说:孔子说,审察揭发结党徇私,罪行就不会被掩盖。又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所说的勾结,就是结党营私。对自己喜爱的人,已经让他荣华显贵,还要继续提携扶植;对自己厌恶的人,已经让他沉沦受屈,还要动怒加以打压。提携扶植成功之后,就会互相遮掩过错,于是就产生欺瞒君上的心思;施加打压屈辱之后,对方就心生怨恨,诽谤诋毁的言语就会出现。希望陛下多方查访,不要让朋党之风兴起,不许臣子独揽赏罚大权。国家的祸患,没有比这个更大的。
第三件事说:臣听说舜举荐十六个部族的贤才,也就是八元、八凯。论他们的贤明,理应胜过现在的人,尚且还要选择才干授予职务,不让职权互相侵越泛滥。所以四方之门和睦,各项事业全部兴盛。如今官员名额极多,真正做事可用的人才却很少,一个人身兼数职。这是国家没有人才?还是人才能力不行?如今万乘大国,杰出才俊并不少,纵然有贤明之人,也没有途径自我进达。东方朔说过:“重用他就可以做将军,轻视他就只能做俘虏。”这话确实不假。如今做官的人,不去衡量自己德行才能,既没有吕望、傅说那样的本事,却自以为有傅岩、渭水那样的济世才略。不考虑责任深重,只担心掌管的事务不够多。安于这份宠幸权位,轻视国事大局,最终倾覆跌倒,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周易》说:“鼎足折断,打翻鼎中的美食,形象狼狈,凶险。”说的就是不能胜任职责。臣听说用尽全身力气举重物,终究无法办到。希望另外任用贤良人才,分配事务让众人分头掌管,使每个人都发挥能力,那么各项政务就会安定。
第四件事说:臣听《礼记》说:割裂曲解法条,篡改名号制度,用旁门邪道扰乱朝政的,应当处死。孔子说:沿用旧有的制度,为什么一定要更改。臣看到近些年,改动创制的事情太多了。像范威制作刻漏计时器,十年没能完成;赵翊制定尺秤,七年才议定;公孙济荒诞虚妄,编撰医方耗费钱财数以万计;徐道庆胡乱考订时辰历法,白白耗费人力物资;常明篡改法律,历经很多年岁;王渥随意更改名物,没有限度;张山居不懂星象位次,先前已经轻慢太常寺;曹魏祖不识北斗星辰,如今又凌辱太史机构。这些人全都凭着浅薄见识,自我夸耀,谋求虚名,大肆欺瞒朝廷。请求从今往后,再有这类人,如果他的主张不能应验,一定要加重处罚。希望让人心存畏惧,不敢轻率上奏狂妄的议论。
其余的文字不再记载。当时苏威一身兼任数职,从前曾经在武功隐居,所以何妥奏章里“自以为有傅岩、渭水那样的济世才略”这句话,就是用来刺激皇帝。奏疏呈上,苏威对何妥怀恨很深。开皇二年,苏威主持考核文学官员,何妥和他互相斥责诋毁。苏威勃然大怒说:“就算没有何妥,也不愁没有博士!”何妥应声回答:“就算没有苏威,又哪里担心没有主事官员!”从此何妥和苏威结下嫌隙。
之后,隋文帝命令何妥考定钟律乐律。何妥又上表说:
臣听说,人世间有礼乐,幽冥之中有鬼神。能够撼动天地、感动鬼神的,没有比礼乐更切近的。又说:音乐通达,世间就没有怨恨;礼义完备,世间就没有纷争。拱手礼让而治理天下,依靠的就是礼乐。臣听说音乐分为两类,一类是奸邪之声,一类是雅正之声。奸邪之声感染人,乖逆之气就会相应而生;雅正之声感染人,和顺之气就会相应而生。和顺之气化为气象,所以音乐推行人伦就会清明,耳聪目明,血气平和,移风易俗,天下安宁。孔子说:“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疏远巧言小人。”所以郑国、卫国、宋国、赵国的乐曲响起,对内使人滋生疾病,对外伤害世人。所以宫音混乱就会曲调散漫,对应君主骄纵;商音混乱就会曲调破碎,对应官吏败坏;角音混乱就会曲调忧戚,对应百姓怨恨;徵音混乱就会曲调哀伤,对应事务劳苦;羽音混乱就会曲调危迫,对应财物匮乏。五音全都混乱,那么国家灭亡就为期不远。
魏文侯问子夏说:“我穿戴礼服冕冠听古乐,就想要打瞌睡;听郑卫的音乐却不知疲倦,这是什么缘故?”子夏回答说:“古乐,开始演奏文乐,结尾以武乐收束。用来修养自身、和睦家庭,公平治理天下。郑卫这类音乐,是奸邪靡乱的声调,使人沉溺不能自拔,优伶男女混杂,长幼父子伦常都分不清。如今陛下问的是乐,喜爱的却是音。乐和音,看似相近实则不同。做君主的,要谨慎分辨喜好憎恶。”圣人创作音乐,不只是为了愉悦耳目。希望在宗庙之中,君臣一同聆听,无不是和睦恭敬;在乡里之间,长幼一同聆听,无不是和睦恭顺;在家门之内,父子一同聆听,无不是和睦亲爱。这就是先王创立音乐的宗旨。所以只懂得声响却不懂音调,那是禽兽;懂得音调却不懂乐教,那是普通百姓。所以黄钟、大吕这类音律,弹琴歌唱、手持干戚舞蹈,小孩子都能表演。能够懂得乐教大义的,大概只有君子。不懂声响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音调;不懂音调的人,不能和他谈论乐教;懂得乐教,就差不多接近大道了。商纣暴虐无道,乐官太师抱着乐器投奔周朝;晋国君主德行浅薄,师旷执意珍惜清徵这首乐曲。
上古时代,还没有成型音乐,人们拍着肚子、敲击土壤歌唱,欢乐自在其中。《周易》说:“前代圣王创作音乐来推崇德行,隆重进献给上天,配享祖先。”到黄帝创作《咸池》,颛顼创作《六茎》,帝喾创作《五英》,尧创作《大章》,舜创作《大韶》,大禹创作《大夏》,商汤创作《大濩》,周武王创作《大武》。从夏朝往后,年代久远,只留下乐曲名字,曲调已经听不到。从殷商到周代,音乐完备记载在《诗经》的颂诗当中。所以圣贤以下,很多人研习音乐。比如伏羲改良瑟,周文王完善琴,孔子敲击石磬,子路弹瑟,汉高祖击筑,汉元帝吹箫。
汉高祖初年,叔孙通依托秦朝的乐工,制定宗庙音乐。在庙门迎接神灵,演奏《嘉至之乐》,相当于古代降神的乐曲。皇帝进入庙门,演奏《永至之乐》,作为行走的节奏,如同古代的《采荠》《肆夏》。献上干肉祭品,演奏《登歌之乐》,如同古代的清庙之歌。登歌演奏两遍结束,演奏《休成之乐》,赞美神灵享用祭祀。皇帝到东厢房坐定,演奏《永安之乐》,赞美礼仪完成。《休成》、《永至》两支曲子,是叔孙通所作。汉高祖的宗庙,演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春秋时期,陈国公子完逃奔齐国,陈国是舜的后裔,所以齐国保存《韶》乐,孔子在齐国听闻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就是这件事。秦始皇灭掉齐国,《韶》乐传到秦朝。汉高祖灭掉秦朝,《韶》乐传到汉朝,汉高祖改名叫《文始》,表示不沿袭旧名。《五行舞》,原本是周朝《大武》乐舞,秦始皇改名为《五行》。到汉文帝,又创作《四时之舞》,象征天下安定和顺,四季有序。汉景帝截取《武德舞》改编为《昭德》,汉宣帝又截取《昭德》改编成《盛德》。虽然更改名字,大体都是承袭秦朝旧制。到魏、晋,都沿用古乐。曹魏三位先帝,都撰写乐辞。自从永嘉之乱,京城倾覆,乐师乐曲向南渡江,所以江东礼乐十分完备。宋、齐一直到梁代,施行的礼乐,还都传承古制。三雍祭祀、四始乐歌,号称十分兴盛。等到侯景叛乱篡位,乐师四散流离,四舞、三调乐曲,全部流入伪齐。北齐虽然知道接收传承,拿到曲谱却不在宗庙朝廷使用。
臣年少喜爱音律,留心管弦器乐,虽然年纪衰老,大多还能记忆。等到江东平定,乐工全部归来,询问乐曲源流,果然说是梁代乐师传授。如今三调、四舞,都还有会演奏的艺人,就算不能十分精熟,还保有雅乐的大体声调。如果下令教习传授,或许可以把古乐流传下来。之后归纳要义,删减增益,重新拟定美好的乐名,为当代歌颂盛德,向后世传扬雅正的乐教,难道不是美事。谨抄录三调、四舞的曲名,另外撰写歌辞附在别处。那些声调放荡,不适合在殿堂演奏的曲目,也全部附在后文。
奏疏递上,隋文帝另外下敕给太常寺,一切听从何妥调度安排。于是创制清调、平调、瑟调三调乐声,又创制八佾规格的《鞸》、《铎》、《巾》、《拂》四种乐舞。在此之前太常寺所传的宗庙雅乐,几十年只用大吕音律,废弃黄钟。何妥认为这严重违背古制,上奏请求恢复使用黄钟。皇帝下诏交给公卿商议,大家听从他的意见。不久何妥的儿子何蔚担任秘书郎,犯罪应当处死,隋文帝怜悯,减免死罪。从此以后皇帝对何妥的恩遇礼遇渐渐变薄。开皇六年,何妥外放任龙州刺史。当时有背着书箱游学的读书人,何妥都为他们讲学授课。又写《刺史箴》,刻在州府大门外面。在任三年,因病请求回京,皇帝下诏准许。再次掌管国子监的事务。
当时隋文帝让苏夔在太常寺参与研讨钟律,苏夔提出不少建议,朝中官员大多附和,唯独何妥有不同意见,常常指出苏夔的短处。皇帝把争议下发群臣讨论,多数朝臣排斥何妥。何妥又呈上密封奏疏,指陈政事得失,大致议论时政利弊,同时抨击当朝的朋党。于是苏威以及吏部尚书卢恺、侍郎薛道衡等人都获罪。朝廷任命何妥为伊州刺史,他没有赴任。不久担任国子祭酒,死在官任上,谥号肃。
何妥撰写有《周易讲疏》三卷、《孝经义疏》二卷、《庄子义疏》四卷。和沈重等人撰写《三十六科鬼神感应等大义》九卷、《封禅书》一卷、《乐要》一卷、文集十卷,全都流传于世。
那时候从江南来到北方的学者,萧该、包恺都很有名望。
萧该,兰陵人,是梁鄱阳王萧恢的孙子,年少受封攸侯。荆州平定之后,和何妥一同来到长安。生性专心治学,对《诗经》、《尚书》、《春秋》、《礼记》都通晓大义,尤其精通《汉书》,深受贵族士人敬重。开皇初年,赐爵山阴县公,授国子博士。奉诏书和何妥勘定经史典籍。但是二人各持自己的见解,互相辩驳诘难,很久不能完成。隋文帝加以责备,这项工作就此搁置。萧该后来撰写《汉书音义》以及《文选音义》,都被当时世人看重。
包恺,字和乐,东海人。兄长包愉通晓《五经》,包恺全部继承兄长的学问。又跟随王仲通学习《史记》、《汉书》,钻研尤为精深。大业年间,担任国子助教。当时研究《汉书》的学者,都尊奉萧该、包恺二人,远近前来求学聚集门下的有几千人。去世之后,弟子们为他修建坟墓,树立碑碣。
房晖远,字崇儒,恒山真定人。家中世代传习儒学。房晖远年少就有志气节操,通晓《三礼》、《春秋三传》、《诗经》、《尚书》、《周易》,同时通晓图谶纬书。常年以教授学生为事业,远方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的,常常数以千计。北齐南阳王高绰担任定州刺史,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做博士。北周武帝平定北齐,搜求寻访儒学才俊,房晖远最先被征召,授任小学下士。隋文帝受禅即位,升任太常博士。太常卿牛弘常常称他为“五经库”。吏部尚书韦世康举荐他,升任太学博士。不久和沛公郑译修订乐章。后来再次担任太常博士,没过多久提拔为国子博士。恰逢隋文帝下令,国子学生只要通晓一部经书,全部举荐,准备提拔任用。策问考试结束之后,博士们不能立刻判定优劣。国子祭酒元善觉得奇怪,询问缘由。房晖远说:“江南、河北,对经义的阐释体例不一样,博士不可能全部通晓。学生都拿别家注解的短处,夸耀自己所学的长处;博士各自心存疑惑,所以久久不能决断。”祭酒于是让房晖远考核定等。房晖远提笔当即评定,没有一点迟疑犹豫。有人不服评判,房晖远就询问他所研习的注疏,当场从头到尾背诵出来,然后点出对方学问的疏漏短处。从此没有人敢文过饰非。参加考试的四五百人,几天之内全部评定完毕。各位儒者无不佩服他学识渊博,自认比不上他。不久奉诏令参与修订法令制度。隋文帝曾经问群臣:“自古以来天子有没有女乐?”杨素以下大臣,没有人知道出处,于是都说没有女乐。房晖远说:“臣听说‘娴静美好的女子,敲钟打鼓使她欢乐’,这就是帝王后宫的乐舞,记载在《雅》《颂》当中,不能说没有。”隋文帝十分高兴。仁寿年间,死在官任上,朝廷上下惋惜,赏赐丰厚的丧葬财物,追赠员外散骑常侍。
马光,字荣伯,武安人。年少好学,跟随老师求学几十年,昼夜读书不休息,各类典籍图谶纬书,全部博览。尤其精通《三礼》,被儒生们尊奉为宗师。
隋朝开皇初年,朝廷征召山东民间治学的士人,马光和张仲让、孔笼、窦仕荣、张买奴、刘祖仁等人一同来到京师,全部授为太学博士,当时人称作“六儒”。但是这些人大多粗朴缺少风度仪表,朝廷并不看重他们。窦仕荣不久病死。张仲让没过多久请求回乡,著书十卷,自称:“这本书如果上奏,我一定可以做宰相。”又多次谈论天象灾异。州县把情况上报朝廷,最终获罪被杀。孔笼、张买奴、刘祖仁没过多久也遭贬谪而死,只有马光保全下来。
一次举行释奠祭祀先圣的典礼,隋文帝亲自驾临国子学,王公大臣全部到场。马光登上坐席讲解《礼记》,阐发经书要义。之后十多位儒生依次提出诘问辩驳,都是当时饱学之士。马光剖析疑难,言辞虽然不算华丽雄辩,但是对于《礼记》义理阐发宏博周全。辩论的人揣测不出他学问深浅,全都推崇佩服。隋文帝嘉奖慰劳他。山东研习《三礼》的学者,自从熊安生去世之后,唯独尊奉马光。当初他在瀛州、博州讲学,门徒上千人,到这时很多人背着书箱跟随他来到长安。几年之后,遭遇母亲丧事回到家乡,在家中因病去世。
刘焯,字士元,信都昌亭人。额头突出、脊背微驼,神情高远,聪慧深沉,幼年不爱嬉戏。年少和河间人刘炫结为好友,一同向同郡刘轨思学习《诗经》,向广平郭懋学习《左传》,还曾经向阜城熊安生请教《礼记》,都没有完成学业就离开。武强交津桥刘智海家中,向来藏书很多,刘焯前往他家读书,将近十年,就算衣食供给不足,也安然自若。于是凭借儒学闻名,担任州博士。
隋朝开皇年间,刺史赵煚征召他做从事。考中秀才,射策考试甲等。和著作郎王劭一同修撰国史,同时参与讨论律历。在门下省当值,等候皇帝咨询。不久授员外将军。后来和诸位儒者在秘书省考订各类典籍。借假期回到家乡,县令韦之业聘他做县功曹。很快再次入京,和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国子祭酒苏威、元善、博士萧该、何妥、太学博士房晖远、崔崇德、晋王文学崔赜等人,在国子学共同研讨古今难解的经义,前代学者没能弄懂的问题。每次刘焯登上坐席,众人轮番诘难辩驳,都不能驳倒他。杨素等人无不佩服他学识精深广博。开皇六年,把洛阳的石经运到京城,石经文字磨损模糊,没有人能够辨识解读。皇帝下敕让刘焯、刘炫二人辨析经义,二人辩驳压倒一众儒生,众人心中都怀嫉妒怨恨。于是有人递匿名奏章诬陷诽谤,刘焯被除去官籍。
从此刘焯在家乡闲居,专门从事教学著书,勤勉不知疲倦。对贾逵、马融、王肃、郑玄传承的经文章句,多有辨析评判。对于《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七曜历书》等十几部典籍,推演日月运行的规律,测算山海的算法,全都考证本源,穷尽其中深奥奥秘。撰写《稽极》十卷,《历书》十卷,《五经述议》,都流传于世。刘炫聪慧博学,名气次于刘焯,所以当时人称“二刘”。天下的名儒后辈,不远千里前来质疑求教的,数都数不过来。评论的人认为几百年来,博学贯通的儒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但是刘焯心胸不够开阔,又十分看重财物,不送来拜师束脩的,从不给予教诲,当时人因此对他颇有微词。
废太子杨勇听说他的才名想要征召他,还没来得及拜见,朝廷下诏派他侍奉蜀王杨秀。不是刘焯心中所愿,很久没有前往。蜀王听说后大怒,派人把他戴上枷锁押送到蜀地,发配军防服役。之后让他主持校勘书籍。蜀王杨秀获罪被废,刘焯又和一众儒者修订礼、律,授云骑尉。隋炀帝即位,升任太学博士,不久因为官品低微离职。几年之后,再次被征召等候顾问。他献上自己撰写的《历书》,和太史令张胄玄观点多有不同,遭到驳斥,没有被采用。刘焯去世,刘炫为他请求谥号,朝廷没有准许。
刘炫,字光伯,河间景城人。年少就以聪敏被人称道。和信都刘焯闭门读书,十年不出家门。刘炫眼珠明亮锐利,直视太阳也不会眩晕,记忆力极强,没人比得上。可以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中诵读,眼中计数,耳朵听人说话,五件事同时进行,不会遗漏一点内容。北周武帝平定北齐,瀛州刺史宇文亢征召他担任户曹从事。后来刺史李炫委任他为礼曹从事,凭借处理公务的才干出名。
隋朝开皇年间,奉敕和著作郎王劭一同修撰国史,不久在门下省当值,等候皇帝顾问。又诏令术数学者修订天文律历,同时在内史省考订各类典籍。内史令李德林十分敬重他。刘炫虽然先后在三省供职,却始终没有正式官职,县里还要向他征收赋税徭役。刘炫向内史省申诉,内史省把他送到吏部。吏部尚书韦世康询问他的才能。刘炫自己写下状文陈述:“《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公羊传》、《左传》、《孝经》、《论语》,孔安国、郑玄、王肃、何休、服虔、杜预等十三家注本,虽然义理有精粗之别,全都可以讲授;《周易》、《仪礼》、《谷梁传》钻研功夫稍浅;史书诸子文集,美好的言辞、旧事典故,全都熟记心中;天文、律历,深入考究精微奥妙。至于公私文书,从来不需要别人代笔。”吏部终究没有仔细考核。不过朝中十多位知名大臣,担保证明刘炫所说不假,于是授殿内将军。当时牛弘上奏请求悬赏搜求天下散佚的古书。刘炫于是伪造一百多卷书籍,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等,抄录之后上交官府,领取赏赐离去。后来有人告发这件事,经过审理赦免死罪,除去官籍。回到家乡,以教书为业。废太子杨勇听闻征召他。来到京城之后,皇帝下令让他侍奉蜀王杨秀。刘炫拖延不肯前去。杨秀大怒,把他戴上枷锁押送到益州。发配做帐下侍从,常常让他持兵器守门。不久释放他,让他校勘典籍史书。刘炫模仿屈原《卜居》,写《筮涂》抒发心志。等到杨秀被废,刘炫和一众儒者修订五礼,授旅骑尉。
吏部尚书牛弘提出建议,依据《礼记》:诸侯为旁系亲属服丧降到期服,大夫再降一等。如今的上柱国,虽然不等同于古代诸侯,但可以比照大夫,官居二品,应当为旁系亲属丧服降一等。参与议论的人大多认为说得对。刘炫反驳说:“古代做官的,一族当中只有嫡宗一人出仕,庶子不能做官。所以先王看重嫡长子。宗子有分赐俸禄的义务,族人和宗子就算关系疏远,还要服衰丧三个月,实在是蒙受宗子恩惠。如今做官,凭借才能升迁,不分嫡子庶子,和古代已经不一样,哪里还有降丧服的道理。现在显贵的人,大多疏远自己的近亲,如果再把丧服降等,人世间亲情淡薄,就要从此开始。”这件提议于是搁置不再施行。
开皇二十年,朝廷废除国子学、四门学以及州县学校,只保留太学,博士二人,学生七十二人。刘炫上表,说学校不应当废除,情理言辞十分恳切,隋文帝没有采纳。当时国家富足强盛,朝廷都把征伐辽东当作目标。刘炫认为辽东不能讨伐,写《抚夷论》委婉劝谏。当时没有人领会他的用意。等到大业末年,三次征伐辽东都不能取胜,刘炫的话才得到验证。
隋炀帝即位,牛弘引荐刘炫修订律令。隋文帝的时候,认为办理文书的小吏大多出身低微,任职久了就会滋生奸弊,是形势造成;又认为社会风俗衰败,妇女不再坚守贞节。于是订立制度:州县佐吏,三年就要替换;九品官员的妻子,不允许改嫁。刘炫写文章认为这两条不可行,牛弘最终听从他的意见。各郡设置学官,流外官吏发放俸禄,这些建议都出自刘炫。牛弘曾经问他:“按照《周礼》,士人很多,府史小吏很少;如今令史的人数比从前多出百倍,判官减少就办不成公务,这是什么缘故?”刘炫说:“古人委任官员,要求完成职责,年末考核优劣,案卷不用反复核查,文书不求繁细详尽,府史小吏,只掌管大纲条目而已。如今的公文簿册,总是担心复审查验挑出疏漏,如果文书不够周密,哪怕相隔万里,也要调取百年旧案卷来对证。所以谚语说:’老吏抱着案卷累死。’古今差别,就是这样悬殊。事务繁多,政务疲敝,根源就在这里。”牛弘又问:“北齐、东魏的时候,令史处理公务从容有余,如今却忙得没有空闲,又是什么原因?”刘炫说:“北齐时候,设置的州不过几十个;三府、行台层层统辖,下发的文书,不过十几条。如今州有三百个,这是繁杂的第一点。过去州只设置纲纪属官,郡设置太守、郡丞,县只设县令;下属僚佐,都由长官自行征召,接受诏令赴任,每州官吏不过几十人。如今不是这样,大小官员,全部由吏部任免,细微的行迹,全部归考功部门核查。这是繁杂的第二点。裁减官员不如精简事务,精简事务不如内心清净。事务不减少,却希望官吏从容,怎么可能做到!”牛弘十分赞同他的说法,但是不能实际推行。
纳言杨达举荐刘炫学识渊博擅长文章,射策考试成绩优异,授太学博士。过了一年多,因为官品低微离职。返回走到长平,接到敕令要赶赴皇帝行宫。有人说他品行有亏,隋炀帝于是不再任用他。回到河间。当时盗贼蜂起,粮价飞涨,经学之道荒废,没有办法教学。刘炫和妻子儿女相隔百里,音信断绝,心中郁郁不得志,于是给自己写一篇赞文:
通达的先贤司马相如、扬雄、马融、郑玄等人,都记述自己的美善事迹,留美名给后世。我哪里敢比肩前代先贤,让后人笑话。只是年岁已到暮年,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旧友零落,弟子四散。倘若骤然死去,埋骨北方荒野,亲友不能明白我的本心,后人看不到我的行迹。趁着还有一口气,抒发胸中所思所想,留给行路之人,流传在家乡,让后世才俊,知道我卑微的心志。
从我幼年束发读书,直到头发花白。孩童之时被父母宽待,不曾遭受鞭打;求学的时候被明师怜惜,没有受过戒尺责罚。等到和宗族亲友相处,结交同辈友人,看重道义看轻自身,凡事先人后己。年少的时候,乐于追随长者;到了老年,又常常接引后辈。治学孜孜不倦,教诲别人辛劳而不知倦怠。内心情志常常不得舒展,很多心愿不能实现。回顾我的一生,从头到尾,有四件大幸,一件深深的遗憾。
我天资本就愚钝,家中贫寒,承蒙父兄宽容,得以跻身士大夫行列。能够博览典籍,通晓古今,小小的善名在家乡流传,虚名被国人听闻。这是第一件幸事。
或隐或显沉浮世间,多次担任辛劳的小官职,长久掌管文书。名声没有被弹劾奏章玷污,行事没有触犯刑律。立身行事,惭愧很多,保全身体善终,大概可以做到。这是第二件幸事。
以我这样平庸浅陋的人,多次得到皇帝眷顾;身份卑微,却常常出入朝廷。和英才贤士同列,在中书省整理典籍,在史馆记录言行。拜见宰辅大臣,拜访各位公卿,得到优厚礼遇,增添我的荣耀身价。这是第三件幸事。
时光将近暮年,感慨年岁老大,脱去官服回到故乡。研读文史怡养心神,观赏鱼鸟排遣愁绪。游赏山野园林,缓步代替车马,无事扰身最为可贵。这是第四件幸事。
身处清明盛世,感慨儒道日渐衰微,追随先儒的行迹,痛惜各家学说芜杂错乱。钻研典籍,订正乖僻谬误,编撰的著作刚刚完成,学业有所成就。但是天意不从人愿,世道不安宁,学校全部荒废。道义不能在当世施行,学问不能传给后人。含恨埋于地下,就是这件憾事!这是我心中一大遗恨。
当时刘炫身在郡城,粮食断绝。他的弟子很多投身盗贼,怜悯刘炫穷困,来到城下索要刘炫,郡官于是把刘炫交给贼人。刘炫被贼人裹挟,经过各处堡垒。没过多久,盗贼被官军击溃。刘炫饥饿无依,又投奔官府。县官疑心刘炫和盗贼勾结,担心日后生变,关闭城门不肯接纳。当时夜里天寒地冻,刘炫因此冻饿而死。后来弟子给他私谥宣德先生。
刘炫性情热衷功名,喜好诙谐戏谑,常常自我夸耀,喜欢轻慢当世权贵,被掌权大臣厌恶,所以仕途坎坷不得志。著有《论语述议》十卷、《春秋攻昧》十卷、《五经正名》十二卷、《孝经述议》五卷、《春秋述议》四十卷、《尚书述议》二十卷、《毛诗述议》四十卷,注解《诗序》一卷、《算术》一卷,连同文集,全都流传于世。
当时研习儒学的士人,还有褚晖、顾彪、鲁世达、张冲、王孝籍,都有名声。
褚晖,字高明,吴郡人。凭借《三礼》的学问在江南闻名。隋炀帝时期,征召天下儒术之士,全部汇集在内史省,轮流讲学论辩。褚晖论辩渊博,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于是提拔为太学博士,撰写经义疏一百卷。
顾彪,字仲文,余杭人。通晓《尚书》、《春秋》。隋炀帝时,担任秘书学士。撰写《古文尚书义疏》二十卷,流传于世。
鲁世达,余杭人。隋炀帝时期,为国子助教。撰写《毛诗章句义疏》四十二卷,流传于世。
张冲,字叔玄,吴郡人。在陈朝做官,任左中郎将,这并不是他的志趣所在。于是潜心钻研儒家经典,撰写《春秋义略》,和杜预注解相异的地方有七十多处;还有《丧服义》三卷、《孝经义》三卷、《论语义》十卷、《前汉音义》十二卷。官做到汉王侍读。
王孝籍,平原人。年少好学,博览各类书籍,通读《五经》,很有文采。和河间人刘炫志同道合,相交友善。开皇年间,被召入秘书省,协助王劭修撰国史。王劭并不礼遇他。在秘书省多年,依旧要承担赋税徭役,心中抑郁不得志,上书给吏部尚书牛弘说:
毒虫螫刺皮肤,就会通宵不能安睡;饥饿寒冷切身,也会整年愁苦。为什么?身体痛苦难以安宁,身处贫穷容易忧伤。更何况内心之中,愁苦煎熬如同烈火熔化脂膏;身心之内,悲苦风霜侵入骨髓。怎么可以闭口沉默,忍气吞声,厌恶呻吟,忍受辛酸的折磨!恭敬盼望尚书大人,流露怜悯的神色,敞开宽厚的胸怀。您一句话可以救活干涸的鱼,一声夸赞可以振起困厄的飞鸟。散发芬芳恩德,说出温暖体恤的话语,成全小人物的请求,把我的处境禀报天子。就算山河相隔遥远,鬼神都可以作证,真诚就会应验,言语必有回响。还是担心援救落水的人伸手太慢,搀扶跌倒的人脚步迟缓;坐等越地人的船只,求取燕地的云梯,那一定会悬在高树枝头,沉没幽深水底。
我一个贫寒士人,在秘书省供职七年,赋税徭役不能免除,一点赏赐恩惠都得不到。要变卖家产维持生计,还有幼子拖累,没有兄长的产业依靠。再加上老母亲在家,年岁衰老,不能侍奉晨昏,相隔关山遥远。曾经立下归乡的誓约,归期却越来越渺茫;母亲倚门盼望,日夜牵挂。如同司马相如遭受病痛,没有官职可以豁免;效仿梅福佯狂,终究不能超脱。愁苦带来的病痛比厉鬼还要可怕,人的肉身不比金石坚固。精神将要耗散,恐怕来不及得到举荐;心怀遗恨走入黄泉,白白辜负您往日的顾念。这就是王稽要进言、应侯为之不平的缘由。我就在朝堂近旁,却没有被人留意。长久埋没在藏书的机构,始终得不到举荐,如同埋入坟土。多年不被提拔,固然因为我寂寂无闻;长久不得升迁,实在是缺少知己。
世间不常出现的,是圣明的君主;万里难遇的,是贤良的大臣。遇上不世出的明君,又碰到万里挑一贤臣,这是我为尚书感到庆幸的事。您身处掌管选拔人才的位置,手握铨选官吏的权柄,却偏爱权贵,冷落贫寒士人,这是我认为尚书不该做的。从前卞和的玉璞没有剖开,卞和遭受刖足之刑;百里奚不被任用,禽息不惜撞死劝谏。身居可以进言的地位,拥有可以用人的条件,却吝惜自己的听闻,不去顾及士人遭受的苦难,畏惧麻烦不肯出力,谁又能明白其中缘故!官员有才能不配职位的,士人有才却蒙受委屈,一个人的非议,就会传遍天下;劳苦不被记功,怎么能没有怨望!倘若我还没有死去,神智还清醒,借着满纸穷愁的文字,写下满怀忧愤的言辞,把心志寄托前代先贤,心意留给后世智者。让千年之后,后人哀叹我的生不逢时,反过来责备当权者,玷污您清明的声望。那么我这个卑微之人,生死都会成为您的拖累,我的罪过,就无法洗清。希望稍稍加以怜悯,不要忽略我的处境。
牛弘也了解他的学业才干,但这些人终究没能得到选调任用。后来回到家乡,以教授学徒为职业,在家中去世。他为《尚书》《诗经》作注,遭遇战乱,著作散失零落。
论曰:古话说:“容貌体态不值得观赏,勇武力量不足以依仗,宗族门第不值得称道,祖先先辈不值得夸耀,然而能够显名传遍四方,名声流传给后代子孙的,大概只有学问吧!”这话确实对啊!像梁越这一类人,专心向学不知倦怠,从自身求索修养,于是能够从师长那里习得学问,在宴席之上被人看重。有的聚集门徒成百上千,有的身穿官服、乘坐轩车,全都是钻研古籍带来的力量。然而回望汉、魏时代,学识渊博的学者大多通达明达;到了近代,大儒却多鄙浅世俗。文武之道不曾断绝,发扬光大在于人,难道偏偏当今世人愚昧蒙昧,而过去的人全都明智通达吗?关键在于是否被任用、是否被赏识罢了。从前辅佐处理各项政务,一定从大儒之中选拔有德之人;近代辅佐治理国家,全都从掌管文书的小吏当中选取士人。就算有人学问精深登堂入室,勤奋超过刺股苦读,海内声名显赫,科考高中甲等,如果时运凑巧到来,也很难企及高官厚禄;倘若命运与时运乖违,就必定被抛弃在民间草野。那么古代求学的人,俸禄就在治学之中;如今求学的人,却困陷于贫穷卑贱。明智通达、有志向见识的人,哪里肯困守自己研习的学问,去追求贫穷卑贱呢!这就是儒者之中少有通达之士,治学之人大多鄙浅世俗的原因。至于刘焯,德行居士大夫之首,深究天文历法,学问既精深又广博,透彻探究幽深细微的事理,钻研深奥、推及远大,学问源流深不可测。几百年来,就只有他这一个人罢了。刘炫学识确实称得上通儒,才干足以处理政务,九流、七略各类典籍,没有不遍览通晓的。虽说探寻幽深隐秘的义理,比不上刘焯;但裁断阐发经义解说,文辞典雅华美却超过刘焯。两人都生不逢时,挨饿最终死在沟壑之中。这就是子夏所说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上天赐予人聪慧明敏,却不赐予高官显宦,上古的圣人尚且不能避免,刘焯、刘炫又能对命运怎么样呢!孝籍仅仅写下牢骚怨愤的文章,又哪里能挽救这种处境呢!
