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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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亮在雍州时,读《杜预传》,看到杜预制作八磨,赞赏它有济世利民的功用,于是教导百姓制作碾。等到担任仆射,上奏在张方桥东修筑堤坝拦蓄谷水,建造了几十处水磨,收益是原先的十倍,国家用度因此充裕。崔亮有三个儿子:崔士安、崔士和、崔士泰,都精明强干,在当世很有名望。

崔士安历任尚书北部郎,在谏议大夫任上去世,追赠左将军、光州刺史。他没有儿子,弟弟崔士和把儿子崔乾亨过继给他。崔乾亨在武定年间任尚书都兵郎中。

崔士和起初任司空主簿。萧宝夤镇守关中时,精选僚属,任命他为都督府长史。当时莫折念生派使者诈降,萧宝夤上表举荐崔士和兼任度支尚书,出任陇右行台,命他进入秦州安抚,结果被莫折念生杀害。

崔士泰历任给事中、司空从事中郎、谏议大夫、司空司马。孝明帝末年,荆蛮进犯,朝廷任命崔士泰为龙骧将军、征蛮别将。叛乱平定后,因功赐爵五等男。建义初年,在河阴之变中遇害,追赠都督、青州刺史,谥号为文肃。儿子崔肇师承袭爵位。

崔肇师年少时狂放不羁,长大后改变操行,变得谨慎敦厚。他涉猎经史,很有文才。天平初年,以通直散骑侍郎的身份担任慰劳青州使,走到齐州境内,被当地贼寇崔迦叶等人拘捕,想逼迫他一同作乱。崔肇师坚守志节毫不动摇,用祸福道理开导他们,贼寇最终放了他。他仍然巡视安抚青州全境后才返回。崔肇师和堂弟崔乾亨同住,侍奉伯母十分恭谨。齐文襄王高澄曾说崔肇师该杀,左右问原因,高澄说:“崔鸿写《十六国春秋》,记述各个僭越政权却不涉及江东。”左右说:“崔肇师和崔鸿不是同族。”这事才作罢。天保初年,他因参与制定禅代礼仪,被封为襄城县男,仍然兼任中书侍郎,后来去世。当初邺城有个薛生,善于相面,说赵彦琛会大富大贵。崔肇师于是问自己的前程,薛生回答说:“您门第声望虽然高,但爵位赶不上赵彦琛。”最终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崔亮的弟弟崔敬默,任奉朝请,在征虏长史任上去世,追赠南阳太守。儿子崔思韶,跟随崔亮征讨硖石,因军功赐爵武城子,任冀州别驾。

崔敬默的弟弟崔敬远,因为是庶出,很不自立,议论的人都讥讽他。

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父亲崔幼孙,曾任太原太守。崔光韶侍奉父母以孝悌闻名。起初被授为奉朝请,他和弟弟崔光伯是双胞胎,学业品行相当,兄弟之间特别友爱,于是通过吏部尚书李冲,请求把官职让给崔光伯,言辞态度十分恳切。李冲为他上奏,孝文帝赞许并答应了他。太和二十年,任命崔光韶为司空行参军,他又请求把职位让给堂叔崔和,说:“臣本就低微,没资格列入让官的品第,只是恰逢圣明之朝,耻于没有谦让的德行。”崔和也谦逊推让,不肯接受。孝文帝很赞赏他们,于是任命崔和为广陵王国常侍。不久敕令崔光韶任秘书郎,掌管校勘华林园的皇家藏书。屡经升迁任青州中从事,后来任司空骑兵参军,又兼任司徒户曹。出任济州辅国府司马,刺史高植很赏识他,政事大多向他咨询。升任青州平东府长史,平东府撤销后,敕令他主持州中事务。崔光韶清廉正直,明于决断,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入朝任司空从事中郎,因母亲年老辞官回家奉养,赋诗表达心意,朝中官员附和作诗的有几十人。过了很久,被征召为司徒谘议,他坚决推辞不就职。

崔光韶性情严肃,声音高亢刚烈,和人平常交谈,也常常像在厉声呵斥。至于兄弟之间商议事情,外面的人听了以为是在争吵,但他们兄弟和睦,很少有人比得上。孝庄帝初年,河间人邢杲率领河北流民十多万人攻打围困州郡,刺史元俊忧虑不安。州中百姓请求让崔光韶担任长史来镇守。当时阳平人路回寄居在齐地,暗中与邢杲勾结,招引贼寇进入外城,崔光韶随机应变处置,在危难中坚定不移。贼寇退走后,刺史上表称赞崔光韶忠诚果敢,朝廷嘉奖他,派使者慰劳。不久任东道军司。等到元颢攻入洛阳,黄河以南地区无不望风归附。刺史广陵王元欣召集文武官员商议何去何从,在座的人无不惊慌失色。只有崔光韶高声说:“元颢受梁国控制,举兵进犯本朝,是乱臣贼子,历代少有。这哪里只是大王的家事,实在是人人都该切齿痛恨。我们都蒙受朝廷恩宠,不敢听从他。”长史崔景茂、前瀛州刺史张烈、前郢州刺史房叔祖、征士张僧皓都说:“军司说得对。”元欣于是斩杀了元颢的使者。

不久被征召为辅国将军,又升任廷尉卿。秘书监祖莹因贪赃罪被弹劾,崔光韶坚决要依法重判。太尉城阳王元徽、尚书令临淮王元彧、吏部尚书李神俊、侍中李彧都是当时有权势威望的人,都替祖莹求情。崔光韶严肃地说:“朝中的贤能官员,对于舜帝那样的功业,没听说有什么贡献,怎么反倒替罪人说话呢?”他就是这样坚持己见不肯屈从。永安年间战乱,于是回到家乡。

崔光韶学识渊博,能言善辩,尤其喜欢义理之学,对于人伦名教、是非得失,都仔细斟酌论述,丝毫不苟且。家中财产富足,但生性节俭吝啬,车马破旧瘦弱,饮食粗劣简单。当初崔光韶在京城时,同里的王蔓夜里遇到盗贼,两个儿子被害。孝庄帝诏令黄门高道穆,下令严加搜捕,整个坊里挨家挨户搜查。到崔光韶家,绫绢钱财布匹装满了箱子,议论的人讥讽他过分吝啬。他家的资产,都是崔光伯经营的。崔光伯去世后,他把所有借据都烧了。河间人邢子才曾借了几万钱,后来送来偿还,崔光韶说:“这是我去世的弟弟借的,我不知道。”最终不肯接受。

刺史元弼的前妻,是崔光韶继室的侄女。元弼贪婪不守法度,崔光韶因为亲戚关系屡次责备他,元弼怀恨在心。当时耻翔在州界反叛,元弼诬陷崔光韶的儿子崔通和贼寇勾结,把他全家囚禁起来,严刑拷打,毫无道理。崔光韶和他争辩,言辞神色都不屈服。恰逢樊子鹄担任东道大使,知道他受了冤枉,审理后释放了他。当时有人劝他去樊子鹄那里道谢,崔光韶说:“羊舌大夫已经有过先例,何必麻烦去呢!”樊子鹄也赞叹推崇他。后来刺史侯深接替元弼,心中疑惧,图谋作乱。夜里劫持崔光韶,用兵胁迫他,质问他有什么计谋。崔光韶说:“凡是起兵都要有正当名义,您今天的举动,简直就是做贼,还能有什么计谋!”侯深虽然恨他,却敬重他不敢加害。不久被任命为征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他没有就职。

崔光韶因为世道艰难,朝廷屡次变乱,于是闭门谢客,不和外界往来。他告诫子孙说:“我自认为立身行事无愧于古代贤烈,但因为福禄命数有限,不能迎合世俗求取升迁。做官以来,没有越级升迁过一级,官位虽然不显达,也做到了九卿。而且我平生的产业,足够留给你们,官爵门第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我福运浅薄,娶过三次妻子,你们兄弟也不是同母所生。合葬不是古制,我死之后,不必合葬。至于追赠谥号,是出自君主的恩典,怎么能让子孙自己去求取呢?不要去请求追赠。如果违背我的意愿,就算有神灵,也不会享用你们的祭祀。我们兄弟从小到老,衣服饮食没有一点不一样,至于儿女的官职婚姻、荣华富贵的事,没有不先推让给弟弟的。弟弟不久前遭遇横祸,暂且做了松木棺材,也给我做松木棺材,让我能见到他。”去世时享年七十一岁。孝静帝初年,侍中贾思申上奏,称赞崔光韶的品行,下诏追赠散骑常侍、骠骑将军、青州刺史。

崔光韶的弟弟崔光伯,任青州别驾,后来因为堂弟崔休治理本州,递交文书请求解职。尚书上奏说:“根据《礼》:始封的君主,不以叔父、兄弟为臣;封君的儿子,以兄弟为臣,不以叔父为臣;封君的孙子,可以都以他们为臣。算起来始封之君是世袭的祖先,尚且不能以亲属为臣,何况现在的刺史既不是世袭,却要让亲属行臣吏的礼节、执笏称名呢?查崔光伯请求解职,符合礼制没有过错,认为应该准许。”灵太后下令听从。不久被任命为北海太守,有关部门因为他任期已满,依照惯例上奏派人接替。孝明帝下诏说:“崔光伯自从治理北海,清廉的名声远扬,加上他哥哥崔光韶又能辞去荣耀回家奉养母亲,兄弟忠孝,应当得到嘉奖,可再延长任期三年,以推广风化。”后来历任太傅谘议参军。

节闵帝时,崔祖螭、张僧皓起兵反叛,攻打东阳,十天之间部众达到十多万人。刺史、东莱王元贵平想让崔光伯出城慰劳叛军。哥哥崔光韶争辩说:“依我看来,这不是靠慰劝就能平息的。”元贵平逼迫他,不得已,崔光伯只好出城。还没来得及开导劝说,就被飞箭射中去世,追赠青州刺史。儿子崔滔,武定末年任殷州别驾。崔修之的弟弟是崔道固。