北史卷八十三 列传第七十一 文苑
《周易》说:“观察天上的日月星辰,来洞察时序的变化;观察人间的礼乐教化,来教化成就天下百姓。”那么文章的功用实在是宏大啊!远溯上古三皇,贯通百代,至于《三坟》《素书》所记载的,已经没法细说;《尧典》《皋陶谟》之后,遗留的风尚可以记述。至于制定礼乐制度,实绩与声名远扬,说得真好。言辞没有文采,就不能流传久远。所以曲阜的周公多才多艺,借鉴夏、商两代来端正礼乐的本源;阙里的孔子领悟天性与天道,修撰《六经》来维系礼乐的流绪。因此能够穷究事物神妙、通晓变化,千古位居首位;治理国家、教化世俗,其功用留存百代。多么伟大啊,这原本就是圣人的著述。等到两周礼乐道义衰微,孔子七十弟子的学说产生分歧。淹中、稷下之地,出现八派儒家、三派墨家的分歧;漆园、黍谷,衍生出名家、法家、兵家、农家各家学说。虽说典雅的诰文深奥义理,有的没能尽善尽美,但考察他们留存的遗迹,也都是贤达一类的人物。那些遭受谗言被放逐的臣子,走投无路、出身寒门的士人,人生道路坎坷不得志,志向抑郁无从施展。在穷困压抑之中愤懑激昂,向朝廷挥洒笔墨,从卑贱处境奋发而起,自我立身达到高位,一朝之间摆脱沉沦,声名流传千载的,常常大有人在。
汉朝自汉武帝以后,格外崇尚文章辞采,辞藻华美的文人层出不穷,司马相如、司马迁、王褒、杨雄是其中的杰出人物。东汉时期,这一风气更加兴盛,精通音律文辞的文人比比皆是,班固、傅毅、张衡、蔡邕是其中的雄才。曹魏执掌天命,格外喜好辞章;晋朝兴起,没有废弃前代的功业。曹植、王粲、陈琳、阮籍怀有宏大丰赡的才思,如同良木生于邓林;潘岳、陆机、张协、左思拥有富丽华美的才华,如同凤鸟栖于凤穴。这些人都傲视当世,文采可与孔门文人比肩。虽说时代运势推移,文风质朴与华丽多次更迭,好比多个朝代的乐章一同演奏,移风易俗的功用并无差错;众多流派竞相发展,追求教化的道理殊途同归。遍选前代英才,这一时期最为繁盛。不久中原动荡,异族轮番入侵,僭越伪立的政权接连不断,百姓生灵涂炭,因此文章事业就此衰败。但在战乱之中潜心构思,在刀兵之下挥笔写作的文人,也时常间或出现。像鲁徵、杜广、徐光、尹弼这类人,在后赵、前赵知名;宋该、封弈、朱彤、梁谠这班人物,在前燕、前秦受到器重。但他们都迫于时局仓促,被战争军务牵制,所写的奏章、檄文,文采粲然值得观赏;描摹物象、抒发情志的文学作品,在世间却寥寥无几。并不是他们的才华有高下优劣,是时运造成这样的局面。至于北方边地,是简陋的异族风俗,胡义周撰写的国都颂文,足够称得上宏伟华丽。小小的河西地区,学者却能和中原匹敌,刘延明撰写的酒泉铭文,可以说是清雅典正。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忠信之人。”哪里只是空话呢。
等到北魏,在北方定都。南边囊括江淮,西边吞并关陇。当时的士人,有许谦、崔宏、崔宏之子崔浩、高允、高闾、游雅等人,前后相继,声名与实绩都很卓著,文辞义理典雅端直,保有永嘉南渡之后中原文学的遗风。到太和年间,(孝文帝)一心致力于文学,确实可以和汉武帝比肩,凌驾曹丕,气韵格调高远,独创华美辞藻。士大夫都仰慕追随,全都向往新的文风,音律格调大为不同,文章的法度就此改变。文辞缺少深厚本源,言语大多出自主观胸臆,润饰古事、雕琢今文,却没能达到理想境界。所以典雅华丽、辞采绮丽的佳作,历经许多年岁,也没见到独步一时的作品。后来陈郡袁翻、河内常景,晚于同辈脱颖而出,稍稍变革这种文风。到孝明帝在位之时,文学风气大为兴盛,求学的人多如牛毛,真正成才的人却稀少得如同麒麟的犄角。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当时陈郡袁翻、袁翻之弟袁跃、河东裴敬宪、裴敬宪之弟裴庄伯、裴庄伯的族弟裴伯茂、范阳卢观、卢观之弟卢仲宣、顿丘李谐、渤海高肃、河间邢臧、赵国李骞,雕琢文辞,打磨才学,全都光彩焕发,号称才力宏大。乐安孙彦举、济阴温子升,都出身孤寒,卓然崛起。全都能够汇集繁复丰富的文采,文思清新华丽。对比建安时期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元康年间的潘岳、张协、左思、束皙,各自都是一个时代的俊才。
北齐开创霸业之后,广泛招揽杰出才俊,大开四方城门礼遇贤才,延揽天下各处人才。邺城之下,文人云集如同烟雾弥漫。河间邢子才、钜鹿魏伯起、范阳卢元明、钜鹿魏季景、清河崔长儒、河间邢子明、范阳祖孝徵、中山杜辅玄、北平阳子烈都是这一类人物。又有范阳祖鸿勋,也位列文人当中。到天保年间,李愔、陆仰、崔瞻、陆元规都在中书省,掌管帝王诏诰。李广、樊逊、李德林、卢询祖、卢思道开始凭借文章出名。皇建年间,常侍王晞独擅文名。河清、天统的时候,杜台卿、刘逖、魏骞也参与起草诏敕。从李愔往下,这些人在官署只撰写任免官员的诏书,涉及军国大事的文书,大多由魏收执笔。到武平年间,李若、荀士逊、李德林、薛道衡一同担任中书侍郎,掌管帝王诏令文书。
北齐后主虽然亲近一群小人,但十分喜爱作诗。年少时曾经阅读诗赋,对旁人说:“我终究能不能懂得作诗的道理?”当初借着绘制屏风,下令通直郎萧放以及晋陵王孝式抄录古代贤良烈士与近代轻靡艳丽的诗篇,用来搭配图画,后主越发看重这件事。后来又征召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一同入朝编撰,依旧沿用霸朝旧制,称他们为馆客。萧放和颜之推想要进一步扩充这项事业,又恰逢祖珽主持朝政,器重颜之推,又托邓长颙慢慢劝说后主,把心思放在文学上面。武平三年,祖珽上奏设立文林馆,于是进一步招揽文学之士,称之为待诏文林馆。祖珽又上奏编撰《御览》,下诏让祖珽以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常侍张凋、中书监阳休之监督编撰。祖珽等人上奏征召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朱才、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空东阁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儦、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侍御史郑子信等人进入文林馆撰写书籍,同时下令萧放、萧悫、颜之推等人一同入馆拟定编撰体例。又任命散骑常侍封孝琰、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进入馆内,也让他们编撰书籍。后来又任命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林继续入馆担任待诏。不久又下诏让这些人各自举荐自己了解的人才。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謇、前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顗、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公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一同入馆待诏。又下令仆射段孝言也进入馆中。《御览》编撰完成之后,参与编撰的人当中,也有失去待诏资格,交给主管部门处置的。这些人里面,文学功底浅薄,依附亲友故旧、胡乱互相举荐的,占到十分之三四。即便如此,当时执笔写文章的士人,差不多搜罗殆尽。除此之外,像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这样两三个人,论他们的才学品性,文林馆当中的贤才,有十分之三四比不上他们。
北周开创基业,国运处在衰败之时,抢救已经散佚的文章典籍,访求奇士唯恐来不及。所以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这类人物,全都奋发才干,得到高官厚禄。但是苏绰提出主张,务求文风质朴,于是鄙薄魏晋文风,效法虞、夏时代,虽说行文有师法古人的优点,但矫枉过正并不切合时代需要,所以没能长久推行。不久北周战车迅猛出征,攻破江陵,江南梁、荆一带的文风,流传到关中地区;轻率狂放的文人,蔚然成风,文风放荡没有节制,没有法度可以裁正。
人具有七种情感,禀赋五常的灵秀;情感受六气感召,顺应四季的秩序。文章之所以产生,是内心情感抒发出来。从汉魏以来,直到晋宋,文章体裁多次变化,前代贤者已经论述得十分详尽。到永明、天监年间,太和、天保之时,洛阳、江南,文学格外兴盛,两地的喜好崇尚,互有异同。江南的文章音律高扬,看重清丽华美;北方黄河一带文辞义理刚健质朴,重视气质风骨。重气质风骨,那么义理胜过文辞;重清丽华美,那么文辞盖过思想。义理深厚的便于现实使用,文采华美的适合吟咏歌唱。这就是南北文人得失的大致情况。如果能够汲取江南清丽的文采,删减北方繁冗的词句,各自摒弃短处,融合两方长处,就会文质兼备,尽善尽美。
梁朝从大同年间以后,雅正的文风衰落缺失,渐渐违背经典法度,争相追求新奇巧丽。梁简文帝、湘东王萧绎开启淫靡放纵的文风,徐陵、庾信分道扬镳推波助澜。文意浅显而繁复,文辞隐晦而色彩艳丽,用词崇尚轻靡险怪,情思大多满含哀伤悲戚,用延陵季子听乐的标准评判,这就是亡国的音乐。
隋文帝刚刚执掌天下,常常想着把浮华文风改回质朴,发布号令,全都摒弃浮华艳丽。但是当时世俗的文辞,依旧很多淫靡绮丽;所以御史台执行法令,屡次上奏弹劾。隋炀帝早年研习诗文,反对轻薄浮艳;等到即位,文风彻底改变。《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以及《拟饮马长城窟》,全都保有雅正的体制,合乎典章法度,虽说内心骄奢放纵,但文辞没有浮华放荡。所以当时写文章的士人,便可以以此作为范本取法矫正。正所谓善于言说的人未必善于行事,君子不因为人品行有亏就废弃他的言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自从北齐归降秦国,直到陈朝灭亡,四方疆域全部归附,天下一统。江汉的英才,燕赵的俊士,全都纳入朝廷的统辖,都成为大国的珍宝。选拔天下人才,一点长处也不遗漏,但是真正文采出众的,也没有多少,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当时被当世称道的文人,齐地有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钜鹿魏澹;陈地有会稽虞世基、河东柳{巧言}、高阳许善心等人。有的称雄北方河朔,有的独步江南,全都施展才华,驰骋仕途。
《魏书》为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邢昕、温子升设立《文苑传》,如今本篇只收录温子升,其余的人都各自附在本人家传之中。《齐书》为祖鸿勋、李广、樊逊、刘逖、荀士逊、颜之推设立《文苑传》,如今只收录祖鸿勋、李广、樊逊、荀士逊,其余人也附在家传。《周书》没有设立《文苑传》,如今把王褒、庾信收录在这篇列传。颜之推最终由齐入周,所以列在王褒、庾信之后。颜之仪是颜之推的弟弟,所以放在颜之推末尾。《隋书》为刘臻、崔儦、王頍、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设立《文学传》,如今核查崔儦、王頍、孙万寿归入各自家传,其余的编进本篇,同时收录虞世基、许善心、柳{巧言}、明克让放在篇首,来完备这篇《文苑传》。
温子升,字鹏举,自称是太原人,是晋代大将军温峤的后代。世代居住江南。祖父温恭之,是南朝宋彭城王刘义康的户曹,为躲避战乱投奔北魏,安家在济阴冤句,于是成为济阴冤句人。父亲温晖,担任兖州左将军长史,代理济阴郡事务。
温子升最初跟随崔灵恩、刘兰求学。学习专心勤奋,夜以继日,昼夜不知疲倦。长大之后博览诸子百家著作,文章清丽婉转。做广阳王元深的门下卑微宾客,在马坊教导元深家的奴仆子弟读书。他写的《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读后十分赞赏,于是到元深那里道谢。常景说:“前不久见到温生。”元深觉得奇怪询问缘由。常景说:“温生是大才之士。”元深从此渐渐了解温子升。
熙平初年,中尉、东平王元匡广泛征召文人来充任御史。同时参加射策考试的有八百多人,温子升和卢仲宣、孙搴等二十四人成绩列为高等。当时入选的人争相前来辩论诘难,元匡让温子升应对,这些人全都理屈退去。孙搴对旁人说:“早上那些挫败败逃的人,都是被温子升击退的。”于是温子升补授御史,当时二十二岁。御史台当中弹劾的文书,全都委托给他撰写。因为守孝离职。服丧期满,回京担任朝请。后来李神俊代理荆州事务,征召温子升兼任录事参军。温子升被朝廷征召返回尚书省,李神俊上表挽留不放人。吏部郎中李奖驳回奏章,不批准,说:“从前伯瑜不该被强留,王朗因此发出感叹。应当立刻遣送他赴京,不要重蹈彦云从前的过失。”于是温子升回到尚书省。等到广阳王元深担任东北道行台,征召他做郎中。黄门郎徐纥接收各地的奏章,回复文书敏捷迅速,唯独给元深的文书却沉思许久,说:“他那里有温郎中,文才辞藻令人敬畏。”高车被打败逃走,缴获的珍宝堆积,温子升只拿了四十匹绢。元深军队战败,温子升被葛荣俘获。葛荣手下都督和洛兴和温子升是旧相识,派几十名骑兵悄悄护送温子升,得以抵达冀州。回到京城,李楷握住他的手说:“你如今能够脱险,足以让王夷甫感到惭愧。”从此以后温子升不再有心仕途,闭门读书,刻苦钻研不停。
孝庄帝即位,任命温子升为南主客郎中,修撰起居注。曾经有一天没有当班,上党王元天穆当时总领尚书省事务,准备对他施以杖刑,温子升于是逃走。元天穆十分愤怒,上奏请求找人替代他。庄帝说:“当世有才的文人也就几个人,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罢黜放逐?”于是搁置这份奏章。等到元天穆将要讨伐邢杲,征召温子升一同前往,温子升不敢答应。元天穆对旁人说:“我想要任用他的才干,哪里会心怀从前的嫌怨?现在他要是还不来,就让他向南逃到越地,向北投奔胡地去吧!”温子升不得已前去拜见。加授伏波将军,担任行台郎中。元天穆十分赏识器重他。元颢攻入洛阳,元天穆召见温子升问道:“我们是直接奔赴京城?还是随我北渡黄河?”温子升答道:“主上因为武牢关失守,才落到这般窘迫境地。元颢刚刚进入洛阳,人心尚未安定,现在前去讨伐他,必定不用真正作战就能取胜。大王如果收复京城,恭迎圣驾归来,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功业。舍弃这个机会北渡,我私下替大王感到惋惜。”元天穆赞同他的看法,却没有采纳,派遣温子升返回洛阳,元颢任命他做中书舍人。庄帝回到皇宫,很多为元颢效力过的使者都被罢官,唯独温子升依旧担任中书舍人。元天穆常常对温子升说:“只恨没有采纳你之前的计策。”授任正员郎,依旧兼任中书舍人。等到孝庄帝诛杀尔朱荣,温子升参与谋划,当时的大赦诏书,就是温子升起草的。尔朱荣进入宫内,遇见温子升手里拿着诏书,问道:“这是什么文书?”温子升神色不变,说:“是皇帝敕令。”尔朱荣没有翻看。尔朱兆攻入洛阳,温子升害怕灾祸,躲藏起来。
永熙年间,担任侍读,兼任舍人、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升任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后来兼任本州大中正。梁朝使者张皋抄写温子升的文章,传到江南,梁武帝赞叹说:“曹植、陆机又在北方降生,可惜我这边文人,遭遇厄运。”阳夏太守傅摽出使吐谷浑,看见吐谷浑国主床头放着几卷书,就是温子升的文集。济阴王元晖业曾经说:“江南文人,南朝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朝有沈约、任昉,我们温子升足以压倒颜延之、凌驾谢灵运,包容任昉、超越沈约。”杨遵彦写《文德论》,认为古往今来的文人大多依仗才华,品行有亏,浅薄刻薄猜忌,唯独邢子才、王元景、温子升文质彬彬,有高尚德行。
齐文襄帝高澄征召温子升做大将军谘议。温子升从前做中书郎的时候,曾经到梁朝客馆接收国书,自认为仪态不够庄重,对旁人说:“诗文容易写,端庄凝重的仪态很难做到。”文襄帝的馆客元仅说:“众人应当庆贺,推举温子升来致辞。”温子升长久局促不安,于是推举陆操出面。等到元仅、刘思逸、荀济等人作乱,文襄帝怀疑温子升知晓阴谋。正好派他撰写《神武碑》,碑文写完之后,就把温子升关押在晋阳监狱断粮,他啃破旧短袄死去。尸体被丢弃在路边,家人被籍没。太尉长史宋游道收殓安葬他,又收集他的文章编成三十五卷。
温子升外表恬静,与世无争,说话有准则,不随意诋毁赞誉别人。但是内心深沉险诈,遇到变故事端,喜欢参与其中,所以最终招致灾祸败亡。另外撰写有《永安记》三卷。没有子嗣。
弟弟温子盛,担任州主簿,有文才,二十多岁就去世。
荀济,字子通。他的祖先是颍川人,世代居住江南。荀济早年和梁武帝是平民旧交。知道梁武帝将要称王,但恃意气不肯臣服,对旁人说:“我要在盾牌上磨墨写讨伐他的檄文。”有人向梁武帝举荐他的才干,梁武帝说:“这个人是喜好作乱的人。”荀济又上书讥讽佛教,说寺庙耗费钱财物资太过严重。梁武帝准备杀掉他,荀济于是投奔北魏,寄居在崔甗家中。到这时被抓捕。杨愔对他说:“年纪已经迟暮,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荀济呵斥道:“唉!只是意气使然,和年纪迟暮有什么关系!”于是供词写道:“感伤自己年岁衰老,担心功名不能建立。放下儿女私情,发起风云大事,想要挟持天子,诛杀权臣。”齐文襄帝爱惜他的才干,打算不杀他,亲自对他说:“荀公为什么要谋反?”荀济答道:“我奉皇帝诏令诛杀将军高澄,怎么算谋反!”于是把他烧死。邺城下的士大夫很多都传颂荀济的言谈风韵。
祖鸿勋,涿郡范阳人。父亲祖慎,在北魏做官,历任雁门、咸阳两郡太守,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在金紫光禄大夫任上去世,追赠中书监、幽州刺史,谥号惠侯。祖鸿勋二十岁左右,和同郡卢文符一同担任州主簿。仆射、临淮王元彧上表举荐他的文学才能,授任奉朝请。有人对祖鸿勋说:“临淮王举荐你,你竟然不去拜谢,恐怕不合适。”祖鸿勋说:“为国举荐人才,是临淮王的职责,祖鸿勋我为什么要去答谢他。”元彧听说之后高兴地说:“我得到合适的人才了。”后来咸阳王元徽上奏举荐祖鸿勋担任司徒法曹参军事。等到前往洛阳,元徽对他说:“临淮王举荐你,你竟然不上门道谢,今天为什么来了?”祖鸿勋说:“我今天是前来赴任,不是来感恩道谢。”转任廷尉正,辞官回到家乡。齐神武帝曾经征召他前往并州,祖鸿勋写下《晋祠记》,喜爱文章的人都把玩品读这篇文章。官至高阳太守。为官清廉简朴,妻子儿女免不了受冻挨饿。当时舆论十分推崇他。齐天保初年,在任上去世。
李广,字弘基,范阳人。祖先从辽东迁徙到此地。李广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富有文才情思。年轻的时候和赵郡李謇齐名,仅次于邢子才、魏收,不善言辞,做事聪敏果决。中尉崔暹精心挑选御史,人选全都是世家大族,唯独李广凭借才学兼任侍御史,修撰国史。御史台的奏章文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齐文宣帝刚刚继承霸业,任命李广掌管文书。天保初年,打算任命他做中书郎,恰逢他病重作罢。李广曾经准备早朝,坐着打盹,忽然惊醒,对妻子说:“我刚刚似睡非睡,看见一个人从我身体里面走出来,对我说:‘你耗费心神太过劳苦,精神承受不住,今天我辞别你离去。’”于是恍惚闷闷不乐,没过几天就生病,多年卧病不起。李广很有鉴别识别人才的眼光,度量宏大,坦率无私,被士人敬重,大家常常接济馈赠他,依靠这些维持生活。最终因病去世。李广曾经向崔暹举荐毕义云。李广死后,毕义云收集他的诗文共七卷,请魏收为文集作序。
樊逊,字孝谦,河东北猗氏人。祖父樊琰、父亲樊衡,都没有做官。樊衡生性极为孝顺,父亲去世,亲自背土堆坟,栽种几十亩柏树,早晚痛哭悼念。樊逊年少好学。他的哥哥樊仲以制作毛毡为生,也常常接济优待樊逊。樊逊自我反省说:“身为弟弟,唯独贪图安逸,难道内心不感到惭愧吗!”想要和哥哥一同劳作谋生。母亲冯氏对他说:“你难道要拘守小节吗?”樊逊感悟母亲的话,于是专心研读典籍,常常在墙壁写下“见贤思齐”四个字勉励自己。
樊逊相貌丑陋,富有才气。遇上本州沦陷,寄居邺城,做临漳小吏。县令裴鉴为官清廉刻苦,出现白雀之类祥瑞。樊逊献上十首《清德颂》,裴鉴十分赏识看重他,提拔做主簿。并且把他举荐给右仆射崔暹,和辽东李广、渤海封孝琰等人成为崔暹的门客。有人讥讽他沉默寡言,不会迎合世俗。樊逊常常认同东方朔的话:“埋没在世俗当中,在金马门避世隐居。”于是借陆沈公子作为主人公,仿照东方朔《客难》写了《客诲》抒发自我。后来崔暹大宴宾客,大司马、襄城王元旭当时也在座,打算选用府中僚属。崔暹指着樊逊说:“这个人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品行也很好,可以做大王的参军。”元旭打量樊逊问道:“他能胜任吗?”樊逊说:“我家门没有勋贵门第的庇护,不敢担当这个职位。”武定七年,齐文襄帝去世,崔暹被齐文宣帝流放到边地,门下宾客全部散去,樊逊于是迁居陈留。梁州刺史刘杀鬼任命樊逊兼任录事参军事。樊逊接着被举荐秀才。尚书依据旧的法令,下等的州三年举荐一次秀才,梁州三年已经举荐开封人郑祖献,算时间这一年不符合举荐规定。兼任别驾王聪直言争辩,右丞阳斐不能驳回。尚书令高隆之说:“虽说樊逊才学优异,等到下一年也不算远。”樊逊最终回到本州。天保元年,本州又征召举荐樊逊为秀才。天保三年春天,参加朝堂对策。对策结束,中书郎张子融把答卷上奏。到天保四年五月,樊逊和定州秀才李子宣等人对策之后三年没有得到调遣,被安置在外。樊逊上书请求罢免秀才身份,皇帝没有批复。梁州再次举荐樊逊为秀才。天保五年正月,朝廷下诏策问秀才。尚书评定等次,樊逊列为当时第一。十二月,清河王岳担任大行台,率军向南征讨,让樊逊随军出征。第二年,文宣帝接纳梁朝贞阳侯萧渊明做梁朝君主,王岳暂授樊逊大行台郎中,出使江南,和萧脩、侯瑱调解讲和。樊逊往返一共五天,拿到萧脩等人回信,王岳于是和萧脩在长江岸边订立盟约。大军回到邺城,樊逊又被都官尚书崔昂举荐。皇帝下诏交付尚书省,考核评定他清廉公正勤勉干练,送到吏部等候任用。
天保七年,皇帝下诏命令校勘订正群书,供给皇太子阅读。樊逊和冀州秀才高乾和,瀛州秀才马敬德、许散愁、韩同宝,洛州秀才傅怀德,怀州秀才古道子,广平郡孝廉李汉子,渤海郡孝廉鲍长暄,阳平郡孝廉景孙,前梁州府主簿王九元、前开府水曹参军周子深等十一人一同受尚书征召,共同刊校书籍。当时秘府藏书错漏很多,樊逊于是提议说:“查考汉代中垒校尉刘向受皇帝诏令校勘书籍,每校完一部书,上表进献,就会说明用臣刘向家中藏书、长水校尉臣参藏书、太常博士藏书、宫廷内外藏书多种版本,互相校对勘核,之后定稿成书。现在所要校勘的书籍,供皇家使用,取自兰台,存放皇家藏书馆。刘向当年的旧例,官府档案当中还有留存。想要刊定典籍,必须依靠多种版本。太常卿邢子才、太子少傅魏收、吏部尚书辛术、司农少卿穆子容、前黄门郎司马子瑞、已故国子祭酒李业兴,家中都收藏很多书籍,请发公文借阅各家藏书用来参校比对。”秘书监尉瑾行文尚书都坐,一共得到不同版本书籍三千多卷。《五经》以及各类史书,几乎没有遗漏缺失。
当时魏收撰写《库狄干碑序》,让樊孝谦撰写铭文,陆仰不知情,以为序文铭文全都是魏收所作。陆操、伏浑去世,杨愔让樊孝谦代替自己写信告知晋阳朝廷官员,又让魏收润色文字,魏收不能改动一个字。天保八年,裁减中书、门下二省官员,重新选拔官吏,员额不超过三百,参选的却有两三千人。杨愔对众人说:“后辈清俊出众,没有人比得上卢思道;文章造诣成熟,没有人比得上樊孝谦;处理案牍决断事务,没有人比得上崔成之。”于是任命卢思道长兼员外郎,三个人一同担任员外将军。樊孝谦推辞说:“我的家族门第寒微卑陋,按照门第考核一定不能通过,请求补授员外司马督。”杨愔说:“才学出众,可以不依照常规制度。”特地奏请任用他。
清河初年,担任主书,参与掌管诏策文书。天统元年,加授员外郎。任职七八天之后,路上遇见丧车,皱起眉头落泪,指着方相(驱鬼的神像)说:“哪一天还要劳烦你来为我送葬?”过了几天就去世,出殡的时候雇的方相,就是之前路上见到的那一类。
樊孝谦死后,定州秀才荀士逊继任主书,才名和樊逊不相上下。
茹瞻,字孝博,东安人。南州举荐为秀才。为人清朗刚直。杨愔准备任用他,说:“这次选拔,不能缺少茹先生。”在侍御史任上去世。
荀士逊,广平人。喜爱学习,富有思辨才思,写文章清雅典正,被懂文章的人赏识。武定末年,被举荐为司州秀才,一直到齐天保年间,十年没有得到调任。皇建年间,马敬德举荐他做主书,转任中书舍人。相貌十分丑陋,依靠文辞被朝廷看重。曾经有事需要上奏,遇上武成帝在后庭,通过身边侍从通报,通报的人不知道荀士逊的姓名,就说“那个丑舍人求见”。皇帝说:“一定是士逊。”看奏章封题果然是他,宫内的人没有不大笑的。多次升迁做到中书侍郎,被称为称职。和李若等人编撰《典言》,流传世间。北齐灭亡那一年去世。
王褒,字子深,琅邪临沂人。曾祖父王俭、祖父王骞、父亲王规,《南史》当中都有传记。王褒见识器度渊博通达,心性沉静,仪表风度美好,善于谈笑,广泛阅读史书传记,七岁就能写文章。外祖父梁朝司空袁昂很喜爱他,对宾客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我们家门的荣耀。”二十岁左右被举荐秀才,授任秘书郎、太子舍人。梁朝国子祭酒萧子云,是王褒的姑夫,格外擅长草书隶书。王褒年少因为姻亲关系,常常出入萧子云家中,于是模仿学习他的书法,名气仅次于萧子云,同时被当时人看重。梁武帝赞赏他的才华技艺,于是把弟弟鄱阳王萧恢的女儿嫁给他。承袭南昌县侯爵位,历任秘书丞、宣城王文学、安城内史。侯景攻陷建业,王褒安抚治理自己管辖的地区,被当时人称道。转任南平内史。梁元帝即位,王褒和元帝有旧交情,征召授任吏部尚书、右仆射,接着升任左丞,同时参与掌管机要。王褒出身名门,文才丰赡,当时的人全都推崇赞许他,所以官位声望隆重,受到的恩宠一天天加深。但他越发谦逊退让,不凭借地位门第傲视旁人,当时舆论称赞他。
当初,梁元帝平定侯景,擒获武陵王萧纪之后,因为建业残破凋敝,当时江陵富足繁盛,就打算定都江陵。另外他身边的大臣僚属大多是楚地之人,都希望在鄢郢建都。元帝曾经召集大臣商议这件事。镇军将军胡僧祐、吏部尚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中丞刘珏等人说:“建业帝王气运已经耗尽,另外荆南地方又出现天子的气象,不适合迁徙都城。”元帝深深认同这个说法。王褒生性谨慎,知道元帝很多猜忌,不敢公开反对。后来趁着清闲无事,秘密劝谏,言辞十分恳切。元帝内心偏爱荆楚,已经采纳胡僧祐等人的计策,最终没有听从。等到西魏征讨江陵,元帝授予王褒都督城西诸军事。城栅被攻破,王褒跟随元帝进入金城。不久元帝出城投降,王褒于是和众人一同出城,拜见柱国于谨,于谨对他十分礼遇。王褒曾经写过《燕歌》,淋漓尽致描摹塞北苦寒艰苦的境况,元帝和各位文人全都唱和,竞相写下凄切悲伤的词句,到这时诗中的景象果然应验。王褒和王克、刘珏、宗懔、殷不害等几十人一同前往长安。周文帝高兴地说:“从前平定东吴的收获,不过得到二陆;如今平定楚地的功业,众多贤才全部来到,可以说超过平吴的功绩了。”又对王褒和王克说:“我就是王氏的外甥,你们都是我的舅氏亲人,应当看待我们如同亲戚,不要因为远离故土耿耿于怀。”于是授任王褒以及殷不害等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常常从容位列宴席,赏赐的物资十分丰厚。王褒等人也都蒙受恩宠眷顾,忘记自己羁留异乡。
周孝闵帝登基,封王褒为石泉县子。周明帝即位,十分喜爱文学,当时王褒和庾信才名最高,明帝格外亲近优待。明帝每次游玩宴会,都叫王褒赋诗谈论,常常陪侍左右。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保定年间,授任内史中大夫。周武帝写《象经》,让王褒作注释,引经据典广博完备,很受称赞赏识。王褒有才干器局,通晓政务体制,家族好几代在江东做宰辅大臣,武帝也因此看重他。建德年间以后,王褒常常参与朝廷议论,凡是重要的诏书册文,都让王褒起草。东宫设立之后,授任太子少保,升任少司空,依旧掌管帝王诏令文书。皇帝出行巡幸,王褒常常侍从跟随。
当初,王褒和梁朝处士汝南周弘让交好,等到周弘让的兄长周弘正从陈朝前来访问北周,皇帝允许王褒等人和亲友互通书信音讯,王褒赠送给周弘让诗歌与书信。不久出任宜州刺史,死在任上。儿子王鼒承袭爵位。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祖父庾易、父亲庾肩吾,《南史》当中都有传记。庾信年少出众,聪慧过人,博览各类书籍,格外精通《春秋左氏传》。身高八尺,腰围十围,举止从容,有超过常人的气度。父亲庾肩吾,担任梁朝太子中庶子,掌管记。东海徐摛担任右卫率。徐摛的儿子徐陵和庾信一同做抄撰学士。父子都在东宫,出入宫廷,得到的恩宠礼遇无人可比。他们的文章都绮丽艳美,所以当世称之为“徐庾体”。当时后辈文人,争相模仿他们,每写成一篇文章,京城没有不传诵的。多次升迁做到通直散骑常侍,出使东魏。文辞谈吐,被邺城人士大加称道。回国担任东宫学士,兼任建康令。
侯景发动叛乱,梁简文帝命令庾信率领宫中文武官员一千多人驻守朱雀航。等到侯景大军到来,庾信带着部下率先撤退。台城陷落之后,庾信逃奔江陵。梁元帝秉承皇帝制度,授任庾信御史中丞。等到元帝即位,转任右卫将军,封武康县侯,加授散骑侍郎,出使西魏。恰逢西魏大军向南讨伐梁朝,庾信于是被留在长安。江陵平定,多次升迁官至仪同三司。周孝闵帝登基,封临清县子,授任司水下大夫。出任弘农郡守。升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晋封义城县侯。不久授任洛州刺史。庾信处理政务简约清静,官吏百姓安居乐业。当时陈朝和北周互通友好,南北流落他乡的士人,允许各自返回故国。陈朝于是请求放回王褒以及庾信等十几个人。周武帝只放回王克、殷不害等人,爱惜庾信、王褒才干,不肯遣返。不久征召入朝担任司宗中大夫。周明帝、周武帝都十分喜爱文学,庾信格外蒙受恩宠礼遇。至于赵王、滕王各位王爷,和他交往情谊深厚,如同平民旧交。众多公卿的碑志铭文,大多托付庾信撰写。只有王褒可以和庾信不相上下,其余文人,没有能比得上的。
庾信虽然官位显赫,常常怀有思念故乡的情怀,于是写下《哀江南赋》抒发这份心绪。大象初年,因病辞官。隋开皇元年去世。留有文集二十卷。隋文帝哀悼他,追赠原有官职,另外追赠荆、雍二州刺史。儿子庾立承袭爵位。
颜之推,字介,琅邪临沂人。祖父颜见远、父亲颜协,都以忠义刚烈著称。世代研习《周官》《左氏春秋》,《南史》都有记载。颜之推十二岁,遇上梁湘东王萧绎亲自讲解《庄子》《老子》,颜之推就加入门徒听讲。清谈玄学不是他喜好的,回头研习《周礼》《左传》。广泛博览史书典籍,没有不通晓的,文辞典雅华美,很受湘东王府称赞。湘东王任命他做王国右常侍,加授镇西墨曹参军。颜之推喜爱饮酒,行事多放纵,不注重仪容举止,当时舆论因此贬低他。湘东王派遣世子萧方诸镇守郢州,任命颜之推为中抚军府外兵参军,掌管记。遇上侯景攻陷郢州,多次想要杀掉他,依靠行台郎中王则才得以幸免。侯景之乱平定,回到江陵。当时湘东王萧绎即位,任命颜之推为散骑侍郎,掌管上奏诏令事宜。后来江陵被北周军队攻破,大将军李穆看重颜之推,把他送往弘农,让他掌管自己兄长阳平公李远的文书。遇上河水暴涨,颜之推准备船只,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齐,经过砥柱的险境,当时的人称赞他勇敢果决。齐文宣帝见到颜之推,十分欣赏,立刻授任奉朝请,引入内馆,侍从在皇帝身边,很受看重。后来跟随皇帝前往天泉池,任命他做中书舍人,叫中书郎段孝信把敕令拿给颜之推看。颜之推在馆舍外面饮酒,段孝信回去如实禀报,文宣帝于是说:“暂且搁置任命。”这件事就此作罢。后来待诏文林馆,授任司徒录事参军。颜之推聪慧机敏,学识广博,善于辩论,擅长书信公文,应答从容明畅,深受祖珽器重,让他掌管文林馆事务,签署处理文书。升任通直散骑常侍,不久兼任中书舍人。后主时常索要文书,常常派宦官传布旨意,颜之推承接宣告,文林馆众人都听从他调度。进呈的文书,都由他封缄署名,从进贤门上奏,等到批复才退出。同时擅长文字,监督校对抄写书籍,做事勤勉机敏,被称为称职,后主对他恩宠优厚。被权贵勋臣嫉恨,常常想要加害他。崔季舒等人准备进谏,颜之推请假回家,所以没有在谏书上署名。等到召集进谏的人,颜之推也被传唤,核查名单没有他的名字,才得以幸免。不久授任黄门侍郎。
北周军队攻陷晋阳,后主轻骑逃回邺城,处境窘迫,无计可施。颜之推通过宦官侍中邓长颙献上投奔陈朝的计策,还建议招募一千多名吴地士兵作为身边护卫,取道青州、徐州,一同投奔陈国。后主采纳这个建议,告诉丞相高阿那肱等人。高阿那肱不愿意前往陈朝。就说吴地士兵不可信任,劝后主运送珍宝财物前往青州,暂且守住三齐之地。如果守不住,再慢慢渡海南下。后主虽然没有采纳颜之推的计策,但依旧任命他为平原太守,让他驻守黄河渡口。
北齐灭亡之后颜之推进入北周。大象末年,担任御史上士。隋朝开皇年间,太子征召他做文学,十分礼遇敬重,不久因病去世。留有文集三十卷,撰写《家训》二十篇,都流传于世。颜之推在北齐有两个儿子,长子颜思鲁,次子颜敏楚,取名用意是不忘故土。《颜之推集》,由颜思鲁亲自作序。
弟弟颜之仪,字升。幼年聪慧颖悟,三岁就能诵读《孝经》。长大之后,广泛阅读各类书籍,擅长写辞赋。曾经向梁元帝进献《荆州颂》,文辞富丽典雅。元帝亲手写下敕令说:“枚乘父子两代,都得以游于梁国;应贞父子两代,都以文学著称。我求得才子,内心深感慰藉。”