崔道固字季坚,他的母亲出身卑贱,嫡母所生的哥哥崔攸之、崔目连等人轻视欺侮他。父亲崔辑对崔攸之说:“这孩子的气度见识,或许能振兴家族门户,你们为什么轻视他?”崔攸之等人对待他更加刻薄。崔辑于是资助崔道固,让他到南方做官。当时宋孝武帝刘骏任徐、兖二州刺史,任命崔道固为从事。崔道固容貌俊美,举止优雅,熟习军事,孝武帝很赏识他。恰逢新任青州刺史路过彭城,孝武帝对他说:“崔道固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做贫寒的士人?可世人因为他是庶子就欺侮他,实在令人叹息。”刺史到任后,征召他为主簿。后来任刘宋诸王的参军,被派到青州招募人马,长史以下的官员都来拜见崔道固。崔道固的几个哥哥逼迫他的生母亲自端着酒菜到客人面前。崔道固连忙起身接过,对客人说:“家里没有人手,老母亲亲自操劳。”客人们都知道是他哥哥们干的,都向他母亲行礼。母亲对崔道固说:“我出身低贱,不足以答谢贵宾,你应该回拜。”客人们都赞叹崔道固母子,看不起他的几个哥哥。后来任冀州刺史,镇守历城。

宋明帝即位后,徐州刺史薛安都和崔道固等人拥立废帝刘子业的弟弟刘子勋,失败后就归附了北魏。献文帝任命他为南冀州刺史、清河公。宋明帝派人劝说崔道固,任命他为徐州刺史,他又归附了刘宋。

皇兴初年,献文帝诏令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讨伐崔道固,崔道固反绑自己请罪。慕容白曜把他送到京城,下诏赦免他的死罪。于是把和崔道固一同守城的齐地望族几百家迁徙到桑乾,在平城西北的北新城设立平齐郡,任命崔道固为太守,赐爵临淄子。不久迁居到京城西南二百多里的旧除馆西边。延兴年间去世,儿子崔景徽承袭爵位。

当初,崔道固住在客馆时,和薛安都、毕众敬的馆舍相邻,时常因公事聚会相见。本来都是凭武功显贵,交情很深厚。当时薛安都已经意志消沉,对崔道固很冷淡,而毕众敬总是十分殷勤。崔道固对刘休宾、房法寿说:“古人说:‘不是我们同族的人,心思必然不同。’薛安都待人特别冷淡,毕众敬倒是很热忱。”崔景徽字文睿,在平州刺史任上去世,谥号为定。儿子崔休纂承袭爵位。

崔道固哥哥的儿子崔僧祐。崔僧深因为哥哥崔僧祐和僧人法秀谋反,被流放到薄骨律镇,后来官至南青州刺史。原配妻子房氏生了儿子崔伯驎、崔伯骥。后来他疏远房氏,娶了平原人杜氏,带着她一同迁徙,生了四个儿子:崔伯凤、崔祖龙、崔祖螭、崔祖虬。崔僧深回来之后,和房氏断绝了关系,于是和杜氏以及四个儿子住在青州。崔伯驎、崔伯骥和母亲房氏住在冀州,虽然也到父亲那里往来,但心里向着母亲,孝慈之道在一门之中断绝了。崔僧深去世,崔伯驎奔丧,不敢进家门,在寺门外哭吊。崔祖龙性格刚躁,和哥哥崔伯驎为嫡庶的事打官司,都带着刀剑自卫,互相怨恨。崔祖螭小字社客,普泰初年反叛,尔朱仲远讨伐并斩杀了他。崔祖虬年少好学,不追逐名利。

崔僧深的堂弟崔和,任平昌太守。家中非常富有但生性吝啬,把几百斛钱埋在地下,他母亲李春想吃堇菜,他舍不得钱不肯买。儿子崔轨,字启则,偷了一百万钱,背着崔和逃走了。后来官至仪同、开府铠曹参军,因贪赃枉法获罪,在晋阳被赐死。

论曰:崔光风度清远,学识深厚,孝文帝称赞他才学渊博,赞许他能有大成就,圣明的君主本来就了解臣下。他历事三朝,教导少主,不离开宫廷,官至台辅,这也是近代所少有的。但他心怀大雅,行迹中庸,那种为保身而受的讥讽,也是胡广那样的人所难免的。崔鸿博通古今,以著书立说为己任,也是有才有志的人吧。崔亮既明于事理,办事有声誉,但制定按年限选官的制度,失误很大,没听说他挽救时弊,最终成为国家的蛀虫,只不过是苟且任职罢了,大概就是这样吧。崔光韶秉持正道,有国士的风范。


北史卷四十五 列传第三十三

裴叔业 夏侯道迁 李元护 席法友 王世弼 江悦之 淳于诞 沈文秀 张谠 李苗 刘藻 傅永 傅竖眼 张烈 李叔彪 路恃庆 房亮 曹世表 潘永基 硃元旭

裴叔业,河东闻喜人,是北魏冀州刺史裴徽的后代。五世祖裴苞,是晋朝的秦州刺史。祖父裴邕,从河东迁居到襄阳。父亲裴顺宗,哥哥裴叔宝,在刘宋、南齐做官,都有名望地位。裴叔业年少时有气概才干,很以军事谋略自负。刘宋元徽末年,历任羽林监、齐高帝萧道成的骠骑行参军。南齐建立后,屡经升迁任宁蛮长史、广平太守。裴叔业早年和齐明帝萧鸾一同任职,萧鸾辅佐朝政时,把他当作心腹,派他率军突袭各藩镇,他都尽心竭力听命。等到萧鸾即位,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封武昌县伯。孝文帝南征驻扎在钟离,任命裴叔业为徐州刺史,率领水军进入淮河。孝文帝派郎中裴聿前去和他交谈,裴叔业大肆陈列身边的服饰珍玩来夸耀。裴聿说:“伯父的仪仗服饰确实华美,只可惜不能白天出游罢了。”

齐明帝去世,废帝萧宝卷即位,诛杀大臣,京城屡次发生变乱。裴叔业登上寿春城,向北眺望肥水,对部下说:“你们想要富贵吗?我看富贵也是可以办到的。”不久,被调任南兖州刺史。恰逢陈显达围攻建邺,裴叔业派司马李元护接应,等到陈显达兵败后返回。裴叔业担心内乱不止,不愿去南兖州任职。南齐废帝的宠臣茹法珍、王咺之等人怀疑他有二心,往来的人都说裴叔业要投靠北方。裴叔业的侄子裴植、裴飏、裴瑜、裴粲等人抛下母亲投奔寿阳。茹法珍等人因为他身在边疆,暂且想要笼络他,禀告齐主,派中书舍人裴穆前去安抚引诱他,答应不用他回朝替换。裴叔业虽然得以留任,但心中忧虑恐惧不停。当时梁武帝萧衍任雍州刺史,裴叔业派亲信马文范向他请教自保的计策,说:“雍州如果能坚守襄阳,我就会合力自保。如果不行,就转头投靠北方,还能做河南公。”梁武帝回复说:“只应该把家人送回京城来安定人心,自然不会有祸患。如果他们意外逼迫,我就率领两万兵马,直出横江,切断他们的后路,那么天下大事一举可定。如果想要投靠北方,他们必定会派人接替你,用河北一地来安置你,河南公还能得到吗?这样的话,南归的希望就断绝了。”裴叔业迟疑不决,派使者去见豫州刺史薛真度,询问归附北方的事宜。薛真度回信,大力宣扬北魏的教化德政。裴叔业于是派儿子裴芬之和侄女婿韦伯昕奉上表章归附北魏。

景明元年正月,宣武帝下诏任命裴叔业为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刺史、征南将军,封兰陵郡公。又赐给裴叔业玺书,派彭城王元勰、尚书令王肃前去接应。大军还没渡过淮河,裴叔业病逝,李元护、席法友等人推举裴叔业的侄子裴植主持州中事务。下诏追赠裴叔业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武公,赐给东园温明秘器。

儿子裴蒨之,字文德,在南齐做官,任随郡王左常侍,早逝。

裴蒨之的儿子裴谭承袭封爵。裴谭粗暴险诈,喜好杀戮,他乘坐的牛马受到一点惊吓奔跑,他就亲手杀掉。但他侍奉各位叔父很孝顺,尽到了做侄子的本分,每年的俸禄收入,常常分给他们赡养家人,世人因此称赞他。官至辅国将军、中散大夫。去世后,追赠南豫州刺史,谥号为敬。

裴谭的儿子裴测,字伯源,承袭爵位。历任通直散骑侍郎,天平年间,逃到关中。

裴蒨之的弟弟裴芬之,字文馥,为人宽厚好施,深爱各位弟弟。在南齐做官,任羽林监。归附北魏后,因父亲的功勋被封为上蔡伯。任东秦州刺史,在州中有清静无为的声誉。后来改封山茌县伯,升任岐州刺史。被陇地贼寇围困,城池陷落,贼寇把他送到上邽,被莫折念生杀害,追赠青州刺史。

裴芬之的弟弟裴蔼之,字幼重,性情轻率,喜欢弹琴读书。他的内弟柳谐善于弹琴,裴蔼之跟他学习但略逊一筹。任汝阳太守。

裴叔业大哥的儿子裴彦先,年少时有志向。裴叔业献寿春归附北魏,裴彦先被封为雍丘县子,任勃海相。去世后,谥号为惠恭。

裴彦先的儿子裴约,字元俭,性情很刚直,后来承袭爵位。冀州大乘教贼寇作乱,朝廷下令他任别将,代理勃海郡事务,城池陷落时遇害。

裴约的长子裴英起,武定末年任洛州刺史。裴英起的弟弟裴威起,在齐王府中兵参军任上去世,追赠鸿胪少卿。

裴彦先的弟弟裴绚,任扬州中从事。当时扬州连降大雨,洪水入城,刺史李崇住在城上,把船拴在城边。裴绚率领城南几千家百姓乘船向南逃到高地。他以为李崇已经回到北方,于是和别驾郑祖起等人把十四个儿子送到梁朝。李崇率领水军讨伐他,部众溃散,裴绚被抓获,投水而死。

裴植字文远,是裴叔业的哥哥裴叔宝的儿子。年少好学,博览经史,尤其精通佛教经典,善于谈论义理。跟随裴叔业在寿春。裴叔业去世,席法友、柳玄达等人共同推举裴植主持州中事务。封锁裴叔业的死讯,号令指挥都出自裴植。于是打开城门迎接魏军。下诏任命裴植为兖州刺史、崇义县侯,入朝任大鸿胪卿。后来因为长子裴昕叛逃南方,有关部门判处他死刑,下诏特地赦免他的罪过,以表彰他的功勋忠诚。不久被任命为扬州大中正,出任瀛州刺史,又升任度支尚书,加授金紫光禄大夫。

裴植的性情不是能担当重任的人,做事没有恒心。从兖州回朝时,上表请求辞官,隐居嵩山,宣武帝不许,觉得很奇怪。但他在公私场合议论时,自称门第不在王肃之下,埋怨朝廷对他的待遇不高。等到担任尚书,意气风发,想要把处理政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对人说:“不是我需要尚书这个职位,是尚书也需要我。”言辞激昂,形于声色。等到入朝参与议论,常常当众讥讽诋毁百官。又上表诋毁征南将军田益宗,说他是外族异类,不应该位居汉族士大夫之上。他的言行大多轻慢无礼,都是这一类。侍中于忠、黄门元昭看了他的奏章恨得咬牙切齿,压下来不上奏。韦伯昕告发裴植想要图谋废黜皇帝。尚书又上奏,羊祉告发裴植的姑表兄弟皇甫仲达,说他受裴植指使,假称奉了诏书,率领部曲,想要谋害领军于忠。当时于忠专权,既罗织成了这场灾祸,又假传诏令杀了裴植,朝野上下都为他喊冤。裴植临终时神志镇定,留下遗命给子弟,说自己死后,剪掉须发,穿上僧衣,按照僧人的礼仪葬在嵩山北麓。

当初,裴植和仆射郭祚、都水使者韦俊等人同时被害。后来郭祚、韦俊的冤情昭雪得到追赠,而裴植只是恢复了封爵。裴植的旧属勃海人刁冲上书为他申诉,于是追赠尚书仆射、扬州刺史,才改葬。

裴植的母亲,是夏侯道迁的姐姐。性情非常严厉,对儿子们都像威严的君主。儿子们长大以后,不穿戴整齐就不见他们,稍有过错,就让他们整好衣服站在门外,过三五天才接见,用严厉的训导督责他们。只有小儿子裴衍可以穿便服见她,早晚问安。裴植在瀛州时,他母亲已经七十多岁,自愿做婢女供奉三宝,穿布衣麻鞋,拿着扫帚在佛寺里打扫。裴植的弟弟裴瑜、裴粲、裴衍也都穿着奴仆的衣服,哭着跟在后面,僧俗之人都很感动。儿子们各自用几百匹布帛把母亲赎出来,她于是出家做了比丘尼。在嵩山住了多年,才回到家中。裴植是嫡长子,母亲又年老,他在州中任职几年,都带着妻子儿女。虽然从州中送俸禄奉养母亲和接济弟弟们,但各家财产分开,同住一个院子却各自做饭,一家有几个炉灶,大概也是沾染了江南的风俗。议论的人都讥讽这件事。

裴植的弟弟裴飏,果敢有谋略。在南齐时,因军功任骁骑将军。归附北魏后,任南司州刺史,封义阳县伯。诏令还没送到,就被贼寇杀害,进爵为侯。宣武帝因为裴飏还没建立功勋就去世了,他的儿子裴炯不能承袭封爵。孝明帝初年,裴炯向当权者行贿,才被封为城平县伯。

裴炯字休光,小字黄头,很有文才,善于巴结权贵。领军元叉收受了他的金帛,任命他为镇远将军、散骑常侍、扬州大中正,进爵为侯,改封高城侯。不久兼任尚书右丞,出任东郡太守,被郡中人杀害。追赠散骑常侍、青州刺史,谥号为简。

裴飏的弟弟裴瑜,字文琬,封下密县子,代理荥阳郡太守,因残暴杀人获罪被免官。后来改封灌津子,在勃海太守任上去世,追赠豫州刺史,谥号为定。

裴瑜的弟弟裴粲,字文亮,封舒县子。为人沉稳有风度,但因骄傲豪纵而有过失。历任正平、恒农二郡太守。高阳王元雍曾有事托付裴粲,裴粲不答应,元雍很恨他。后来趁九月九日射箭的日子,敕令京畿内的太守都到京师,元雍当时任州牧,裴粲前来拜见,元雍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裴粲神情闲雅,举止从容,元雍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消了气。等到坐下,元雍对裴粲说:“可以再走一遍吗?”裴粲就离席走了一遍,从容地出去了。后来因事被免官。后来宣武帝听说裴粲善于自我标榜,想看看他的风度,下令传诏到他家紧急召见他,片刻之间使者接连不断,全家都惊慌害怕,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裴粲却更加安闲,神色不变。皇帝很赞叹惊异。当时仆射高肇凭借外戚的尊贵,权势倾动一时,朝中官员见到他,都望尘下拜。裴粲拜见高肇,只是作个长揖罢了。回来后,家人都责备他,裴粲说:“怎么能把自己等同于凡俗之人呢?”又曾去拜见清河王元怿,下车刚要进去,就下起了暴雨,裴粲步态从容优雅,不因为淋湿衣服而改变举止。元怿于是让人拿伞给他遮着,对左右赞叹说:“哪个朝代没有奇人啊!”他生性喜好佛学,亲自登上讲座讲经,虽然所持的义理不精妙,但风度值得推崇。但他不涉猎经史,终究被有识之士轻视。

后来任扬州大中正、中书令。孝明帝举行释奠礼,任命他为侍讲,改任金紫光禄大夫。元颢攻入洛阳,任命裴粲为西兖州刺史,不久被濮阳太守崔巨伦驱逐,他弃州逃入嵩高山。节闵帝初年,又任中书令。后来正月末日,皇帝出巡洛水之滨,裴粲起身到皇帝面前,再拜敬祝寿酒。皇帝说:“从前北海王元颢入朝,暂时窃取帝位,那天你用酒来劝诫他;现在让我喝酒,和从前的情形有什么不同?”裴粲说:“北海王沉溺于酒,所以我劝谏他的过失;陛下圣明温恭,臣斗胆献上微薄的诚意。”皇帝说:“很惭愧承受你的赞誉。”于是让他斟酒。孝武帝初年,出任骠骑大将军、胶州刺史。当时正值大旱,当地人劝他向海神祈祷。裴粲怕违背众人意愿,于是前去祈祷,直接坐在胡床上,举杯说:“我敬告神君。”左右说:“按惯例都要跪拜。”裴粲说:“五岳相当于三公,四渎相当于诸侯,哪有地方官向海神行礼的道理?”终究不肯跪拜。当时青州叛贼耿翔进犯三齐地区,裴粲只会高谈阔论,不做防御的准备。耿翔趁他没有防备,突袭州城。左右报告说贼寇来了,裴粲说:“哪有这种道理!”左右又说“已经进了州门了!”裴粲才慢慢地说:“耿王可以带到厅堂上来,其余的部众,就交给城民吧。”他就是这样不通时务。不久被耿翔杀害,首级被送到梁朝。

儿子裴含,字文若,任员外散骑侍郎。

裴粲的弟弟裴衍,字文舒,学识比各位哥哥都好,才干也超过他们。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又有军事谋略。在南齐做官,任阴平太守。归附北魏后,被授为通直郎,裴衍坚决推辞朝廷的任命,上表请求隐居嵩山。下诏准许。宣武帝末年才渐渐出山,求取官职。历任建兴、河内二郡太守。在两郡任职时,清廉寡欲,善于安抚百姓,官吏百姓都怀念他。孝昌初年,梁朝将领曹敬宗进犯荆州。诏令裴衍任别将,和恒农太守王罴救援荆州。裴衍大败敌军,荆州之围解除。被任命为北道都督,镇守邺城以西的武城,封安阳县子。当时相州刺史安乐王元鉴暗中图谋叛乱,裴衍发觉他有异常,秘密上报。不久元鉴的部将别将嵇宗驰马报告变乱,于是诏令裴衍和都督源子邕、李神轨等人讨伐元鉴,平定了叛乱。被任命为相州刺史、北道大都督,进封临汝县公。诏令裴衍和源子邕向北讨伐葛荣,兵败遇害。追赠车骑大将军、司空、相州刺史。儿子裴嵩承袭爵位。

裴叔业归附北魏,还有尹挺、柳玄达、韦伯昕、皇甫光、梁祐、崔高容、阎庆胤、柳僧习都参与了这件事,立下功劳。

尹挺,天水冀县人,在南齐做官,任陈郡太守。和裴叔业谋划归附北魏,历任南司州刺史。

柳玄达,河东解县人,涉猎经史,在南齐做官,任诸王参军。和裴叔业有姻亲关系,往来密切。裴叔业归附北魏,柳玄达赞同并促成了这个计划。入魏后,被任命为司徒谘议参军,封南顿县子。去世后,改封夏阳县子,儿子柳绛承袭爵位。柳绛的弟弟柳远,字季云,性情粗放不受拘束,当时有人叫他“柳癫”。喜欢弹琴,沉迷饮酒,时常写诗作赋。孝武帝初年,被任命为仪同、开府参军事。沉迷于琴酒之中,每次外出回来,家人问他消息,他回答说:“没听到什么,就算听到也不懂。”后来在外游历去世。柳玄达的弟弟柳玄瑜,任阴平太守,去世。儿子柳谐,很有文才,善于弹琴,他创造的新指法,京城的士人都纷纷跟着学习。被任命为著作佐郎,在河阴遇害。

韦伯昕,京兆杜陵人,有学问有气魄。自认为才智比裴植高,常常轻视他,裴植对他恨之入骨。他是裴彦先的妹夫。裴叔业因为他有大志,所以派儿子裴芬之去做人质。归附北魏后,封零陵县男,历任南阳太守,因事被免官。后来被任命为员外散骑常侍,加授中垒将军。告发裴植图谋废黜皇帝,裴植因此被处死。过了一百多天,韦伯昕也病死了。临死前,看见裴植的鬼魂作祟,口中说:“裴尚书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为什么对我发怒?”