江陵平定,颜之仪依照惯例迁徙长安。周明帝任命他做麟趾学士。渐渐升迁做到司书上士。周武帝刚刚设立东宫,大规模挑选师傅,任命颜之仪做侍读。太子后来出征吐谷浑,在军中行为有过失,郑译等人都因为不能匡正辅佐获罪遭到贬斥,唯独颜之仪因为多次规劝得到赏赐。随即授任小宫尹,封平阳县男。周宣帝即位,升任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晋封爵位为公。宣帝后来刑罚政令乖张,昏庸放纵一天比一天严重。颜之仪冒犯威严屡次劝谏,虽然不被采纳,但始终没有停止,宣帝深深忌惮他。但因为有旧日恩情,常常宽容他。等到宣帝要杀掉王轨,颜之仪坚决劝谏。宣帝大怒,打算把他一同治罪。后来因为他正直无私,才放过他。
周宣帝驾崩,刘昉、郑译等人伪造遗诏,任命隋文帝做丞相辅佐年幼君主。颜之仪知道不是宣帝本意,拒绝遵从。刘昉等人草拟诏书,签署完毕,逼迫颜之仪署名。颜之仪厉声对刘昉等人说:“先帝驾崩,继位的君主年纪幼小,辅国重任,应当落在宗室贤才身上。如今宗室亲贵当中,赵王年纪最长,论血缘论德行,理应承担这份重任。你们蒙受朝廷厚恩,应当竭尽忠心报效国家,怎么能一下子把帝王权柄交给外人!颜之仪宁可一死,也不能欺骗先帝。”于是刘昉等人知道不能逼迫他屈服,就代替颜之仪署名颁布诏书。后来隋文帝索要皇帝印玺符节,颜之仪又神色严肃地说:“这是天子的器物,自有掌管的人,宰相为什么索要?”隋文帝勃然大怒,下令把他拉出去,准备处死。但是顾及他在朝野的声望,最终没有加害。外放任西疆郡守。
隋文帝登基,下诏征召返回京城,晋封新野郡公。开皇五年,授任集州刺史。在州内为政清静,夷族汉人百姓都心悦诚服。第二年被朝廷替换回京,于是悠闲度日不再做官。开皇十年正月,颜之仪按照制度入朝。文帝远远看见就认出他,让人引到御座之前,对他说:“危难时刻献出生命,面临大节不能被胁迫改变志向。古人都很难做到,哪里能超过你。”于是赏赐十万钱,一百石米。开皇十一年去世。留有文集十卷流传世间。
虞世基,字懋世,会稽余姚人。父亲虞荔,《南史》有传记。虞世基年少性情沉静,喜怒不表露在脸上,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同时擅长草书隶书。陈朝中书令孔奂见到他感叹说:“南方的珍宝美玉,就该属于这个人。”少傅徐陵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虞世基不去。后来朝廷集会,徐陵一见到他就十分惊奇,转头对朝中大臣说:“这就是当今的潘岳、陆机。”于是把自己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在陈朝做官,多次升迁做到尚书左丞。陈后主曾经在莫府山狩猎,命令虞世基写《讲武赋》,虞世基当场进献。陈后主十分赞赏,赏赐一匹马。
陈朝灭亡之后,进入隋朝担任通直郎,在內史省当值。家中贫穷没有产业,常常靠抄书挣钱奉养亲人,内心郁郁不平。曾经写五言诗抒发心绪,文辞凄切,世人认为写得很好,文人全都诵读吟咏。不久授任内史舍人。隋炀帝即位,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秘书监河东柳顾言学识广博富有才干,很少推崇别人,见到虞世基之后,感叹说:“天下应当共同推崇这一个人,不是我们这类人能比得上的。”不久升任内史侍郎。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哀伤过度身形消瘦。皇帝下诏起用让他处理政务。拜见皇帝那一天,几乎站不起来,要身边人搀扶。皇帝怜悯他身体瘦弱,下令让他吃肉。虞世基吃肉,就悲伤哽咽吃不下去。皇帝派人对他说:“正要把重任托付给你,应当为国家爱惜自身。”前后多次恳切劝慰。炀帝看重他的才干,亲近礼遇越发优厚,专门掌管朝廷机密,和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等人参与执掌朝廷政务。当时天下事务繁多,四方上奏的表章文书,每天多达上百件。隋炀帝为人持重深沉,不在朝堂上处理决断事务。进入内阁之后,才召唤虞世基过来,口头下达处理安排的指令。虞世基去到尚书省,才草拟敕书,每天要写上百份,没有遗漏差错。征伐辽东的战役期间,虞世基晋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后来跟随炀帝巡幸雁门,被突厥围困。隋军士兵多有战败。虞世基劝说炀帝订立奖赏的规格标准,亲自安抚慰劳将士,并且下诏停止辽东战事。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军队士气才重新振作。等到雁门之围解除之后,奖赏的许诺却没有兑现,炀帝又下达征伐辽东的诏书,因此众人都说炀帝欺骗众人,朝廷内外人心离散。
炀帝前往江都,驻扎在巩县,虞世基认为盗贼一天天猖獗,请求调遣军队驻守洛口仓,来防备意外变故。炀帝不肯听从,只是答复说:“你是读书人,肯定胆小怯懦。”当时天下大乱,虞世基知道炀帝不能够规劝纠正,又因为高颎、张衡等人接连被诛杀,惧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虽然身居皇帝近侍的职位,只会谄媚讨好求得容身,不敢违背皇帝的心意。盗贼一天天愈发猖獗,很多郡县陷落。虞世基清楚炀帝厌恶听到这类坏消息,之后有上报战败情况的,他就删减、篡改奏章的内容,不把实情上报给炀帝。在这之后,外面发生变乱,炀帝全都无从知晓。
炀帝曾经派遣太仆卿杨义臣到河北剿捕盗贼,招降贼寇几十万人,整理情况上报朝廷。炀帝感叹说:“我先前完全不知道盗贼势力这么大,杨义臣上报招降的贼寇怎么这么多?”虞世基说:“鼠窃狗盗的叛贼虽然数量多,不值得忧虑。杨义臣打败贼寇之后,手握不少军队,长期驻守京城之外,这是最不妥当的事。”炀帝说:“你说得对。”立刻征召杨义臣回京,遣散他麾下的士兵。
还有越王杨侗派遣太常丞元善达冒险穿过贼寇占领区,前往江都上奏,说:“李密拥有几万部众,逼近围困东都。贼寇占据洛口仓,东都城内粮食匮乏。如果陛下迅速返回东都,这些乌合之众必定溃散。如若不然,东都必定陷落。”说完唏嘘流泪,炀帝也为之神色动容。虞世基看见炀帝面露忧愁,就进言说:“越王年纪幼小,是手下这些人欺骗他。如果情况真像元善达所说,元善达又怎么能够抵达江都?”炀帝勃然大怒说:“元善达这个小人,竟敢在朝堂上羞辱我!”于是命令元善达再次穿过贼寇盘踞的地区,前往东阳催征物资。元善达最终被盗贼杀害。这件事之后,外面的人全都闭口,没有人再敢向炀帝禀报盗贼作乱的实情。
虞世基容貌神态沉稳审慎,说的话大多合乎炀帝心意,因此特别受到炀帝的亲近宠爱,朝中大臣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他的继室孙氏,生性骄横放纵,虞世基被她迷惑,生活肆意奢侈,器物服饰雕镂装饰,完全失去了读书人的朴素作风。孙氏又把前夫的儿子夏侯俨带到虞世基家中,夏侯俨顽劣无赖,替虞世基搜刮钱财,买卖官职、处理诉讼收受贿赂,贿赂公然盛行,他家门前如同集市,金银财宝堆积满满。他的弟弟虞世南本是国中的才德之士,却生活清贫无法自立,虞世基从未接济过他。因此被当时的舆论非议,朝廷内外的人都怨恨憎恶他。宇文化及发动弑君叛乱的时候,虞世基被杀害。
虞世基的长子虞肃,喜爱学习,富有才学技艺,当时的人称赞他保有家族的风范。二十岁就早早去世。
虞肃的弟弟虞熙,大业末年担任符玺郎。次子虞柔、虞晦,都担任宣义郎。宇文化及将要作乱的前夜,同宗族的虞伋得知消息,告诉虞熙说:“局势已经到这个地步,我准备渡江南下带你逃走,可以躲过这场灾祸,一同赴死又有什么用处。”虞熙说:“抛弃父亲、背弃君主,我又能到哪里苟且求生?感念您的好意,就此永别了。”等到祸乱爆发,兄弟几人争相请求先受死刑,行刑的人先把虞熙兄弟处死,之后才杀虞世基。
柳{巧言},字顾言,河东郡人。家族世代在江南做官,居住在襄阳。祖父柳惔,《南史》有他的传记。柳{巧言}年少聪慧机敏,会写文章,喜爱读书,读过的书将近一万卷。在梁朝做官,担任著作佐郎。后来萧察占据荆州,任命他为侍中,兼任国子祭酒、吏部尚书。等到后梁政权被废除,被授予开府,担任内史侍郎。因为不擅长处理政务,改任晋王杨广的谘议参军。晋王喜好文学文雅之事,招揽诸葛颍、虞世南、王胄、朱瑒等一百多名有才学的人充当学士,柳{巧言}是这些人当中的首领。晋王以师友的礼节对待他,每当创作文辞篇章,必定让柳{巧言}润色修改,之后才拿给别人看。晋王曾经从京城返回藩地,写了《归籓赋》,命柳{巧言}为这篇赋作序,序文文辞典雅华美。当初晋王写文章,效仿庾信的文风,见到柳{巧言}之后,写作的文体风格就发生了改变。
仁寿初年,柳{巧言}被召入宫中担任东宫学士,加授通直散骑常侍,代理太子洗马,十分受太子亲近器重。太子常常把他召进卧室内,和他宴饮戏谑。柳{巧言}特别善于辩论,经常侍从在太子身边,太子有什么询问,他应答反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生性喜好饮酒,言谈夹杂诙谐戏谑的话语。因此更加被太子亲近狎昵。因为他喜好佛家典籍,太子命令他编撰《法华玄宗》,完成二十卷进献给朝廷。太子十分高兴,赏赐十分丰厚优厚,同辈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
隋炀帝即位之后,柳{巧言}被任命为秘书监,封为汉南县公。炀帝退朝之后,就召他入内,闲谈宴饮、诵读诗文,一整天才结束。炀帝常常和后宫妃嫔饮酒,遇到兴致高涨的时候,就立刻派人召柳{巧言}前来,和自己同坐一席,恩待如同好友。炀帝还遗憾不能夜里召见他,就命令工匠雕刻木头人偶,设置机关,人偶能够坐下、站起、跪拜俯伏,模仿柳{巧言}的模样。炀帝每逢宴会饮酒,就叫宫人把木人摆在座位上,和木人相互劝酒,以此来寻欢作乐。跟随炀帝巡幸扬州,在当地去世,炀帝为他悲伤惋惜了很久。追赠大将军,谥号为康。
柳{巧言}撰写有《晋王北伐记》十五卷,还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祖父许茂、父亲许亨,《南史》都有传记。许善心九岁丧父,由母亲范氏抚养长大。幼年聪慧,有思辨能力,听过的事情就能记住,见闻广博,默记在心,被当时的人称道。家中原有藏书一万多卷,他全都广泛研读通晓。十五岁就会写文章,写信呈送给父亲的友人徐陵,徐陵十分惊异,对别人说:“这是神童啊。”太子詹事江总举荐他为秀才,对策成绩优异,授官度支郎中,补任撰史学士。祯明二年,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隋朝。恰逢隋文帝讨伐陈国,完成外交礼节之后却不能返回陈国。他多次上表请求归国,隋文帝不允许,把他扣留安置在馆舍。等到陈国灭亡,隋文帝派遣使者告知他这件事。许善心身着白色丧服,在馆舍西阶下痛哭,铺着草席面朝东方,这样过了三天,隋文帝下诏书慰问吊唁。第二天,朝廷下诏就在馆舍任命他为通直散骑常侍,赏赐一套官服。许善心痛哭极尽哀痛,回到房中改换服饰,再出来面朝北方站立,流着眼泪两次跪拜接受诏书。第二天,穿着朝服在大殿之下痛哭,悲伤得站不起身。隋文帝环视身边近臣说:“我平定陈国,只得到这一个人才。他能怀念旧朝君主,也就是我的忠臣。”下令让他以原有官职在门下省当值,赏赐丝织物一千段,御马二十匹。跟随文帝巡幸泰山,回京之后,授官虞部侍郎。
开皇十六年,有神雀降临含章闼,隋文帝召集百官赐宴,把这个祥瑞征兆告知众人。许善心在宴席上请求纸笔,当即写成《神雀颂》进献。文帝十分高兴说:“我看见神雀,是和皇后一同观赏的。刚刚才召各位大臣入宫,讲述这件事。许善心在宴席上才刚刚得知,立刻就能写成颂文,文不加点,下笔不停。过去只听说过这样的事,今天亲眼见到了。”于是赏赐丝织物二百段。十七年,任命为秘书丞。当时秘府收藏的典籍图书,还有很多错乱混杂。许善心效仿阮孝绪的《七录》,重新编撰《七林》,每部的篇首都撰写总叙。又在书目之下阐明作者的立意,区分体例类别。又上奏举荐李文博、陆从典等十多位学者,校正勘定经史当中的文字错漏。仁寿元年,代理黄门侍郎。仁寿二年,加授代理太常少卿,和牛弘等人商议修订礼乐制度,秘书丞、黄门侍郎的职务依旧保留。仁寿四年,在京城留守。隋文帝在仁寿宫驾崩,隋炀帝封锁消息不发布丧事,先调换宫中留守的宫人,把许善心调出京城,任命为岩州刺史。遇上汉王杨谅起兵反叛,许善心没有赴任。大业元年,改任礼部侍郎,上奏举荐儒士徐文远担任国子博士,包恺、陆德明、褚徽、鲁世达等人,一并提升品级,任命为学官。同年,作为纳言杨达的副手,担任冀州道大使,办事合乎炀帝心意,赏赐丝织物五百段。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经常借调本部几十名士兵供自己私人役使,每次大半天就结束。御史大夫梁毗上奏弹劾宇文述。炀帝当时把宇文述当作心腹,起初交给法官审讯,一千多名士兵都说被宇文述私下调遣服役。过了二十多天,法官揣摩炀帝的心意,上奏说士兵服役时间不满一整天,就算人数众多,也不应当合并计算,就算情况属实,宇文述也没有罪过。那些士兵听说之后,改口说当初并没有被私下调遣。炀帝打算赦免宇文述,交给百官讨论事情真假,百官大多认为弹劾的内容不实。许善心认为宇文述从皇宫宿卫部队抽调士兵供私人驱使,就算服役时间不满一日,损害皇宫宿卫防务,和普通调动本部士兵服役,情形完全不一样。再者士兵大多是轮休返回本府,从各处被传唤过来,没有串通却口供一致。如今将近一个月,口供才全部翻改,奸邪的事实十分清楚,怎么可以赦免?苏威、杨汪等二十多人赞同许善心的意见,其余官员都主张免罪。炀帝批准了主张免罪的奏议。
过了几个月,宇文述诬陷许善心说:“陈叔宝去世的时候,许善心和周罗睺、虞世基、袁充、蔡徵等人一同前去送葬。许善心写祭文,称呼陈叔宝为‘陛下’,竟敢在本朝给陈叔宝加上帝王尊号。”炀帝召来许善心讯问,事情属实,许善心援引古代事例辩解,事情得以了结,但是炀帝十分厌恶他。又有太史上奏,说炀帝即位的年份和尧在位的时代相合,许善心提出意见,认为国丧刚刚过去,不适合举行庆贺。宇文述暗示御史弹劾许善心,许善心被贬为给事郎,品级降低二等。
大业四年,许善心撰写《方物志》,进献给朝廷。大业七年,跟随炀帝到涿郡。炀帝准备亲自率军向东征伐高句丽,许善心呈上密封奏章,违背炀帝心意,被免去官职。同年又被征召,担任给事郎。炀帝曾经说起隋文帝承受天命的祥瑞征兆,顺带询问鬼神相关的事,下令许善心和崔祖浚编撰《灵异记》十卷。
当初,许善心的父亲撰写《梁史》,没有完成就去世。许善心继承父亲遗志,续写这部史书。他在《序传》末尾,叙述编撰史书的用意,写道:
恭敬地考察,宇宙混沌初开,天地刚刚分化。乾天开启万物的开端,星辰日月用来确定时节;坤地承载滋养众生,万物在天地间化生元气。天地人三才孕育德行,效法日月阴阳降下生灵。于是诞生黎民百姓,产生君主首领;分出尊卑贵贱,确立宗法秩序。凡是承受上天眷顾的天命,得到天下百姓拥戴的人,没有不是秉持宏大方略,施展治国谋略,感召风云贤才,驱使天下英才。无论是武力征伐还是禅让让位,取得天下的途径各不相同;但是获得天命祥瑞符玺,最终的结果是一致的。改朝换代建立制度,史书典籍的事业渐渐兴盛;记录君王言行,史官这一官职慢慢设立。炎帝、神农之前,只留下名号,事迹湮灭;黄帝、轩辕以来,文字记载虽有缺失,史实却留存下来。登上山丘、接纳禅让,训诰典谟一类的文献得以留存;天象感应帝王,夏代正月、殷商祭祀制度得以流传。等到辨明方位、确立君臣位次,核定时序、计定功业。南北左右,有四种名号区分;《梼杌》《乘》,成为列国史书的名称。国家的恶行虽会有所避讳,但是君主的一举一动必定记录在册。因此作乱犯上的臣子,对此心怀畏惧,史书如同灵龟明镜,史实清清楚楚可以察考。历经多个朝代更替,五德循环往复,都自称天下共主,坐拥四海。累世积累功德,哪一个时代没有这样的君主。
等到梁朝兴起,君临天下,江南建国,梁朝最为兴盛。帝位由一位开国君主承受,之后四代君主传承国统。国运昌盛四十八年,王朝延续五十六年。梁武帝出身儒生,登上帝王之位。匡正历代君王的弊病,拯救万民于危难。扭转末世浅薄的风气,登上至高的治国大道。朝堂之中君子众多,民间没有被埋没的贤才,礼乐制度完备,典章制度全都建立。心怀宽厚仁慈,慎用杀戮,秉持隐忍,少用刑罚。功业盛大崇高,可以称得上首屈一指。恰逢北方外族入侵颍川,羯族胡人进犯洛阳。天下动荡混乱,祸乱程度夏商周末世都未曾听闻;王朝覆灭,是天下巨大的灾难。原本秩序井然的朝堂宫阙,沦为野兽出没的场地;用于礼仪的玉帛礼器,被外族毁坏践踏。累积善福却遭遇祸乱,秉持仁义却国家灭亡。这难道是天道?还是人事造成的?我另外有论述,写在《序论》一卷当中。
先父身处前朝,很早就怀有著述的志向,一共撰写《齐书》五十卷;《梁书》本纪列传,随史实撰写,还有部分缺漏没有完成,目录标注一共一百零八卷。梁朝覆灭战乱,典籍图书焚毁散失。坟墓藏书残破,就算盗墓也无从获取;各家藏书一同毁灭,就算汉代陈农那样求书的臣子,也无从搜集。如同秦朝坑杀儒生,先王的道义将要断绝;就算汉代臣子请求整理典籍,口头流传的文字也消失殆尽。先父撰写的史书,一时间全部散失。陈朝刚刚建立,下诏任命先父为史官,补全缺漏,搜集遗失史料,依靠记忆诵读旧文,依照原有目录,重新修撰,写成一百卷,其中六套五十八卷已经上交秘阁保存。
我早年遭遇丧父的苦难,没能继承父亲的事业。太建末年,我多次上表朝廷;至德初年,蒙受朝廷任命担任史官。本希望搜集文献史料,整理家族旧稿,依靠浅薄的才力,完成先父的遗志。但是家族人丁单薄,没有亲近有权势的靠山,家境清贫如同原宪、颜回,退居家中没有交游,安于现状不求仕途进升。想要借阅先贤典籍,只听闻相关故事;想要获得著书的便利,却没有这样的机遇。再加上我才能平庸浅薄,学识孤陋鄙陋,在官署任职,同时还要编撰《陈史》,导致这部史书拖延,没能接续完成。祯明二年,我以朝廷使者身份出使隋朝,恰逢故国沦陷,漂泊异乡,使者使命中断,不能返回故国。遥望故国都亭痛哭,寄居异地馆舍。家中原本的史书旧稿,后来全部荡然无存。如今只留存六卷,还残缺错乱。来到长安之后,我依据见到的史料修补整理,大体写成七十卷:四篇帝纪共八卷,《后妃》一卷,三卷太子记录合成一卷,共一套十卷;《宗室王侯列传》一套十卷;《具臣列传》两套二十卷;《外戚传》一卷,《孝德传》一卷,《诚臣传》一卷,《文苑传》二卷,《儒林传》二卷,《逸人传》一卷,《数术传》一卷,《籓臣传》一卷,合成一套十卷;《止足传》一卷,《列女传》一卷,《权幸传》一卷,《羯贼传》二卷,《逆臣传》二卷,《叛臣传》二卷,《叙传论述》一卷,合成一套十卷。文中凡是称“史臣曰”的,都是先父的言论;称“案”加以评述考证的,都是我许善心补写的内容。另外写一篇《叙论》,附在《叙传》的末尾。
大业十年,许善心跟随炀帝前往怀远镇,加授朝散大夫。突厥围困雁门的时候,他代理左亲侍武贲郎将,统领江南士兵守卫宫殿。炀帝巡幸江都,追记他以往的功勋,授官通议大夫,下诏恢复原本品级,行使给事郎职权。
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弑君叛乱那一天,隋朝百官全都前往朝堂拜贺,唯独许善心没有到场。许弘仁快马赶去告诉他:“天子已经驾崩,宇文将军代为执掌朝政,满朝文武全都聚集朝堂。天道人事,自有朝代更替的定数,您为什么偏偏迟疑不肯前去?”许善心十分愤怒,不肯跟随许弘仁前去。许弘仁调转马头,哭着说:“宇文将军对您完全没有恶意,您却自己求取死亡,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回去禀报唐奉义,把情况报告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人到许善心家中,把他抓到朝堂。宇文化及下令释放他,许善心没有行跪拜舞蹈谢恩的礼仪,径直往外走。宇文化及目送他离开,说:“这个人十分倔强负气。”下令把他抓回来,斥责说:“我好心打算放过你,竟敢如此无礼!”宇文化及的党羽上前拉扯,于是杀害了许善心。等到越王杨侗代理朝政,追赠许善心左光禄大夫,封高阳县公,谥号文节。
许善心的母亲范氏,是梁朝太子中舍人范孝才的女儿。年轻守寡,抚养孤儿,学识渊博,气节高尚。隋文帝听说她的事迹,下令御膳房每次进献新鲜食物,常常分出一部分赏赐给她。曾经下诏召范氏入宫,陪伴皇后研读讲论典籍,封永乐郡君。等到许善心遇害,范氏已经九十二岁,面对丧事没有哭泣,抚摸灵柩说:“能够为国家危难赴死,我有这样的儿子。”之后卧床不吃东西,十多天之后也去世。
李文博,博陵人。品性正直刚强,喜好学习不知疲倦。对于儒家教义、名理学问,尤其用心钻研。每次读书读到国家安危得失、忠臣烈士的事迹,没有不反复诵读玩味的。开皇年间,担任羽骑尉。特别受到吏部侍郎薛道衡赏识,常常让他在官署帷幕之内翻阅史书典籍,同时观察自己的行事。遇到政务教化当中的好事,就抄写记录;遇到官员选拔任用有疏漏错误,就交由李文博评判褒贬。薛道衡每次听到李文博的见解,没有不欣然采纳的。
后来李文博在秘书内省当值,主持校勘各类典籍。坚守道义,安于清贫。就算衣食匮乏,高尚的节操更加坚定,不随意结交宾客,常常拿礼法约束自己,同辈的人没有不敬重他的。薛道衡知道他贫穷,常常把他请到家中,供给生活所需。李文博评论古今政治教化的得失,了如指掌。但是不擅长处理实际政务。慢慢升迁为校书郎,外放任县丞,考核成绩下等,好几年没有升迁。薛道衡担任司隶大夫,在东都尚书省遇见李文博,十分同情惋惜他,上奏举荐他担任从事。薛道衡对齐王司马李纲说:“今天遇见李文博,得以上奏举荐任用他。”以此感到欣喜。他就是这样被知己赏识看重。
在洛阳的时候,李文博曾经拜访房玄龄,告别时房玄龄送他走到大路。房玄龄对他说:“您平生志向,只追求正直。如今做了从事,正好可以实现本心。近来整治污浊、弘扬清正,做了多少事?”李文博挥动手臂,语气激昂地说:“想要让水流清澈,必须先净化源头;想要端正末梢,必须端正根本。如今为政的源头已经混乱,就算每天罢免十个贪婪的郡守,又有什么用处!”他为人率直嫉恶,说话无所顾忌,大都是这样。当时朝政渐渐败坏,很多人贪财受贿,唯独李文博不改操守。当时的舆论因此敬重他。遭遇战乱流离迁徙,最终下落不明。
当初李文博在内省校勘书籍,虞世基的儿子也在内省,衣着华美,不学无术。李文博从容问他年纪,回答说十八岁。李文博就对他说:“从前贾谊在这个年纪,议论的是什么家国大事?你如今只注重修饰容貌服饰,想要做什么?”还有秦孝王妃生下儿子,隋文帝十分高兴,赏赐众官各有等级。李文博家中多次穷困,别人都以为他会高兴得到赏赐。他却说:“设立奖赏惩罚,是用来对应功劳过失。如今王妃生下儿子,和百官有什么关系,却胡乱接受赏赐!”他讲求名实相符,记录功过,务必让赏罚不泛滥,功过不隐匿,大抵都是如此。
李文博原本研习经学,后来研读史书,对于诸子百家的论著,涉猎十分广博。擅长议论,也善于写文章。著有《政道集》十卷,广泛流传于世。
开皇年间,还有魏郡的侯白,字君素,好学,才思敏捷,生性诙谐,尤其擅长辩说。考中秀才,担任儒林郎。为人洒脱不拘小节,不讲究威仪,喜欢诙谐戏谑的言谈。很多人乐于亲近他,他到哪里,围观的人就多得像集市。杨素和他十分亲近。杨素和牛弘退朝之后,侯白对杨素说:“太阳落山啦。”杨素大笑说:“你拿‘牛羊下来’这句诗打趣我吗!”隋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来和他交谈,十分欣赏,命令他在秘书省修撰国史。每次打算提拔任用他,就说“侯白不能胜任官职”,于是作罢。后来供给五品官的俸禄,一个多月之后侯白去世。当时的人为他命运短促感到惋惜。著有《旌异记》十五卷,流传于世。
明克让,字弘道,平原鬲县人。家族世代在江南做官。祖父明僧绍,父亲明山宾,《南史》都有传记。明克让年少文雅,善于谈论,广泛阅读史书典籍,读过的书将近一万卷,对于《三礼》《论语》尤其精心钻研,占卜历法天象,都掌握其中要义。十四岁初次出仕,担任湘东王法曹参军。当时舍人朱异在仪贤堂讲解《老子》,明克让参与听讲。堂边种有修长竹子,朱异叫明克让咏竹。明克让提笔立刻写成,诗篇末尾写道:“若非君子多加赏识,谁能看重竹子坚贞的本心?”朱异十分惊异他的才华。在梁朝做官,官至中书侍郎。梁朝灭亡之后,前往长安,被任命为麟趾殿学士。周武帝即位,担任露门学士,受命和太史的官员修订新历法。屡次升迁做到司调大夫,赐爵历城县伯。隋文帝接受禅让即位,官拜率更令,爵位晋升为侯。太子以师长之礼对待他,恩待礼遇十分优厚,四方进贡的珍奇美食,常常赏赐给他。当时东宫广泛征召天下有才学的士人,讲到见闻广博,其他人都比不上明克让。朝廷下诏让他和太常牛弘等人修订礼乐,当朝的典章旧制,很多由他裁定订正。因为疾病辞官,加授通直散骑常侍,之后去世。隋文帝十分痛惜,皇宫和东宫赠送的丧葬财物十分丰厚。
他著有《孝经义疏》一部,《古今帝代记》一卷,《文类》四卷,《续名僧记》一卷,文集二十卷。
儿子明余庆,官至司门郎。越王杨侗代理朝政时,担任国子祭酒。
明克让的叔父明少遐,广泛阅读各类书籍,擅长文辞。在梁朝做官,官至都官尚书。进入北齐,受到当时名士王元景、阳休之等人礼遇。北齐皇建年间,授官中庶子。去世之后,追赠中书令、扬州司马。
刘臻,字宣挚,沛国相县人。父亲刘显,《南史》有传记。刘臻十八岁考中秀才,担任邵陵王东阁祭酒。梁元帝时期,升迁为中书舍人。江陵平定之后,归顺北周,担任中书侍郎。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征召他担任中外府记室,军中檄文文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后来担任露门学士,授大都督,封饶阳县子。历任蓝田县令、畿伯下大夫。隋文帝接受禅让即位,晋升仪同三司。左仆射高颎讨伐陈国,让刘臻随军掌管文书,爵位晋升为伯。皇太子杨勇招揽他为学士,十分亲近优待他。
刘臻不擅长处理政务,性格恍惚,沉迷研读经书深思苦想。对于世俗事务,大多遗忘。有一个叫刘讷的人,也担任仪同,二人同为太子学士,交情十分亲密。刘臻家住城南,刘讷家住城东。刘臻曾经想去拜访刘讷,对随从说:“你知道刘仪同的家吗?”随从以为刘臻要回自己家,不知道是去拜访刘讷,就回答:“知道。”于是赶着马车往刘臻自家走。到家门口敲门,刘臻还没有醒悟,以为到了刘讷家,就在马鞍上大声呼喊:“刘仪同快出来!”他的儿子出门迎接,刘臻吃惊说:“你怎么也来了?”儿子回答:“这是大人您自己的家。”刘臻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呵斥随从:“你太糊涂,我是要去拜访刘讷!”他爱吃蚬,因为蚬和父亲的名讳读音相同,就把蚬叫做扁螺,他疏放糊涂的事情大多像这样。
精通两部《汉书》,当时的人称他为“汉圣”。开皇十八年去世。留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诸葛颍,字汉,丹杨建康人。祖父诸葛铨,梁朝零陵太守。父亲诸葛规,义阳太守。诸葛颍十八岁就能写文章,初次出仕担任邵陵王参军事,改任记室。侯景之乱,投奔北齐,历任学士、太子舍人。北周平定北齐之后,得不到官职,闭门不出十多年。研习《周易》、图谶纬书、《苍颉篇》《尔雅》、《庄子》《老子》,掌握其中要义,口才出众,富有才华。晋王杨广早就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担任参军事,改任记室。等到晋王被立为太子,授官药藏郎。
隋炀帝即位,升迁为著作郎,十分受炀帝宠幸,可以出入皇帝寝宫。炀帝常常设宴私下召见他,和皇后妃嫔同席而坐。诸葛颍趁机抓住机会,多次诋毁陷害别人,因此当时的人叫他“冶葛”(有毒的葛草,比喻害人之人)。后来感念旧臣恩情,授朝散大夫。炀帝曾经赐给诸葛颍诗作,诗篇末尾写道:“参翰长洲苑,侍讲肃成门,名理穷研核,英华恣讨论。实录资平允,传芳导后昆。”炀帝对他的待遇就是这样。跟随炀帝征伐吐谷浑,加授正议大夫。跟随皇帝向北巡行,死在路途当中。
诸葛颍心胸狭隘急躁,常常和柳{巧言}争执不和。炀帝多次斥责他,他依旧不改,后来炀帝也渐渐疏远他。留有文集二十卷,撰写《銮驾北巡记》三卷,《幸江都道里记》一卷,《洛阳古今记》一卷,《马名录》二卷,都流传于世。儿子诸葛嘉会。
王贞,字孝逸,梁郡陈留人。年少聪慧,七岁喜好读书,通晓《毛诗》《礼记》《左传》《周易》,各类史书诸子百家全都博览。擅长写文章,不经营产业,常常以诵读诗书作为消遣。开皇初年,汴州刺史樊叔略征召他做主簿。后来考中秀才,授官县尉。这不是他喜好的事业,称病辞官回家。隋炀帝即位,齐王杨暕镇守江都,听说他的名声,写信征召他。王贞抵达之后,齐王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向他索要文集。王贞献上文集三十三卷,写启文答谢。齐王读完文集十分赞赏,赏赐良马四匹。王贞又献上《江都赋》,齐王赏赐十万贯钱,良马两匹。没过多久,病情加重回到家乡,在家中去世。
虞绰,字士裕,会稽余姚人。父亲虞孝曾,陈朝始兴王咨议。虞绰身高八尺,容貌仪表魁伟,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尤其擅长草书隶书。陈朝左卫将军傅縡,在当时名声极大,读到虞绰的辞赋,十分赞叹欣赏。在陈朝做官,担任太学博士,升迁永阳王记室。陈朝灭亡之后,晋王杨广招揽他做学士。大业初年,改任秘书学士,奉诏令和秘书郎虞世南、著作佐郎庾自直等人编撰《长洲玉镜》等十多部书籍。虞绰修改润色的文稿,炀帝没有不称赞的,但是官职始终没有升迁。最初担任校书郎,因为是藩王府的旧属,授宣惠尉,升迁著作佐郎。和虞世南、庾自直、蔡允恭四人常常在宫中当值,凭借文才等候皇帝诏令,皇帝的恩宠十分优厚。跟随征伐辽东,炀帝住在临海,多次看见巨大的飞鸟,觉得奇异,下诏让虞绰撰写铭文。炀帝读完十分满意,命令官员把铭文刻在海边石碑上。凭借征伐辽东的功劳,授建节尉。
虞绰依仗才华,意气骄纵,不向别人屈居人下。著作郎诸葛颍依靠学识得到炀帝宠幸,虞绰常常轻视侮辱他,因此二人结下仇怨。炀帝曾经向诸葛颍询问虞绰,诸葛颍说:“虞绰是个粗疏狂妄的人。”炀帝点头认同。当时礼部尚书杨玄感地位显贵,放下身段礼遇虞绰,和他结为布衣之交。虞绰多次到杨玄感那里交游。他的同族虞世南告诫他说:“皇上生性猜忌,而你和杨玄感交往过密。如果和他断绝交往,皇上知道你悔改,就可以免于灾祸。不然最终一定会招来祸患。”虞绰不肯听从。不久有人告发虞绰把宫中的兵书借给杨玄感,炀帝心中十分记恨这件事。等到杨玄感叛乱失败,他的姬妾被没收入宫,炀帝借机问她们:“杨玄感平时和什么人交往?”姬妾提到虞绰。炀帝命令大理卿郑善果彻底查办此案。虞绰说:“只是旅居交游,和杨玄感饮酒谈论文学,确实没有别的图谋。”炀帝怒气不消,把虞绰流放边疆。虞绰走到长安就逃亡。官吏追捕紧迫,于是偷偷渡过长江,改换姓名,自称吴卓。游历到东阳,投奔信安县令辛大德,寄居在他家。过了一年多,虞绰和别人因为田地打官司,有认识虞绰的人告发,最终被官吏抓捕,在江都被处斩。他所作的辞赋,全都流传于世。
辛大德作为县令,剿除各路盗贼,很得百姓拥护。他和虞绰一同被使者抓捕,他的妻子哭着说:“我常常劝你不要藏匿这个学士。今天落到这般境地,难道不悲哀吗!”辛大德笑着说:“我本想保全这位有德之人,却被人告发,这是我的罪过,我愿意以死来向虞绰谢罪。”恰逢朝廷下诏,死罪之人可以通过攻打盗贼立功赎罪。信安县官吏百姓向使者叩头说:“辛县令是我们百姓的依靠,没有他信安县就保不住。”使者留下辛大德,让他讨伐贼寇。炀帝得知大怒,处死这名使者。辛大德得以保全性命。
王胄,字承基,琅邪临沂人。祖父王筠,父亲王祥,《南史》都有传记。王胄年少才华出众,在陈朝做官,历任太子舍人、东阳王文学。陈朝灭亡之后,晋王杨广征召他为博士。仁寿末年,跟随刘方攻打林邑,凭借军功授帅都督。大业初年,担任著作佐郎,凭借文辞受到隋炀帝器重。炀帝曾经从东都返回京城,下令天下大宴四天。炀帝创作五言诗,下诏百官写成诗篇进献。炀帝读到王胄的诗作十分欣赏,对身边侍臣说:“气韵高远,要数王胄;文辞清丽格调温润,那是虞世基;构思缜密义理新颖,只有庾自直。除此以外,其他人都谈不上作诗。”炀帝所有的诗文,大多叫王胄接续唱和。王胄和虞绰名声相当,志同道合,交情很好,当时年轻后辈,都把他们两个人当作榜样。跟随征伐辽东,晋升朝散大夫。
王胄性情疏放不拘礼法,依仗自己的才华,在官场郁郁不得志。常常恃才傲慢,轻视旁人。遭到诸葛颍嫉恨,多次在炀帝面前诬陷他,炀帝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罪。礼部尚书杨玄感放下身段和他结交,王胄多次到杨玄感府邸交游。杨玄感叛乱失败之后,王胄和虞绰一同被判流放边疆。王胄逃亡躲藏,偷偷回到江南,被官吏捕获,判处死刑。他所作的辞赋,大多流传于世。
哥哥王翙,字元恭,学识广博通达,年少就在江南享有盛名。在陈朝做官,历任太子洗马、中舍人。陈朝灭亡之后,和王胄一同做学士。隋炀帝即位,授秘书郎,死在任上。
庾自直,颍川人。父亲庾持,《南史》有传记。年少好学,沉静淡泊,没有欲望。在陈朝做官,历任豫章王府外兵参军、记室。陈朝灭亡之后入关,没有得到官职。晋王杨广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为学士。大业初年,授著作佐郎。庾自直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五言诗。性情恭谨慎重,不随便与人交往。特别被炀帝喜爱,炀帝写好篇章,必定先拿给庾自直,叫他指出缺点。庾自直提出修改的地方,炀帝就改写,有时候反复修改多次,等到庾自直说好,才拿出来示人。他受到的亲近礼遇就是这样。后来以原有官职兼任起居舍人。宇文化及发动叛乱,裹挟他北上,庾自直坐在露天的车中,感伤激愤染病去世。留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潘徽,字伯彦,吴郡人。生性聪慧,年少跟随郑灼学习《礼记》,跟随施公学习《毛诗》,跟随张冲学习《尚书》,跟随张讥研习《庄子》《老子》,全都通晓核心大义。尤其精通《史记》《汉书》《后汉书》三部史书。擅长写文章,善于辩论。中书令江总招揽文人儒士,潘徽前去拜见,江总十分敬重他。初次出仕担任新蔡王国侍郎,选为客馆令。隋朝派遣魏澹出使陈国,陈国派潘徽接待应对。魏澹将要回国,写启文呈送给陈后主,文中写道:“敬奉弘慈,曲垂饯送。”潘徽认为“饯送”分量很重,“敬奉”显得轻,退回这份启文,不予上奏。魏澹说:“《曲礼》说:主人对宾客要恭敬。《诗经》说:‘见到桑树梓树,必定心怀恭敬。’《孝经》:‘宗庙祭祀要心怀恭敬。’又说:‘不敬重自己的父母,叫做违背礼法。’孔子敬畏上天发怒,成汤圣明恭敬日日增进。宗庙极为重要,上天至高无上,父亲最为尊亲,君主最为高贵,这四者全都共用同一个‘敬’字,五经之中没有不同的说法。不知道你认为‘敬’字分量轻,依据是什么?”