皇甫光,安定人,胡须很美,善于言谈说笑。归附北魏后,在勃海太守任上去世。哥哥皇甫椿龄,跟随薛安都在彭城归附,被任命为岐州刺史。皇甫椿龄的儿子皇甫璋,任乡郡相。皇甫璋的弟弟皇甫枿,任吏部郎,性情贪婪,收受了很多贿赂,卖官鬻爵都有固定的价格。后来凭借丞相、高阳王元雍女婿的身份,任豫州刺史。为政残暴,百姓深受其害。在安南将军、光禄大夫任上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儿子皇甫长卿,任太尉司马。

梁祐,北地人,是裴叔业堂姑的儿子。好学,擅长骑马射箭,跟随裴叔业征战,身上有五十多处伤口。景明初年,赐爵山桑子。出任北地太守,清廉自律,很有声望。历任大中大夫。为人从容风雅,喜欢谈论吟咏,常常和朝中的名流贤士在洛水上泛舟,以诗酒自娱。升任光禄大夫,安然修养心志,不攀附权贵,在京兆内史任上去世。

崔高容,清河人,博学善文,风度文采都很好。景明初年,任散骑侍郎,出任扬州开府掾,兼任陈留太守,在任上去世。

阎庆胤,天水人,学识渊博,善于谈论,听他说话,会忘记疲倦。在敷城太守任上去世。

柳僧习的事迹见他儿子柳虬的传记。

夏侯道迁,谯国人。年少时有志向节操。十七岁时,父母为他娶韦氏为妻,道迁说:“我胸怀四方之志,不愿娶妻。”家人都以为是玩笑话。等到成婚的时候,找不到他在哪里。打听之后,才知道他逃到了益州。后来跟随裴叔业到寿春,任南谯太守。两家虽然是姻亲,但关系不和,于是他独自骑马归附北魏,被任命为骁骑将军,跟随王肃到寿春。王肃去世后,道迁放弃戍守,又叛逃到南方。

恰逢梁朝任命庄丘黑为征虏将军、梁秦二州刺史,镇守南郑。庄丘黑请求让道迁担任长史,兼任汉中郡太守。恰逢庄丘黑去世,道迁暗中谋划归附北魏。在此之前,仇池镇将杨灵珍反叛逃到南方,梁朝任命杨灵珍为征虏将军,假武都王,协助镇守汉中。道迁于是攻打杨灵珍,斩杀了他父子二人,把首级送到京城。江悦之等人推举道迁为梁、秦二州刺史。道迁派使者上表归附朝廷,皇帝下诏用玺书慰劳勉励,任命他为持节、散骑常侍、平南将军、豫州刺史,封丰县侯,派尚书邢峦前去指挥调度。道迁上表接受平南将军、散骑常侍的职位,而推辞豫州刺史、丰县侯的爵位,援引裴叔业受封公爵的先例。宣武帝不许。

道迁从南郑到京城朝见,在太极东堂被接见,他脱帽光脚请罪说:“先前在寿春,遭到韦缵的迫害,无处申诉,才导致这样的猖狂举动。这次前来,希望能报答昔日的知遇之恩。”宣武帝说:“你建立了开拓疆土的大功,一点小过失,哪里值得谢罪。”道迁觉得赏赐太少,犹豫着不肯拜受,不久改封为濮阳县侯。过了一年多,他频频上表请求解除州职,宣武帝答应了。被任命为南兖州大中正,他没有就职。

道迁虽然学问不渊博,但阅览过不少书籍,熟悉文书。喜欢宴饮,讲究饮食,京城的珍贵菜肴,没有不品尝的。在京城西边的水边买地,大规模修建园林池塘,种植蔬菜水果,延揽名士,时常前去游玩。有十几个妓妾,常常自娱自乐,每年的俸禄收入三千多匹绢,都用来供给酒食,不经营家产。常常诵读孔融的话:“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其余的事都不关我的事。”有见识的人都称赞他。历任华、瀛二州刺史,为政清廉严厉,善于禁绝盗贼。去世后,追赠雍州刺史,谥号明侯。当初,道迁认为攻取汉中归附北魏本来是王颍兴的计策,请求分出五百户封给王颍兴,宣武帝不许。灵太后临朝听政,道迁再次请求分封,太后很赞赏他,商议要分出三百户封给王颍兴,恰逢道迁去世,这事就作罢了。道迁没有娶正妻,只有几个庶子。

长子夏侯夬,字元廷,历任镇远将军、南兖州大中正。夏侯夬生性好酒,居丧期间也不悲伤,美酒佳肴不离口,买酒吃肉花费很多。父亲留下的田园差不多都卖光了,还欠别人几千匹绢的债,粮食常常不够吃,弟弟妹妹免不了饥寒。

当初,道迁知道夏侯夬好酒,不想把封爵传给他。夏侯夬没死之前,忽然梦见征虏将军房世宝到他家厅堂,和他父亲坐在一起,屏退旁人密谈。夏侯夬心中惊惧,对人说:“房世宝做官,过一会儿肯定会打我。”不久有人来,说:“官府叫郎君去。”他跟着就去了,被左右的人打了二百杖,痛得受不了,大叫起来。过了很久才醒过来,汗水把被褥都湿透了。到了第二天,前京城太守赵卓来看他,见他衣服湿了,对夏侯夬说:“你昨晚一定喝多了,尿湿了衣服。”夏侯夬于是详细说了自己的梦。在这之前十几天,秘书监郑道昭突然病死,夏侯夬听说后,对赵卓说:“人生无常,就该纵情饮酒。”于是喝得更厉害了。做梦之后,两天不能说话,扎针之后才能说话,但还是身体虚弱。不久就胸闷而死。给他洗澡的人看他的尸体,有很多杖打的痕迹,青紫色隐隐约约,大概二百下左右。追赠钜鹿太守。

当初,夏侯夬和南方人辛谌、庾遵、江文遥等人终日游乐聚会。痛饮的时候,常常互相说:“人生短暂,和朝露没什么区别,在座的人先后死去罢了。如果有先死的,在良辰美景之时,在灵前饮酒宴乐,倘若有知,或许能一同享用。”等到夏侯夬死后,三月上巳节,这些人相继来到夏侯夬的灵前,一同饮酒。当时天晚阴沉,屋里有些暗,众人都看见夏侯夬坐在那里,衣服容貌和平常一样,手里拿着酒杯,好像在敬酒,只是不说话。夏侯夬的门客雍僧明心里害怕,掀开门帘想出去,就突然倒下了,样子像被打了一样。夏侯夬的堂兄夏侯欣宗说:“今天是节日,大家记得弟弟从前的话,所以来一同饮酒。僧明有什么罪,要被他责怪?”雍僧明这才明白过来。而夏侯欣宗像夏侯夬生前一样说话,还怒斥家人,说出他们的过错,又揭发他们私下偷盗的事,都有条有理。

夏侯夬的妻子,是裴植的女儿,和道迁的妾们不和,争吵打闹都闹到了公堂。儿子夏侯籍才十几岁,承袭祖父的封爵已经好几年了,而夏侯夬的弟弟夏侯翙等人说他眼瞎有病,不能继承,认为自己和夏侯夬都是庶出,自己应该承袭封爵。尚书上奏由夏侯籍承袭封爵。

道迁的侄子夏侯某,任咸阳太守。

道迁谋划归附北魏,还有襄阳人罗道珍、北海人王安世、颍川人辛谌、汉中人姜永等人都参与了,立下功劳。罗道珍任齐州东平原相,有能干的名声。王安世,是苻坚的丞相王猛的玄孙,博览典籍,任北华州刺史。辛谌,是曹魏卫尉辛毗的后代,有文才,任濮阳、上党二郡太守。姜永善于弹琴,有文才,任汉中太守。姜永的弟弟姜漾,也是有才德的人,生性极为孝顺。当时颍川人庾道,也和道迁一同归附北魏,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也是个奇士。他博览史传,擅长草书隶书,轻财重义。在梁朝做官,任右中郎将。到了洛阳之后,住在简陋的房子里,和很多杰出人士交往,过了二十多年,确实没有做官的志趣。后来担任饶安县令,被免职,去世。

李元护传

李元护,是辽东襄平人,晋朝司徒李胤的第八代孙。李胤的儿子李顺、李璠,以及孙子李沉、李志,都是有名的官员。李沉的孙子李根,在慕容宝麾下任职,官至中书监。李根的儿子李后智等人跟随慕容德向南渡过黄河,定居青州,接连几代都没有显达人物,三齐地区的豪门大族大多轻视他们。

李元护在北魏平定齐国之后,跟随父亲李怀庆向南投奔。他身高八尺,胡须俊美,年少时就勇武有力。在齐国做官,位至马头太守,虽然凭借军事才能得以显达,但也广泛阅览文史典籍,熟悉文书公务。后来担任裴叔业的司马,兼任汝阴太守。裴叔业归顺北魏时,李元护赞同他的谋划。裴叔业病重期间,李元护统领上下人等等待援军。寿春的攻克平定,李元护立下了不少功劳。

景明初年,朝廷任命李元护为齐州刺史、广饶县伯。不久因为齐州人柳世明图谋作乱,李元护诛杀惩处的范围过宽,略显滥刑残酷。州内发生饥荒,他上表请求赈济借贷,免除百姓的赋税徭役。但他手下有大量私人部曲,时常侵扰百姓,城邑居民深受其苦,因此不能算作优秀的刺史。景明三年,李元护去世。病逝前一个多月,京城无缘无故传出他的死讯;城外送客亭的柱子上有人写下“李齐州死”,前来饯行的僚属看到后擦掉字迹,之后又再次出现。李元护有姬妾歌女十余人,纵情声色。情欲过度之后,身形日渐消瘦,原本二尺长的胡须,一时间全部脱落。朝廷追赠他为青州刺史。

李元护在齐州任职时,曾专程拜谒祖坟,巡视旧宅,宴请赏赐村中老人,百姓无不欢欣舒畅。临终前,他对身边人说:“我曾以地方长官的仪仗队列前往青州,士人百姓都驻足观看。如果我的灵柩经过东阳,不能不妥善设置仪仗护卫,众人要哭泣尽哀,让看到的人动容。”家人遵照了他的遗诫。

他的儿子李会承袭爵位,正始年间降爵位为子。李会愚笨好酒,妻子是南阳太守清河人房伯玉的女儿,容貌很美,李会却对她十分冷淡。房氏便与李会的弟弟李机私通,趁李会喝醉时将他杀死。李会的儿子李景宣承袭爵位。李机与房氏如同夫妻一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房氏姿色衰退后,李机才另娶他人。

李元护的弟弟李静,生性贪婪残忍。兄长去世还未入殓,他就剥去歌妓的服饰、玩物及其他财物。李静历任齐郡内史。

席法友传

席法友,是安定人,祖父和父亲都向南投奔南朝。席法友在齐国做官,凭借勇力效力朝廷,历任安丰、新蔡二郡太守,建安戍主。后来与裴叔业一同谋划归顺北魏,被任命为豫州刺史、苞信县伯。

裴叔业去世后,席法友与裴植继续完成他的志向,淮南地区得以平定,席法友立下功劳。他历任华州、并州刺史,后来作为别将出兵淮南,想要解除朐山之围。席法友刚渡过淮河,朐山就已经陷落,因此被停职十年。他性情恬静安分,不追逐世俗名利。宣武帝末年,被任命为济州刺史,以廉洁平和著称,后来改封乘氏县伯。最终在光禄大夫任上去世,追赠秦州刺史,谥号襄侯。

他的儿子席景通承袭爵位,善于讨好元叉,还贿赂元叉的父亲元继。元继担任司空时,引荐席景通为属官。席景通去世后,追赠卫尉少卿。他的儿子席郾承袭爵位,后来逃到关西。

王世弼传

王世弼,是京兆霸城人。后秦姚泓灭亡时,他的祖父和父亲向南迁徙。王世弼身高七尺八寸,身材魁梧有豪气,擅长草书、隶书,喜爱古代典籍。在齐国担任军主,协助戍守寿春,于是与裴叔业一同谋划归顺北魏。朝廷任命他为南徐州刺史,封慎县伯。

后来王世弼任东秦州刺史,处理政事专靠刑罚,被百姓怨恨,又有收受贿赂的名声,遭到御史中尉李平弹劾,恰逢大赦而获免。之后他担任河北太守,有清廉的声誉;又升任中山内史,加授平北将军。直阁元罗是领军元叉的弟弟,曾路过中山,对王世弼说:“您做过两州刺史,反倒来做郡官,应当心中愤恨吧。”王世弼回答:“仪同的名号,始于邓骘;平北将军兼领郡职,是从我开始的。”

王世弼去世后,追赠豫州刺史,谥号康。

他的长子王会,曾任汝阳太守。次子王由,字茂道,好学有文才,尤其擅长草书、隶书,性情方正忠厚,有名士风度,又擅长临摹书法,被时人折服。王由官至东莱太守,被免职后寄居颍川。天平初年,元洪威谋反,大军前往讨伐,王由被乱兵杀害,知名人士都为他哀悼惋惜。

江悦之传

江悦之,字彦和,是济阳考城人。他的七世祖江统是晋朝散骑常侍,为躲避刘渊、石勒之乱渡江南下。祖父江兴之、父亲江范之都被宋武帝刘裕诛杀。

江悦之年少丧父,在南朝宋做官,历任诸王参军。他喜爱兵书,有军事谋略,善待士人,拥有数百人的私人部曲。在齐国时担任后军将军,部众增至一千多人。梁朝初年,他凭借讨灭刘季连的功劳,晋升冠军将军。武兴氐人攻破白马戍,进军图谋南郑,江悦之大败氐军,收复白马戍。

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去世后,夏侯道迁与江悦之、庞树,以及军主李忻荣、张元亮、士孙天与等人谋划献出梁州归附北魏。梁朝华阳太守尹天宝率军奔赴州城,包围南郑。江悦之昼夜督战,恰逢武兴援军赶到,尹天宝战败。夏侯道迁能完整献地归附,江悦之实在出力良多。他与夏侯道迁一同抵达洛阳,不久去世,追赠梁州刺史,追封安平县子,谥号庄。

江悦之有两个儿子:江文遥、江文远。

江文遥年少时就有大度,轻财好士,士人大多归附他。夏侯道迁图谋对付杨灵珍时,江文遥持剑请战,亲手斩杀杨灵珍。他承袭父亲封爵,被任命为咸阳太守。他勤于接待士人,终日坐堂处理公务,对来访者和颜悦色,屏退旁人私下询问民情,因此百姓疾苦、盗贼姓名、奸猾官吏,他无不知晓。郡中整肃,劫掠绝迹,政绩为雍州各郡之最。

后来江文遥任安州刺史,善于安抚接纳,深得民心。当时杜洛周、葛荣相继叛乱,幽州、燕州以南全部陷落,唯独江文遥孤悬贼外,坚守城池,聚集战乱余民,且耕且战,百姓都乐于为他效力。他在任上去世后,长史许思祖等人感念他的遗恩,推举他的儿子江果代理州事。江果代理州事后,遣使奉表朝廷,庄帝嘉奖他,任命江果为通直散骑侍郎,代理安州事务。不久贼势转盛,救援断绝,江果带着弟弟们率领城中百姓向东投奔高丽。天平年间,朝廷下诏令高丽送回江果等人,元象年间他们才得以返回朝廷。

江文远擅长骑射,勇猛善战,凭借军功官至中散大夫、龙骧将军。

淳于诞传

淳于诞,字灵远,祖先是太山博县人,后世迁居蜀汉,有的安家于安固桓陵县。父亲淳于兴宗,是齐国南安太守。

淳于诞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前往扬州,父亲在路上被群盗杀害。他虽然年幼,却哀痛奋发,倾尽家产结交侠客,十天之内就报了仇,州里人无不称赞赞叹。景明年间,淳于诞从汉中归附北魏,陈述伐蜀之计,宣武帝赞许并采纳。

延昌末年,北魏大军大举出征,任命淳于诞为骠骑将军、都督、别部司马,兼任向导统军。淳于诞不愿先受荣爵,坚决推辞实职,只保留军事名号。大军出发当日,皇帝下诏若攻克成都,便将益州封给他。军队驻扎晋寿时,蜀地震动。恰逢宣武帝去世,大军无功而返。后来淳于诞按宾客惯例被起用为羽林监。

正光年间,秦州、陇右反叛,朝廷下诏任命淳于诞为西南道军司马,与行台魏子建共同谋划军务。当时梁朝益州刺史萧深猷派将领樊文炽、萧世澄等率数万人围攻小剑戍,魏子建派淳于诞率军驰援,大败敌军,擒获萧世澄等十一人,樊文炽率先逃走得免。孝昌初年,魏子建让淳于诞代理华阳郡太守,兼任白马戍主。后来淳于诞在东梁州刺史任上去世,追赠益州刺史,谥号庄。

沈文秀传

沈文秀,字仲远,是吴兴武康人,伯父沈庆之在《南史》中有传记。

沈文秀在南朝宋做官,位至青州刺史。和平六年,宋明帝杀死君主刘子业,沈文秀与各州推举拥立刘子业的弟弟刘子勋。刘子勋失败后,皇兴初年,沈文秀与崔道固一同献州投降北魏。宋朝派他的弟弟沈文景前来劝谕,沈文秀又归顺宋朝,仍任刺史。

后来慕容白曜长驱直抵东阳,沈文秀起初打算投降,因魏军士兵抢掠百姓,又生悔意,于是环城固守。慕容白曜攻下历城后,合力攻打东阳,从夏天打到第二年春天才攻克。沈文秀手持符节,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房内。乱兵闯入喝问:“沈文秀在哪里!”沈文秀厉声答道:“我就是!”乱兵将他赤身押送到慕容白曜面前,左右命他下拜,沈文秀说:“我们都是两国大臣,没有相拜的礼节。”慕容白曜大怒,鞭打了他。后来归还他的衣服,为他备饭,与长史房天乐、司马沈嵩等人一同押送京城,反绑着列举罪状。朝廷赦免他的死罪,以低级宾客相待,供给粗衣蔬食。

献文帝看重他的节义,渐渐以礼相待,任命他为外都下大夫。太和三年,升任外都大官。孝文帝嘉奖他对本国的忠诚,赏赐绢彩二百匹。后来沈文秀任南征都将,临行前获赐戎服;又任怀州刺史,赐爵吴郡公。他安于清贫,为政宽和,但不能禁止盗贼;大力兴修水田,对公家私人都有益处。最终在任上去世。

他的儿子沈保冲,后来任徐州冠军长史,因连口战败获罪,有关部门判处死刑。孝文帝下诏说:“沈保冲是沈文秀之子,可特别赦免死罪,发配洛阳作部终身服役。”宣武帝时,沈保冲在下邳太守任上去世。

房天乐,是清河人,诙谐多智。沈文秀征召他为长史,督察齐郡,州府事务全都委托给他。房天乐在京城去世,他的弟子房嘉庆,曾任渔阳太守。

张谠传

张谠,字处言,是清河东武城人。六世祖张弘,是晋朝长秋卿;父亲张华,是慕容超的左仆射。

张谠在南朝宋做官,位至东徐州刺史。北魏平定徐州、兖州时,张谠向尉元归顺,朝廷也上表授他东徐州刺史,派中书侍郎高闾与他共同担任刺史。后来他到京城,受到的礼遇仅次于薛安都、毕众敬,赐爵平陆侯。

张谠性情开通,热心接济他人,青州、齐州的士人,即使是远亲疏族,都敬重他。李敷、李䜣等受宠权贵,也都倾心结交,毫无顾忌。毕众敬等人都敬重他,高允等人也很器重他。张谠去世后,追赠青州刺史,谥号康侯。

他的儿子张敬伯,请求将父亲灵柩送回冀州清河祖坟安葬,很久未获批准,灵柩停在家中长达五六年。第四子张敬叔,原先在徐州,刚听说父亲去世时,不想奔丧,反而谋划南叛,被徐州官府押送回京。到京后他自行申辩,后来得以承袭父亲爵位。张敬伯自认为随父归顺有功,赐爵昌安侯,出任乐陵太守;张敬叔任武邑太守。父亲灵柩得以归葬祖坟后,他们返回清河定居。

当初,张谠兄弟共十人。哥哥张忠,字处顺,在南朝任合乡县令,归降北魏后赐爵新昌侯,在新兴太守任上去世,追赠冀州刺史。

张谠的妻子皇甫氏曾被掳掠,赐给宦官做婢女,皇甫氏假装痴呆,连梳头洗脸都做不了。后来张谠任宋朝冀州长史,用一千多匹绢赎回皇甫氏。文成帝奇怪他花费甚多,召见皇甫氏,当时她已年近六十。文成帝说:“南方人真是奇特,看重夫妻情义。这老妇人又有什么用处,值得花费这么多?”皇甫氏回来时,张谠命令众妾到边境迎接。几年后皇甫氏去世,又过了十年张谠才归附北魏。

张谠的侄子张安世,正始年间从梁汉与夏侯道迁一同归附,做了多年宾客,后来出任东河间太守,去世。

李苗传

李苗,字子宣,是梓潼涪县人。父亲李膺,是梁朝太仆卿。李苗过继给叔父李畎。李畎任梁州刺史,威名很盛。王足伐蜀时,梁武帝命李畎在涪县抵御,许诺事成后将益州给他。王足退兵后,梁武帝却改授他人。李畎大怒,打算谋反,事情败露后被杀。

李苗十五岁时就有报仇雪恨的志向。延昌年间归附北魏,仍旧陈述谋取蜀地的计策。大将军高肇西征时,朝廷让李苗代理龙骧将军担任向导。军队驻扎晋寿时,宣武帝去世,大军班师。后来李苗按宾客惯例被任命为员外散骑侍郎。