潘徽反驳说:“刚才讨论‘敬’字,并不是完全认为它分量轻,只是使用的场合不一样,含义有通用和特殊的区别。礼以恭敬为本,这是通用的说法。好比男子行冠礼之后取字,注释说:‘成人,要敬重他的名。’《春秋》记载冀缺夫妻之间,也说互相敬重。对于儿子,有敬重名讳的含义;对于夫妻,也有敬重妻子的说法,难道这些也都指代至高至尊的对象吗?至于‘敬谢各位大人’,本来就不是对待至尊;‘公子敬爱’,只用在宾友之间;‘敬问’‘敬报’,更是随处可见;‘敬听’‘敬酬’,哪里涉及尊卑高下。由此可知‘敬’这个字义,本身并不轻薄,但是用在文辞当中,有时含义宽泛模糊。如今启文用‘敬奉’,所以产生疑问。只是举一个例子,并不是充分的依据。”魏澹无法辩驳,于是修改了启文。
陈国灭亡之后,潘徽担任州博士。秦王杨俊听说他的名声,征召做学士。曾经跟随杨俊前往京城,在路上,杨俊让潘徽在马背上写赋,走了一个驿站就写成,篇名叫《述恩赋》。杨俊读完十分赞赏。又让他写《万字文》,还派他编撰字书,名叫《韵纂》,潘徽为这本书写序言。杨俊去世,晋王杨广又征召潘徽做扬州博士,让他和各位儒士编撰《江都集礼》,又命潘徽写序言。隋炀帝即位,潘徽和著作郎陆从典、太常博士褚亮、欧阳询等人协助越公杨素编撰《魏书》,恰逢杨素去世,这件事就中止。授京兆郡博士。杨玄感兄弟看重他,多次往来交往。杨玄感叛乱失败之后,凡是和他有交往的人,大多遭遇祸患。潘徽因为是杨玄感旧交,炀帝心中对他不满。主管官员揣摩皇帝心意,把潘徽贬出京城,担任西海郡威定县主簿。潘徽心中愤愤不平,走到陇头,发病去世。
隋朝还有常得志、尹式、刘善经、祖君彦、孔德绍、刘斌,都有文才名声,事迹大多散佚失传。
常得志,京兆人。隋朝秦王记室。秦王去世之后,他路过秦王旧宅,写下五言诗,文辞意境悲壮,很受当时人看重。又写《兄弟论》,义理值得称道。
尹式,河间人。仁寿年间,官做到汉王记室。汉王起兵叛乱,尹式自杀。他的族人尹正卿、尹彦卿也都才华出众,在当时声名显扬。
刘善经,河间人。历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著有《酬德传》三十卷,《诸刘谱》三十卷,《四声指归》一卷,流传于世。
祖君彦,相关记载见他父亲祖珽的传记。
孔德绍,会稽人。富有清俊才华,官至京城县丞。窦建德任用他做中书令,专门掌管文书檄文。窦建德失败之后,被处死。
刘斌,南阳人。祖父刘之遴,《南史》有传记。刘斌颇有文采辞藻,官至信都司功书佐。窦建德任用他当中书舍人。窦建德败亡之后,又跟随刘黑闼做中书侍郎。和刘黑闼逃亡投奔突厥,下落不明。
史臣评论说:古人看重名声不朽,是看重文章能够流传后世。王褒、庾信、颜之推、虞世基、柳{巧言}、许善心、明克让、刘臻、王贞、虞绰、王胄这些人,都在江南享有很高声望,又富有文才名望,能够身居显贵,本就是理所应当。其余的人有的地位低微,平时没有机会显露才干。等到他们施展文才,天下纲纪崩坏,他们的作品编入典籍,都归入文学之林。就算地位低下,自身被杀身死,千年之后,贵贱的评价却是同等。如果不是依靠文章著述,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天下的读书人,怎能不勤勉努力!
《北史》卷八十四 列传第七十二 孝行
长孙虑、乞伏保、孙益德、董洛生、杨引、阎元明、吴悉达、王续生、李显达、仓跋、张升、王崇、郭文恭、荆可、秦族、皇甫遐、张元、王颁(弟弟王頍)、杨庆、田翼、纽因、刘仕俊、翟普林、华秋、徐孝肃
《孝经》说:“孝,是上天的恒常法则,大地的道义,人的立身品行。”《论语》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道义就会产生。孝悌,这就是仁的根本啊!”《吕氏春秋》说:“孝,是三皇五帝首要的事务,万事的总纲。奉行孝道,众多善行就会到来,种种邪恶就会远离,天下和顺,大概只有孝道能做到!”那么孝道作为德行,可以说至高无上,作为道义流传久远,教化世人的作用十分深刻。所以圣明的帝王在天下推行孝道,德行就和天地相合,光明和日月等同;诸侯卿大夫在封国家族推行孝道,就能长久保全宗庙社稷,守住俸禄爵位;普通百姓在乡里推行孝道,在世的时候美名远扬,千载之后美名流传。因此尧舜汤武身居帝王之位,传布至高德行来敦厚风俗;孔子、墨子、荀子、孟子具备圣贤资质,弘扬正道勉励世俗。考察世间教化的由来,根源就在孝道。
但是淳朴的时代已经过去,浅薄的风气越发盛行,礼义得不到树立,廉耻谦让得不到修养。佩戴高官印绶,身居钟鼎玉食的权贵,身处朝堂的,不止一个家族;财货粮食堆满仓库,居住在乡里的,也不止一户人家。但是对于敬爱父母的道义,很多人不能完备做到;居丧哀痛的礼节,很少有人做得恰到好处。这就是《诗经》作者感慨素冠丧礼,孔门责备富贵忘本的缘由。
侍奉父母在世的时候,做到和颜悦色奉养;父母去世之后,竭尽哀思料理后事,事迹多种多样,本心却是一样。至于诚心感动游鱼、感化鸟兽,这类异于寻常人事,十分稀少。至于温床扇席、浇灌守墓之树、背土筑坟,倘若有人做到,就会被世俗称道。这固然是仁人君子为之感叹,贤明的君主官吏应当留心的。如果能够彰明教化补救弊病,用爵位奖赏劝勉人心,体恤诚心诱导世人向善,日积月累坚持教化,那么如今认为稀少的孝行,就会变得很多;古人认为难以做到的,也会变得容易。
长孙虑这些人,没有研习古学的学识,没有超凡出众的才干。有的顺从天性,真情毫不矫揉造作;有的笃守天性,不辞辛劳侍奉亲人。全都竭尽心力,尽到敬爱长辈的本心,享受膝下欢聚,看淡高官厚禄。不用言语教化,人和神灵都为之感动。就算有的人身居高位,封为王侯,俸禄万钟,车马成千,死去的时候,也不能和这些孝子相提并论。孝道的伟大,正是如此。
查考《魏书》把赵琰、长孙虑、乞伏保、孙益德、董洛生、杨引、阎元明、吴悉达、王续生、李显达、仓跋、张升、王崇、郭文恭编入《孝感传》;《周书》把李棠、柳桧、杜叔毗、荆可、秦族、皇甫遐、张元编入《孝义传》;《隋书》把陆彦师、田德懋、薛浚、王颁、田翼、杨庆、郭世俊、纽因、刘仕俊、郎方贵、翟普林、李德饶、华秋、徐孝肃编入《孝义传》。如今赵琰、李棠、柳桧、杜叔毗、陆彦师、李德饶归入别的传记或者家传,其余的人都搜集整理编入这篇《孝行传》。
长孙虑,代地人。他的母亲饮酒,父亲长孙真呵斥她,失手用杖击打,母亲就此死去。长孙真被县里关押,判处重罪。长孙虑向尚书递交诉状说:“父母争吵,本来没有别的恶意,只是一时失误,酿成横祸。如今母亲还没有安葬,父亲性命危在旦夕。我们兄弟五人都年纪幼小,我是长子,今年十五岁,还有一个妹妹才四岁。依靠我们互相抚养,不能够保全性命。父亲如果赴刑受死,就会身死弃于沟壑。我乞求用自己的性命替代老父受死,让幼小孤弱的孩子们,能够得以存活立身。”尚书上奏说:“长孙虑对于父亲是孝子,对于弟弟是仁兄,推究情理与事实,实在值得怜悯感动。”孝文帝下诏特别赦免他父亲的死罪,改为远地流放。
乞伏保,是高车部人。父亲乞伏居,献文帝时期担任散骑常侍,兼任牧曹尚书,被赐爵位宁国侯。乞伏居为人忠诚谨慎细密,常常侍奉在皇帝身边,传宣接纳诏命。皇帝把宫人河南宗氏赐给他;宗氏去世后,又把宫人申氏赐给他,申氏是南朝宋太子左率申坦哥哥的女儿。过了一年多,乞伏居去世。申氏抚养乞伏保,性情严厉,鞭打责骂十分严厉,可是乞伏保侍奉她孝顺恭谨,从来没有怨恨的神色。乞伏保承袭父亲的侯爵,按照惯例降为伯爵。逐步升迁做到左中郎将。每次领到俸禄赏赐,在外公私方面尺寸财物如何使用,没有不禀告申氏知晓的。后来外放任鄯善镇将。申氏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乞伏保亲手制造马车,亲自搀扶接送,申氏欣然跟随他赴任。申氏去世,乞伏保辞去官职,护送灵柩返回洛阳。后来又担任长兼南中郎将,去世。
孙益德,是乐安人。他的母亲被人杀害。孙益德还是孩童,就为母亲报仇,回到家中在灵柩前痛哭,等候官府前来处置。孝文帝、文明太后因为他年纪幼小却有尽孝的决断,而且不逃避罪责,特地赦免了他。
董洛生,是代地人。为父亲守丧,行为逾越礼法限度。皇帝下诏派遣秘书中散温绍伯捧着玺书慰问他,命他节制哀痛,以此保全孝道。又下诏给他的宗族亲属,让他们开导劝勉他,不要让他落上伤害性命的非议。
杨引,是乡郡襄垣人。三岁丧父,被叔父抚养。母亲九十二岁去世,杨引已经七十五岁,哀痛损毁身体超过礼法。三年服丧期满,遗憾自己不曾认识父亲,又追加穿戴斩衰孝服,吃稀粥、穿粗布衣服,发誓终身如此。历经十三年,哀痛思慕没有改变,郡县乡里三百多人上书称颂他的美德。主管官吏上奏应当表彰奖赏,免除他全家徭役,彰显他纯粹的孝行。皇帝下诏另外敕令集书省标举杨引至高的品行,还可以授予他闲散官职的名号。
阎元明,是河东安邑人。年少就极为孝顺,品行在乡里闻名。太和五年,被任命为北随郡太守。阎元明因为要远离父母不能奉养,说起这件事就悲伤思念。他的母亲也思念儿子,流泪哭到双目失明。阎元明悲号向朝廷上书,请求允许回家奉养母亲。一见到母亲,母亲眼睛当即复明。刺史吕寿恩把情况逐条上报朝廷,皇帝下诏下达州郡,把他家表彰为孝门,免除他家的租调徭役,让他侍奉母亲直到终老。母亲去世服丧结束,心中哀悼多年,每到忌日,悲恸之声感动周边邻居。兄弟之间和睦,尊卑相处融洽,安于贫苦乐于守道,一直到老都相守度日。
另外猗氏县人令狐仕,兄弟四人,早年丧父,哭泣思慕十年,奉养母亲,孝行在乡邑闻名。努力耕作积蓄粮食,不断周济施舍他人。
还有河东郡杨风等七百五十人,联名陈述:乐户皇甫奴兄弟,虽然身处卑贱的行伍之中,可是操守志向更加高尚,侍奉继母,有极为显著的恭敬孝行。
还有东郡小黄县人董吐浑和他的兄长董养,侍奉双亲极为孝顺,三代人一同居住,家中内外守礼。景明初年,京畿内大使王凝上奏请求表彰优待他们,皇帝下诏准许。
吴悉达,是河东闻喜人。兄弟三人,年纪都还幼小,父母被人杀害。一年四季痛哭追念,悲伤感动乡邻。长大之后报了杀亲之仇,躲避灾祸迁居永安。兄弟同住四十多年,家庭和睦,争相承担劳苦,推让安逸。就算是歉收年景,稀粥都难以接续,有宾客经过,也必定倾尽家中所有招待。每当地方长官去世出殡,他们私人备办牛车,送到墓地安葬。邻里孤苦贫穷处境困窘的人,无不是脱下衣服、省下粮食来救济抚恤。乡里五百多人前往州府称颂他们。刺史因为吴悉达兄弟品行闻名乡里,下文书追赠吴悉达的父亲为勃海太守。后来吴悉达打算改葬先人,却找不到坟墓,多方搜寻也没能找到。他昼夜不停号哭,向神明哭诉。忽然在吴悉达脚边地面塌陷,挖到父亲的墓碑铭文,于是迁葬曾祖以下三代九位亡故亲人。耗尽全部家产,不向旁人求助,哀痛伤身憔悴,悲痛程度超过初丧之时。主管官吏上报朝廷,在乡里予以表彰,免除他家徭役,彰显他的孝义。
当时齐州人崔承宗,他的父亲在南朝宋时在汉中做官,母亲去世就安葬在那里。后来青州、徐州归属北魏,于是两地隔绝不通。崔承宗生性极为孝顺,冒着万里路途的危险,偷偷赶路,背负母亲灵柩回到京城。黄门侍郎孙惠蔚听说这件事,说:“我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廉范那样的情义。”于是完备礼仪吊唁馈赠,如同旧相识一般。
王续生,是荥阳京县人。遭遇继母丧事,守丧期间,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严格遵从全部丧礼制度,鬓发全部脱落。主管官吏上报朝廷,宣武帝下诏在乡里表彰他家,免除他家徭役。
李显达,是颍川阳翟人。父亲去世,七天滴水不进,鬓发脱落,身形枯槁憔悴。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屋守墓六年,哭声不断,几乎伤害性命。州牧高阳王元雍把情况上奏,灵太后下诏表彰他的家门。
仓跋,是荥阳京县人。母亲去世,五天水米不进,吐血数升,居丧期间哀痛伤身,被州里乡里称道。主管官吏上报朝廷,孝武帝下诏表彰他的家门。
张升,是荥阳京县人。父亲去世,只喝水不吃盐,哀痛伤身过度,身形枯槁瘦弱,只剩骨架,头发几乎全部掉光。名声传遍乡里,盗贼都不去侵扰他居住的街巷。州府上表上报,朝廷表彰他的家门。
王崇,字乾邕,是阳夏雍地人。兄弟都以孝顺著称,亲身辛勤耕种,来奉养双亲。担任梁州镇南府主簿。母亲去世,他要拄杖才能起身,鬓发脱落。还没有下葬,暂时安放在住宅西边。王崇就在灵柩旁搭草屋居住,日夜哭泣,斑鸠鸽子成群飞来。有一只小鸟,白色羽毛黑色眼珠,体型比麻雀大,栖息在王崇的草屋,早晚都不离开。母亲丧期结束,又遭遇父亲丧事,哀痛伤身超过礼法。这一年夏天,刮大风下冰雹,冰雹经过之处,禽兽暴死,草木折断。到王崇田地边上,风雷冰雹就停止,十顷庄稼,竟然一点没有损伤。等越过王崇的田地,冰雹又像之前一样肆虐。当时的人都说这是他极高品行感动上天。王崇就算脱去丧服,依旧住在墓旁。他草屋前面长出一棵草,茎叶十分繁茂,没有人认得是什么草。到冬天,又有鸟在他屋上筑巢,孵育三只幼鸟,小鸟羽毛长成,十分驯顺不害怕人。地方长官听说,亲自前来察看。州府上奏朝廷,表彰他的家门。
郭文恭,是太原平遥人。担任太平县令。年过七十,父母亡故。郭文恭孝思无穷无尽,于是住在祖父坟墓旁边,早晚跪拜。赤着脚背土,加高祖父两座坟墓,严寒酷暑竭尽气力,多年不停。见到的人没有不感叹悲伤。尚书上报朝廷,表彰他的家门。
荆可,是河东猗氏人。本性质朴,举止和常人不同。能够吃苦耐劳尽心尽力,奉养母亲,一年四季准备美味食物,从来没有匮乏。母亲去世,三天滴水不进,捶胸顿足悲号,好几次气绝又苏醒过来。安葬母亲之后,就在墓旁搭建草屋,日夜痛哭,背土堆筑坟茔,头发蓬乱不梳理,只吃蔬菜喝清水。荆可家的旧墓地,坟地范围很大,杂草丛生,距离家十几里。荆可独自住在墓地,和禽兽共处,孝行感动远近,乡里人都称赞他。大统年间,荆可同乡认为荆可的孝行足以劝勉教化风俗,就向朝廷上书。周文帝下令州县表彰优待他。就算服丧期满之后,他举止还如同守丧期间。大冢宰、晋公宇文护听闻荆可孝行,特地召见他。和荆可交谈,时常有和宇文护心意相合的地方。宇文护本身也极为孝顺,他的母亲阎氏流落敌国,生死不明。每次见到荆可,就感伤自己长久不能侍奉母亲,因此敬重荆可至诚的孝性。荆可去世之后,宇文护依旧感念他纯粹的孝心,把荆可的妻子儿女接到京城,常年供给他们衣食。
秦族,是上郡洛川人。祖父秦白、父亲秦雚,都天性至孝,在乡里闻名。北魏太和年间,朝廷临时授予秦白颍州刺史。大统年间,临时授予秦雚郦城郡守。秦族生性极为孝顺,侍奉双亲竭尽心力。父亲去世,哀痛伤身逾越礼法,每一次恸哭,路过的行人都为之酸楚。因为母亲还在世,常常克制自己的哀痛,宽慰母亲。四季珍美的食物,从来不曾缺少。他和弟弟秦荣先,彼此友爱,家中相处和乐。不久母亲又去世,无时无刻不在哭泣,只吃蔬菜饮水。服丧完毕之后,依旧吃素食,将近二十年不进内室。乡里人全都惊叹这件事。同乡王元达等七十多人上书陈述他的事迹,皇帝下诏表彰他的家门。
秦荣先也极为孝顺,遭遇父亲丧事,哀痛思慕不能自已,最终因为哀伤过度去世。乡里被他的孝行感化。周文帝赞许他,于是下诏书褒扬赞美他的品行,追赠沧州刺史,表彰他与众不同的德行。
皇甫遐,字永贤,是河东汾阴人。世代贫寒低微,可是乡里称赞他家和睦。皇甫遐天性纯粹真诚,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后来母亲去世,就在墓旁搭建草屋,背土修筑坟墓。又在坟墓南边开凿一座禅窟,阴雨天就在窟内劳作,天晴就修筑坟茔。早晚辛勤劳作,不曾停歇。历经数年,坟墓高达数丈,周长五十多步;禅窟有两层台基,一共十二间屋子,中间通路,可以容纳上百人。皇甫遐吃稀粥,枕土块,风吹雨淋,身形憔悴,家人几乎认不出他。刚开始修筑坟墓的时候,飞来一对鸱鸟,盘旋悲鸣,不肯离开墓边,好像在帮助皇甫遐,过了一个多月才飞走。远近之人听闻他至诚的孝行,争相送来米面,皇甫遐全部收下却自己不吃,全都用来做佛事斋供。郡县把他事迹上报,朝廷下诏表彰优待他。
张元,字孝始,是河北芮城人。祖父张成,代理平阳郡守。父亲张延俊,在州郡做官,多次担任功曹、主簿。祖孙都因为心性淳厚至诚被乡里推重。张元性情谦逊谨慎,有孝行,粗略研读经史,尤其精通佛家典籍。六岁那年,祖父因为夏天炎热,打算带张元到井边洗澡。张元坚决不肯依从。祖父以为他贪玩,拿棍子敲打他的头,问:“你为什么不肯洗澡?”张元回答:“衣服用来遮蔽身体,遮盖隐私。我不能在大白天裸露身体。”祖父感到惊异就放过了他。
南边邻居有两棵杏树,杏子成熟,很多果子落到张元家院子。小孩子们争相捡拾杏子吃,张元捡到的杏子,全都送还给杏树主人。路边有被人丢弃的小狗,张元就收养它。他叔父生气说:“养这个东西干什么!”打算再次丢掉小狗。张元回答:“一切生灵,全都爱惜自己性命。若是生死出于自然,那是天理。如今被人抛弃而死,不合情理。见到它却不收养,就是没有仁爱之心,所以我把它收养下来。”叔父被他的话打动,就准许他留下小狗。没过多久,有母狗叼来一只死兔子,放到张元面前就离开了。
到张元十六岁的时候,祖父已经失明三年。张元常常忧愁哭泣,昼夜诵读佛经,礼拜祈福。后来读《药师经》,读到“失明之人可以重见光明”的文句。于是请来七位僧人,点七盏灯,连续七天七夜诵读《药师经》做道场。常常祷告:“佛祖啊!我做孙子不够孝顺,致使祖父失明。如今以灯光普施世间,愿祖父双目复明,我愿意代替祖父承受黑暗。”就这样过了七天,当天夜里梦见一位老翁,用金錾医治祖父眼睛,他在梦里欢喜雀跃,惊醒过来。把这件事告诉全家人。三天之后,祖父眼睛果然重见光明。后来祖父卧病两年,张元跟随祖父进食多少而进食,衣不解带,早晚搀扶侍奉。祖父去世,张元捶胸号哭数次气绝复苏。跟随父亲守丧,三天滴水不进。乡里人全都惊叹。县博士杨轨等二百多人上书陈述他事迹,朝廷下诏表彰他的家门。
王颁,字景彦,太原祁县人。父亲王僧辩,事迹记载在《南史》。王颁年少洒脱,有文武才干谋略。王僧辩平定侯景之乱,留王颁在荆州。遇上梁元帝被北周军队攻破,王颁于是进入关中。听闻父亲被陈武帝杀害,王颁痛哭气绝,过了一顿饭功夫才苏醒,哭声不断,哀伤过度骨瘦如柴。服丧期满,常年穿布衣吃素食,睡在草垫之上。周明帝赞许他,征召授官左侍上士。多次升迁做到汉中太守,不久授仪同三司。
隋朝开皇初年,凭借平定蛮夷的功劳,加授开府,封蛇丘县公。他进献攻取陈国的计策,隋文帝看完觉得他很不凡,召见他,谈话结束之后王颁唏嘘落泪,文帝也为之动容。等到大举讨伐陈国,王颁主动请求随军出征。率领几百士兵,跟随韩擒虎的先锋连夜渡江,奋力作战身受创伤。担心自己不能继续战斗,悲伤呜咽。夜里睡觉,梦见有人送给他药,醒来伤口就不再疼痛。当时人认为这是孝心感应。
陈国灭亡之后,王颁秘密召集父亲当年的旧部,得到一千多人,对着众人流泪。队伍里的壮士有人问道:“郎君大仇已经得报,却依旧悲哀不止,难道是因为陈霸先早早死去,不能亲手杀他报仇吗?请求发掘他的坟墓,劈开棺椁焚烧尸骨,也可以抒发孝心。”王颁叩头拜谢,额头流血,回答:“他的坟茔规模很大,害怕一夜发掘找不到尸骨,等到天亮,事情就会暴露。”众人准备铁锹锄头。于是连夜挖掘陵墓,劈开棺材,看见陈武帝胡须没有脱落,胡须根部都长在骨头之中。王颁焚烧尸骨收取骨灰,把骨灰倒进水里喝下去。之后把自己捆绑起来向朝廷请罪。晋王把事情上表。隋文帝说:“我凭借道义平定陈国。王颁做的事,也是出于孝义,怎么忍心治他的罪?”放过不予追究。主管官吏记录他的战功,打算授柱国,赏赐五千段丝帛。王颁坚决推辞:“我仰仗国家威势,才得以洗刷仇恨,本心是为私仇,不是为国效力。所赐的官爵赏赐,我绝不敢接受。”皇帝听从他的推辞。任命他做代州刺史,施行仁政。后来在齐州刺史任上去世。
他的弟弟王頍,字景文。几岁的时候江陵陷落,和几位兄长一同进入关中。年少喜好游侠,二十岁还不读书,被兄长王颙斥责。于是发奋,开始读《孝经》《论语》,日夜勤学不倦,之后研读《左传》《礼记》《周易》《诗经》《尚书》,于是感叹:“书籍没有不能读的。”勤学多年,通晓全部五经,领会书中主旨,被儒士大加称赞。会写文章,善于言谈议论。三十岁,周武帝召他做露门学士,很多朝廷议论决断,大多出自王頍之手。见识明辨,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喜好读诸子百家,博览各类罕见典籍,以学识广博闻名。还通晓兵法,怀有纵横天下的志向,常常感叹生不逢时,自认有将相之才。
开皇五年,授著作佐郎,不久让他到国子监讲学。恰逢皇帝亲临国子监举行释奠礼。国子祭酒元善讲解《孝经》,王頍和他辩论诘难,言辞锋芒毕露,元善常常被驳倒。隋文帝十分赏识他,破格授为国子博士。后来因事获罪被免职,发配戍守岭南。
过了几年,授汉王杨谅府谘议参军,汉王十分敬重他。当时杨谅看到房陵王杨勇、秦王、蜀王相继被废黜,暗中萌生反叛的心思。王頍私下劝说杨谅修整兵器甲胄。隋文帝驾崩之后,杨谅起兵造反,大多采用王頍的计谋。王頍多次献上奇策,杨谅却不予采纳。杨素进军到蒿泽,将要开战。王頍对自己儿子说:“天象局势很不好,军队必定战败。你可以跟着我。”不久军队溃败,王頍打算投奔突厥。逃到山中,道路断绝,知道不能脱身。对儿子说:“我的谋略,不比杨素差,只是我的建议不被采纳,才落到这个地步。我不能束手就擒,成就小人的名声。我死之后,你千万不要去拜访亲朋好友!”于是自杀,把自己埋在石窟之中。他儿子好几天得不到食物,就去投奔旧相识,最终被抓捕。杨素找到王頍的尸体,砍下头颅,在太原悬首示众。王頍撰写的《五经大义》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全都因为战乱,没有流传下来。
杨庆,字伯悦,河间人。祖父杨玄,父亲杨刚,都以极致的孝行闻名。杨庆容貌举止优美,聪慧善辩。十六岁,齐国子博士徐遵明见到他,认为他非同一般。长大之后,广泛阅览典籍。二十五岁,郡里举荐他为孝廉,因为要侍奉双亲没有赴任。母亲生病,七十多天不解衣带。为母亲守丧,哀痛伤身骨瘦如柴,亲自背土修筑坟墓。齐文宣帝表彰他的家门,赏赐数量不等的丝帛、丝绵、粮食。隋文帝登基,屡次加以褒奖赏赐,提拔授仪同三司,临时任命为平阳太守。在家中去世。
田翼,不知道是哪里人。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后来母亲卧病一年多,田翼亲自更换母亲身下的被褥,母亲吃饭他才吃饭,母亲不吃他就不吃。隋朝开皇年间,母亲突发痢疾。田翼以为是中毒,亲口尝母亲的排泄物。母亲去世,田翼一声恸哭就气绝而死。他的妻子也承受不住哀痛而死去。同乡人一起厚葬他们。
纽因,字孝政,河东安邑人。天性极为孝顺。北周武成年间,父母去世,在墓旁搭建草屋,背土修筑坟墓。草屋前长出一株麻,一丈多高,树干两手合抱,枝叶繁茂,冬夏常青。有鸟栖息在上面,纽因放声痛哭,鸟就跟着悲鸣。当时人觉得奇异。周武帝表彰他的家门,提拔做甘棠县令。隋朝开皇初年去世。
儿子纽士雄,年少正直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又在墓旁筑草屋守孝,背土修筑坟墓。他家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原本枝叶繁茂,纽士雄守丧的时候,槐树枯死。服丧结束回到家中,枯死的槐树又重新繁茂。隋文帝听说这件事,感叹他们父子至诚的孝心,下诏书褒扬,把他居住的里巷命名为累德里。
刘仕俊,彭城人。天性至孝。遭遇母亲丧事,数次气绝又苏醒,七天一勺汤水都不入口。在墓旁搭建草屋,背土修筑坟墓,栽种松柏,虎狼都被感化十分驯顺,还为他获取食物。隋文帝登基,表彰他的家门。
翟普林,楚丘人。侍奉双亲以孝顺闻名。州郡征召他,全都不去赴任,亲自耕作,尽心奉养父母。乡里称他楚丘先生。后来父母生病,他亲自擦洗更换床褥,七十多天不解衣服。大业初年,父母双双去世,哀痛伤身几乎殒命。在墓旁搭建草屋,背土修筑坟墓。隆冬不穿丝绵衣物,只穿单薄的孝服。家里的狗和鸟跟随他住在墓地,每当翟普林哀哭,狗也跟着悲号,看见的人都惊叹。有两只喜鹊在草屋前柏树上筑巢,进到草屋也十分温顺,毫不惊恐。司隶巡察地方,上奏他孝心感应万物,提拔授孝阳县令。
华秋,汲郡临河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家中贫苦,靠受雇劳作奉养母亲。母亲生病,华秋面容憔悴,鬓须全都变色。母亲去世之后,不再梳洗,头发全部脱落。在墓旁搭建草屋,背土修筑坟墓。有人想要帮助他,华秋就拜谢推辞。隋朝大业初年,朝廷征收狐皮,郡县大肆狩猎。一只兔子被猎人追赶,跑到华秋草屋之中,躲在华秋膝盖下面。猎人来到草屋,感到惊异,放过这只兔子。从这之后,兔子常常住在草屋,在他身边十分驯顺。郡县嘉奖他孝心感物,完整上报事迹。朝廷派遣使者慰问,表彰他的家门。后来盗贼四起,盗贼往来草屋附近,互相告诫:“不要侵扰孝子的乡里。”依靠华秋而保全性命的人很多。
徐孝肃,汲郡人。同族几十户人家,大多崇尚奢侈,唯独徐孝肃简朴节约。侍奉双亲以孝顺闻名。就算年少的时候,宗族乡里发生争执诉讼,都到徐孝肃那里评判是非,理亏的人无不认错退去。徐孝肃幼年丧父,没有见过父亲。长大之后,向母亲询问父亲样貌,请画工绘制画像,修建家庙安放,按时早晚请安,每月初一十五祭祀。奉养母亲极尽孝道,几十年家人没有见过他发怒。母亲年老生病,徐孝肃照料起居更换床褥,忧愁憔悴数年,见到的人没有不悲伤。母亲去世,徐孝肃只吃蔬菜饮水,隆冬身穿单薄孝服,哀伤瘦弱只剩骨架。祖父母、父母的坟墓,全都亲自背土加高。在墓地居住四十多年,披散头发赤着双脚,就这样度过一生。
他弟弟徐德备去世,徐德备的儿子徐处默,又在墓旁搭建草屋守孝。世代都被称赞孝行。
论曰:充塞天地、遍及四海的,只有孝道。孝道开端是敬爱父母,极致是哀思亡亲,头绪繁多,本心却是同一个。上等智慧的人天生具备孝的品性,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努力企及,等到成就美名,美德是一样的。长孙虑等人,有的出身公卿世家,依托礼教熏陶;有的出身贫寒草莽,不是官府奖赏劝勉才去尽孝。全都发自本心合乎情理,不违背礼教,孝心感动,贯通神明。于是出现背土筑坟、哀伤几乎丧命的事,虽然违背上古圣王的礼法制度,但观察他们的过失,也可以看见他们的仁心。
《北史》卷八十五 列传第七十三 节义
《周易》说:“树立为人的准则,就是仁和义。”士人成就名声,就在于这两点。所以古人认为天下虽大,和自身道义相比就很轻;生命固然贵重,和道义相比也微不足道。死亡有的比泰山还重,贵在保全道义;生命有的比鸿毛还轻,因为看重保全大义。生命不能重来,死去不能追回。如果仁道就在眼前,就牺牲生命来依从;道义比性命重要,就舍弃身躯去践行。龙逢在夏桀时被杀,比干在商纣竭尽忠节,申蒯为齐庄公断臂,弘演为卫懿公纳肝;汉代纪信、栾布,晋代向雄、嵇绍,全都不畏惧死亡危难,坚守忠贞节操。就算功绩不能保全国家,力量不能挽救国家倾覆,但对比那些苟且偷生之人,他们的精神贯通日月,光耀九泉。凡是追求立名的士人,大都向往这样。可是面临危难舍弃自身,遇到灾祸献出生命,虽然这种道义没有断绝,但是真正做到的人很少。由此可知士人看重的,确实就是忠义啊。如果不是内心坚如铁石,品格凌霜傲雪,谁能视死如归,奔赴危难如同回家一般!从北魏直到隋朝,两百多年,岁寒才显出松柏品格,动乱时代才知道坚贞之士,千年之后,他们的风骨依旧凛然。不只是伯夷的事迹,能激励懦夫树立志向,也希望后世君子,可以以此勉励自己。
《魏书》为于什门、段进、石文德、汲固、王玄威、娄提、刘渴侯、朱长生、马八龙、门文爱、晁清、刘侯仁、石祖兴、邵洪哲、王荣世、胡小彪、孙道登、李几、张安祖、王闾撰写《节义传》。现在又搜集到郭琰、沓龙超、乙速孤佛保,再把《周书·孝节传》的李棠、杜叔毗附在后面。另外查考《齐书》没有设立这一篇。而《隋书》记述刘弘、皇甫诞、游元、冯慈明、张须陀、杨善会、独孤盛、元文都、卢楚、刘子翊、尧君素作《诚节传》。如今皇甫诞、冯慈明、独孤盛、元文都各自附在自家传记,其余的全部归入本篇,又选取《隋书·孝义传》的郭世俊、郎方贵也附在这里,完备这篇节义列传。
于什门,代地人。北魏明元帝时担任谒者,奉命出使晓谕冯跋。到达和龙,停在城外不肯入城,派人对冯跋说:“大魏皇帝有诏书,需要冯主出来接受,我才敢进城。”冯跋派人强行拉扯逼迫他入城。见到冯跋,于什门不肯下拜。冯跋命人按他的脖子强迫行礼。于什门说:“冯主拜受诏书之后,我自然会行宾主之礼,何必苦苦逼迫!”和冯跋反复争辩,声气严正,一点都不屈服。之后冯跋扣留于什门。于什门当着众人转过身背对冯跋,褪下裤子用这种行为羞辱冯跋。于是被拘留,随身衣服全部破烂,满身虱子。冯跋送给他衣服,他拒不接受。一共被扣留二十四年。后来冯弘向魏上表称臣,才把于什门放回。朝廷授他书侍御史。太武帝下诏书褒扬赞美,把他比作苏武,赏赐一千头羊、一千匹帛,升为上大夫,祭告宗庙,向全国公布他的事迹。
段进,不知道籍贯。太武帝初年,担任白道守将。蠕蠕大檀入侵边塞,围攻城池,段进力竭被俘。他高声大骂,于是被敌人杀害。皇帝怜悯他,追赠安北将军,赐爵显美侯,谥号庄。
石文德,中山蒲阴人。奉行道义。真君初年,县令黄宣在任上去世。黄宣家境贫寒,没有近亲。石文德的祖父石苗拿出自家钱财安葬黄宣,为他守孝三年。奉养黄宣的妻子二十多年,黄宣妻子去世,又按礼服丧安葬,礼仪没有缺失。从石苗到石文德,凡是刺史、县令死在任上,都为他们置办丧礼送葬。石家五代同住,家庭和睦。
另外梁州上奏:天水白石县赵令安、孟兰强等人四代同居,品行传遍州里。皇帝下诏一并表彰他们的家门。
汲固,东郡梁城人。担任兖州从事。刺史李式因事被逮捕,官吏百姓都送他到黄河边上。当时李式的儿子李宪才刚满月。李式当众大声说:“程婴、公孙杵臼是什么样的人!”汲固说:“古人和今人道义没有两样!”于是悄悄返回,直接闯入城内,到李式妻子的房内抱走李宪藏起来。抓捕的人搜捕李宪,恰巧有一个婢女生下男婴,李式夫人就把婢女的孩子交给捕差冒充。事情不久泄露,汲固带着李宪逃亡,遇上大赦才回来。李宪由汲固夫妇养大,到十几岁,一直称呼汲固夫妇为郎婆。后来高祐做兖州刺史,赞许汲固的节义,任用他做主簿。
王玄威,恒农北陕人。献文帝驾崩,王玄威在州城门外搭建草屋,身穿丧服,吃粗粥,无时不在痛哭跳跃。刺史苟颓把事情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询问情况。王玄威说:“先帝恩泽遍及天下,我心中无限悲悼,只是发自本心哀痛,不懂礼法仪式。”下诏询问,如果有什么诉求,可以上表陈述。王玄威说:“听到先帝驾崩噩耗就悲号痛哭,我认为臣子都是一样,没有别的请求。”到百日祭日,倾尽自家财物,举办四百人的斋会。忌日,又供养百名僧人做法事。到大除丧的日子,皇帝下诏赐一套白绸衣裤让王玄威脱去丧服,命令州里表彰他。