李苗有文武才干,因大功未就、家耻未雪,常常心怀慷慨。他上书陈述平定江南的计策,文理切中时弊。明帝年幼,没有远略,最终没有采纳。

正光末年,三秦反叛,战火蔓延到三辅。当时太平已久,人们不熟悉作战。李苗认为陇地军队强悍,且聚众无粮,于是上书说:“兵精粮少,利于速战;兵多粮足,利于持久。如今陇贼猖狂,并无积蓄,虽占两城,本无恩德,其势在于速攻,每日招降纳叛;拖延则人心离散,坐等崩溃。风暴骤起时,叛逆者求万一之功;深沟高垒时,王师有万全之策。如今应当命大将深沟高垒,坚守不战;另派数千精兵偏师,从麦积崖袭击敌后,那么汧、岐一带的贼寇自然溃散。”

于是朝廷下诏任命李苗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出兵梁、益,隶属于行台魏子建。魏子建任命李苗为郎中,仍统领军队,对他深为器重。

孝昌年间,李苗兼任尚书左丞,任西北道行台,与大都督宗正珍孙讨伐汾、绛蜀地贼寇,平定了叛乱。

等到尔朱荣被杀,其堂弟尔朱世隆率部回师逼近京城。孝庄帝亲临大夏门,召集群臣商议,百官无计可施。唯独李苗振衣起身说:“如今朝廷面临不测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时,请允许我率一支军队,为陛下截断河桥。”孝庄帝赞许他的豪壮,答应了请求。

李苗于是在马渚上游招募士兵,率军连夜顺流而下,在离桥数里处放火烧船,不一会儿桥就被烧断,贼寇落水淹死的人很多。但朝廷大军未到,贼寇趟水与李苗死战,寡不敌众,李苗投河溺亡。皇帝得知后,悲伤了很久。追赠他为都督、梁州刺史、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河阳县侯,谥号忠烈。

李苗年少时有节操,志在功名。每次读《蜀书》,看到魏延请求出兵长安而诸葛亮不许,就叹息诸葛亮没有奇计;读《周瑜传》,则每每赞叹佩服。太保城阳王元徽、司徒临淮王元彧都很器重他。两位亲王时有不和,李苗常常劝谏。元徽权势极盛,猜忌心越来越重,李苗对人说:“城阳王蜂目豺声,现在越来越明显了!”

李苗通晓弹琴,擅长写文章,处理文书敏捷,当世罕有能及。他去世那天,朝野都为之悲壮。孝庄帝被幽禁去世后,尔朱世隆进入洛阳,主事官员请示追夺李苗的封赠,尔朱世隆说:“我那时和众人商议,再过三天就要纵兵焚烧京城,任凭抢掠。全靠李苗,京城才得以保全。这是天下的大功,不应当追夺。”李苗的儿子李昙承袭爵位。

刘藻传

刘藻,字彦先,是广平易阳人。六世祖刘遐,跟随晋元帝南渡;父亲刘宗之,是宋朝庐江太守。

刘藻博览群书,谈笑风趣,善于交往,饮酒一石不醉。太安年间,与姐夫李嶷一同归附北魏,赐爵易阳子,被提拔为南部主书,号称称职。

当时北地各部羌人凭借险要作乱,前后官员都不能制服。朝廷担忧此事,任命刘藻为北地太守。刘藻推诚布信,各部羌人都来归附,朝廷嘉奖他。雍州人王叔保等三百人上表请求任命刘藻为騃奴戍主,皇帝下诏说:“选官部门已有安排,刘藻有惠政,自会另有任用。”

刘藻在任八年,升任离城镇将。太和年间改离城镇为岐州,任命刘藻为岐州刺史,又转任秦州刺史。秦州人依仗险要,大多粗暴,有的拒绝交税,有的杀害官吏,前任长官都在远处遥领,不进入郡县。刘藻广施恩信,诛杀强横,羌、氐都畏惧他,地方长官这才得以入住治所。

恰逢皇帝南征,任命刘藻为东道都督。秦州人骚动,皇帝下诏让刘藻返回,人心才安定。他仍与安南将军元英征讨汉中,击败贼军,长驱直抵南郑,眼看就要平定梁州,却接到诏书班师,最终没能攻克。

后来皇帝再次南征,任命刘藻为征虏将军,统领高聪等四军为东道别将,在洛水南岸辞行。孝文帝说:“我与你在石头城相见。”刘藻回答:“臣虽才能不及古人,也不会留下贼寇给陛下。我会备好曲阿美酒等候百官。”皇帝大笑说:“如今还没到曲阿,暂且赐你河东几石酒。”

后来刘藻与高聪等人战败,都被流放平州。景明初年,宣武帝追记旧功,任命刘藻为太尉司马。刘藻去世。

他的儿子刘绍珍,没有才干,善于依附,喜好饮酒。他结交刘腾,被举荐为国郎中令,承袭子爵。永安年间,历任河北、黎阳二郡太守,任职之处毫无政绩。天平年间,因儿子刘洪业进入关中率众侵扰获罪,被处死。

傅永传

傅永,字修期,是清河人。年幼时跟随叔父傅洪仲与张幸从青州进入北魏,不久又南奔。他有气魄才干,勇力过人,能手抓马鞍倒立驰骋。

二十多岁时,有朋友写信给他,他却不会回复,请求傅洪仲帮忙,傅洪仲狠狠责备他,不肯代笔。傅永于是发愤读书,博览经史,兼备才干。他担任崔道固的城局参军,与崔道固一同投降,成为平齐郡百姓。父母年老,饥寒交迫十几年,靠他擅长交际、全力做工乞讨,才得以生存。

傅永晚年任奉礼郎,到长安祭拜文明太后之父燕宣王庙,赐爵贝丘男,被任命为中书博士。王肃任豫州刺史时,任命傅永为平南长史。咸阳王元禧担心王肃不可信,向孝文帝进言,孝文帝说:“已选派傅修期做他的长史,虽威仪不足,但文武才干有余。”王肃因傅永是资深人士,对他礼遇深厚;傅永也因王肃受皇帝恩遇,尽心侍奉,两人情义和睦。

齐国将领鲁康祖、赵公政侵犯豫州太仓口,王肃命傅永迎击。傅永估计吴楚士兵喜欢夜袭营寨,且敌军夜袭必定在淮河浅处用火标记。他设下埋伏,又秘密派人用葫芦装火种,渡到南岸放在深处,吩咐说:“见火起,就点燃火种。”

当夜,鲁康祖、赵公政果然率军劫营。东西伏兵夹击,敌军奔向淮河。两岸火起,敌军记不住原渡口,朝着傅永放置火种的地方争渡,淹死、被斩首的有数千人,还活捉了赵公政。鲁康祖连人带马落入淮河,天亮后找到尸体,砍下首级与赵公政一同送往京城。

当时裴叔业率王茂先、李定等东侵楚王戍,王肃又命傅永率伏兵袭击其后军,大败敌军,缴获伞扇、鼓幕、兵器等一万多件。两个月之内,傅永两次告捷。皇帝嘉奖他,派谒者到豫州,任命他为永安远将军、镇南府长史、汝南太守、贝丘县男。皇帝常常赞叹:“上马能击贼,下马作捷报,只有傅修期啊。”

裴叔业又围攻涡阳,当时皇帝在豫州,派傅永为统军,与高聪、刘藻、成道益、任莫问等救援。傅永说:“深沟固垒,再谋破敌。”高聪等人不听,一战即败。高聪等人弃甲逃奔悬瓠,傅永独自收集散兵缓缓撤回。敌军追到,傅永设伏袭击,挫败敌军锐气。刘藻被流放边境,傅永仅被免去官爵。不到十天,朝廷下诏任命傅永为汝阴镇将,兼任汝阴太守。

景明初年,裴叔业打算献寿春归魏,秘密与傅永联络。迎接归附时,朝廷命傅永为统军,与杨大眼、奚康生等各军一同进入寿春。傅永同日到达但落在后面,因此奚康生、杨大眼都受赏为列士,傅永只封清河男。

齐国将领陈伯之进逼寿春,沿淮河劫掠。当时司徒彭城王元勰、广陵侯元衍同镇寿春,因九江刚归附,人心不稳,加上援军未到,深感忧虑。朝廷下诏命傅永为统军,率三千汝阴兵先行救援。傅永到达后,元勰命他率军入城。傅永说:“若按旨意行事,便是与殿下一同被围,这哪里是救援的本意?”于是孤军驻扎城外,与元勰合力攻打陈伯之,多次取胜。

中山王元英征讨义阳,傅永任宁朔将军、统军,负责围困南门。齐国将领马仙琕连营推进,图谋解围。傅永分兵给长史贾思祖守营,自己率一千步骑向南迎击。敌军射穿傅永左大腿,他拔出箭继续冲入敌阵,大败敌军,马仙琕烧营逃走。元英说:“您受伤了,暂且回营吧。”傅永说:“从前汉高祖摸脚,是不想让人知道受伤。我虽低微,也是国家将帅,怎能让敌人有射伤我方将领的名声!”于是率军追击,深夜才返回。当时他已七十多岁,三军无不称赞他豪壮。

义阳平定后,元英让司马陆希道写捷报,觉得不满意,命傅永修改。傅永不增文采,直接调整内容,陈列军仪、处置要害,元英非常赞赏。回京后,傅永任太中大夫。

后来傅永任恒农太守,并非他所乐意。当时元英东征钟离,上表请求让傅永为将,朝廷不许。傅永常说:“马援、赵充国,究竟是什么人?我偏偏白头被拘束在这一郡!”但他并不擅长治理百姓,因此在任时没有太多声誉。

后来傅永任南兖州刺史,年过八十仍能驰射、马上舞槊,常常忌讳说老,自称六十九岁。回京后任光禄大夫,去世后追赠齐州刺史。

傅永曾登北芒山,在平坦处持矛跃马,盘旋眺望,有安葬于此的心愿。他远慕杜预,近喜李冲、王肃,想死后葬在他们墓旁,于是买下附近几顷地,遗命儿子傅叔伟:“这是我的永久居所。”

傅永的妻子贾氏留在故乡,他到代都后娶妾冯氏,生下傅叔伟和几个女儿。贾氏后来到平城,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冯氏仗着有儿子,对贾氏无礼,傅叔伟也不孝顺贾氏,贾氏常常愤怒。冯氏先于傅永去世,傅叔伟称父亲遗命要葬在北芒山,贾氏怀疑他要将冯氏与傅永合葬,请求将傅永归葬封地贝丘县。事情交由司徒处理,司徒胡国珍感念傅永的志向,同意葬在北芒山。贾氏向灵太后申诉,灵太后听从贾氏意见,将傅永安葬在东清河。

另外,傅永早年在故乡营建墓地安葬父母,贾氏强行迁来与傅永合葬,傅永的亲属也阻止不了。安葬几十年后,棺材被桑枣树根缠绕,离地面一尺多,十分牢固。砍断树根才将棺材抬出墓穴,当时人都觉得奇异。

傅叔伟体力过人,能开三百斤弓,左右驰射,能站在马上与人赛马,见到的人都说他继承了傅永的武艺,却没继承文才。

傅竖眼传

傅竖眼,原本是清河人。七世祖傅伷;傅伷之子傅遘,是石季龙的太常。祖父傅融,向南迁徙渡过黄河,安家磐阳,被乡里敬重。傅融性情豪侠,有三个儿子:傅灵庆、傅灵根、傅灵越,都有才干勇力。傅融很自负,认为他们足以成为当世豪杰。他曾对人说:“我昨夜梦见一匹骏马,没人能骑,有人说‘谁能骑呢’,有人说‘只有傅灵庆能骑这匹马’;又有一张弓,没人能拉,有人说‘只有傅灵根能拉这张弓’;又有几页文书,没人能读懂,有人说‘只有傅灵越能读懂’。”傅融认为三个儿子文武才干足以驾驭当世,常从容对乡人说:“你们听说了吗?鬲虫之子有三灵,这是图谶之言啊。”好事者都附和他,因此很多勇士前来归附。

宋朝将领萧斌、王玄谟进犯碻磝。当时傅融刚去世,王玄谟强行征召傅灵庆为军主。攻城时,攻城车被城内烧毁,傅灵庆害怕军法,谎称重伤,让人抬回营,随后与几十名骑兵逃回。萧斌、王玄谟下令追击,左右劝谏说:“傅灵庆兄弟都有雄才,部下多是勇士,像彭超、尸生这些人,都以一当十,箭不虚发,不能逼迫。”王玄谟才作罢。

傅灵庆回家后,与两个弟弟藏匿在山泽中。当时他的堂叔傅乾爱是萧斌的法曹参军,萧斌派傅乾爱引诱召唤他们,以腰刀为信物,密令壮士跟随。傅乾爱并不知道萧斌要谋害傅灵庆。到达后,萧斌派的壮士抓住傅灵庆杀了他。傅灵庆临死前与母亲崔氏诀别,说:“是法曹杀了我,您不要忘记。”

傅灵根、傅灵越逃到黄河以北。傅灵越到京城后,劝说齐地百姓向往教化,青州可以平定。文成帝大喜,任命傅灵越为青州刺史、贝丘子,镇守羊兰城;傅灵根为临齐副将,镇守明潜垒。傅灵越北归后,母亲崔氏被赦免。

宋朝害怕傅灵越在边境骚扰三齐,任命傅灵越的叔父傅琰为冀州中从事,傅乾爱为乐陵太守。乐陵与羊兰隔河相对,宋朝命傅琰派门生与傅灵越的婢女假扮夫妻,投奔北魏招降他。傅灵越思念母亲,于是与傅灵根南逃。傅灵越与羊兰守军交战,傅乾爱出城派船接应,他才得以脱险。傅灵根误期没能一同渡河,被临齐守军擒获凌迟处死。

傅乾爱出郡迎接傅灵越,询问傅灵根误期的情况,傅灵越沉默不答。傅乾爱并不生气,命人拿出乌皮裤褶让他换上,傅灵越说“不用”。傅乾爱说:“你能穿着这身衣服见垣公吗?”当时垣护之是刺史。傅灵越大声说:“垣公!垣公!穿这个应当见南方君主,岂是见什么垣公!”终究不肯换。

到丹阳后,宋孝武帝以礼相待,任命他为兖州司马,傅乾爱也升任青、冀司马,兼任魏郡太守。后来两人都回到建邺。傅灵越一心想为哥哥报仇,傅乾爱起初毫无防备。他知道傅乾爱吃鸡肉和葵菜,就做了这些菜,暗中下毒,傅乾爱吃完饭回去就死了。

几年后,傅灵越任太原太守,戍守升城。后来起兵跟随刘子勋,刘子勋任命他为前军将军。刘子勋失败后,傅灵越的军队溃散,他被宋明帝将领王广之的士兵擒获,厉声说:“我是傅灵越,抓到贼寇为什么不立刻杀!”王广之将他活着送到辅国司马刘勔那里,刘勔亲自慰劳他。傅灵越说:“人生终归一死,实在没脸求生。”刘勔赞赏他的气节,将他送到建康。宋明帝想赦免他,傅灵越言辞始终不变,于是明帝杀了他。

傅竖眼是傅灵越的儿子,深沉刚毅,壮烈果敢,年少时就有父亲的风范。归附北魏后,镇南王肃见到他十分惊异,又钦佩他父亲的气节,对他以礼相待,上表举荐为参军。傅竖眼凭借军功逐渐升任益州刺史。

高肇伐蜀时,让傅竖眼代理征虏将军、持节,率三万步兵先征讨巴北,所到之处皆胜。傅竖眼性情清廉朴素,不经营产业,除衣食之外,俸禄粮食布帛都用来赏赐夷族首领、赈济士兵。他以恩信安抚蜀地百姓,保境安民,不为小利侵扰掠夺;有掳掠蜀人入境的,都送回原地。他约束部下,地方官吏整肃奉公,远近各族相继归附,仰慕他的德化,愿意做北魏臣民。宣武帝非常嘉奖他。

明帝初年,傅竖眼多次请求解除益州刺史职务,朝廷派元法僧代替他。益州百姓追随哭泣,送了数百里。梁朝将领赵祖悦进逼寿春,镇南将军崔亮讨伐他,任命傅竖眼为持节、镇南军司。

元法僧到任后,大失民心。梁朝派衡州刺史张齐趁民心怨恨入侵,包围州城。朝廷担忧西南,从淮南驿召傅竖眼,再次任命他为益州刺史,不久加授散骑常侍、西征都督,率三千步骑讨伐张齐。朝廷给了一千多枚铜印,六品以下临时官职可由他自行任命。

傅竖眼从梁州出发,梁军处处阻挡,他三天转战二百多里,铠甲不离身,接连九次获胜。蜀地百姓听说傅竖眼再任刺史,人人喜悦,每天有上百人在路上迎接。傅竖眼到州后,白水以东百姓都安居乐业。张齐占据白水屯,进犯葭萌。傅竖眼派将领水陆分讨,大败敌军,张齐重伤逃走,小剑、大剑的贼军也弃城西逃,益州平定。灵太后下诏书慰劳,赏赐骅骝马一匹、宝剑一口。

后来傅竖眼转任岐州刺史,又转任梁州刺史。梁州百姓得知他来任职,都互相庆贺。但傅竖眼到州后就生病了,不能处理政务。他的儿子傅敬绍残暴不仁,聚敛财物,沉迷女色,祸害百姓,远近怨恨。

不久傅竖眼代理镇南将军,都督梁、西益、巴三州诸军事。梁朝派北梁州长史锡休儒等十军、三万人进犯直城,傅竖眼派傅敬绍率军迎击,大败敌军。傅敬绍博览书传,略有胆识,但奢侈放荡,残害百姓,又见天下多事,暗中怀有异心,想隔绝四方,占据南郑。他让妾的哥哥唐昆仑在外面煽动,聚众围城,自己做内应。围城之后,事情泄露,城中士兵抓住傅敬绍,禀告傅竖眼后将他杀死。傅竖眼愤怒发病去世。

永安年间,追赠傅竖眼吏部尚书、齐州刺史。孝武帝初年,追赠司空公、相州刺史。

傅竖眼的长子傅敬和、次子傅敬仲,都好酒品行不端,依附权贵。傅敬和在孝庄时因父亲对益州有遗恩,再次任益州刺史。到任后聚敛无度,好酒好色,远近失望。后来被梁朝将领樊文炽围攻,献城投降,被送到江南。后来齐神武帝声威日盛,让傅敬和回北方以示通好,任命他为北徐州刺史。他又因沉湎于酒,被土贼偷袭,弃城逃走,于是被废弃,在家中去世。

张烈传

张烈,字徽之,是清河东武城人,孝文帝赐名“烈”,以原名“徽之”为字。高祖父张悕,是慕容俊的尚书右仆射;曾祖父张恂,任散骑常侍,跟随慕容德南渡,定居齐郡临淄县。

张烈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博览经史,有气概。当时青州有崔徽伯、房徽叔,与张烈都有美誉,时人号称“三徽”。孝文帝时,张烈到代都做官,历任侍御、主文中散;迁都洛阳后,任太子步兵校尉。

齐国将领陈显达谋划入侵,当时顺阳太守王青石世代在江南做官,荆州刺史、广阳王元嘉担心他有异心,上表请求派人代替。皇帝命侍臣各自举荐,众人纷纷推荐。皇帝说:“太子步兵校尉张烈,每次议论军国大事,常有合宜的见解,我想用他如何?”彭城王元勰称赞他,于是任命张烈为顺阳太守。

张烈到郡两天,就遭到齐国将领崔慧景攻打,被围困七十多天。他安抚勉励将士,深得军心。恰逢皇帝南征,崔慧景逃走。皇帝亲自慰劳他说:“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托付。”张烈答谢说:“若不是陛下御驾亲征,臣不免被困贼手。自然是陛下不辜负臣,不是臣能不辜负陛下。”皇帝很欣赏他的回答。

宣武帝即位,追记前功,封张烈为清河县子。不久他因母亲年老回家奉养,长达十多年。连年灾荒,张烈煮粥救济饥民,受接济的人很多,乡里人都称赞他。

明帝即位后,张烈任司空长史。先前元叉的父亲江阳王元继曾任青州刺史,元叉掌权后,张烈借着旧情谄媚依附,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光禄大夫。灵太后重新执政后,他因是元叉党羽,外放为青州刺史。当时议论者认为张烈家产丰厚、家僮众多,担心他有异心,不宜出任本州,于是改任瀛州刺史。他为政清静,官吏百姓都很安定。后来张烈因年老辞官回乡,兄弟同住和乐,被亲族羡慕,最终在家中去世。

张烈先前写了一千多字的家诫,自述志向品行和历任官职。临终时,告诫子侄不要请求追赠,只刻家诫立碑即可。他的儿子张质遵照执行。张质博学有才艺,官至谏议大夫。

张烈的弟弟张僧皓,字山容,博览群书,善于言谈,当世有名。朝廷以谏议大夫、国子博士、散骑侍郎征召他,他都不出仕,时人称为“征君”。他喜欢经营产业,孜孜不倦,家财巨万。兄弟二人生活俭朴,车马破旧,身穿粗布,婢妾却穿绫罗。张僧皓尤其喜欢下棋,对弈不择人,因此受到世人讥讽。节闵帝时,崔祖螭起兵攻打东阳城,张僧皓参与其事,失败后死在狱中。