娄提,代地人。献文帝时期,担任内三郎。献文帝突然驾崩,娄提对旁人说:“圣君离世,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拔出佩刀刺自己,几乎死去。文明太后下诏赏赐两百匹帛。
当时敕勒部人蛭拔寅,他哥哥地于因为偷吃官家马匹,依照法令要处死。蛭拔寅谎称是自己杀的马;他哥哥又辩解说不是弟弟所为。兄弟二人争相赴死,官府不能定案,孝文帝下诏赦免他们。
刘渴侯,不知道籍贯。性情刚烈。太和年间,担任徐州后军。奋力死战,寡不敌众被俘。怒目大骂,始终不肯屈服,被敌人杀害。孝文帝追赠立忠将军、平州刺史、上庸侯,赏赐一千匹绢、一千斛谷物。
有一个叫严季的,也担任军校尉,和刘渴侯一同作战,势穷被俘,始终不肯投降。后来得以逃回,授立节将军,赐爵五等男。
朱长生、于提,都是代地人。孝文帝时,朱长生担任员外散骑常侍,和于提一同出使高车。抵达之后,高车王阿伏至罗命令朱长生等人跪拜,朱长生拒绝。阿伏至罗就不以礼相待。朱长生献上金银珍宝,阿伏至罗收下礼物,朱长生说:“你归附大魏做臣子,应当行臣子礼节,怎么嘴上说归附,却不肯跪拜。”叫他走出帐幕,命令当众跪拜。阿伏至罗在臣下面前感到羞耻,大怒说:“帐内为什么不教我行礼,却当众羞辱我!”夺走朱长生带来的礼物,扔到乱石堆中,用兵刃胁迫:“做我的臣子就能活,不投降就杀掉你们!”朱长生和于提怒目厉声斥责:“我们宁可做鬼,也不做你的臣子!”阿伏至罗大怒,断绝他们饮食。随行三十人全都乞求归顺,才供给肉和奶酪。朱长生、于提依旧不从,就把二人分别流放。过了三年才放回。孝文帝赞许朱长生等人坚守气节,堪比苏武,任命朱长生为河内太守,于提为陇西太守,都赐爵五等男。随行人员全都任命为县令、县长。
马八龙,武邑武强人。轻视钱财看重道义。友人武遂县尹灵哲死在军中,马八龙听闻立刻奔赴当地,把尸体背回家,拿出自家钱财安葬,为他服缌麻丧服,抚养他的遗孤,恩情如同亲生。州郡上表,朝廷表彰他的家门。
门文爱,汲郡山阳人。幼年丧父,侍奉伯父伯母,以孝顺恭谨闻名。伯父去世,丧期还没有结束,伯母又去世。门文爱一共守孝六年,哀痛伤身骨瘦如柴。同乡魏仲贤等人联名表彰他的孝义。
晁清,辽东人。祖父晁晖,曾任济州刺史、颍川公。晁清承袭祖父爵位,按照惯例降为伯爵。担任梁城戍将,梁国军队围城,粮草耗尽城池陷落。晁清坚守气节不屈服,被敌军杀害。宣武帝褒扬,追赠乐陵太守,谥号忠。儿子晁荣宾承袭爵位。
刘侯仁,豫州人。城中百姓白早生杀死刺史司马悦,占据城池投降南方叛逃。司马悦的儿子司马朏投奔刘侯仁藏匿。叛贼重金悬赏抓捕,严刑拷打逼问,刘侯仁始终没有泄露消息,司马朏得以躲过灾祸。叛乱平定之后,主管官吏上奏他的品行,请求免除他府内差役,授予一个小县官职。皇帝下诏准许。
石祖兴,常山九门人。太守田文彪、县令和真等人去世,石祖兴拿出自家两百多匹绢,料理丧事。州郡上表。孝文帝赞许,赐两级爵位上造。后来授宁陵县令,去世。吏部尚书李韶上奏他的节义,请求追加赠谥,勉励后人。灵太后批准奏请。主管官吏定谥号恭。
邵洪哲,上谷沮阳人。县令范道荣原先从朐城归顺北魏,得以授县令。范道荣同乡徐孔明胡乱向官府控告,诬告范道荣不是凭借功勋得官,范道荣被罢官除名。流落他乡孤苦贫寒,没有办法为自己申辩。邵洪哲义愤填膺,就代替范道荣前往京城,申诉是非曲直,历经寒暑,不怕劳苦。范道荣终于得以洗清冤屈。
后来北方边镇叛乱,范道荣孤苦无依无处安身。邵洪哲兄长邵伯川又带领同乡前去迎接,护送他到幽州。范道荣感念他们的忠诚节义,向省府申诉上报。皇帝下诏下达州郡,表彰他的里巷。
王荣世,阳平馆陶人。担任三城戍主,封方城县子。梁国军队围攻城池,力量耗尽,知道不能保全城池,于是先焚烧府库,之后杀死妻妾。城池被攻破,和戍副邓元兴等人全都不肯屈服遇害。魏明帝下诏褒扬忠节,晋升王荣世爵位为伯爵,追赠齐州刺史;邓元兴封开国子,追赠洛州刺史。
胡小彪,河南河阴人。年少有勇武气概。正光末年,在晋寿做统军。孝昌年间,梁国将领樊文炽侵犯边境。益州刺史邴虬派遣长史和安固守小剑。樊文炽围困小剑。邴虬命令胡小彪和统军崔珍宝前去抵御。樊文炽偷袭,把胡小彪、崔珍宝一起俘虏。樊文炽攻打小剑不能攻下,就把崔珍宝带到城下,让他劝和安:“南军势力强大,北方救兵不来,不如投降,可以获取富贵。”和安命令士兵放箭,敌人退走。又逼迫胡小彪和和安喊话劝降。胡小彪慷慨对城上大喊:“我们防御疏忽被贼俘虏。看敌军兵力,不值得畏惧。努力坚守,魏国行台、傅梁州派遣的援军已经快要到了!”贼兵用刀殴打他,话没有说完,就杀害了他。三军将士无不感叹他壮烈气节,为他的死哀伤。贼兵不久溃败,俘获敌方副将萧世澄、陈文绪等十一人。行台魏子建敬佩他的气概,上奏请求用萧世澄换回胡小彪的灵柩,得到骸骨运回安葬。
孙道登,彭城吕县人。永安初年,被梁国将领韦休俘虏。反绑双手,刀刃架在脖子上,押着巡行各个村落,逼迫他劝降乡里百姓。孙道登高声呼喊:“大家奋力坚守,贼人做不成什么!”贼人于是把他杀害。
另外荆州被围,行台宗灵恩派遣宗女等四人进城劝降,被敌将俘获。押着这四名女子绕城,逼迫她们改换说辞劝降。女子们大声喊道:“朝廷大军马上就到,坚守城池不要投降!”贼人大怒,把她们剖腹之后斩首。二州上奏他们的节义。孙道登等人都赏赐五品郡的礼遇、五等子爵,可以让子弟承袭,派遣使者到当地吊唁祭奠。
李几,博陵安平人。七代人同住共享家产。家中二十二房,一百九十八口人,长幼有序,家风礼教远近闻名。劳作的时候,晚辈争先出力。乡里赞叹赞美,表彰他家的家门。
张安祖,河阳人。承袭世袭爵位山北侯。当时元承贵,曾经做过河阳县令。家中贫寒,前去尚书省等候选官,遇上严寒,冻死在路边。他一个儿子年纪幼小,尸体停放在街巷,没有钱置办棺木安葬。张安祖悲伤痛哭,完备丧礼,买木料打造棺材,亲手操办,收殓安葬周全接济。朝野都赞叹。尚书上报朝廷,表彰他的家门。
王闾,北海密县人。几代人同住,全家上百口。还有泰山刘业兴,四代同居;鲁郡盖俊,六代同居,共享家产,家庭和睦。乡里敬重称奇。主管官吏上奏,全都予以家门表彰。
郭琰,字神宝,京槃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孝武帝还在藩王府的时候,郭琰因为豪侠被赏识。孝武帝即位,封新丰县公,授洛州刺史。孝武帝向西入关,改封冯翊郡公,授行台尚书、潼关大都督。大统年间,齐神武帝派遣大都督窦泰袭击恒农。当时郭琰担任行台,兵力少战败,逃奔洛州。到刺史泉仙的城中据守,力量耗尽,城池将要陷落,仰天大哭:“苍天啊!苍天啊!为什么放纵这凶恶之人,却不扶助顺道之人!”边说边流泪,不能自已。士兵看见,全都奋勇激愤。最终被东魏将领高敖曹俘获。郭琰对高敖曹说:“天子的臣子,竟被叛贼捉住。”高敖曹一向听闻他的名声,敬重气节没有杀他,押送到并州。见到齐神武帝,言辞神色不肯屈服,于是被害。
沓龙超,晋寿人。崇尚侠义,年少就被乡里敬重。永熙年间,梁国将领樊文炽进犯益州,刺史傅和困守孤城。沓龙超每次出战,都击败敌军。围城时间很久,粮食箭矢将要耗尽,刺史派遣沓龙超连夜出城,到汉中请求援兵,被樊文炽俘获。许诺给他爵位,逼迫他告诉城中守军:“外面没有援军,应当早早投降。”把沓龙超安置在攻城的高楼之上。沓龙超却向着城中大喊告诉刺史:“数万援军,近在大寒。”樊文炽大怒,用火把他烧死。到死,言辞气概毫不屈服。大统二年,朝廷下诏追赠龙骧将军、巴州刺史。
乙速孤佛保,北秀容胡人酋长。年少骁勇,善于射箭。孝武帝时期,担任直阁将军。跟随孝武帝入关,封蒲子县公,还赏赐弓箭。大统初年,梁国将领兰钦入侵,汉中陷落。乙速孤佛保当时担任都督,率领军队奋力作战。知道城池将要失守,在城破之前仰天大哭:“这匹马是我常骑的战马,这些弓矢是天子赏赐给我的,怎么可以让贼人得到我的战马弓箭!”于是斩杀战马,毁坏弓矢,自刎而死。三军将士无不敬佩他的壮烈。黄门郎赵僧庆当时出使汉中,听闻这件事,收殓运送他的遗体送到长安。天子为之感伤,下诏让著作官记录他的事迹。
李棠,字长卿,勃海蓚县人。祖父李伯贵,北魏宣武帝时官至鲁郡太守。有孝行,为父亲守丧,哀痛过度,伤身而死。宣武帝赞许,追赠勃海相。父亲李元胄,员外散骑侍郎。李棠幼年丧父,好学,有志向节操。高仲密做北豫州刺史,请李棠做属官。高仲密打算献城归附西魏。当时东魏派遣镇城奚寿兴掌管军务。高仲密就和李棠谋划杀掉奚寿兴,率领部众占据城池,派遣李棠前往关中归顺。周文帝赞许他,封广宗县公,官至给事黄门侍郎,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跟随魏安公尉迟迥讨伐蜀地,李棠主动应募入城劝降萧捴。进入成都,萧捴盘问尉迟迥军中虚实,李棠不肯回答。萧捴百般折磨羞辱他。李棠说:“我是天子忠臣,唯有一死而已,道义不会被你改变志向。”于是被杀害,儿子李敞承袭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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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叔毗传
杜叔毗,字子弼,他的祖先是京兆杜陵人,迁居到襄阳。父亲杜渐,是梁朝的边城太守。杜叔毗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他在梁朝做官,担任宜丰侯萧脩府中的中直兵参军。周文帝宇文泰命令大将军达奚武在南郑围困萧脩,萧脩派杜叔毗前往长安朝廷请求议和。周文帝见到杜叔毗,以礼相待。杜叔毗还没返回南郑,萧脩手下的中直兵曹策、参军刘晓谋划献出城池投降达奚武。当时杜叔毗的兄长杜君锡担任萧脩的中记室参军,侄子杜映担任录事参军,杜映的弟弟杜晰担任中直兵参军,各自统领私人部队。曹策等人忌惮他们,害怕他们不依从自己,就诬陷他们谋反,擅自把他们杀害。不久萧脩军中擒获曹策等人。南郑城投降之后,曹策被押送到长安。杜叔毗日夜痛哭,向朝廷详细申诉冤屈。朝廷商议,认为这件事发生在归附北周之前,不能够追究曹策的罪责。杜叔毗一心想要报仇,却担心报仇之后会连累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说:“你兄长横遭惨祸,痛彻骨髓。倘若曹策早晨死去,我就算当晚死去,也心甘情愿,你还犹豫什么呢?”杜叔毗跪拜领受母亲的话。后来就在京城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杀死曹策,割下他的头颅,剖开他的腹部,肢解他的肢体,随后自己捆绑双手,请求接受死刑。周文帝赞赏他的气节志向,特意下令赦免了他。杜叔毗遭遇母亲丧事,哀痛过度,骨瘦如柴,几乎承受不住丧亲之痛。服丧期满,晋公宇文护征召他担任中外府乐曹参军,多次升迁做到陕州刺史。后来跟随卫国公宇文直向南征讨,军队战败,被陈朝人俘获。陈朝人打算招降他,杜叔毗言辞神色毫不屈服,于是被杀害。儿子名叫杜廉卿。
刘弘传
刘弘,字仲远,是彭城丛亭里人。年少好学,品行有分寸,看重气节节操。在北齐做官,官至西楚州刺史。北齐灭亡,周武帝任命他为本郡太守。等到隋文帝平定陈朝,刘弘以行车长史的身份跟随总管吐万绪渡过长江,加授上仪同,封为濩泽县公,授任泉州刺史。恰逢高智慧发动叛乱,率兵攻打泉州州城。刘弘据城坚守,粮食耗尽,就煮犀牛皮铠甲、腰带,剥树皮来充饥,手下没有一个人叛离。叛贼想要招降他,刘弘坚守气节,意志更加坚定。城池陷落,刘弘被叛贼杀害。隋文帝听闻之后,久久赞叹惋惜,赏赐丝织物二千段。儿子刘长信,承袭他的官爵。
游元传
游元,字楚客,广平郡任城县人。父亲游宝藏,官做到郡守。游元年少聪慧机敏。在北周做官,历任寿春县令、谯州司马,两处任职都有能干的名声。隋文帝开皇年间,担任殿内侍御史。隋炀帝即位,升任度支郎。征伐辽东的战役中,兼任左骁卫长史,担任盖牟道监军,授朝请大夫,兼任治书侍御史。宇文述等九路大军战败,隋炀帝命令游元主管这个案件。宇文述当时显贵受宠,权势压倒朝廷百官,派遣家仆拜访游元,托人情走关系,游元拒不接见。过了几日,游元查办宇文述更加紧迫,并且把宇文述托人说情的事情上奏弹劾。隋炀帝嘉奖他公正,赏赐一套朝服。后来他奉命前往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发动叛乱,把反叛的实情告诉游元。游元援引道义斥责杨玄感,于是遭到拘禁,最终不肯屈服守节,被杀害。隋炀帝十分赞许他,追赠银青光禄大夫,任命他的儿子游仁宗为正议大夫、弋阳郡通守。
张须陀传
张须陀,弘农阌乡县人。性情刚烈,有勇略。二十岁跟随史万岁征讨西爨,凭借军功授仪同。后来跟随杨素击败平定汉王杨谅叛乱,加授开府。隋炀帝大业年间,担任齐郡赞务。适逢朝廷发动辽东战争,年成饥荒,张须陀打算打开官仓救济百姓。下属官吏都说:“必须等候朝廷的诏书敕令。”张须陀说:“如果等到上报批复下来,百姓早就饿死在沟壑之中。我如果因为这件事获罪,死也没有遗憾。”先开仓放粮,之后才上表奏报,隋炀帝赞许他,没有责罚他。
天下长久太平,大多人不熟悉军事,唯独张须陀勇武果断善于作战,又擅长安抚驾驭部下,得到士兵的拥护,被称作当世名将。当时贼军首领王薄向北勾结豆子卤亢的叛贼孙宣雅、石祗阇、郝孝德等人,部众十多万人,攻打章丘。张须陀大败敌军,写捷报上报朝廷。隋炀帝十分高兴,下优厚的诏书表彰褒奖,派遣使者画出张须陀的画像进呈朝廷。这一年,叛贼裴长才、石子河等人突然兵临齐郡城下,张须陀出兵交战,裴长才战败逃走。几十天之后,贼帅秦君弘、郭方预等人围攻北海郡,张须陀日夜兼程进军,大败贼军。司隶刺史裴操之上报战功,隋炀帝派遣使者慰劳慰问。
大业十年,叛贼左孝友屯驻在蹲狗山,张须陀布设八座营垒进逼敌军。左孝友走投无路,捆绑自己前来投降。他的党羽解象、王良、郑大彪、李脘等人各自拥有上万部众,都被张须陀平定,声威震动东部中原。凭借战功升任齐郡通守,兼任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不久叛贼卢明月率领十多万部众准备进犯河北,驻扎在祝阿。张须陀半路截击,斩杀几千人。叛贼吕明星、师仁泰、霍小汉等各有一万多人,侵扰济北,张须陀把他们击退。随即率兵抵御东郡叛贼翟让,前后三十多次交战,每次都击败打跑翟让。改任荥阳通守。
当时李密劝说翟让攻取洛口仓,于是进逼荥阳。张须陀率军抵御,翟让畏惧向后撤退,张须陀乘胜追击。李密预先埋伏几千士兵拦腰袭击,张须陀战败遭到包围。他冲破包围突围出来,看到部下不能全部脱险,又冲回去营救,来回进出包围圈好几次,手下部队全部溃败。张须陀仰天长叹:“战事败落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拜见天子!”于是下马战死。他麾下士兵昼夜痛哭,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停止。隋炀帝下令他的儿子张元备接管父亲的军队。张元备当时身在齐郡,路上遭遇贼寇,最终没能成行。
杨善会传
杨善会,字敬仁,弘农华阴县人。父亲杨初,官至毗陵太守。杨善会在大业年间担任鄃县县令,以清正闻名。不久百姓聚集起来作乱,杨善会出兵讨伐,每次出战都取得胜利。后来贼帅张金称驻扎在鄃县境内,杨善会屡次挫败他的锋芒。隋炀帝派遣将军段达讨伐张金称,杨善会向段达进献计策,段达不予采纳,军队最终战败。之后段达行军打仗全部听从杨善会的谋划,才大败贼军。张金称又带领渤海叛贼孙宣雅、高士雅等人攻破黎阳后回师,杨善会半路截击,打败他们。杨善会被提拔为朝请大夫、清河郡丞。那时山东地区郡县接连陷落,能够抵抗贼寇的,只有杨善会一人。前后经历七百多场战斗,从来没有战败。恰逢太仆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失利,采用杨善会制定的计策,才和张金称交战,贼军败退逃走。杨善会擒获斩杀张金称,把首级传送到隋炀帝巡行的驻地。隋炀帝赏赐御用铠甲、长矛、弓箭、宝剑,晋升杨善会做清河通守。又跟随杨义臣斩杀漳南贼帅高士达,把首级送到江都宫。隋炀帝下诏书表彰他。后来城池被窦建德攻破。窦建德释放杨善会,以礼相待,任用他做贝州刺史。杨善会肆意痛骂窦建德,窦建德用兵器威逼他,杨善会言辞气概毫不屈服,于是被杀害。清河的官吏百姓,没有不为他悲痛伤心的。
卢楚传
卢楚,涿郡范阳县人。祖父卢景祚,是北魏司空掾。卢楚年少有才学,性情耿直急躁,言语迟钝不善言辞。大业年间,担任尚书左司郎。在朝堂上神色严正,公卿大臣都很忌惮他。等到隋炀帝前往江都,东都洛阳的很多官僚不遵守法度。卢楚常常检举揭发,毫不回避。越王杨侗称帝,任命卢楚为内史令、左备身将军、尚书左丞、右光禄大夫,封为涿郡公,和元文都等人同心协力辅佐杨侗。等到王世充发动叛乱,军队攻打太阳门。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冲破城门逃难,呼喊卢楚一同逃走。卢楚说:“我和元文都公有约定,如果国家遭遇危难,发誓一同赴死。现在丢下城池逃走,是不义的行为。”王世充攻入城中,卢楚躲藏在太官署,被叛军捉住。王世充挥袖下令处斩,兵器刀剑一齐落下,卢楚肢体碎裂。
刘子翊传
刘子翊,彭城丛亭里人。父亲刘遍,是北齐徐州司马。刘子翊年少好学,很会写文章。性格刚直,有处理政务的才干。隋文帝开皇年间,担任秦州司法参军。进京考核政绩的时候,杨素上奏举荐他做侍御史。当时永宁县令李公孝,四岁丧母,九岁过继给别人。后来他的生父另外娶后妻,这位继母去世。河间人刘炫认为继母对李公孝没有养育恩情,主张李公孝不需要辞官服丧。刘子翊反驳说:
“《传》中说:‘继母,等同于亲生母亲。’继母凭借匹配父亲的尊位,居于母亲的名分,齐衰、杖期这类丧礼制度,全部和亲生母亲一样。又说‘过继给别人做后代的人,要为自己亲生父母服一年丧’,这个丧服,是针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并不是区分亲生母亲和继母。父亲虽然居于另外的尊位,但是从儿子的情理来讲,还是要看重这份名分。所以朝廷法令说:‘过继出去的人,对于亲生父母,都要辞官履行心中的丧礼。父亲去世之后亲生母亲改嫁,作为父亲继承人的儿子,虽然不用服丧,也要行心丧;如果是继母改嫁,则不需要辞官。’这条法令专门针对继母改嫁而订立。由此可知继母留在父亲家中的时候,礼制待遇和亲生母亲完全相同。如果说没有抚育恩情,就把继母当作路人,那还需要服什么丧服呢?既然要服丧服,心丧又怎么能够唯独免除?反复研读法令条文,其中含义十分明确。现在有人说法令允许不用辞官,这是多么荒谬。而且过继的人为亲生父母服一年丧,不会因为是亲生还是继养就有所改变;名分既然等同,那么心丧就不能有差别。《服问》说:‘亲生母亲被父亲休弃,儿子要为继母的亲属服丧。’难道不是因为被休的生母亲属关系断绝,要疏远她;继母嫁给父亲,就要亲近她吗?子思说:‘做孔伋的妻子,就是孔白的母亲;不做孔伋的妻子,就不是孔白的母亲。’由此确定,丧服依据名分确立,情感依从和父亲的关系。所以圣人提倡孝慈,弘扬道义名分。让儿子依据名分对待继母,等同于亲生母亲;继母依靠道义回报儿子,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子女。
假如说继母来到家中的时候,儿子已经过继出去,丧服礼制就应当有轻重差别,考察儒家经传,并没有这样的记载。好比过继出去的人,他所继承的养父刚刚去世,又来了养母,这位养母对他没有抚育恩情,难道就不用服重丧了吗?从前长沙人王毖,汉末到京城做上计吏。不久吴国和魏国隔绝不通,王毖留在中原,又娶妻生下王昌。王毖死后,王昌担任东平相,才得知身在吴地的生母去世。于是心怀哀痛,服重丧,不再处理公务。当时议论的人,并不认为他做错。那么继母和亲生母亲,从情理上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有抚育之恩才订立丧服制度,那王昌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还有晋朝镇南将军羊祜没有儿子,把侄子羊伊过继做儿子。羊祜去世,羊伊不服重丧。羊祜的妻子上表朝廷,羊伊申辩说:‘伯父在世养育我,我不敢违背。但是没有父亲的命令,所以我回归本家。’尚书彭权评议说:‘儿子被过继抚养,必须要有生父的命令;没有生父命令就离开本家,就是背叛本生父母的儿子。’皇帝下诏采纳这个意见。由此可见,心丧服制,不是依靠养育恩情产生。
有议论说:‘礼制是依据人情制定条文,依据道义设立教化。’就用这个道理,来说明这件事。所谓依据人情,就是对待母亲一般的情感;所谓依据道义,就是做儿子的本分。名分确定之后,才能够尊崇父亲、顺从名分,崇尚礼法、恭敬待人。倘若只有得到抚育照料的恩情,才算确立母子关系,那么恩情来自对方,丧服由自己来定。那么‘慈母如同亲母’,又为什么需要父亲的命令?又有人说:‘继母、慈母,原本本是陌路人,因为养育自己,才等同骨肉血亲。’如果照这个说法,儿子不需要依靠父亲的名分,就算得到养育,就能当作母亲吗?继母、慈母的丧服虽然次于三年丧期,却高于一年丧服。礼制有等级范例,丧服匹配人情。继母的丧服本来依据名分,哪里依靠恩情厚薄?就好比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私人感情确实有差别,但是丧服制度没有两样。有的人说‘以’字分量轻,‘如’字分量重,因此两者不一样;我认为写‘如’表示看重,就等同于同等礼法。如果让二者轻重不等,怎么能使用‘如’这个字?律法中说‘准枉法’,只是比照定罪;‘以枉法论’,就等同于真正犯了枉法罪。律法用来处置刑罚,礼制用来施行教化。‘准’是比照模拟的意思,‘以’就是等同真实的意思。‘如’‘以’两个字,含义用法没有区别,礼制、律法条文,防范的对象是一样的。用律法来阐明礼制,道理就很清楚。就好比拿着斧柄做样子,道理并不遥远。
还有议论说:‘收养别人儿子做继承人,是为了承继宗庙,奉养自己,不能让宗主之子回到原来家中,以儿子的身份侍奉本生父的后妻。’但是本生父的后妻,凭借父亲才得到母亲的称呼。如果按照这个说法,对本生父也可以不用行心丧吗?又何止是父亲的后妻。
又有议论说:‘《礼记》所说的旧君,他的尊贵难道比不上现任君主吗?只是已经失去君位,不再是纯粹的臣子,所以用“旧”来区分。另有需要看重的对象,就不是纯粹的孝道,所以用“其”字来限定,写“其父”,就是名分不一样。’这也不是通达的见解。为什么这么说?‘其’和‘旧’字义不同,使用场景也不一样。‘旧’是用来区别新旧,‘其’是指代对方,怎么能够拿来类比?比如《礼记》说:‘他的父亲砍伐薪柴,儿子不能担负。’《左传》说:‘卫国虽然弱小,它的君主还在。’如果写‘其父’就代表名分有差别,那么写‘其君’难道也代表君主名分有差别吗?显然不是这样。
如今刘炫违背礼制法令,轻侮圣人法度,使得过继出去的儿子,对本生继母不讲情义,名分道义受损,败坏风俗;在清明的时代掩饰错误,牵强曲解儒家经书。虽然想要炫耀自己显露才华,却不知不觉言辞违背事理。”
这份奏疏上报朝廷,最终采纳刘子翊的主张。
刘子翊历任新丰县令、大理正,都有能干的名声。被提拔为治书侍御史。每当朝廷遇到疑难争议,刘子翊辨析论断,见解常常出乎众人意料。跟随隋炀帝前往江东。恰逢天下大乱,隋炀帝仍然不觉醒悟。刘子翊趁着侍奉皇帝的时候恳切劝谏,因此触怒皇帝,朝廷派刘子翊做丹阳留守。
不久派他到上江督运物资,被叛贼吴棋子俘获。刘子翊劝说吴棋子,吴棋子带领部众归降。刘子翊又派遣贼军头目渡过长江,头目得知隋炀帝被杀,回来报告刘子翊。刘子翊不肯相信,斩杀报告消息的人。叛贼又推举刘子翊做首领,刘子翊不肯依从。叛贼把他挟持到临川城下,逼迫他向城中喊话,说皇帝已经驾崩。刘子翊却更改说辞,于是被杀害。
尧君素传
尧君素,魏郡汤阴县人。隋炀帝做晋王的时候,尧君素就在他身边做事。隋炀帝即位,多次升迁做到鹰扬郎将。大业末年,跟随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在河东抵御李渊义军。不久屈突通率兵向南逃走,留下尧君素兼任河东通守。义军派遣将领吕绍宗、韦义节等人攻打河东,没能攻克。等到屈突通军队战败,来到河东城下喊话招降。尧君素见到屈突通,叹息流泪,悲痛难以自制,身边随从也都哽咽落泪。屈突通也泪水沾湿衣襟,趁机劝说尧君素尽早投降,求取富贵。尧君素用道义名分斥责他说:“您就算不对主上心怀愧疚,您所骑的马,就是代王赏赐的,您又有什么脸面骑它!”屈突通说:“唉,君素!我是力量穷尽才来的。”尧君素说:“如今力量还没有穷尽,不必多说!”屈突通羞愧退走。当时河东城围困紧急,对外音讯断绝。尧君素制作一只木鹅,把奏表放在鹅脖子里面,详细陈述时局形势,把木鹅放入黄河,顺着河水漂下。河阳守将得到木鹅,送到东都洛阳。越王杨侗看到奏表十分叹息,于是秉承皇帝的旨意,拜授尧君素金紫光禄大夫,秘密派遣使者慰劳他。监门直阁庞玉、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先后从东都归降义军,都来到河东城下,向尧君素陈述利害。李渊朝廷又赐下金券,许诺投降之后保全性命。尧君素始终没有投降的心意。他的妻子也来到城下,对他说:“隋朝已经灭亡,何苦招来杀身之祸?”尧君素说:“天下大事,不是妇人能够懂得。”拉开弓箭射向妻子,妻子中箭倒地。尧君素自己也知道大势已去,每次说起隋朝,没有不落泪叹息的。常常对将士说:“我是藩王府邸的旧臣,出于君臣大义,不得不以死报国。现在城中粮食还可以支撑数年,粮食耗尽之后,就可以看清天下大势。如果隋朝真的覆灭,天命另有所归,我会砍下头颅交给诸位。”后来陆续传来江都覆灭的消息,城内粮食耗尽,出现人吃人的惨状,部众人心惶惶。府衙大门出现白虹,兵器的刃口夜里发出光亮。一个多月之后,尧君素被身边部下杀害。
陈孝意、张季珣、杜松赟传
陈孝意、张季珣、杜松赟,都凭借忠诚气节显名于世。
陈孝意,河东人。大业初年,担任鲁郡司法书佐,郡中称赞他廉洁公平。太守苏威曾经想要处死一名囚犯,陈孝意坚决劝谏,苏威不听。陈孝意就解开衣服请求先处死自己。过了很久,苏威怒气消解,向陈孝意道歉,释放囚犯,渐渐对他敬重礼遇。等到苏威入朝做纳言,上奏举荐陈孝意担任侍御史。后来因为父亲去世离职,守丧超过礼法要求,有白鹿来到他的草庐旁驯顺栖息,当时人认为是孝心感化万物。不久朝廷起用他,授雁门郡丞。在郡中吃斋素食,早晚哀哭吊祭亡父,每一次放声痛哭,都会昏倒,身形消瘦,见到的人都为他哀伤。当时地方长官大多贪财受贿,陈孝意节操越发高洁。揭发隐藏的奸恶,断案如同有神明相助,官吏百姓都称颂他。
隋炀帝前往江都,马邑刘武周杀死太守王仁恭发动叛乱。前郡丞杨长仁、雁门县令王磆等人谋划响应叛贼。陈孝意得知,诛灭他们全族,郡中人无不畏惧。不久刘武周前来攻打雁门,陈孝意率军抵御,屡次获胜。但是孤城没有外援,陈孝意发誓必死守城。他也明白隋炀帝不可能返回中原,每天早晚对着存放皇帝诏敕的库房俯身痛哭,悲伤感动身边众人。城中粮食耗尽,陈孝意被校尉张世伦杀害,张世伦献出城池投降刘武周。
张季珣,京兆人。父亲张祥,年少就被隋文帝赏识,任用做丞相参军,多次升迁官至并州司马。等到汉王杨谅谋反,派遣部将刘建攻打并州,放火焚烧外城。张祥看见百姓惊慌恐惧,城西有一座王母庙,他登上城头遥望庙宇,两次下拜大声哭号:“百姓有什么罪过,遭受战火焚烧?神明如果有灵,请降下大雨相救。”话音刚落,庙宇上空升起乌云,降下大雨,大火就此熄灭。士兵被他的诚心打动,全都拼死作战。援军赶到,叛贼退走。张祥凭借军功授开府,后来在都水监任上去世。
张季珣年少意气激昂,有志气节操。大业末年,担任鹰扬郎将。占据箕山险要,辖区和洛口相连。等到李密攻破洛口仓城,派兵招降他。张季珣大骂李密。李密大怒,发兵攻打,连续三年不能攻克。过了三年,物资全部耗尽,没有柴草,拆房屋烧火做饭,人们都住在土洞里面。张季珣安抚军民,没有一人叛离。后来士兵饥饿体弱,城池被李密攻陷。张季珣坐在官署厅堂,神色镇定自若,李密派兵把他捉住。一众贼寇拖拽逼迫他向李密下拜。张季珣说:“我虽然是战败的将领,但还是天子的臣子,怎么能够向叛贼跪拜!”李密敬佩他的壮烈,释放了他。翟让向张季珣索要金银没有得到,就把他杀害。
他的弟弟张仲琰,担任上洛县令。等到义军起兵,据城坚守,被部下杀死,部下献城归降义军。
张仲琰的弟弟张幼琮,担任千牛左右。宇文化及作乱的时候遇害。张季珣一家世代忠烈,兄弟几人都为国赴难,议论的人都赞许他们。
杜松赟,北海人。性情刚烈,看重名节道义。担任石门府队正。大业末年,杨厚攻打北海县,杜松赟侦察敌情的时候被捉住。叛贼逼迫他到城下喊话,说郡中官军已经战败,城中应当尽早投降。杜松赟假意答应。来到城墙之下,他大声呼喊:“我是意外被俘,并不是力量不敌。朝廷大军马上就到,叛贼很快就会被剿灭!”叛贼用刀击打他的嘴,把他拖拽回去。杜松赟痛骂杨厚:“老贼怎么敢欺辱忠良之人!”话还没有说完,叛贼就拦腰将他斩杀。城上的百姓望见这一幕,没有不流泪扼腕,守城士气倍增,北海县城最终得以保全。朝廷优厚追赠他朝请大夫、本郡通守。
郭世俊传
郭世俊,字弘乂,太原文水县人。家庭和睦,七代人一同居住。家中犬崽猪崽一同哺乳,鸟鹊同在一个巢穴筑窝,当时人认为是全家道义和睦感化万物。州县把他家的事迹上报朝廷,隋文帝派遣平昌公宇文幹到他家慰问。尚书侍御史柳彧巡视河北,在他家门前立表表彰。汉王杨谅担任并州总管,听闻事迹十分赞叹,赏赐他家二十多个兄弟每人一套衣服。
郎方贵传
郎方贵,淮南人。年少有志向品行,和堂兄弟郎双贵一同居住。隋朝开皇年间,郎方贵在淮河渡口等候渡河,船夫对他发怒,殴打他,打断了他的手臂。回到家中,郎双贵问明缘由,愤恨不已,跑到渡口,打死船夫。渡口官吏捉住二人送交官府。县里审判,认为郎方贵是主犯,应当判处死刑;郎双贵属于从犯,应当流放。兄弟二人争着认主犯死罪,县官不能决断,送到州府。州里审讯,兄弟二人都把死罪揽到自己身上,州官也定不下来。两个人甚至争抢着要投水自尽。州府把情况上报朝廷。隋文帝听说这件事,十分看重兄弟情义,特意赦免二人的罪过,在家门立匾表彰,赏赐丝织物一百段。后来郎方贵做了州主簿。
史臣评论: 于什门这类人,有的面临危难毫不屈服,视死如归;有的奔赴险地如同坦途,一心坚守道义。大的可以光耀国家、兴盛家族;小的能够牺牲自身,造福他人。所以他们显赫的功业,能够和江河大海一同流传;高尚的气节,可以和竹柏一样长青。这些都是亲身践行道义换来的,身死之后美名流传,哪里是凭空得来的呢!
北史卷八十六 列传第七十四 循吏
先王划分治理天下,管理百姓,用刑法禁止奸邪,用礼教节制欲望。虽然治理国家依靠德行,具体办法各不相同,但最终目标是一致的,道理就在这里。《尚书》说:“能够识别人才就是明智”,又说:“不要空设各个官职”,说的是任用不合适的人,官职就形同虚设。圣明的时代,一定出现清廉贤明的臣子;混乱昏暗的时代,大多充斥贪婪残暴的官吏。欲望招引灾祸,就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响跟随声音。所以五帝三王,不用更换百姓就实现教化,关键在于用什么方法教化。只有不称职的官吏,没有不能够治理好的百姓。自从废除分封诸侯、设置郡守,岁月已经很久,由州牧统辖,历代沿袭,宽猛相济,庇护百姓,移风易俗。但是清廉平淡的政绩,很难换来很高的名声;迎合时务处理事务,很快就能获得声望。所以靠严酷搏击立威的官吏,很快就得到升迁;懦弱无能犯下过失的,长久得不到任用。这在前代就已经是这样。后世做官的人,随世道浮沉。时代风俗浅薄,奸伪的事情层出不穷,身居官位,行事准则各不相同。所以史书记载贤能官吏,用来彰显劝善惩恶的道理。
查考魏朝设立《良吏传》,收录张恂、鹿生、张膺、宋世景、路邕、阎庆胤、明亮、杜纂、裴佗、窦瑗、羊敦、苏淑。北齐设立《循吏传》,收录张华原、宋世良、郎基、孟业、崔伯谦、苏琼、房豹、路去病。《周书》没有设立这一篇。隋代《循吏传》收录梁彦光、樊叔略、赵轨、房恭懿、公孙景茂、辛公义、柳俭、刘旷、王伽、魏德深。其中张恂、鹿生、宋世景、裴佗、羊敦、宋世良、郎基、崔伯谦、房豹、赵轨、房恭懿,各自附在本人家传之中。其余人物按照时代顺序编排,编成这篇《循吏传》。
张膺传
张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北魏延兴年间,担任鲁郡太守。品行正直朴素,妻子女儿亲自打柴采集维持家用。孝文帝十分赞许他。升任京兆太守,以清白著称,得到官吏百姓的欢心。
路邕传
路邕,阳平人。宣武帝时期,授东魏郡太守。处理政务清廉勤勉。遇上荒年,他拿出自家粮食,赈济穷苦百姓。灵太后下诏书褒扬赞美,赏赐御厩良马一匹,衣服一套,被褥一套。渐渐升迁做到南青州刺史,在任上去世。
阎庆胤传
阎庆胤,籍贯不详。担任东秦州敷城太守。连年饥荒,阎庆胤每年常常拿出自家一千石粮食,救济贫苦百姓,百姓依靠他得以活命。治下百姓阳宝龙等一千多人上书歌颂他的善政。主管官员上报朝廷,灵太后最终没有给予表彰赏赐。
明亮传
明亮,字文德,平原高昌人。有见识才干,历任员外常侍。延昌年间,宣武帝亲临朝堂,亲自升降任免官员,授明亮勇武将军。明亮上前说:“我原本的官职常侍,属于第三等清贵官职;如今授勇武将军,这个名号十分浊杂。而且文官武官体系不一样,请求改换别的官职。”皇帝说:“九品之内,人人都可以成为君子,唯独你想要与众不同,妄自区分清浊,你的请求不能准许。”明亮说:“如今江南还没有归服,天下应当书同文、车同轨。臣愿意为陛下奔赴前线,平定吴地。官爵是陛下看得轻的,卑微性命是微臣看得重的。陛下正要取用微臣看重的性命,何必吝惜看得轻的官爵?”于是请求改授平远将军。皇帝说:“运筹谋划,动用武力之后,远方才能够平定。你只管靠武力平定远方,还怕得不到平远将军的名号吗?”明亮只好叩拜退下。授阳平太守,为官清白爱护百姓,施行很多仁惠的政令。转任汲郡太守,为政和之前一样,美名远近传播。去世之后,两郡官吏百姓到现在还怀念他。
杜纂传
杜纂,字荣孙,常山九门人。年少依靠清苦自立。当时县令齐罗去世,没有亲属收殓安葬,杜纂拿出私人钱财安葬他,因此郡县在他家门前立表表彰。后来为父亲守丧,恪守全部礼法。郡里举荐他为孝廉,渐渐升任积弩将军,跟随军队征讨新野。南阳平定之后,凭借军功赐爵井陉男,赏赐丝帛五百匹。几天之内,全部分给知己朋友,当时人都称赞他。历任武都、汉阳二郡太守,两处任职都以清白出名。北魏明帝初年,授清河内史。生性节俭,尤其怜惜贫苦老人,探访百姓疾苦,甚至对着百姓流下眼泪。督促勉励农耕蚕桑,亲自巡视检查,勤劳的百姓赏赐布帛,懒惰的加以责罚。吊唁死者,慰问生者,恩德深厚。授东益州刺史,没有镇守边疆的谋略,氐人各部反叛,因为治理失和被朝廷征召回京。升任太中大夫。正光末年,清河人房通等三百人歌颂杜纂德政,请求让他再回清河郡任职,皇帝下诏准许。孝昌年间,被葛荣军队围困逼迫,献出郡城投降葛荣,葛荣任命他做常山太守。葛荣败亡之后,杜纂在家中去世。
杜纂历任各处官职,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吃粗食、穿破衣,很多行为有做作虚伪的嫌疑。但是他轻财好义,自身廉洁,从来不收受贿赂,被百姓怀念,被称为贤良郡守。东魏天平年间,追赠定州刺史。
窦瑗传
窦瑗,字世珍,辽西阳洛人。他自称祖籍扶风平陵,汉代大将军窦武的曾孙窦崇担任辽西太守,于是就在当地安家。曾祖窦堪,在慕容氏政权做渔阳太守。祖父窦表,担任冯弘的城周太守,之后归顺北魏。父亲窦冏,被举荐秀才,很早就去世。普泰初年,窦瑗上书请求把自己的官阶拿出来追赠父亲,皇帝下诏追赠窦冏平州刺史。窦瑗十七岁,就背着书箱拜师求学,游学十年,才出任御史。后来兼任太常博士,前去给太原王尔朱荣举行授官仪式,尔朱荣留下他担任北道大行台左丞。因为给尔朱荣授官的功劳,赏赐新昌男爵位。跟随尔朱荣向东平定葛荣叛乱,封容城县伯。窦瑗请求把容城县伯爵位让给兄长窦叔珍,朝廷下诏允许把新昌男转封给他兄长。窦叔珍因此官做到太山太守。尔朱世隆等人拥立长广王元晔为皇帝,向南奔赴洛阳。走到洛阳外城,尔朱世隆派窦瑗进宫上奏,劝元晔退位。窦瑗手持马鞭独自进入皇宫,上奏希望元晔效仿尧舜禅位,元晔于是禅位给广陵王元恭。窦瑗因此授给事黄门侍郎。
孝武帝时期,窦瑗担任廷尉卿。举行释奠讲学典礼的时候,窦瑗和温子升、魏季景、李业兴一同担任讲经答疑。东魏天平年间,授广宗太守,有清白的政声。广宗民风凶悍,历任太守都遭到百姓控告,唯独窦瑗,任职全程保持清白。转任中山太守,政绩名声很好,被官吏百姓感念。等到齐神武帝高欢向各州郡颁布文书,表彰窦瑗的政绩,用来勉励天下官吏。后来授平州刺史,在州的治理和做郡守时一样。又担任高欢丞相府右长史。窦瑗没有处理军府繁杂事务的才干,不太称职。又代理晋州政务。回到邺城之后,窦瑗上表说:“我研读《麟趾新制》三公曹第六十六条条文:‘母亲杀害父亲,儿子不能够告发,告发者处死。’反复读了好几遍,不能理解其中道理。依据律法:‘子孙告发父母、祖父母的,判处死刑。’汉宣帝也曾说:‘儿子包庇父亲,孙子包庇祖父母,都不予治罪。’这是说父母、祖父母哪怕偷窃羊只,甚至犯下杀人,骨肉亲情应当互相隐瞒,律法禁止告发,法理本当如此,这不能就等同于母亲杀父,儿子也必须隐瞒不告发。如今母亲杀死父亲,儿子不能告发,那就是只知道母亲,忘记父亲,见识如同野蛮人,道义接近禽兽。妻子对于丈夫,如同臣子对于君主;母亲既害死自己的丈夫,又害死儿子的父亲,两层天伦都毁灭,怎么能够闭口不言?这个母亲犯下的罪行,按道义不能赦免;动手杀人那一刻,母子之间恩情就断绝了。仍然拿母子名分禁止儿子告发,这是我感到疑惑不解的地方。如果遇到这类案件,可以临时讨论定罪,何必预先订立这条法令,作为训诫?恐怕千百年之后,议论的人纷纷非议,说堂堂大朝,订立尊母亲而贬低父亲的法令。依我的浅见,实在不可取。”皇帝把奏表下发尚书省。三公郎封君义作出判词:“母亲杀父,儿子又告发母亲,母亲因为告发而被处死,就等于儿子亲手杀死母亲。天下没有不要母亲的国家,这个告发的儿子,又将何处安身?这条法令法理没有违背,于事没有害处,请颁行各官署,不应当修改。”窦瑗再次辩驳:“判词说‘母亲因为告发而死,就等于儿子杀母。天下没有无母之国,这个儿子何处安身。’我查考典章律法,从来没有母亲杀害父亲,儿子必须替母亲隐瞒的道理。如果不去告发母亲,就等同于参与杀害父亲。天下难道可以成为没有父亲的国度,唯独这个儿子就可以安身吗?”这件事虽然就此搁置。窦瑗授大宗正卿。宗室以及寒门士人都轻视他,窦瑗依照律法纠察处置,遭到很多人怨恨。官位虽然显贵,家中依旧贫穷,清廉高尚的节操,被当时人看重。兼任本州大中正,又兼廷尉卿,在任上去世。追赠太仆卿、济州刺史,谥号明。
苏淑传
苏淑,字仲和,武邑人。兄长苏寿兴,因罪受宫刑,后来授河间太守,赐爵晋阳男。苏寿兴快要去世的时候,把苏淑收养做自己的儿子。苏淑在熙平年间承袭晋阳男爵位。后来授乐陵内史,在郡安抚百姓,很得人心。后来上书托病请求辞官,皇帝下诏准许,官吏百姓老老少少很多人上书挽留苏淑。之后历任荥阳、中山二郡太守,去世。
苏淑心性清廉爱护下属,任职的三个郡,百姓官吏都怀念他,当时被称为优秀的二千石官员。东魏武定初年,追赠卫大将军、都官尚书、瀛州刺史,谥号懿。齐神武帝高欢追念褒扬他清廉的节操,苏淑和羊敦一同得到优厚赏赐。
张华原传
张华原,字国满,代郡人。年少聪慧机敏,有器量风度。一开始担任齐神武帝高欢骠骑府法曹参军,赐爵新城伯,多次升迁做到大丞相府属。深受高欢亲近信任,每次三军发布号令,常常派他宣读传达旨意。不久授散骑常侍。周文帝宇文泰占据雍州,高欢派张华原入关游说宇文泰。宇文泰对他说:“如果你能够屈身留在这里,我和你共享富贵;不肯的话,今天就要你的性命。”张华原说:“唯有一死而已,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宇文泰赞赏他坦诚正直,放他东归。过后宇文泰反悔,派人追赶,没有追上。高欢因为张华原很久没有返回,常常叹息惋惜,等到听说他回来了,喜形于色。后来授相府右长史,升任骠骑大将军、特进,晋升爵位为公,改封新安公。之后担任兖州刺史。张华原有才干谋略,通晓治理体制。到兖州之后,广泛布置耳目,严明法禁。境内大盗以及邻州逃犯三百多人,都前来向张华原归降。张华原全都用恩德信义安抚,放他们回乡务农,于是百姓心怀感激归附,盗贼作乱就此止息。州监狱原先关押囚徒一千多人,张华原分辨罪行轻重,依照案情及时处理判决。到年末,监狱里面只剩下几十名重罪囚犯。张华原给这些囚犯每人放假五天,说:“假期结束务必按期回来。”囚犯们说:“遇到您这样的长官,我们怎么忍心背弃!”全部按期返回。在此之前,兖州境内多次猛兽伤人。自从张华原到任,兖州东北七十里甑山之中,忽然出现六駮猛兽,吃掉害人野兽,当时人都认为是教化感应出现的祥瑞。张华原在任上去世,兖州无论老少没有不痛哭哀悼,为他立碑建祠,一年四季祭祀。追赠司空公、尚书左仆射。儿子张宰均承袭爵位。
孟业传
孟业,字敬业,钜鹿安国县人。出身贫寒低微,年少做州府小吏,性情廉洁谨慎。同僚之中很多人侵占偷盗官府绢帛,分三十匹绢给孟业,孟业拒不接受。行台郎中郭秀对他以礼相待,正要举荐他,郭秀却去世。
北魏彭城王元韶,是齐神武帝高欢的女婿,出任定州刺史,任用孟业做典签。长史刘仁之对孟业说:“我在外主持大局,你在府内处理内务,同心协力,或许可以把政务办好。”没过多久,刘仁之入朝做中书令,临行之前向元韶进言:“殿下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孟业,希望您全权任用他,其余的人不能信任。”又和孟业告别,握住他的手说:“我去往京城,你就失去外援,担心你之后不能保全自己,只有坚守正直,希望你多多勉励自己。”孟业只有一匹马,瘦死了。元韶怜惜孟业贫穷,命令州府官吏一同分吃马肉,想要众人凑钱厚赠孟业。孟业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元韶于是开玩笑对孟业说:“你是博取名声的人。”孟业回答:“我身为典签,是州中要职,很多人想要贿赂我,只是找不到机会。如今叫大家分吃马肉,恐怕会借机敛财,损害我的名声,所以违抗您的好意。”不到十天,元韶身边王四德、董惟金借马死这件事收受钱财,被长史裴英起秘密上奏。高欢写信责备元韶,措辞严厉。孟业不久遭到谗言陷害,被派到下面巡视属县。后来高欢写信责备元韶:“那个姓孟的典签,办事尽心尽力,为什么把他派出去巡县!”等到元韶刺史任期结束,孟业跟随他回到邺城,别人赠送的财物分文不收。刘仁之后来做西兖州刺史,临别对吏部郎中崔暹说:“你们冀州的人才,只有孟业,选拔举荐的时候,千万不要忘了他。”崔暹问孟业:“你从前在定州,做出什么样政绩,让刘西兖州这么敬佩赞叹?”孟业回答:“我只是懂得修养自身罢了。”元韶出任并州刺史,孟业又做典签,还兼任长史。
北齐天保初年,清河王高岳担任司州牧,征召孟业做府法曹。孟业身材矮小,拜见高岳的时候,高岳心里轻视他矮小,只是笑一笑不说话。后来翻看孟业处理决断的案卷,对孟业说:“你断案判狱的才能,远远超过你的外貌。”补授河间王国郎中令。清贫自守,从来没有过失。齐文宣帝对侍中裴英起说:“你认识河间王郎中孟业吗?昨天看到河间王府的公文,看起来是个好人。”裴英起回答:“从前他和我一同侍奉彭城王元韶。这个人清廉忠直,世间少有。”皇帝说:“照你这么说,他近来是大大的受委屈了。”授孟业中书舍人。文宣帝一开始只知道他的姓名,等到奏事见面,看见他衰老瘦弱,为人敦厚质朴,脸上没有逢迎谄媚的神色,性情平缓,不善于应酬。有个叫由吾道荣的道士凭借方术被皇帝召见,将要入宫,孟业替他通报姓名,忽然当众高声上奏:“由吾道士不吃五谷。”皇帝下令把由吾道荣推出去。又让孟业检查百官,上奏事情处置失当,皇帝派人拿马鞭抽打孟业头部,打到流血。但是也体谅他年老体衰,不是他能力所能承受。
皇建二年,孟业多次升迁做到东郡太守,以宽厚仁惠出名。这年夏天,五官张凝外出公干,收获一株长出五个麦穗的麦子,还有的一株麦子长出三穗、四穗。全郡都认为是德政感化上天,把祥瑞上报朝廷。到了秋天,又有东燕县百姓班映祖,献上一株九穗的嘉禾。河清三年,朝廷下令民间养驴,官府催逼购买十分急迫。孟业说:“我身为百姓父母官,怎么可以坐视百姓陷入困急。应当暂且拿出官府钱财,借贷给百姓置办,将来就算获罪,我一人承担。”后来遭到御史弹劾。被抓捕的时候,郡里百姓都哭着跟随,互相安慰。送孟业出关的百姓有几百人,走到黎阳郡西边,才含泪告别,拉扯痛哭,路过行人都为之感伤。不少百姓前往京城为他申诉冤屈,皇帝下诏把孟业释放回郡。郡中父老,来到黄河边迎接他。
齐武成帝亲自出征,从洛阳返回邺城,途经东郡。孟业准备牛羊酒食,率领官吏百姓在路边叩拜谒见,自称:“卑微臣子孟业,恭贺圣驾出征,有征伐没有战斗,敬献微薄礼物。”就和官吏百姓一同高呼万岁,在前引路,皇帝十分赞许他。后来授广平太守,年纪已经老迈,处理政务比不上在东郡的时候。武平九年,授太中大夫,加卫将军,不久去世。
孟业志向朴素,不崇尚浮华。给儿子缔结婚姻,和朝廷显贵吒罗家结亲。儿子凭借恩荫做平原王段孝先相府行参军,就叫儿子穿当时华丽锦绣的衣服。吒罗家又依仗联姻关系,炫耀张扬。孟业知道却不加禁止,他往日清高的声望有所受损。
苏琼传
苏琼,字珍之,长乐武强人。父亲苏备,在北魏做官,官至卫尉少卿。苏琼年幼跟随父亲在边境,曾经拜见东荆州刺史曹芝。曹芝开玩笑问他:“你想不想做官?”苏琼回答:“官府设立职位寻找人才,不是人去求官职。”曹芝很惊异他的回答,征召他做府长流参军。齐文襄帝高澄以仪同身份开府,征召苏琼担任刑狱参军,常常加以勉励慰劳。并州曾经出现强盗,长流参军张龙审理这个案子,被怀疑的犯人都已经屈打成招,丢失财物的人家也都辨认赃物,唯独找不到真正的赃物。高澄把案子交给苏琼,命令他彻底查究。苏琼另外审问查获元景融等十多个真正盗贼,并且找到赃物证据。高澄大笑,对之前屈打成招的嫌疑人说:“你们要是没有遇上我们这位好参军,差点就冤枉死掉。”
授南清河太守。郡内盗贼很多,等到苏琼到任,奸盗全部止息。就算外地的坏人,从南清河郡境内路过,没有不被捉拿押送官府的。零陵县百姓魏双成家,住处和京城附近的武城县地界交错,家里丢了牛,怀疑同村魏子宾,把魏子宾捆送到郡府。苏琼一经仔细审问,知道魏子宾不是盗贼,就把他释放。魏双成说:“府君把盗贼放走,我们百姓的牛去哪里找?”苏琼不理会他的抱怨,暗中派人侦查,捕获真正的偷牛贼。从此以后,当地放牧牲畜不需要看管,百姓都说:“只管信赖苏府君就够。”邻郡有钱人家,把财物寄放到南清河郡境内躲避盗贼。冀州绎幕县成氏十分富有,遭到贼寇攻打,对外宣称:“我的财物已经寄存在苏公那里了。”贼寇于是离去。平原郡有妖贼刘黑苟,纠集党徒,勾结海边贼寇。苏琼管辖下各个村落,没有被牵连祸害。邻郡官吏都佩服他的政绩德行。郡中原先一百多名盗贼,苏琼全部收在身边做事,民间好事坏事,甚至地方长官喝百姓一杯酒,苏琼立刻就能够知晓。
苏琼生性清廉谨慎,不拆看私人请托书信。道研和尚是济州僧官,家产巨万,在南清河郡放出很多高利贷,常常想要依靠郡县官府帮他讨债。他准备拜见苏琼,苏琼揣测他的来意,每次见面就谈论玄理佛学。道研虽然好几次来催讨债务,找不到开口说讨债的机会。他弟子问其中缘故,道研说:“每次见到府君,直接把我带入缥缈云天,哪里有机会说凡间讨债的俗事。”师徒回去之后,就把借据债券全部烧毁。郡里老人赵颍,曾经官至乐陵太守,八十多岁辞官回乡。五月时节,得到一对新瓜,亲自送来送给苏琼。赵颍依仗年纪大,苦苦请求苏琼收下,苏琼只好留下。却把瓜悬挂在厅堂房梁上面,始终没有切开。人们听说苏琼收下赵颍赠送的瓜,纷纷想要进献新瓜果,来到府门前,得知那对瓜还悬挂在梁上,互相对望之后全都离去。
百姓乙普明兄弟争夺田地,多年不能断案,各自找来上百人作证。苏琼召集乙普明兄弟,当着众人开导他们:“天下最难得的是兄弟情谊,田地很容易求得。倘若得到田地,却伤了兄弟感情,值得吗?”说着流下眼泪,在场证人也全都落泪。乙普明兄弟叩头,请求退下去好好想一想,分开居住十年,之后重新搬回一起生活。
每年春天,苏琼召集大儒卫觊隆、田元凤等人在郡学讲学,官府文书小吏处理公务之余,全都让他们读书学习。当时人把吏员办公房称作学生屋。禁止不合礼法的祭祀活动,婚姻丧葬,教导百姓节俭合乎礼法。养蚕月份,预先把丝绢的标准样式下发各县;兵役赋税的次序,订立明确的规章。征调徭役,总是提前办理完毕,郡县官吏几乎没有因为拖延受到杖责。当时各州郡,都派人来到南清河,学习苏琼的治理办法。
天保年间,郡内发生大水灾,百姓遭灾,一千多户人家断粮。苏琼把郡内家中存粮的人全部召集起来,亲自向他们借粮,全部发放给挨饿百姓。州府按照户口征收租税,又打算追缴苏琼借来赈济的粮食。郡府属吏对苏琼说:“虽然怜悯饥民,但是恐怕会给府君招来罪责。”苏琼说:“就算我一人获罪,能够保全上千户百姓,我又有什么怨恨。”于是上表陈述灾情,朝廷核查之后全部免除赋税,百姓得以保全。这些受灾百姓抚育儿女,都说:“是苏府君救了你们性命。”苏琼在南清河任职六年,百姓感念他,没有一人越级上诉到州府。朝廷前后四次考核,苏琼政绩列为最优。遭遇丧事辞去官职,老朋友赠送财物,一无所受。不久苏琼被起用担任司直、廷尉正,朝中官员都慨叹他蒙受委屈。尚书辛术说:“既正直又端平,名号就已经体现他的本体,不用担心他的志向不能伸张。”当初,苏琼担任清河太守,裴献伯担任济州刺史。裴献伯施行法令严苛残酷,苏琼施恩抚育百姓。房延祐出任乐陵郡太守,途经济州。裴献伯问他外面对自己的评价,房延祐说:“只听说太守苏琼做得好,刺史您名声不好。”裴献伯说:“得到百姓赞誉的人,算不上最为公正。”房延祐答道:“如果照这个道理,黄霸、龚遂,就都成了您的罪人了。”后来朝廷下达诏令,命令各州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官吏。裴献伯因为之前这番对话,担心会被苏琼构陷,苏琼却为裴献伯申辩他遭受的冤屈阻滞,议论的人都赞许苏琼的公平。
毕义云担任御史中丞,靠凶狠暴虐履职,司法官员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违抗他。苏琼审案务求探明实情,平反了很多冤狱。廷尉处理台省送来的案件,就是从苏琼开始的。苏琼升任三公郎中。赵州以及清河、南中地区接连有人告发谋反,这些案件先后都交给苏琼核查推究,大多冤案得以昭雪。尚书崔昂对苏琼说:“你如果想要建立功名,应当换个别的思路断案。你屡次为谋反的人洗雪罪名,是把自身性命看得太轻了吗?”苏琼神色严肃地说:“我所昭雪的是蒙受冤枉的人,并不会放过真正谋反叛逆的人。”崔昂十分惭愧。京城中流传这样的俗语:“断决无疑苏珍之。”
皇建年间,朝廷赐给苏琼安定县男的爵位,授任徐州行台左丞,代理徐州政务。徐州城中五级寺忽然被盗,丢失一百尊铜像。主管官吏搜查抓捕,把周边邻居、夜间值守人员以及有嫌疑的人,逮捕关押了几十人。苏琼一下子将这些人全部释放,寺庙的僧人埋怨控诉,说苏琼不去追查盗贼。苏琼打发僧人回去,告诉他们:“只管回到寺庙,盗贼拿到的铜像自然会送回来。”此后十天,苏琼查清盗贼姓名以及赃物藏匿地点,直接派兵抓捕,人赃俱获。盗贼全部招供认罪,当地百姓僧俗都赞叹佩服。
按照旧有制度,因为淮河的禁令,不允许商贩随意渡河。淮南当年收成歉收,苏琼上奏请求允许淮南百姓到淮北买粮。后来淮北发生饥荒,苏琼又请求准许淮北百姓到淮南购粮,于是商贩得以往来贸易,两地互相救济,水陆商贸的利益,一直通达黄河以北。
后来苏琼出任大理卿,北齐就灭亡了。他在北周做官,担任博陵太守。隋朝开皇初年去世。
路去病,是阳平人。气度疏朗俊逸,身材相貌奇伟出众。北齐河清初年,担任殿中侍御史,弹劾权贵外戚毫不回避,凭借正直闻名。朝廷下令选用士人担任县令,让路去病出任定州饶阳县令。路去病熟习当世政务,性格刚毅严正,别人不敢欺骗他,同时他又清廉公平,官吏百姓都叹服。武平四年,担任成安县令。都城有邺、临漳、成安三个县,京城所在地,向来号称最难治理。再加上时局动乱,法度废弛,近臣外戚,到处托人说情请托。路去病权衡实际情况,依据事理当面回绝。有权势的人物,就算是他们家中的仆役,没有不畏惧他的风骨气度,但也不至于对他心生怨恨。自从迁都邺城以来,三县县令之中,论理政才干,路去病被公认为第一。北周武帝平定北齐,看重他的为官才能,路去病和济阴郡守公孙景茂两个人没有被替换,朝廷下诏书表彰褒奖他。路去病后来受尉迟迥事件牵连。隋朝大业初年,在冀氏县令任上去世。
梁彦光,字脩芝,是安定乌氏人。祖父梁茂,在北魏担任秦州、华州二州刺史。父亲梁显,在北周担任荆州刺史。梁彦光幼年聪慧过人,天性纯孝。他的父亲常常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有风骨,必定会振兴我们宗族。”梁彦光七岁的时候,父亲得了重病,医生说:“服食五石散就可以痊愈。”当时到处找不到紫石英,梁彦光忧愁劳苦,无计可施。忽然在园子里看见一样东西,梁彦光不认识,觉得奇怪就拿回家,原来正是紫石英。亲属都对此感到惊异,认为是他极致的孝心感动了上天。
北魏大统末年,梁彦光进入学堂读书,粗略涉猎经籍史书,言行恪守规矩法度,仓促之间一举一动也必定合乎礼仪。初入仕途担任秘书郎。北周建立,改朝换代,升任舍人上士。北周武帝时期,屡次升迁做到小驭下大夫。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哀痛伤身超过礼法的要求。没过多久,朝廷下令让他复职处理公务,武帝看见他哀伤憔悴的模样,感慨叹息很久。后来担任御正下大夫,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凭借军功授任开府、阳城县公。北周宣帝即位,授任华州刺史,晋封华阴郡公,把阳城公的爵位转封给他的一个儿子。之后授任柱国、青州刺史。恰逢宣帝驾崩,没有前去赴任。
隋文帝接受禅让建立隋朝,任命梁彦光为岐州刺史,兼任宫监,施行很多仁惠的政令,岐州境内长出嘉禾连理的祥瑞谷物。隋文帝嘉奖他的才干,下诏书褒扬赞美,赏赐粟米五百斛、丝织物三百段、御用伞一把,用来勉励清正的官吏。后来转任相州刺史。梁彦光先前在岐州,当地民风质朴,他用清静无为的方式治理,全州安定太平,考核政绩连年最优,天下第一。等到来到相州,依旧沿用岐州的治理办法。邺都风俗繁杂,百姓大多狡诈多变,有人就编歌谣,嘲讽他不懂得处理政务。隋文帝听说之后责备他,梁彦光最终因此被免官。
过了一年多,朝廷授任他为赵州刺史。梁彦光上奏说:“臣先前在相州获罪,百姓把我叫作戴帽饧。臣本以为会被罢黜,再也没有做官的希望。没想到皇恩再次录用我。请求再次出任相州刺史,改革施政的办法,希望能够改变当地的风俗。”隋文帝准许,再次任命他为相州刺史。当地豪强奸猾之人听说梁彦光主动请求前来,没有不嗤笑的。梁彦光刚到任,就揭发隐藏的奸恶罪行,断案如神,奸猾之徒纷纷逃窜,全州百姓大为震惊。
当初北齐灭亡之后,世家士人大都迁徙到关内,只有手工业者、商贩以及乐户这类人家,迁居充实相州城郭。因此当地人心险恶浅薄,凭空编造流言歌谣,控告官吏,事端千变万化。梁彦光想要革除这种弊病,就拿出自己的俸禄,招揽崤山以东的大儒,每个乡设立学堂,不是圣贤的典籍不许教授。每到一季的末月,就召集学子,亲自到场考试策问。勤奋好学、成绩优异,聪慧有名声的,请到堂上,摆设宴席款待;其余的人坐在廊下。喜欢争辩诉讼、学业荒废没有成就的,安排坐在庭院当中,只用粗劣的饭食招待。等到学业大成应当举荐的时候,举行宾贡的礼仪;又在郊外设宴为他们饯行,拿出财物资助他们。于是百姓全都互相劝勉,风俗得到很大改变。
滏阳有个人叫焦通,生性酗酒,侍奉父母缺少礼节,被堂弟告发。梁彦光没有治他的罪,把他带到州学,让他观看孔子庙中韩伯瑜的画像:韩伯瑜被母亲杖打,感觉不到疼痛,哀怜母亲年老力气衰弱,对着母亲悲伤哭泣。焦通于是受到感化醒悟,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梁彦光开导训诫之后放他回去,后来焦通改过自新砥砺品行,最终成为良善之人。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几乎没有打官司的人。梁彦光在官任上去世,朝廷追赠冀、定、瀛、青四州刺史,谥号襄。
儿子梁文谦承袭爵位,气度文雅,有父亲的风范。凭借上柱国世子的身份,依照制度授任仪同。历任上州、饶州刺史,升任鄱阳太守,政绩号称天下第一。被征召入朝担任户部侍郎。征伐辽东的战役,兼任武贲郎将,担任卢龙道军的副统帅。恰逢杨玄感发动叛乱,杨玄感的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原先隶属于梁文谦麾下,杨玄感谋反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杨玄纵就逃走了,梁文谦没有发觉。因为这件事获罪,被发配戍守桂林,死在那里。
小儿子梁文让,起初受封阳城县公,后来担任鹰扬郎将。跟随卫玄在东都攻打杨玄感,奋力作战战死,朝廷追赠通议大夫。
樊叔略,陈留人。父亲樊观,在北魏做官,担任南兖州刺史、河阳侯,被高氏杀害。樊叔略遭受腐刑,在宫廷官署供人差遣。身高九尺,胸怀志向气节。遭到不少人的猜忌,内心不能安宁,于是投奔关西。周文帝宇文泰器重他,把他安置在身边,授任都督,承袭侯爵。大冢宰宇文护执掌朝政,引荐他担任中尉。渐渐受到信任倚重,同时督察朝廷内外事务,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宇文护被杀之后,齐王宇文宪举荐他担任园苑监。樊叔略多次进献军事谋略,宇文宪十分赏识他。跟随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凭借军功升任上开府,封清乡县公,授任汴州刺史,以明察果决著称。北周宣帝营建东都,因为樊叔略心思巧妙,授任营构监。宫殿的格局制度,全都由樊叔略制定。尉迟迥叛乱的时候,樊叔略镇守大梁,凭借军功授任大将军,再次担任汴州刺史。隋文帝接受禅让,升任上大将军,晋封安定郡公。在汴州任职几年,名声很好。升任相州刺史,政绩在当时位列第一。隋文帝下玺书褒扬赞美他,赏赐粮食布帛,把他的事迹颁布天下。百姓为他编歌谣:“智无穷,清乡公;上下正,樊安定。”
朝廷征召他担任司农卿,当地官吏百姓没有不流泪的,一同立碑歌颂他的恩德。自从担任司农卿,各类农作物种植,樊叔略另外制定制度,想法都出人意料。朝廷遇到疑难,公卿大臣不能决断的事务,樊叔略总能评判理清。他虽然没有熟读典籍,遇事却有所依据,凭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常常暗合事理。很受隋文帝亲近信任,高颎、杨素都对他礼遇有加。樊叔略虽然身为司农卿,却常常参与督察九卿的政务。生性喜好奢华,每次吃饭摆满一大桌,水陆珍馐一应俱全。开皇十四年,跟随皇帝到泰山祭祀。走到洛阳,隋文帝命令他复核囚犯案卷。正要上奏,清晨来到监狱门口,在马上突然去世。隋文帝为他哀伤悼念很久。追赠亳州刺史,谥号襄。
公孙景茂,字元蔚,河间阜城人。身材魁梧,年少好学,广泛研读经史典籍。在北魏,被举荐为孝廉,射策考试考中甲科。逐步升迁为太常博士,对礼制多有修订损益,当时人称他为“书库”。历任高唐令、大理正,都有能干的名声。北齐灭亡,北周武帝听说他,召见他,交谈之后十分器重,授任济北太守。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
隋朝开皇初年,征召入朝授任汝南太守。汝南郡裁撤之后,担任曹州司马,升任息州刺史。为政法令简约清静,道德教化普遍推行。恰逢平定陈朝的战事,被征调的士兵在路上生病,公孙景茂削减自己的俸禄,熬制稀粥、置办汤药,多方救济,保全救活上千人。隋文帝听说之后十分赞许,下诏把他的事迹宣告天下。
开皇十五年,隋文帝巡幸洛阳,公孙景茂前来拜见。当时他七十七岁,隋文帝让他登上大殿落座。询问他的年纪,怜惜他年老,感慨许久。公孙景茂两次下拜说:“吕望八十岁才遇到周文王,臣年过七十得以侍奉陛下。”隋文帝十分高兴,下诏书褒奖,加授上仪同三司,任命为伊州刺史。第二年,因为生病被朝廷征召,官吏百姓在路上痛哭相送。等到病痊愈,他请求告老还乡,朝廷没有准许。转任道州刺史。把自己全部俸禄拿来购买牛犊、鸡、猪,分发给孤苦弱小无法谋生的百姓。经常单人骑马巡视民间,挨家挨户,察看百姓的生产家业。百姓当中生产经营做得好的,就在百姓集会的时候公开表扬称道;有人犯错作恶,随即训导劝解,不对外张扬。于是百姓行事讲求道义谦让,互通有无。男子互相帮忙耕作,女子结伴纺织,大的村落有几百户人家,和睦得就像一家人。
之后他请求退休,隋文帝下优待诏书同意。仁寿年间,上明公杨纪出使黄河以北,见到公孙景茂身体依旧强健,回去之后上奏情况。于是就地授任淄州刺史,赏赐车马,顺着道路直接赴任。前后历任各个官职,都推行仁政,评论的人都称他是贤良的州郡长官。大业初年,死在官任上,享年八十七岁,谥号康。去世那天,各个州的官吏百姓赶来奔丧的有几千人。有的人没能赶上葬礼,都对着坟墓痛哭,在野外祭拜之后才离开。
辛公义,陇西狄道人。祖父辛徽,北魏徐州刺史。父亲辛季庆,青州刺史。辛公义幼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母亲亲自教他读《尚书》、经传。北周天和年间,挑选良家子弟担任太学生。北周武帝时,召他进入露门学,让他研习道义,每月召集到皇帝御前,让他和大儒辩论探讨学问。武帝屡次赞叹称奇,同辈人都很仰慕他。建德初年,授任宣纳中士。跟随大军平定北齐,屡次升迁做到掌治上士、扫寇将军。隋文帝担任丞相的时候,授任内史上士,参与掌管朝廷机要。
开皇元年,授任主客侍郎,代理内史舍人,赐爵位安阳县男。转任驾部侍郎,奉命核查各地牧场马匹,查出多出十几万匹马。隋文帝高兴地说:“只有我的辛公义,为国尽心竭力。”
随军平定陈朝,凭借功劳授任岷州刺史。当地风俗惧怕生病,只要有一个人得病,全家就都躲避他,父子夫妻之间,不照料看护,孝道仁义就此断绝。因此很多病人死去。辛公义很担忧这件事,想要改变这种风俗。于是分派官吏,巡查辖区之内,凡是生病的人,全部用床抬到州府厅堂安置。暑天疫病流行的时候,病人有时候多达几百,厅堂走廊全都住满。辛公义自己安置一张床榻,独自坐在病人中间,白天黑夜,一边处理公务。自己所得的俸禄,全部拿来买药,请医生医治,亲自劝病人吃饭喝水,病人大多得以痊愈。
之后才叫来病人的亲属开导他们:“生死由天命决定,不会互相传染。以前你们抛弃病人,所以才会死。如今我把病人聚集在一起,坐卧在他们当中,如果说会传染,我怎么没有死?病人全都痊愈,你们不要再相信传染的说法。”各个病人家的子孙,惭愧道歉之后离去。后来再有人生病,百姓都争相送到刺史这里,家属反而留下来照料看护。百姓开始彼此关爱,这种陋习就此革除,全州境内,百姓称呼辛公义为慈母。
后来辛公义升任并州刺史。刚到任,先去到监狱,露天坐在牢房旁边,亲自审问案件。十几天时间,全部处理完毕,才回到州府大堂,接收新的诉讼。处理案件不设立书面卷宗,派一名当班的辅佐官吏,坐在一旁讯问案情。事情没有查清,需要关押囚犯的,辛公义就住在官署厅堂,绝不回自己内室。有人劝他说:“审案自有既定流程,使君何必这样苦待自己?”辛公义答道:“刺史没有德行教化百姓,还让百姓关押在牢狱之中,哪里有囚犯关在监狱,我内心能够心安理得的道理!”囚犯听闻这番话,全都主动认罪。后来有人想要打官司,乡里的父老就立刻劝解:“这点小事,怎么忍心劳累刺史大人!”想要争讼的人大多互相退让,矛盾就此平息。
当时崤山以东连绵大雨,从陈州、汝州一直到海边,都遭受水灾。唯独并州边界犬牙交错的地带,没有受灾。山中出产黄银,辛公义开采献给朝廷,隋文帝下诏命令水部郎娄崱到辛公义这里祭祀祷告,祭祀的时候,空中仿佛传来钟磬丝竹乐器的声响。
仁寿元年,朝廷征召辛公义担任扬州道黜陟大使。豫章王杨暕担心自己辖下官吏犯法,辛公义还没有进入扬州州境,就预先派人向辛公义说情托关系。辛公义答复说:“不敢徇私。”等到抵达扬州,所有违法官吏一概没有宽纵饶恕,杨暕怀恨在心。等到隋炀帝即位,扬州长史王弘入朝担任黄门郎,趁机诋毁辛公义,辛公义最终被免去官职。官吏百姓守候在皇宫门前为他诉冤,络绎不绝。过了几年,隋炀帝醒悟,授任他为内史侍郎。遭遇母亲丧事,没多久起复担任司隶大夫,检校右御卫武贲郎将。跟随皇帝出征到柳城郡,在那里去世。儿子名叫辛融。
柳俭,字道约,河东解县人。祖父柳元璋,北魏司州大中正、相州、华州二州刺史。父亲柳裕,北周闻喜县令。柳俭有器度见识,品行清廉刻苦,被同乡敬重,就算至亲好友,也不敢对他轻慢戏谑。在北周做官,历任宣纳上士、畿伯大夫。隋文帝接受禅让,提拔他担任水部侍郎,封率道县伯。没过多久,外放任广汉太守,有能干的名声。不久广汉郡被裁撤。当时隋文帝励精图治,精心选拔贤能人才,派往地方担任州郡长官。柳俭以仁爱明察著称,提拔为蓬州刺史。打官司的人当堂就判决遣返,辅佐官吏只是从容待命,监狱没有关押的囚犯。蜀王杨秀当时镇守益州,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升任邛州刺史,任职十多年,汉人和夷人都心悦诚服。蜀王杨秀获罪,柳俭因为和杨秀有往来,被免除官职。回到家乡,妻子儿女衣食都匮乏,见到的人无不感慨叹服。
隋炀帝即位,征召柳俭入朝。当时,很多人靠着军功功臣身份担任地方长官,州郡长官大多带有武官头衔,唯独柳俭出身普通良吏。隋炀帝赞许他的政绩,特地授任朝散大夫,任命弘化太守,柳俭更加砥砺清廉节操。大业五年,各地郡国长官全部入朝集会。隋炀帝对纳言苏威、吏部尚书牛弘说:“这里面谁的清廉名声天下第一?”苏威等人回答是柳俭。皇帝又问第二名,苏威回答涿郡赞务郭绚、颍川赞务敬肃两个人。隋炀帝赏赐柳俭丝帛二百匹,郭绚、敬肃各一百匹,命令各地朝集使送他们返回郡府,用来表彰优待,议论的人都赞美这件事。到大业末年,盗贼蜂起,弘化郡多次遭到攻打围困。柳俭安抚团结汉夷百姓,始终没有叛乱,弘化郡得以保全。等到义军攻入长安,拥立恭帝,柳俭和留守李粲身穿白衣丧服,在州城面向南方痛哭。之后回到京师,相国赏赐柳俭丝织物三百段,就地授任上大将军。过了一年多,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九岁。
郭绚,河东安邑人,出身贫寒。起初做尚书令史,后来凭借军功授任仪同,历任好几个州的司马、长史,都有能干的名声。大业初年,刑部尚书宇文幹巡视黄河以北,引荐郭绚做副手。隋炀帝将要征伐辽东,涿郡是军事要地,寻访可以胜任的官员。听说郭绚有才干器局,授任涿郡赞务,官吏百姓心悦诚服。几年之后,升任通守,同时兼任留守。崤山以东盗贼起事,郭绚带兵追捕,多次获胜。当时各个郡县大多沦陷,唯独涿郡保全下来。后来郭绚带兵在河间攻打窦建德,战死。官吏百姓为他痛哭,好几个月没有停止。
敬肃,字敬俭,河东蒲坂人。年少就以正直耿介闻名,初次做官担任州主簿。开皇初年,任安陵令,有能干的名声。提拔为秦州司马,改任幽州长史。仁寿年间,担任卫州司马,都有突出的政绩。隋炀帝即位,升任颍川郡赞务。大业五年,到东都朝见皇帝。隋炀帝命令司隶大夫薛道衡评价天下郡级官吏,薛道衡评价敬肃说:“心性如同铁石,年纪越大操守越发坚定。”当时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执掌大权,他的封地就在颍川,常常写信嘱托敬肃办事,敬肃从来都不拆开书信,直接让送信的人拿回去。宇文述门下宾客有放纵作恶的,敬肃依法惩治,毫不宽宥,宇文述因此怀恨他。
大业八年,敬肃到涿郡朝见皇帝。隋炀帝因为他年老,又有能干的名声,好几次打算提拔他做太守,总是遭到宇文述诋毁,没能实现。大业末年,敬肃请求退休,皇帝下优待诏书准许。离职的时候,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一年多之后,在家中去世。
刘旷,不知道是哪里人。性情谨慎敦厚,待人总是诚恳宽厚。开皇初年,担任平乡县令,单人骑马赴任。百姓前来打官司,他总是反复开导讲明道义道理,不用刑罚惩处,打官司的人各自认错离去。自己得到的俸禄,拿来救济贫苦百姓。百姓感念他的道德教化,互相劝勉:“有这样的县令,怎么能够做坏事?”在任七年,教化遍及全县。监狱没有关押囚犯,诉讼几乎绝迹,牢狱之中长出野草,官署庭院可以张网捕鸟。等到离职的时候,官吏百姓无论老少痛哭流涕,沿路送别,绵延几百里不断。
升任临颍县令,清廉的名声、优良的政绩天下第一。尚书左仆射高颎把他的情况上报,隋文帝召见他。接见的时候,慰劳他说:“天下的县令非常多,唯独你与众不同,实在值得赞美。”转头对身边大臣说:“如果不给予特殊奖赏,怎么劝勉其他人?”于是下达嘉奖诏书,提拔刘旷为莒州刺史。
王伽,河间章武人。开皇末年,担任齐州参军。起初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迹,后来州府派他押送流放犯人李参等七十多人前往京城。按照当时制度,流放犯人都要戴上枷锁押送。走到荥阳,王伽怜悯囚犯辛苦,把他们全部召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触犯国家刑法,败坏礼教,身受枷锁囚禁,这本是你们应得的惩罚。如今还要劳累押送的士兵,你们内心难道不惭愧吗!”李参等人纷纷谢罪。
王伽说:“你们虽然触犯国法,枷锁也实在太过痛苦。我打算为你们脱去枷锁,大家自行走到京城集合,能不能不违背期限?”囚犯全都跪拜道谢:“一定不敢逾期。”王伽于是全部去掉他们的枷锁,遣散押送士兵,和他们约定:“某日必须抵达京城。如果中途拖延逃亡,我就替你们受死。”说完就离开。流放犯人十分感动,按期抵达京城,没有一人逃亡叛离。
隋文帝听说之后十分惊异,召见王伽交谈,久久称赞他。于是把这些流放犯人全部召来,让他们带上妻儿一同入宫,在大殿庭院赐宴,赦免全部罪罚。皇帝于是颁布诏书:“凡是世间生灵,都禀受灵性,懂得好恶,分辨是非。如果用至诚对待,明白劝导教化,风俗就会得到改变,人人都会向善。过去天下战乱离散,道德教化荒废断绝,做官的人没有仁爱体恤之心,百姓心中满是狡诈,所以官司不断,浮薄的风气难以治理。朕承受天命,抚育万民,想要推行圣贤法度,用德行教化百姓。日夜勤勉,本心就是如此。王伽深深领会朕的心意,诚心开导感化。李参等人受到感悟,主动前往官府接受处置。由此可知,天下百姓并不是难以教化,实在是官吏不加引导教诲,才让百姓陷入犯罪,没有机会改过自新。如果做官的人都能像王伽,百姓都像李参,刑罚搁置不用的日子,还会远吗!”于是提拔王伽担任雍县县令,理政很有才干。
魏德深,原本是钜鹿人。祖父魏冲,在北周担任刑部大夫、建州刺史,于是定居弘农。父亲魏毗,郁林县令。魏德深最初做隋文帝的挽郎,之后历任冯翊郡书佐,武阳郡司户、书佐,凭借才干升任贵乡县长。为政清静无为,不用严苛手段,而地方秩序肃然。恰逢征伐辽东的战事,各种赋税摊派繁多,朝廷使者往来不断,责成郡县完成。当时朝廷纲纪松弛混乱,官吏大多贪赃受贿,各地横征暴敛,百姓难以承受。唯独魏德深治理的贵乡县,百姓互通有无,不竭尽民力,官府需要的物资全都供给到位,百姓不受侵扰。
当时盗贼四处起事,武阳郡下属很多县城沦陷,只有贵乡得以保全。郡丞元宝藏接到诏令追捕盗贼,每次作战失利,兵器装备全部损耗,就向民间征调,动辄以军法处置,这样的情况发生很多次。邻近县城置办军械物资,全都把百姓聚集到官署,官吏轮番督责,昼夜喧哗,依旧不能按期完成。魏德深只是询问百姓能够承担的任务,任由百姓就近办理,官府安安静静,常常像无事发生。只是告诫下属官吏,修造的器物不必超过别的县,免得百姓劳苦。可是百姓全都尽心出力,完成的质量常常是各个县里最好的。
不久魏德深转任馆陶县长。贵乡县的官吏百姓听说这件事,互相说起这件事,全都流泪哽咽,话都说不完整。等到他将要动身赴任,全城百姓前来送行,痛哭的声音,道路上络绎不绝。
到了馆陶县之后,全县老幼百姓,如同见到自己的父母。当地有个奸猾的员外郎赵君实,和郡丞元宝藏交情很深,前后几任县令,没有不受他摆布的。自从魏德深来到县里,赵君实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之前逃亡在外的百姓,纷纷回来,集市人来人往如同闹市。贵乡县的父老乡亲,冒着艰难险阻,前往皇宫上书请求挽留魏德深,皇帝下诏准许。馆陶县的父老,又到郡府申诉,说贵乡县的文书是弄虚作假。郡府无法决断。恰好持节使者韦霁、杜整等人到来,两县百姓到使者那里打官司,使者判定魏德深回贵乡任职。贵乡的官吏百姓,沿路欢呼庆贺;馆陶全县百姓悲伤哭泣,有几百户人家跟着魏德深迁居到贵乡。
元宝藏十分忌恨魏德深的才干。恰逢越王杨侗向郡里征调士兵,元宝藏就命令魏德深率领一千士兵赶赴东都洛阳。没过多久元宝藏献出武阳郡归降李密,魏德深手下士兵全都是武阳本地人,家乡已经投靠贼军,士兵挂念家中亲人,纷纷走出东都城门,向着东方痛哭想要返乡。有人劝他们:“李密的军队就在金墉城,距离这里才二十多里,你们想要回去,谁能阻拦,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士兵全都流泪说:“我们和魏明府一同前来,不忍心抛弃他离开,哪里是因为道路艰难!”魏德深得人心到这样的地步。后来和贼军作战,战死沙场。贵乡、馆陶的百姓,直到当时还怀念他。
史臣评论说:处理政务的方法,宽大与严厉互相调剂,就如同寒冬暑夏交替更迭,一同成就一年的农事。而想要长久安定,必定依靠宽厚平和。大的方面可以让百姓安乐富足,小的方面可以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所以《诗经》说:“就算没有恩德施与你,百姓也会唱歌起舞。”张膺这些人,都怀有宽厚仁爱的本心,用至诚对待世人,教化推行到管辖之地,仁爱根植百姓心中。所以他们离开之后百姓思念,在任的时候地方得到教化。《诗经》所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哪里是凭空说的啊!
北史卷八十七 列传第七十五 酷吏
治理国家有四项根本:第一是仁义,第二是礼制,第三是法令,第四是刑罚。仁义、礼制,是教化的根本;法令、刑罚,是教化的辅助手段。没有根本就不能立国,没有辅助手段功业就不能成就。但是教化见效缓慢,刑罚收效直接;刑罚可以辅助教化,却不能单独依靠;可以树立威严,却不可以频繁使用。老子说:“政令严苛细察,百姓就会多有缺陷。”又说:“法令越是繁多细密,盗贼反而越来越多。”既然这样,法令繁琐苛刻,官吏严酷暴虐,不可能实现教化,百代之前就已经看得明白。翻阅前代史书,刑罚酷吏,只是特定时代才会被任用。
从前秦朝重用狱吏,受刑的罪犯布满道路。汉朝矫正秦朝的风气,纠正过失却又做得过头,法网宽松,连可以吞船的大鱼都能漏过。于是大奸巨恶之徒,违背道义礼法。郅都、宁成这类人,奋发威猛,打击奸邪,用强硬手段补救时代的弊病。虽然违背教化道义,但也有可取之处。于洛侯这类人,前代史书编入《酷吏列传》。他们有的承袭家世余荫,有的靠着微小的功劳,恰逢时机,窃居高位。放纵自己狭隘暴戾的本性,做事大多不讲礼法,君子小民,都遭受他们的毒害。凡是他们做官的地方,人人惶恐。在他手下做官的,把他看作毒蛇;路过他辖地的百姓,躲避他如同躲避仇敌。施行恩惠,本心不是向善;施加刑罚,本心也不是憎恨罪恶。被他们拷打羞辱的,很多都是无辜之人。看他们所作所为,连豺狼都比不上。他们打击奸恶,大概和郅都、宁成那类人并不一样。君子鄙薄他们,所以编入酷吏列传。
北魏有于洛侯、胡泥、李洪之、高遵、张赦提、羊祉、崔暹、郦道元、谷楷。北齐有邸珍、宋游道、卢斐、毕义云。《周书》不设立酷吏这一篇。《隋书》有库狄士文、田式、燕荣、赵仲卿、崔弘度、元弘嗣、王文同。现在查考,高遵、羊祉、郦道元、谷楷、宋游道、卢斐、毕义云、库狄士文、赵仲卿、崔弘度,各自归入本人家传,其余人物都罗列在这里。
于洛侯,代地人。担任秦州刺史,贪婪残酷,性情残忍。属下百姓富炽抢夺吕胜一条绑小腿的带子,于洛侯就鞭打富炽一百下,砍断他的右手手腕。百姓王陇客杀了王羌奴、王愈两个人,依照法律应当判处死刑。于洛侯却活生生割掉王陇客舌头,刺他的生殖器,又在胸腹刺二十多处伤口。王陇客承受不住痛苦,被刀刺得身体颤抖。于洛侯又立起四根柱子,把他手脚肢解绑在柱子上。快要断气的时候,才砍下脑袋,割裂四肢,把肢体拆分悬挂在道路两旁。见到的人无不为之悲伤惊骇。百姓王元寿等人当即起兵反叛。有关官员检举弹劾于洛侯,北魏孝文帝下诏,派使者到秦州公开行刑的场所,向军民宣告他的罪状,之后斩杀于洛侯,向百姓谢罪。
胡泥,代地人。做官做到司卫监,赐爵永成侯。胡泥在宫中管束属下,不畏惧权贵豪门。殿中尚书叔孙侯头应当入宫值班,却一时缺席,胡泥依法处置他。叔孙侯头依仗皇帝宠信,就和胡泥当面争辩。孝文帝听说之后嘉奖胡泥,赏赐一套衣服,外放担任幽州刺史,代理范阳事务。因为北平阳尼学识渊博,就上表举荐他。改任定州刺史。因为暴虐,刑罚滥用残酷,又收受贿赂,朝廷征召回京,将他处死。临刑之前,孝文帝在太华殿接见他,派侍臣宣读诏书斥责他,之后赐他在家自尽。
李洪之,本名文通,恒农人。年少做和尚,后来还俗。真君年间,担任狄道护军,赐爵安阳男。恰逢永昌王拓跋仁跟随太武帝南征,得到元后姐妹二人,李洪之暗中馈赠财物,和她们结为兄弟,相处如同至亲。打听得知元后在南方的兄弟姓名,于是改名叫李洪之。等到拓跋仁获罪被杀,元后进入皇宫,得到文成帝宠幸,生下献文帝。元后临死,太后询问她的亲属,元后就说李洪之是自己的兄长。元后和太后诀别一整天,逐条写下自己南方的兄弟元珍之等人的名字,亲手交给李洪之。于是李洪之号称是献文帝的亲舅舅。
太安年间,元珍之兄弟来到京城,和李洪之相见,叙说元后生前往事,按照年龄排定兄弟次序。李洪之以外戚身份出任河内太守,晋爵任城侯,仪仗规格和刺史完全一样。河内北边连接上党,南边接壤武牢,地势险要百姓彪悍,劫杀劫掠不断,历任长官无法禁止。李洪之到郡之后,严格设立禁令奖赏,悬赏斩杀盗贼的人给予重赏,劝导百姓务农,盗贼就此止息。铲除奸恶党羽,手段过分残酷暴虐。后来担任怀州刺史,封汉郡公,征召入朝担任内都大官。河西羌胡部落叛乱,献文帝御驾亲征,命令李洪之和侍中、东郡王陆定总领各路军队。皇帝走到并州,下诏任命李洪之为河西都将,讨伐山胡。山胡人据守险要抵抗。李洪之在石楼南边白鸡原修筑营垒对峙。当时各个将领都想要进攻,李洪之却向胡人展示信义,允许他们恢复旧业。胡人于是投降。献文帝嘉奖他。升任尚书、外都大官。
之后李洪之被授任使持节、安南将军,秦州、益州二州刺史。到任之后,设立惩治奸恶的制度。携带刀刃行路的,治罪和抢劫等同。罪行轻重,都定好条文。于是大肆宴请州内豪杰长老,向他们宣讲法令。夜里秘密派遣骑兵分头埋伏各个要道,触犯禁令的,就抓捕送到州府,当众宣告斩首。其中蒙受冤枉被杀的,多达上百人。
赤葩渴郎羌居住深山峡谷,虽然归附朝廷,朝廷官吏很少到那里。李洪之铲除山林开辟道路,宽度十几步,向羌人展示军队威势。然后率军进入羌人地界,山里的羌人十分惊恐。李洪之带着几十个骑兵来到羌人村落,安抚他们的妻儿,询问疾苦,还馈赠财物。众羌人十分喜悦,请求编入户籍缴纳赋税,上交赋税是往日的十倍。李洪之善于安抚外族夷人,很有威望恩惠,但是苛刻害人的名声,传遍朝野。
当初李洪之贫贱的时候娶妻子张氏,张氏聪慧刚强,从贫贱到富贵,帮了李洪之很多,生下子女将近十人。李洪之后来娶了刘芳的堂姐,十分宠爱,疏远张氏。刘氏也生育很多子女。李洪之两处宅院分开居住,偏爱刘氏一房,于是两个妻子互相嫉妒争斗,两家的子女,往来如同仇人。等到前往西边州郡任职,带着刘氏随行。
李洪之一向并不清廉,经常收受贿赂。当时孝文帝刚刚推行俸禄制度,法令禁令严厉,于是把李洪之枷锁押送到京城。孝文帝亲临太华殿,召集百官当众数落他的罪状。念及他是大臣,准许他在家自尽。李洪之性格刚强能忍耐病痛,身上生疮艾灸治疗,艾炷粗将近二寸,头上脚上十几处同时点燃,谈笑自若,接待宾客不曾中断。等到将要赴死,沐浴穿戴好衣帽,看守的兵士搀扶,在家中各个房间来回走了好几遍,哭泣叹息很久,才躺下服毒自尽。
当初李洪之攀附冒充是元后的兄长,公私场合都以外戚自居。获罪之后,孝文帝才渐渐对百官说明这件事是虚假冒充。但是元家兄弟依旧和李洪之家人往来,恩情和亲族一样。李洪之初次见到元后,按年纪自称兄长。等到元珍之等人来到京城,李洪之依照元后从前定下的长幼次序,拜见落座,全都按照家人礼节。晚年,多次邀请元家宴饮。酒醉之后,有时候说起当初的始末,李洪之就起身恭敬行礼,说笑神色不变。富贵显赫,如同真正的外戚。他抛弃自己原本宗族,专门依附元珍之一家。后来也接济自己本家亲属,但并不公开张扬。刘氏生有四个儿子。
长子李神,年少有胆识谋略,凭借气节著称。靠着军功封长乐县男,屡次升迁为平东将军、太中大夫。孝昌年间,代理相州政务,不久正式任职,加授抚军将军。葛荣出动全部精锐攻打相州,很久不能攻破。恰逢葛荣被擒,李神凭借功劳晋封公爵。元颢攻入洛阳,孝庄帝向北出逃,任命李神为侍中。又授任殿中尚书,依旧代理相州事务。皇帝回到洛阳,改封安康郡公。普泰元年,升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相州大中正。去世,追赠司徒公、冀州刺史。儿子李世勺。北齐接受禅让,爵位按例降等。
张赦提,中山安喜人。性格勇武,有谋略规划。起初担任武贲中郎。当时京城周边盗贼头目,号称豹子、彪子,全都擅长骑射,在灵丘、应门一带聚众劫掠杀人。甚至砍下人头,把箭射进死者口中,刺透肚脐,拉出肠子缠在树上,众人一起射箭,以此取乐。残暴酷虐到这种地步。官军骑兵搜捕,很久抓不到,过往行人深受其害。张赦提担任逐贼军将,没多久就擒获彪子、豹子和他们全部党羽,押送京城,在宫阙之下处斩,从此地方安定。
灵丘人罗思祖,宗族豪强富足,家住在险要山口,常常收留亡命逃犯,合伙劫掠。献文帝十分愤怒,把他家族全部诛杀。但是罗思祖的党羽,接连出来劫掠作乱。张赦提招募人手追捕。朝廷任命张赦提为游徼军将,前后抓捕斩杀,几乎消灭干净。办案过程中,也滥杀无辜,格外残忍酷暴。靠着之前的名声,加上这份功劳,授任幽州刺史,代理安喜侯。张赦提严格约束自己,有清廉的名声。后来纵容妻子段氏,大肆收受贿赂,指使僧尼借着办事打通门路,贪腐暴虐的名声四处传开。
中散李真香出使幽州,考察州郡长官政绩。李真香查验核实他的罪行,张赦提害怕处死想要逃跑。他妻子的姑母是太尉东阳王拓跋丕的妻子,段氏依仗拓跋丕位高显贵,主动说自己会去拓跋丕那里申诉求助,对张赦提说:“我替你申诉辩解,希望可以洗清罪名,你放宽心,不要做逃跑的打算。”张赦提因此稍稍安心。
段氏就诬告:李真香从前曾经借公务路过幽州,知道张赦提有好牛,向张赦提索要没有得手。如今朝廷使者挟私报复,严刑拷打下属,罗织无辜,捏造罪名。主管官员担心案情有遗漏,派驾部令赵秦州再次前往复审,案情和之前核查一致,判处张赦提死刑。孝文帝下诏赐他在家自尽。临刑之前,张赦提叫来妻子斥责她说:“贪赃污秽毁掉我的就是你,你又安慰我,让我没有及时脱身,九泉之下,我要和你结为仇敌。”
还有华山太守赵霸,残暴妄为。大使崔光上奏弹劾赵霸说:“不遵守法令制度,肆意逞威施暴,甚至亲手殴打官吏,下属僚属纷纷逃跑。不能够治理百姓,应当把他扣押在州中。”皇帝下诏免去他的官职。
崔暹,字元钦,自称是清河东武城人,世代居住在荥阳、颍川一带。性情凶狠残酷,缺少仁爱宽恕,狡诈贪利,善于攀附权贵。起初以秀才身份逐步升迁为南兖州刺史,盗用官府屋瓦,贪赃劣迹昭彰,被御史中尉李平弹劾,免去官职。后来代理豫州刺史,不久正式任职。派儿子拆分户籍,分别归属三个县,大肆侵占田地宅院,藏匿官府奴仆,霸占湖泽苇塘,侵占公私财物,被御史中尉王显弹劾,再次免官。
之后多次升迁担任瀛州刺史。贪婪残暴残忍,百姓深受其苦。曾经到州北打猎,单人骑马走到百姓村落,看见打水的妇人,崔暹叫妇人给自己饮马,趁机问道:“瀛州刺史崔暹这个人怎么样?”妇人不知道面前就是崔暹,回答:“百姓有什么罪过,遇上这么一个无赖刺史!”崔暹默默离开。因为不称职,被解除官职召回京城。武川镇叛乱,皇帝下诏任命崔暹为都督,跟随李崇讨伐叛军。崔暹不听李崇调度,被贼军打败,单人骑马偷偷逃回京城。关押在廷尉监狱,他拿出家中歌妓、田园贿赂元叉,才得以脱罪。建义初年,在河阴事变中被杀。追赠司徒公、冀州刺史,追封武津县公。
儿子崔瓒,字祖珍,官至兼任尚书左丞,去世。崔瓒的妻子是庄帝的姐姐,后来封为襄城长公主,所以特地追赠崔瓒为冀州刺史。儿子崔茂,字祖昂,承袭祖父的爵位。
邸珍,字安宝,原本是中山上曲阳人。北魏太和年间,迁居武州镇。孝昌年间,六镇起义爆发,邸珍跟随杜洛周叛乱。杜洛周被葛荣吞并,邸珍归入葛荣麾下。葛荣被尔朱荣打败,邸珍和其余党徒,一同迁徙到并州。后来跟随齐神武帝高欢出兵山东。高欢在信都起兵,任命邸珍为长史,封上曲县侯,授任殷州刺史。邸珍索取财物贪得无厌,当地百姓深受祸害。后来兼任尚书右仆射、大行台,调度各路军队,攻打梁朝将领成景隽等人,解除东线围困,回军驻守彭城。邸珍对待下属残酷,士兵人心离散,对待地方豪强士族也无礼冒犯,最终被州里百姓杀害。后来追赠定州刺史、司空公。
田式,字显标,冯翊下邽人。祖父田安兴、父亲田长乐,都在北魏担任本郡太守。田式性格刚强果敢,武艺高强,勇力过人。在北周做官,任渭南太守,理政崇尚严厉威猛,官吏畏惧,不敢违法。改任本郡太守,亲戚旧友全都不敢登门,说情请托一概行不通。北周武帝听说十分赞赏,升任仪同三司,赐爵信都县公,提拔为延州刺史。跟随大军平定北齐,凭借军功授任上开府,调任建州刺史,改封梁泉县公。后来跟随韦孝宽讨伐尉迟迥,凭军功授任大将军,晋封武山郡公。
隋文帝接受禅让,授任襄州总管。一心树立威严,每次出外处理公务,必定气势盛气凌人。下属官吏,吓得双腿发抖,不敢抬头看他。触犯法令的人,就算至亲好友,也绝不宽恕。他的女婿京兆人杜宁从长安来看望他,田式告诫杜宁不许出门。杜宁很久不能回去,偷偷登上北楼,排遣羁旅愁闷。田式得知,杖责杜宁五十。他所宠爱的奴仆,一次前来禀报事务,有虫子爬到衣襟上,奴仆挥袖子掸掉虫子,田式认为奴仆轻慢自己,当场活活打死。
下属官吏贪赃、境内出现抢劫盗窃案件,不论情节轻重,全部关进地牢,让囚犯睡在粪便污秽之中,受尽折磨,除非死掉,永远不能出来。每次大赦文书送到州府,田式没空阅读,先叫狱卒处决重刑犯人,之后才向百姓宣读赦令。他就是这样刻薄残暴。因此被隋文帝斥责,削除官职。田式羞愤绝食,妻子儿女来看他,他就发怒,只留两个僮仆在身边伺候。向家里索要花椒,想要自杀,家人不给。暗中派僮仆到集市买毒药,妻子儿女又抢过来丢掉。田式愤恨躺卧。
他儿子田信当时担任仪同,来到田式面前流泪劝说:“父亲身为朝廷重臣,没有大罪。近来很多公卿获罪受辱,不久就重新起用,父亲何必如此,要走到自尽的地步!”田式猛地起身拔刀砍向田信,田信躲开,刀砍中房门。隋文帝听说这件事,认为田式对自己的过错深深悔恨,恢复他的官爵。不久授任广州总管,死在任上。
燕荣,字贵公,华阴弘农人。父亲燕侃,北周大将军。燕荣性情刚猛严厉,武艺出众。在北周担任内侍上士。跟随北周武帝讨伐北齐,凭军功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隋文帝受禅,升任大将军,晋封落丛郡公,授任晋州刺史。不久跟随河间王杨弘攻打突厥,凭军功授任上柱国,调任青州总管。
在青州,挑选身强力壮的人做伍伯。官吏百姓路过,必定盘问,动不动就拷打,打的伤口常常露出骨头。奸人盗贼销声匿迹,境内秩序肃然。别的州县人路过青州地界,畏惧他如同仇敌,不敢停留休息。后来入朝觐见,皇帝格外优待。燕荣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每年入朝,隋文帝准许。
讨伐陈朝的战役,燕荣担任行军总管,率领水军从东莱沿着海岸攻入太湖,攻取吴郡。攻破丹阳之后,吴地百姓拥立萧瓛,被宇文述打败,退守包山。燕荣率领精锐追击,萧瓛战败逃跑,被燕荣俘获。战事平定,检校扬州总管。不久征召入朝为武候将军,后来授任幽州总管。
燕荣性情严酷,神态威严,下属长官见到他,没有不惶恐失态的。范阳卢氏,世代名门望族,燕荣全都安排他们做小吏差役,以此羞辱他们。鞭打身边侍从,常常上千下,鲜血淌满面前案几,燕荣吃喝神态如常。曾经巡视属地,路边看到一丛荆条,可以做打人刑杖,叫人砍下来,拿活人试刑。受打的人辩解自己没有罪过,燕荣说:“以后你有罪,可以免除。”等到后来这人犯了小过失,将要责打,这人说:“之前挨打,大人许诺有罪可以赦免。”燕荣却说:“没有过错尚且要打,何况你有过错!”照旧拷打。
燕荣每次巡视辖区,听说官吏百姓妻子有美貌女子,就住进人家家中奸淫,贪婪暴虐放纵一天比一天严重。当时元弘嗣被任命为幽州长史,害怕被燕荣侮辱,坚决推辞不去赴任。隋文帝知道这件事,下敕告诫燕荣:“元弘嗣但凡需要杖责十下以上的刑罚,都要上奏朝廷。”燕荣愤怒说:“这小子竟敢耍我!”之后派元弘嗣监管收纳粮仓粮食,只要扬出来一粒谷糠、一粒瘪谷,就处罚元弘嗣。每次笞刑不满十下,但是一天之内有时候拷打两三次。这样过了好几年,二人仇怨越来越深。燕荣就把元弘嗣逮捕下狱,断绝食物供给。元弘嗣饥饿,撕扯衣服棉絮就着水吞咽下去。
元弘嗣的妻子前往皇宫喊冤,隋文帝派考功侍郎刘士龙快马前去审讯,上奏燕荣狠毒暴虐,又贪赃秽乱劣迹累累。于是征召燕荣回京,赐他自尽。在此之前,燕荣家中寝室无缘无故有好几斛蛆虫从地里拱出来。没过多久,燕荣就死在蛆虫涌出的那间屋子。儿子叫燕询。
元弘嗣,河南洛阳人。祖父元刚,北魏渔阳王。父亲元经,北周渔阳郡公。元弘嗣年少承袭爵位,十八岁担任左亲卫。开皇元年,跟随晋王平定陈朝,凭军功授任上仪同。后来授任观州长史,办事严苛峻急,州中百姓大多怨恨他。改任幽州长史。当时总管燕荣肆意虐待元弘嗣,屡次拷打羞辱。元弘嗣心中不服,就被燕荣关押囚禁。等到燕荣被杀,元弘嗣主持政务,比燕荣还要残酷。每次审讯囚犯,经常用醋灌犯人的鼻子,或者用木刺戳犯人下体。犯人不敢隐瞒实情,奸邪伪诈的人都不敢作乱。
仁寿末年,授任木工监,主持修建东都洛阳。大业初年,隋炀帝暗中打算征伐辽东,派元弘嗣在东莱海口监督建造战船。各个州服徭役的丁夫饱受鞭打折磨,官吏督促劳作,工匠役丁昼夜站在水里,几乎得不到休息,腰部以下全都生出蛆虫,死去的人占到十分之三四。不久升任黄门侍郎,改任殿中少监。征伐辽东的战事,晋拜金紫光禄大夫。后来奴贼侵扰陇西,下诏元弘嗣前去征讨。等到杨玄感叛乱,元弘嗣屯兵安定。有人告发元弘嗣打算响应杨玄感,代王杨侑派人把他押送到皇帝行在。查无谋反证据,予以释放。隋炀帝依旧怀疑他,除去官名流放日南,死在流放途中。儿子元仁观。
王文同,京兆频阳人。能言善辩,有办事才干。开皇年间,凭借军功授任仪同,授任桂州司马。隋炀帝继位,王文同担任光禄少卿。因为违背皇帝旨意,被外放为恒山郡赞务。郡里有一个强横狡黠的人,常常抓住郡县长官的过失把柄,前后几任郡守县令都畏惧他。王文同一到任,听闻这个人的劣迹,就数落他的罪状。于是命人削木头做一根大木橛,埋在公堂庭院当中,地面露出一尺多高,大橛四周分别埋下小木橛。勒令那个豪强胸腹朝下扑倒在大木橛之上,把他的四肢分别捆绑在四周小木橛上,用棍棒捶打他的后背,那人瞬间皮肉溃烂。全郡大为震骇,官吏百姓全都慑服。
等到皇帝出征辽东,命令王文同巡视黄河以北各个郡。王文同看见僧人斋戒吃素,就认定他们是妖妄作乱,把这些僧人全部逮捕关押。向北走到河间郡,召集郡中官吏。但凡稍有拖延、违逆他命令的人,就把人脸朝下按在地上,活活打死。搜捕到数百名僧人相聚讲论佛法,以及乡里长者聚众举办佛会的人,王文同认为这是结党蛊惑民众,把这批人全部斩杀。又强迫僧尼全都赤身,查验所谓有淫乱行为、不是童男童女的,多达几千人,准备再次全部处死。郡中男女百姓,在路上痛哭号啕,各个郡全都为之惊骇,纷纷上奏朝廷揭发他的暴行。皇帝听说之后勃然大怒,派遣使者违奚善意飞驰前往,把王文同戴上枷锁抓捕,在河间将他处斩,以此向百姓谢罪。王文同的仇人破开他的棺材,分割他的尸体拿来吃,片刻之间尸体就被分食干净。
史论: 士人树立名声,途径各不相同。有的凭借循良的政绩得到擢升,有的依靠严酷的手段显名于世。所以宽厚与威猛要相辅相成,德教与刑罚配合施行。然而不靠严刑就能实现教化,才是君子优先追求的。于洛侯等人作恶的方式虽不一样,但归宿都是酷吏。他们肆意施展狠毒暴虐的手段,行事大多残忍无道。把别人的身体肌肤看得如同木头石块一般,草菅人命比丢弃刍草狗畜还要轻易。作恶多端不肯悔改,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结局。所以他们有的身受杀戮,有的忧愤而死,结局方式不同,但全部灭亡,都是罪有应得。世间所有有德君子,应当明白天道报应的道理。
北史卷八十八 列传第七十六 隐逸
眭夸、冯亮、郑修、崔廓(其子崔赜)、徐则、张文诩
兼顾天下与独善其身,出世为官和隐居避世,两种人生选择境遇不同,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古时伯夷、叔齐在周武王之时得以保全自身,华矞却不能被姜太公容纳,这是什么缘故?如果体察他们的本心,就会肯定他们遏制贪鄙世风的作用;如果用世俗功业来考核他们的行为,又要用礼教道义来矫正他们。避世隐居不肯出仕的人,每个时代都有。所以《周易》说“隐遁世间而没有苦闷”,“不侍奉王侯”;《诗经》说“洁白皎洁的白马,栖身在幽深空谷”;《礼记》讲“儒者上不向天子称臣,下不侍奉诸侯”;《论语》说“举用遗落世间的贤才,天下百姓就会真心归服”。虽然出仕和隐居道路不同,发言与沉默功用有别,但都是顺着自己的志向行事,全部属于君子的处世之道。
洪崖开启了隐士的开端,许由洗耳于箕山助长了隐居的风尚;周代出现了伯夷、叔齐等七位隐士;汉代四皓光耀史册。魏晋之后,隐士这一类人物越发繁多。其中境界高的,把天下看得轻微,看淡世间万物;境界稍次的,安于困苦坚守节操,甘心贫贱。有的人混同世俗,顺着世事潮流沉浮;有的人违逆时俗,超然奔赴江湖。亲近游赏鱼鸟,身旁伴着琴与书籍;拾取遗落的谷粒,编织散落的兽毛充饥,饮用山泉,栖身在松柏之下。纵情于天地宇宙之外,内心自我满足。但是这类隐士大多只求自我修养完善,很少迫切地想要救济天下。把得失看得淡然,放下世俗的种种牵绊。对比那些弘扬德行道义、匡正风俗庇护百姓的人,隐士的功业虽小,却也不能忽视。
那些贤明的开国君主、守成的圣主,没有不是不断携带布帛礼币,驾着安车,奔波去往山林幽谷寻访隐士,唯恐错过贤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隐士的道行纵然还没能普济天下,但志向不可被强行改变;就算没有建功立业的才干,却拥有坚贞不移的操守。足以激励懦弱之人树立志节,遏止世间追逐名利的风气。他们和那些苟且谋求富贵的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这就是所谓“没有世俗功用,却有大用;无所作为,却能成就万事”。
到了末世,风俗浮薄,淳朴的风气几乎荡然无存,世人就连微小的利益,都争相抢夺。在这样的时代,还能心境超脱世俗,坚定地远离尘嚣,向往古人,精神上和千年前贤者相交,也算得上非同寻常之人!哪里一定要腾云驾雾追赶日月,穷尽天地,才算超然高远呢!
按:《魏书》将眭夸、冯亮、李谧、郑修编为《逸士传》;《隋书》把李士谦、崔廓、崔廓之子崔赜、徐则、张文诩编入《隐逸传》。本书将李谧、李士谦附记在各自家传当中,剩下的人汇总编在此篇,完整汇成这篇《隐逸传》。
眭夸,又名眭旭,是赵郡高邑人。祖父眭迈,担任过东晋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谋掾,后来沦落到石勒手下,出任徐州刺史。父亲眭邃,字怀道,做过慕容宝的中书令。眭夸年少时心胸阔大,不拘泥细碎小节,酷爱研读典籍,从来不曾把世俗政务放在心上。喜好饮酒,心胸超然物外。三十岁的时候遭遇父亲去世,胡须鬓角全都变白,每次哀痛哭悼,听到的人无不为他感伤流泪。他志节高尚不肯做官,寄情于山林丘壑。同郡的李顺想要和他结交,眭夸拒绝不肯交往。本郡无论老少,全都敬重忌惮他。年轻时和崔浩是生死之交。崔浩官至司徒,上奏朝廷征召眭夸担任中郎,眭夸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州郡官府逼迫遣送,迫不得已,才来到京城,会见崔浩。停留短短几天,只饮酒叙说平生旧事,绝不谈及功名利禄。崔浩每每想要辩论折服他,终究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他就是这样被崔浩敬重畏惧。后来崔浩干脆把皇帝的诏书塞到眭夸怀里,也不再开口劝说。眭夸说:“桃简(崔浩小名),你已经身为司徒,何必拿官职这件事来劳扰国士!我就要告辞离开了。”崔浩担心眭夸立刻返乡,当时眭夸骑来一头骡子,没有多余马匹,崔浩就把眭夸的骡子牵进官府马厩,希望以此留住他。眭夸就托托运送租粮的同乡,伪装成车夫,借机逃出城关。崔浩得知后感叹说:“眭夸是一意孤行的隐士,本来不该拿小官职屈辱他,还让他独自策马还乡,我该拿什么来向他道歉!”当时朝廷法令严苛,眭夸私自回乡,本会获罪。崔浩多方庇护周旋,才让他免于惩处。过了一年,崔浩把眭夸原先的骡子送还,又赠给他自己骑乘的马,写信赔罪。眭夸骡子马匹一概不接受,也不再回信。等到崔浩死去,眭夸穿上丧服,接受乡人的吊唁,过了一段时间才脱去丧服。叹息道:“崔公一死,还有谁能容得下我眭夸!”他妻子的父亲是巨鹿人魏攀,是当时知名贤达之士。眭夸对待岳父,不行女婿的礼节,相处如同好友。有人对眭夸说:“我听说身怀大才的人一定身居高位,为何唯独你终老乡野?”于是眭夸写下《知命论》,用来阐释自己的志向。等到眭夸去世,下葬那天前来送葬的人多得如同集市。他没有子嗣。
冯亮,字灵通,南阳人,是梁朝平北将军蔡道恭的外甥。年少博览各类书籍,又深深喜爱佛家义理。跟随蔡道恭驻守义阳,恰逢中山王元英平定义阳,冯亮被俘虏。元英早就听闻他的名声,以礼相待。冯亮生性喜好清静,后来隐居嵩山;感念元英的恩德,按时前去拜见。元英去世,冯亮奔赴吊丧,极尽哀痛。宣武帝曾经征召他出任羽林监,兼任中书舍人,打算让他讲解《十地经》等佛经,冯亮坚决推辞不肯受命。皇帝又想让他穿戴官帽朝服上朝觐见,冯亮苦苦请求只戴幅巾山野装束入朝,皇帝便不再强迫。回到山中过了几年,和僧人一同礼佛诵经作为日常,吃素食饮山泉,打定主意终老山林。恰逢叛逆之人王敞谋反的案子爆发,牵连山中一众僧人,冯亮也被抓捕押送到尚书省。过了十几天,皇帝下诏特意赦免洗清他的罪名。冯亮不敢再回嵩山,于是寄居在景明寺,皇帝下令供给冯亮和他几名随从衣食。后来思念原先山居,又回到山中屋舍。冯亮素来喜爱山水,又善于构思设计,在山崖林木之间构筑房舍,居住游赏十分惬意。这件事渐渐传到宫中,宣武帝调拨工匠人力,让冯亮和僧官僧暹、河南尹甄深等人一同勘察嵩山风景绝佳的地方,修建闲居佛寺。山林泉水风景奇丽,建筑构造精巧,把山居的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冯亮时常去往京城。延昌二年冬天,冯亮得了重病,宣武帝下令用马车送他返回山中,居住在嵩高道场寺,没过几天就去世。皇帝下诏赏赐二百匹绢帛,用来办理丧事。
冯亮留下遗言嘱咐侄子冯综:入殓就穿粗布衣裳,左手拿记事的手板,右手放一卷《孝经》;把遗体安放在大石头上,距离人居之处数里开外;放置十多天之后,就在山中火化;火化的地方,修建佛塔和藏经阁。冯亮在隆冬时节离世,接连天降大雪,荒僻深山涧谷,鸟兽饥寒窘迫。遗体暴露山野,没有任何遮蔽。当时有寿春来的道人惠需,每天清晨前去照看遗体,扫落积雪霜粒。鸟兽脚印纵横遍布四周,却丝毫没有损毁冯亮遗体。衣服完好如同当初,只有头巾被风吹落。冯亮生前认识南方来的法师,法师留给冯亮十颗大栗子,相约以此证将来《十地经》所说果报。惠需打开冯亮的手,把栗子放在掌心。过一夜,栗子被虫鸟叼走,果壳散落地上,躯体依旧完好无损。火化那一天,白色雾气浓厚缭绕,盘旋在遗体旁边,从地面一直连接天际,整整一早上没有消散。山中僧俗一百多人帮忙料理后事,没有不感到惊异的。
郑修,北海人。年轻时隐居在岐州南部的凡谷,靠着山崖搭建屋舍,不和世俗交往。喜好研读经史,专心研习道家。前后几任州府长官屡次征召,他都不肯赴任。岐州刺史魏兰根多次派人转达邀请,郑修迫不得已,短暂出山会见魏兰根,不久就返回山中居所。魏兰根上表举荐郑修,魏明帝下诏交给雍州刺史萧宝夤核实情况上报朝廷。恰逢萧宝夤发动叛乱,这件事就此搁置,没能实行。
崔廓,字士玄,博陵安平人。父亲崔子元,在北齐担任燕州司马。崔廓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母亲出身卑贱,因此不被同乡宗族看得起。最初做乡里小吏,多次遭受屈辱,内心愤懑感慨,逃进深山当中。于是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学识广博,山东一带读书人都推崇他。后来回到家乡,朝廷官府征召,全都不应命出仕。和赵郡的李士谦是相知默契的挚友,当时世人并称崔、李。李士谦去世,崔廓痛哭极为哀恸,为他撰写传记,送交皇宫秘府保存。李士谦遗孀卢氏守寡居家,每逢家中大事,就派人咨询崔廓,请他定夺。崔廓曾经撰文讨论刑名法理,义理精深,文章大多没有留存下来。隋朝大业年间,在家中去世。
崔廓的儿子崔赜,字祖浚,七岁就能够写文章。身材矮小,口才出众。开皇初年,秦孝王举荐他,对策考试成绩优等。皇帝下诏让他和一众儒官修订乐律,授官校书郎,改任协律郎。太常卿苏威十分器重他。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他天性极为孝顺,连续五天滴水不进。后来被征召,担任河南王、豫章王两位王爷的侍读,隔日轮流前往两位王府。等到河南王改封为晋王,崔赜调任记室参军,从此不再侍奉豫章王。晋王十分看重崔赜,写信给他说:
往昔西汉,梁王受封立国,平台、东苑之中,向往道义的贤才云集。司马相如辞去武骑常侍的官职,枚乘辞掉弘农太守的职位。我读史书传记,常常暗自疑惑:为什么他们舍弃荣华官职,栖身在藩王府邸?对照今日再回看古人,才明白他们高雅的志向。那两位先贤,哪里是平白无故这样选择!先生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钻研学问探幽索远。拿汉代藏书三箧来对比您的学识,就如同登上高山;比起梁相拥有的五车典籍,您的才学就像吞吐云梦大泽。我的兄长敬重贤才,礼待士人,孜孜不倦;效仿古人修筑馆舍接待贤士,常常备好美酒礼遇宾客。如今重新划分疆土,立誓山河。封地方圆七百里,规模超过曲阜;城池七十余座,囊括临淄之地。大开南阳的基业,广设招揽贤才的东阁。盼望着先生乘坐华贵车马,拖着长长衣襟,坐于华美筵席,脚蹬珠玉鞋履,歌咏山间桂树,赋写池畔翠竹。地位显贵如此,风流文采又如彼,何其幸哉,何等快乐!遥望京城,怀念杨修;论及才思,自愧不如曹植。书信写不尽心中情意,不必繁辞赘述。
崔赜回信答复:
日前恭读王爷的教令,赏赐非同寻常,让我心神惶惶。要说义理高深的《周易》,就算管辂那样的奇才也还有参悟不透之处;内容繁复的《山海经》,郭璞作注也有未能详解的地方。至于文采五色辉映,八音繁复合奏,凤鸣不足以比喻,龙纹不能相比。吴国季札评议《周颂》,尚且道不尽赞美;郢中客高唱《阳春白雪》,又有几人能应和节拍。尊敬的殿下,出身皇族,承袭帝王荣光;风雅德行超过东平王,文才胜过北海王。比得上汉代司马迁、萧望之,晋代裴楷、张华。在朝堂声名远扬,美好的名望四处传播;仰望您高洁的风采,我自知差距遥远。
我崔祖浚不过是燕南一介平庸过客,河朔闲散之人。从来不敢奢望效仿颜回,哪里有心仰慕蔺相如。不曾像古人那样囊萤映雪、悬梁刺股刻苦读书。读《论语》只读一部分,翻阅《庄子》也不过寥寥数页。更何况年岁渐老,家中常常缺粮,苦读没有成就,本领全部荒废。只是如同燕国求千里马、薛地招揽鸡鸣食客一般,错被列入贤才行列,空居高位。就算背负泰山飞越大海,对比报答您的恩德也不算难事;把昆仑山填平当作池沼,比起酬谢知遇之恩也还算容易。
如今王室新受天命,家族将相辈出,门第该当桃李满门。真龙天子将要出世,哪里稀罕虚名;滥竽充数的我应当先行退避,不必再听吩咐。但是王爷美意褒扬,抑损显贵、优待寒士,这就是江海能够成就博大、丘陵无法企及的缘故。倘若曹植能够听闻这番高论,就不会损毁美名;杨修若是能得到这样的教化,又怎会损伤淳厚德行。感激恩德之情难以言尽,恭敬呈上回信。
豫章王收到回信,送给崔赜五十石米,还有衣物、钱财绢帛。当时晋王府的文书,大多出自崔赜手笔。晋王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崔赜授官太子斋帅,不久兼任舍人。元德太子去世之后,崔赜因病辞官回乡。后来朝廷征召他出任起居舍人。
大业四年,跟随皇帝巡幸汾阳宫,驻扎在河阳镇。蓝田县令王昙在蓝田山里挖到一尊玉人,高三四寸,穿着大领衣裳,头戴冠巾。上报朝廷。皇帝询问众大臣,没有人认得此物。崔赜回答:“据考证,汉文帝以前,没有冠巾这种服饰,这件玉人应当是汉文帝之后制作。我读过北魏大司农卢元明写的《嵩高山庙记》记载:‘有神灵,以玉塑成人形,高数寸,时隐时现,一旦现世,就会让国运长久。’陛下顺应天命人心,定都洛阳嵩山一带,山神宝物自行显现,我冒昧向陛下庆贺。”说完两次下拜,百官全都向皇帝道贺。隋炀帝十分高兴,赏赐崔赜二百匹细绢。跟随皇帝前往泰山,皇帝问崔赜:“羊肠坂在什么地方?”崔赜答:“根据《汉书·地理志》,上党壶关县有羊肠坂。”皇帝说:“不是这个。”崔赜又答:“皇甫谧撰写的《地书》记载,太原往北九十里,有羊肠坂。”皇帝说:“正是这里。”于是对牛弘说:“崔祖浚可以称得上问一事而知两件事。”
大业五年,崔赜奉诏书和一众儒臣编撰《区宇图志》共二百五十卷,进献给皇帝。隋炀帝不满意这部书,又下令虞世基、许善心扩充编撰到六百卷。崔赜因父亲去世离职,不久朝廷起用,命他继续处理公务。征伐辽东的战事,授官鹰扬长史。辽东新设郡县的名称,全都出自崔赜的提议。奉命撰写《东征记》。大业九年,任命为越王长史。当时山东各地盗贼蜂拥而起,皇帝命崔赜安抚高阳、襄国,前来归降自首的百姓有八百多人。大业十二年,跟随皇帝前往江都。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之后,要任命崔赜做著作郎,崔赜称病不肯就职。在逃亡路上染上疾病,死在彭城,终年六十九岁。
崔赜和河南元善、河东柳{巧言}、太原王劭、吴兴姚察、琅琊诸葛颍、信都刘焯、河间刘炫交情很好,每到休假的时候,就整日清谈。他写的词、赋、碑铭、墓志共十多万字;撰写《洽闻志》七卷,《八代四科志》三十卷。还没来得及刊行流传,江都发生祸乱,全部化为灰烬。
徐则,东海郯县人。年少性情沉静,欲望很少。跟随周弘正求学,精通《老子》《庄子》《周易》三玄,善于辩论,名声传遍京城。徐则感叹说:“名声,是实际的附属品,我何必去追逐这个附属品!”于是萌生隐居避世的志向,拄着手杖进入缙云山。后来几百名求学之人苦苦请求他讲学授徒,徐则谢绝,把他们遣散回家。徐则不娶妻室,常年戴头巾穿粗布道袍。陈朝太建年间,接受征召,来到至真观居住。过了一个月,又辞别,进入天台山。于是辟谷不吃五谷,修养心性,只靠松子山泉维生。就算隆冬严寒,也不穿丝绵厚衣。太傅徐陵为他刻石立碑,称颂他的德行。
当初在缙云山的时候,太极真人徐君降临对他说:“你年过八十,会成为帝王的老师,之后才能得道。”晋王杨广镇守扬州,听闻徐则的名声,亲笔写信征召他,信中写道:
大道蕴含万千玄妙,法则本于自然,包容天地阴阳,孕育化生万物。人可以弘扬大道,大道不会凭空显现。先生修养德行,心境虚静,体悟道家齐同万物的思想,深明义理,体悟法门。心性淡泊玄远,精神安于虚静,采食松实,栖身山林云霞之间。遥望赤城山等待风云,神游仙府,驾御龙凤。虽然隐居高山,美名却传遍江淮。您高明的谋略,让我日夜记挂。我仰慕您道家德行,心怀向往,渴求隐士贤才,梦中都思念山林高人。如今霜风变冷,海上寒气袭来,愿先生在茂林之中休养身体。往昔商山四皓,出山来到汉廷;淮南八公,来到藩王府邸。时代虽变,山林没有两样。身居市井朝堂也可以隐居,前代贤人已经说过。开导凡俗、传述圣道,除了先生还有谁能担当!所以派遣使者前去恭敬延请,希望不必劳烦厚礼,先生就欣然前来;不用备好安车,离开幽深山谷。盼望先生屈尊,我等候一睹先生风采。
徐则对门下弟子说:“我今年八十一岁,晋王前来征召我,太极真人徐君的预言,果然应验了。”于是前往扬州。晋王打算向他学习道法,徐则以时日不吉利推辞。之后一天夜里,徐则吩咐侍者取来香火,如同平常礼拜的仪式。到五更时分,徐则离世。四肢身体柔软如同活人,遗体停放几十天,面色没有改变。晋王下达文书:
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坚守虚静的宗义,修养玄远德行;齐同万物,超然世俗之外,修养品行安守自身。身穿粗麻布衣,采食草木果实,隐居灵秀高山五十多年。仙才卓绝,气度飘然,高深莫测。我仰慕道家风范,久闻先生德行,多次派人远道恳请,希望能够恭敬领受道法,结下善缘。先生刚刚到来,不到十天,便脱离尘世羽化仙去,归往灵府。身体柔软,面色不变,这就是方书中所说尸解的地仙啊!虽没能完成拜师的礼节,但心中早已敬奉先生。虽然明白生死羽化之理,内心依旧悲伤。丧葬所需一切物资,按需供给。先生魂魄已然驾云仙去,空剩下衣裳手杖,哪里需要坟墓。但是遗物还在,可以按照世俗礼仪办理丧事。应当派遣使者,送回天台山安葬。
就在这段时间,从江都去往天台的路上,很多人见到徐则徒步行走,说自己得以放归家乡。等回到原先居所,取来经书道法,分别交付弟子;又让人打扫一间屋子,说:“如果有客人前来,请把客人请到这间房。”说完,跨过石桥离去,不知去往何处。没过多久运载灵柩的车马抵达,众人才明白他是灵魂超脱肉身,徐则死时八十二岁。晋王听闻之后越发觉得神异,赠送上千段布帛助丧,派遣画工描摹徐则画像,命柳{巧言}为画像撰写赞文。
当时还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人,也修习辟谷之术,依靠松子山泉养活自己,全都被隋炀帝看重。
张文诩,河东人。父亲张琚,开皇年间担任洹水县令,以清廉正直闻名。张文诩博览群书,尤其精通《三礼》。隋文帝正在招揽天下有名的大儒学者,张文诩当时在太学游学,博士房晖远等人没有不推崇佩服他的。侍御史皇甫诞,是当时朝中才俊,常常行弟子之礼,亲自骑马到学堂登门邀请张文诩。张文诩每次都牵着马步行,意在不愿靠别人抬高自己。右仆射苏威听说,召见张文诩,和他交谈十分欣赏,劝他出来做官,张文诩坚决推辞。仁寿末年,太学废弃,张文诩拄着拐杖回乡,以浇灌菜园为生。州郡多次举荐,全都不肯应召。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常常凭借德行感化乡里百姓,乡邻风俗得到改善。曾经夜里有人偷偷割他家麦子,张文诩看见之后主动躲开。偷麦的人内心受到触动,丢下麦子道歉。张文诩宽慰劝解他,发誓绝不对外人说起这件事,执意叫那人把麦子拿走。过了好几年,那个小偷跟同乡讲起这件事,远近的人才知道真相。邻居修筑院墙,想要侵占他家地界,张文诩就拆毁自家旧墙来退让。张文诩常年腰上有病,有个自称会禁咒治病的医者,张文诩让他给自己治病,结果被刀误伤,卧病在床。医者磕头请罪。张文诩立刻把医者打发走,还替他隐瞒,对妻儿说:“我昨天头晕,摔到坑里受的伤。”他就这样处处遮掩别人的过失。州县官府见他家境清贫,打算救济抚恤,张文诩一概推辞不接受。闲居无事的时候,从容感叹:“年华渐渐老去,担心不能树立美好的名声!”拿如意敲打几案自我消遣,言谈举止都合乎道义,当时人把他比作闵子骞、原宪。张文诩在家中去世,乡里百姓为他立碑称颂,尊称他张先生。
史论: 古人所说的隐士,不是把自己躲藏起来不露面,不是闭口不说话,不是藏起才智不施展。而是内心恬淡,不刻意求名也不晦暗无闻,安于时运顺乎天道,待人接物没有私心。眭夸看淡官爵,一心寄情山林;有的隐士隐居却不背弃亲情,坚守节操也不完全隔绝世俗;有的不用刻意教化,百姓自然受到劝勉;身虽虚静,德行却惠泽世间。如果不是天生拥有纯粹高尚的德行,谁又能做到这般境界?张文诩被人误伤却毫无怨怼,徐则一心追求幽远大道,不能用亲疏、贵贱去衡量他们,都称得上保持本真的士人。崔廓遭受屈辱,于是隐居显名;崔赜文采出众,足以光耀家门。父子二人一个隐居、一个出仕,行为方式不同,但成就名声这一点是一样的,真好啊!
北史卷八十九 列传第七十七 艺术上
晁崇、张深、殷绍、王早、耿玄、刘灵助、沙门灵远、李顺兴、檀特师、由吾道荣、张远游、颜恶头、王春、信都芳、宋景业、许遵、麹绍、吴遵世、赵辅和、皇甫玉、解法选、魏宁、綦母怀文、张子信、陆法和、蒋升、强练、庾季才(其子庾质)、卢太翼、耿询、来和、萧吉、杨伯丑、临孝恭、刘祐、张胄玄
阴阳术数,是用来校正时日,顺应节气时序的;卜筮,用来决断疑惑,消解犹豫;医术巫祝,用来抵御邪祟,养护性命;音律,用来调和人神,节制哀乐;相术,用来分辨贵贱,辨明名分道理;工艺技巧,用来打造器物,解决世间艰难。这些,都是古代圣人顺应人心设立教化,用来救济灾患,禁止荒淫邪乱。从三皇五帝以来,由来已经很久远。古时通晓阴阳的,有箕子、裨灶、梓慎、子韦;精通音律的,有师旷、师挚、伯牙、杜夔;讲卜筮的,有史扁、史苏、严君平、司马季主;论相术的,有内史叔服、姑布子卿、唐举、许负;谈医巫的,有文挚、扁鹊、季咸、华佗;工于巧思的,有奚仲、墨翟、张衡、马钧。以上这些先贤,全都探知玄妙,洞悉精微。有的人弘扬道术救济时代,有的人隐身世间惠及万物,智慧深不可测,本就难以称述。
近古研习这类技艺的人,很少能坚守正直纯粹,大多放纵于邪僻,歪曲天道。有的人搅乱阴阳,曲意迎合君主欲望;有的人假借神异鬼怪,迷惑人心。于是世俗讹传妖妄,不能回归本真,自身遭受灾祸,不能善终。技艺成就却居于下等,大概原因就在这里!
遍读诸子史书,都记载方术技艺。有的记述玄妙奇事,有的记录怪诞传闻,不只是用来扩充见闻,更是用来劝诫世人。所以后世修史之人,纷纷沿袭这种体例。
从北魏到隋朝,历经四代,钻研方术技艺的人很多。魏代,为晁崇、张深、殷绍、王早、耿玄、刘灵助、江式、周澹、李脩、徐謇、王显、崔彧、蒋少游立《术艺传》;北齐,由吾道荣、王春、信都芳、宋景业、许遵、吴遵世、赵辅和、皇甫玉、解法选、魏宁、綦母怀文、张子信、马嗣明编入《方伎传》;北周,冀俊、蒋升、姚僧垣、黎景熙、赵文深、褚该、强练写进《艺术传》;隋朝,庾季才、卢太翼、耿询、韦鼎、来和、萧吉、张胄玄、许智藏、万宝常收入《艺术传》。
本书当中,江式、崔彧、冀俊、黎景熙、赵文深各自单独立传。又收录沙门灵远、李顺兴、檀特师、颜恶头,同时把陆法和、徐之才、何稠附在本篇,汇成这篇《艺术传》。前代史书,都混杂记载这类人物。但是道义追求不一样,流派便有区分。本书依据各自事迹分类编排,先记录天文术数,再记载医术、工艺技巧。
晁崇,字子业,辽东襄平人。擅长天文术数,担任慕容垂的太史郎。跟随慕容宝在参合陂战败,被道武帝拓跋珪俘获。跟随皇帝平定中原,授官太史令。皇帝下诏命晁崇制造浑天仪,升任中书侍郎,依旧兼任太史令。天兴五年,月亮遮掩角宿,晁崇上奏,占辞预示:角宿对应的兽类将要大批死去。道武帝已经在柴壁击败姚平,认为晁崇占卜应验,下令各路军队烧毁战车回师。随后牛大规模爆发瘟疫,皇帝所骑几百头壮牛同一天死在路上,其余牛只接连死去。这一年天下的牛死去十分之七八,麋鹿也大量死亡。
晁崇的弟弟晁懿,口才好,但才干比不上晁崇。因为通晓北方部族语言,担任黄门侍郎。晁懿喜欢讲究仪容服饰,穿戴的规格超越本分,说话声音和皇帝很像,身边侍从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不惊恐的。皇帝知道之后很厌恶他。后来他家奴仆告发晁崇、晁懿谋反,勾结姚兴。恰逢姚兴进犯平阳,皇帝相信奴仆的告发,抓捕晁崇兄弟,一并赐死。
张深,不知道籍贯。通晓天象占候。他自称曾经侍奉苻坚,苻坚打算征伐东晋,张深劝谏不要出兵,苻坚不听,果然大败。后来在姚兴朝中担任灵台令,姚泓败亡,张深归降赫连昌。赫连昌让张深和徐辩一同出任太史令。统万城被攻克,张深、徐辩一同被俘获,朝廷任命张深为太史令。神二年,将要讨伐蠕蠕,张深、徐辩都认为不宜出兵,和崔浩在太武帝面前争论。张深只会固守传统占验,不能推究深层事理,所以比不上崔浩。后来担任骠骑军谋祭酒,撰写《观象赋》,书中对星象记录十分详尽,文章大多没有完整留存。
另外明元帝时期,容城县令徐路,擅长占候,获罪关押在冀州监狱。别驾崔隆宗到牢中慰问他。徐路说:“昨夜驿马星移动,推算赦免的诏令马上就要到。”崔隆宗相信他的话,派人出城等候,不久赦免文书果然到来。
道武帝、明元帝时期,太史令王亮、苏垣;太武帝攻破和龙得到冯弘的太史令闵盛;孝文帝时期太史赵樊生,全都通晓天文。之后太史令赵胜、赵翼、赵洪庆、胡世荣、胡法通两大家族,世代研习天文。永安年间,皇帝下诏,恒州人高崇祖擅长天文,占卜吉凶常常应验,特地授官中散大夫。
永熙年间,下诏通直散骑常侍孙僧化,和太史胡世荣、太史令张宠、赵洪庆以及中书舍人孙子良等人,在门下外省校对整理天文典籍,汇集甘德、石申两家星经,以及汉魏以来二十三家占候著作,编成五十五卷。之后摘录各家要点,汇总历朝进献的杂占,按类别编排,日月、五星、二十八星宿、内外星官,配上星图,合计七十五卷。
孙僧化是东莞人。懂得星象分野,对照典籍占卜灾异,常常有所应验。普泰年间,尔朱兆厌恶他多言,就把他关押廷尉监狱,免去官职。永熙年间,孝武帝征召孙僧化和中散大夫孙安都一同编撰兵书,还没完成,皇帝向西进入关中,这件事就此停止。元象年间,孙僧化死在晋阳。
殷绍,长乐人。通晓《九章算术》、七曜历法。太武帝时期,担任算生博士,在东宫西曹供职。太安四年,殷绍进献《四序堪舆》,上表说:
“我在姚秦政权的时候,游学伊川,遇见隐居大儒成公兴,向他求教《九章算术》关键要义。成公兴字广明,自称胶东人,隐居山中,很少出现在人世。成公兴带我去到阳翟九崖岩僧人释昙影那里,之后他自己向北回去。我独自留下,依附释昙影,求教《九章算术》。释昙影又带我前往长广东山,拜见道人法穆。法穆和释昙影一同为我讲解《九章算术》各家要义。又把先师和公所注解的黄帝《四序经》三十六卷交给我,全书共三百二十四章,专门讲天地阴阳根本道理。第一孟序,九卷八十一章,讲阴阳化生配合的本源;第二仲序,九卷八十一章,讲解四时气运、休咎吉凶;第三叔序,九卷八十一章,讲日月星宿交会、互为表里;第四季序,九卷八十一章,详解六甲、刑罚灾祸福分。把这套经书传授给我。山神禁令严格,不许带出山林。我钻研一整年,大致掌握纲要。山中生活艰难,物资匮乏,不堪困苦,心生倦怠。甲寅年,岁星运行到鹑火位次,感怀世事想要回乡。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我从前在东宫,把这件事上报,得到景穆皇帝诏令,命我编撰摘录,汇集要点。遵照圣旨,我整理从前见到的《四序经》,摘抄纲要,把世间需要的吉凶行事宜忌,汇编成一卷。上到天子,下到平民,贵贱尊卑,吉凶使用的方法,全部收录完备。还没来得及进献,先帝就驾崩离世。我依据原先整理的文稿,恭敬呈献给陛下。”
于是《四序堪舆》广泛流传世间。
殷绍的侄子殷玖,也凭借学术闻名。
王早,勃海南皮人。通晓阴阳、九宫以及兵法,擅长风角占候。明元帝时期,战乱刚刚平息,有人来找王早询问取胜避祸的方术。王早为他施术,让众人免于灾祸,因此州郡乡里都称赞他。当时东莞的郑氏,捉住仇人赵氏,约好第二天清晨召集宗族,要在墓地处死赵氏。赵氏向王早求救。王早为他占卜,交给他一道符,说:“你现在回去,挑选七个人,推举一人领头佩戴这道符。鸡叫时分,埋伏在仇家宅院东南二里。天亮的时候,会有十个人一同向西北走,队伍当中两个人骑黑牛:一头黑牛走在最前面,另一头黑牛排第七位。只要抓住骑第七头黑牛的那个人带回来,你的灾祸就能化解。”赵氏照做,事情完全如王早所说。被抓的人,是郑氏宗族受人敬重的长辈。两大家族因此和解,赵氏得以保全性命。
后来王早和客人清晨站在屋内,一阵大风摇动树木。王早对客人说:“按照占法,会有千里之外紧急使者到来。中午,会有两匹马,一匹白色一匹红色,从西南过来;使者来了就要带我走,逼迫我,不容我和妻儿告别。”说完回到屋内,叫来家人邻里告别,沐浴收拾行囊。中午出门等候使者,果然有一白一红两匹马,从州府赶来,催促王早上马,前往皇帝行宫。当时太武帝围攻凉州,久攻不下,许彦举荐王早。王早是许彦的老师。抵达军营,皇帝问什么时候可以攻破城池。王早回答:“陛下只要移营占据城西北角,三天之内一定攻克。”皇帝听从,如期拿下凉州。皇帝回到京城,很久不下雨,皇帝询问王早。王早说:“今天申时一定下大雨。”到未时,天上还没有一丝云彩,皇帝召王早责问。王早说:“请再稍等片刻。”到申时,乌云四起,大雨倾盆而下。王早苦苦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回乡,皇帝准许,王早在家中去世。有人说许彦忌惮王早本事太高,担心终究会威胁自己,设计劝皇帝放他回乡。
耿玄,钜鹿宋子人。擅长卜筮占卦。有客人敲门,耿玄在屋内就知道来人姓名,携带什么物品,以及前来想问什么事。他占卜,十次有八九次应验。另外写有《林占》,当时有流传。但他性格不和世俗妥协,常有王公贵族找他占卜,耿玄就拒绝。常常说:“你们已经富贵,还有什么要占卜?是想要谋求分外的好运吗?”当时代都法令严苛,王公听到这话,没有不惶恐退走。所以耿玄多被权贵怨恨,不被上层亲近。官职只做到钜鹿太守。
刘灵助,燕郡人。拜范阳刘弁为师,为人粗疏无赖。有时贩运谋生,有时做强盗,在街市靠方术谋生。后来侍奉尔朱荣。尔朱荣相信卜筮,刘灵助占卜多次应验,于是得到信任重用,担任尔朱荣府的功曹参军。建义初年,尔朱荣在河阴屠杀王公大臣。当时奉车都尉卢道虔兄弟也一同前往行宫,刘灵助顾及同乡情分,保护他们。朝士当中靠着卢家得以活命的有几十人。尔朱荣进入京城,越级提拔刘灵助为光禄大夫,封长子县公。跟随上党王元天穆讨伐邢杲。
元颢攻入洛阳,元天穆渡过黄河,和尔朱荣在太行山会合。将要攻打河内,让刘灵助占卜。刘灵助说:“未时一定攻克。”当时快到正午,士兵疲惫倦怠。刘灵助说:“时辰就要到了!”尔朱荣擂鼓进攻,立刻攻破城池。到北中城,尔朱荣攻打不能取胜。时值盛夏酷暑,商议打算暂且退兵,等到秋天凉爽再战。庄帝下诏让刘灵助占卜。刘灵助说:“一定能攻破,八九不离十。”后来战事果真如他所说。皇帝回到宫中,刘灵助晋升爵位燕郡公,追赠他的父亲刘僧安为幽州刺史。不久兼任尚书左仆射,安抚幽州流民。北归之后,和都督侯深等人讨伐葛荣残余党羽韩娄,在蓟城消灭敌人。随即管理幽州政务,又担任幽、并、营、安四州行台。
尔朱荣被杀,孝庄帝被拘禁驾崩。刘灵助出身寒微,一朝身居高位,自认为方术可以煽动民众;又占卜得出尔朱氏将要覆灭的征兆,于是自封燕王、大行台,宣称替孝庄帝举起义兵。驯养一只大鸟,谎称是祥瑞,胡乱编造图谶,说刘氏应当做帝王。又说:“想要避世,就去鸟村。”缝制毡布做成人偶,桃木书写符箓,施展怪异诅咒巫术,很多百姓听信他。当时西河人纥豆陵步藩起兵进逼晋阳,尔朱兆多次作战失利。刘灵助于是宣扬:“尔朱氏本就该灭亡,不需要动用我的兵马。”于是幽州、瀛州、沧州、冀州百姓全都追随他。追随他的人夜里举火把作为信号;不举火把的村落,就合力屠灭。普泰元年,刘灵助率军来到博陵郡安国城,和叱列延庆、侯深、尔朱羽生交战。战败被俘,在定州斩首,首级传送到洛阳,身体被分割。
当初刘灵助常常说:“三月末,我必定攻入定州,尔朱氏也一定会灭亡。”将要开战之前,刘灵助自己占卜,卦象不吉利,他把蓍草折断扔到地上,说:“这东西懂什么!”不久就被擒获。果然是三月进入定州。齐神武帝高欢在下一年闰三月,在韩陵山消灭尔朱兆等人。永熙二年,朝廷追赠刘灵助尚书左仆射、开府仪同三司、幽州刺史,谥号恭。
当时还有僧人灵远,不知道籍贯,有道术。曾经预言尔朱荣成败,时间都预测准确。又说取代魏国的会是齐。葛荣听说这话,于是自己号称齐。等到齐神武帝高欢抵达信都,灵远和勃海人李嵩前来拜见。高欢以特殊礼节接待灵远,询问天象人事。灵远回答:“齐将要兴起,东海会出天子。如今大王占据勃海,正是齐地。另外太白金星和月亮同现,应当迅速出兵,迟了就不吉利。”灵远后来还俗,改姓荆,字次德。之后寻访,不知道去向。
李顺兴,京兆杜陵人。十几岁的时候,时而糊涂时而聪慧,当时人摸不透他。他预言未来之事,时常有应验。隆冬天气只穿单布衣,光脚在冰上行走,入水沐浴,一点不怕寒冷。家里办斋饭,餐具不够用。李顺兴说:“昆明池里有大荷叶,可以拿来盛食物。”他家距离昆明池十几里,太阳都没有移动位置,李顺兴就扛着荷叶回来,脚上还沾着泥,在座所有人都大为惊异。后来经常出入城镇集市,常戴道士的帽子。有人心里挂念想见他,不出几天,他就会登门。世人叫他李练。喜好饮酒,但从不喝醉。无论贵贱都敬重他。得到别人施舍,就分给穷人。
萧宝夤谋反,召来李顺兴问:“我做帝王能有几年?”李顺兴回答:“做天子,有能百年的,有十年的,有一年的,也有一百天的,事理由此可知。”萧宝夤败亡,称帝刚好一百天。侯终德,是萧宝夤党羽。萧宝夤失败后,侯终德收拢叛军。李顺兴断言他必定失败,侯终德就用棍棒打死李顺兴,尸体放在城隍庙里。没过多久,李顺兴又活过来,和从前一样。后来贺拔岳北征,李顺兴写信给魏收,纸上写毛鸿宾等九个人的名字,预言这些人将来都会显贵。李顺兴身后拖一个河东酒缸,用绳子拴住,在城中街巷拖着走。不久蒲坂投降。没过多久,他去到太傅梁览家中,躺卧,把布衫反过来盖在身上。后来梁览在赵崔叛乱,私通东魏,事情泄露被杀,死的时候衣服反盖身上,果然和李顺兴当初的姿态一模一样。周文帝宇文泰去到温泉,李顺兴乞求温泉东边骊山下二亩地。宇文泰问:“李练你要这块地做什么?”李顺兴说:“有用。”没过多久,李顺兴在温泉染病,死在那块地。
大统十三年,李顺兴对宇文泰说:“可以在沙苑北边造一尊老子塑像,面朝北方,做成笑的样子。”宇文泰问:“为什么?”李顺兴说:“让他笑着打败蠕蠕。”当时众人疑惑不解他的用意。等到蠕蠕国灭亡,宇文泰想起这番话,就在老子塑像旁边塑造李顺兴的像。
檀特师,法名惠丰,身为僧人,不知道籍贯。喝酒吃肉,言语举止无常,预言将来的事,后来都一一应验。居住在凉州。宇文仲和担任刺史,请檀特师到州府,参观府库马厩。檀特师却说:“为什么存放别人官府的马匹财物!”宇文仲和大怒,不许檀特师留在凉州。没多久,宇文仲和抗拒朝廷派人接替他的职位,朝廷派独孤信抓捕他,宇文仲和身死,家产没收归公。宇文泰写信召见檀特师。檀特师走到岐州,恰逢齐神武帝高欢进犯玉壁。檀特师说:“狗哪里能到龙门!”高欢果然没能到龙门就撤军。侯景还没有背叛东魏之前,檀特师忽然拿一根手杖,杖头刻成猴子模样,让猴子脸面一直朝西,日夜把玩。又要来一张角弓,反复拉拽。不久侯景上表投降,很快又反叛,世人都认为得到应验。
大统十七年春初,檀特师忽然戴上布帽子。宇文泰身边侍从吃惊询问。檀特师说:“你们也要戴,大王也要戴。”到三月,魏文帝驾崩。之后又戴上白绢帽子,侍从又问。檀特师说:“你们也要戴,大王也要戴。”没过多久,丞相宇文泰夫人去世。后来又戴白绢帽,侍从再问。檀特师说:“你们不用戴,大王要戴。”不久丞相宇文泰第二个儿子武邑公去世。他的预言大多如此灵验。没多久檀特师染病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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