李叔彪传

李叔彪,是勃海蓚县人。堂祖父李金,神蒨年间与高允一同被征召,官至征南从事中郎。

李叔彪好学博闻,有见识气度,被乡里称赞。太和年间被任命为中书博士,与清河崔亮、河间邢峦交好。三次升迁后任国子博士、本国中正,代理乐陵中正。他性情清廉正直,有公平的声誉,历任中书侍郎。太尉、高阳王元雍很器重他的器量操守。不久李叔彪任假节、代理华州事务,受到官吏百姓称赞。去世后追赠南青州刺史,谥号穆。

李叔彪的儿子李述,字道兴,有学识,州里举荐为秀才,任太常博士。他奉命到长安册封祭祀燕宣王庙,回来后任仪曹郎,赐爵蓚县男,逐渐升任兴平太守,去世。

李述的儿子李象,字孟则,清廉简约有风度,博览群书。他承袭爵位,逐渐升任中书侍郎、光禄大夫,兼任散骑常侍,出使梁朝。去世后追赠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李象风度娴雅,当世有名,妻子去世后无子,终究没有再娶,议论者都批评他。

路恃庆传

路恃庆,字伯瑞,是阳平清泉人。祖父路绰,曾任阳平太守。

路恃庆有才干,与广平宋翻都知名,被乡里称赞。太和年间任奉朝请,他因堂兄路文举有才望,便推让官职,孝文帝于是一同任命了二人。路恃庆逐渐升任定州河间王元琛的长史。元琛贪婪暴虐,路恃庆常常直言劝谏。他去世后追赠左将军、安州刺史,谥号襄。儿子路祖璧,任给事中。

路恃庆的弟弟路仲信、路思令,都有好名声和官位。

房亮传

房亮,字景高,是清河人。父亲房法延,曾任谯郡太守。

房亮好学有节操。太和年间被举荐为秀才,任奉朝请。后来兼任员外常侍,出使高丽,高丽王托病不拜见。朝廷认为房亮有辱使命,他获罪以平民身份代理郎中。

房亮历任济北、平原二郡太守,以清廉严厉著称。后来任东荆州刺史,用心安抚接纳,夷汉百姓都安定。当时边境州刺史按惯例可让一个儿子做官,房亮不提名自己的儿子,反而举荐侄子房起为奉朝请,议论者都称赞他。房亮在光禄大夫任上去世,追赠抚军将军、齐州刺史。

他的弟弟房诠、房悦等人,都历任清贵显要的官职。

曹世表传

曹世表,字景升,是曹魏大司马曹休的第九代孙。祖父曹谟、父亲曹庆,都有学问。

曹世表性情高雅正直,擅长文书,博览群书。他任司徒记室,与武威贾思伯、范阳卢同、陇西辛雄交好。侍中崔光是乡里显贵,常常称赞他。延昌年间,曹世表任清河太守,为官简约,百姓安定。孝昌年间,任尚书左丞,出行代理东豫州刺史,升任东南道行台。去世后追赠齐州刺史。

潘永基传

潘永基,字绍业,是长乐广宗人。父亲潘灵乾,曾任中书侍郎。

潘永基性情通达直率,轻财好施。他任长乐太守时,葛荣攻打信都,他与刺史元孚同心防守。力竭城陷后,葛荣要杀元孚,潘永基请求以身相代。

永安二年,潘永基任颍川太守,升任东徐州刺史。永熙年间,任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不久加授卫大将军。他再次出任东徐州刺史,前后在任深受官吏百姓爱戴。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司徒公、冀州刺史。

他的儿子潘子义、潘子智。潘子义有学问,有父亲风范,在隋朝做官,官至尚书右丞。

朱元旭传

朱元旭,字君升,原本是乐陵人。他广泛涉猎子史,通晓政务,逐渐升任尚书度支郎中。

神龟末年,因郎官选拔不精,朝廷大加淘汰。朱元旭与陇西辛雄、范阳祖莹、太山羊深、西平源子恭都因才干被留用。不久他兼任尚书右丞,仍任郎中、本州中正。

当时关西都督萧宝夤上奏说统领十万大军,粮食只够一个月。明帝大怒,下诏追问缘由,尚书令仆以下都把罪责推给朱元旭。朱元旭入宫面见皇帝,屈指计算,说明萧宝夤的军粮其实够用一年多,事情才得以澄清。

后来朱元旭升任卫将军、左光禄大夫。天平年间,再次任尚书左丞。他没有节操,随波逐流,多有心计,只求保全自身。当时朝廷分出汲郡、河内沿黄河之地设立义州,安置关西归附百姓,任命朱元旭为义州刺史。他最终在任上去世。

史论

论说:寿春地势险要,南郑是军事要地,是建邺的肩背,成都的咽喉。裴叔业、夏侯道迁顺应时势,知晓机运,迅速奋起,献地归附,功劳卓著,因此获得大片封邑与高官厚禄,本是理所当然。裴植不能保持德行,才小志大,这是他败亡的原因。元衍有才干谋略,却未能善终,可惜啊!李元护、席法友、王世弼、江悦之虽然借助他人成就功业,但也是果断之士。淳于诞喜好建功立名,有志向却终究未能实现。沈文秀坚守节操,有死节的气概,不但自身蒙受礼遇,儿子也得以免于刑罚;在我方虽想责备他,但忠义之心怎能不勉励呢?张谠看准时机归附,诚心接济流离之人,也是仁智之士。李苗凭借文武才干,沉毅过人,临难慷慨,坚守大节,履行忠义,死而后已,仁者必有勇,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刘藻、傅永、傅竖眼有文武才干,当世知名。傅竖眼加上安抚边境、教化百姓,政绩风化尤为美好,比起刘藻、傅永二人,本来就更胜一筹,也堪称北魏的优秀地方长官。张烈早年有气节,在同辈中闻名,仕途沉浮,都位至显达,走正道而行,大概也有可议之处吧。李叔彪、路恃庆的才干器局,都值得称道。李象风采文采,也是当年的俊杰。房亮、曹世表、潘永基、朱元旭都是出类拔萃的官员,都享有功名爵位,各有其缘由。

北史卷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四

孙绍、张普惠、成淹、范绍、刘桃符、鹿悆、张耀、刘道斌、董绍、冯元兴

孙绍

孙绍,字世庆,昌黎人。年少时喜好读书,广泛涉猎经史典籍。最初任校书郎,逐步升任给事中,后来担任门下录事。他喜欢议论朝政得失,与常景共同修订律令。延昌年间,孙绍上表说:

“臣听说治理国家有长远谋划,即便身处危难也必然安定;施行教化能和睦人心,即便人口稀少也必然强盛;政令违背人心事理,即便形势大好也必然分崩离析;行事错失时机,即便已有成就也必然失败。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循的法则。如今二虢京门一带,全无严密防守;南北二京,也缺乏坚固的守备;长安、邺城,是国家的股肱重镇;穰城、上党,是朝廷的腹心依托。四军、五校的制度,领军、护军分掌事务的规程,征兵储粮的要务,水陆舟车的物资,山河险要的控制权,军情缓急时的调度,均衡赴援的方略,节约用度、顺应时势的法度,都特别应当整饬建立,来巩固国家的根本。守成的基业,怎么能疏忽呢?

况且法令本应区分清浊,可实际清浊不分;本应疏通滞留、理顺仕途,可贫寒之士依旧被埋没。士人与百姓同怀悲怨,士兵心怀不满。中正官在乡里沽名钓誉,主事官员在朝廷玩弄笔墨,真伪混淆,明知有错却不纠正,得到官位的人不觉得荣耀,失去机会的人加倍怨恨。使得出身门第相当的人,境遇却泾渭分明;同类人应当承担同等劳役,可苦乐相差悬殊。士人任职,不觉得荣耀;士兵服役劳苦,必然不会安于现状。因此人们竞相抛弃本业,流落他乡。有的改名换姓托身于人,散落在民间;有的逃亡到山林湖泽,靠打猎捕鱼为生;有的投靠豪强,依附他人度日。还有应当迁徙的民户,逐乐迁往各州;应当留下的人,躲避寒苦迁往温暖之地。官吏子弟,跟随权势四处游荡,南北东西,定居之处都不确定。关隘禁令废弛,任凭人们随意往来,像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勇武之士不再为国家所用,各类工匠争相放弃本业。统一的规划,实际上已经荒废;考核官吏的制度,也无人督促执行;流浪的人口,必须严加核查。

如今强敌窥伺时机,边境百姓伺机生乱,内部人心不平,久戍的士兵心怀怨愤。战国乱世的态势,我认为已经很危险了。必定成为祸乱根源的,是北方边境的戍守之人。天下一统的时候,用公平的原则治理国家,是治国的大道;战乱离散的时期,用权谋灵活应对,是随机应变的态势。所以治国之道不能一成不变,必须随文质变化调整人情;权谋不能长久不变,要随世道盛衰来治理万物。文质顺应时世,治国之道自然安稳;盛衰调节得当,权势也能发挥作用。如此那么帝王制定法令的旨趣,教化万物的规则,都能切合时宜,人才各得其所。

另外先帝时期,律和令一同商议,律不久就施行了,唯独令没有颁布,已经十多年了。臣认为令是治理的主体,就如同帝王的身体,分别规定百官的仪制,安排天下的秩序,是施政的关键,是世间法度的根本。然而修订法令的人,也都博通古制,依照古代制度撰写,大体可观,和之前的法令相比,精粗各有不同。但主持商议的人,大多沿用古制。如果令依照古制,那么高祖的法令,又需要调整,谁敢随意评判是非呢?因为这个缘故争论不休,法令久废不施行。然而律和令相辅相成,不能偏废,如今律已颁布而令停止,处理政事十分滞缓。如果令不颁布,就没有了典章法度,臣下处理政务,依照什么行事呢?臣等人修订律令,并非不勤勉,可签署颁行的时候,臣却无名无分,就好比农夫尽力耕种,别人收获果实,功名之事,实在心怀郁闷。”

正光初年,孙绍兼任中书侍郎。他生性刚直,每次上密封奏事,常常言辞恳切,不怕触犯忤逆旨意。但他天性疏阔放诞,言语高低不定,当时的人都轻视他,他的意见也不被采纳。孙绍的兄长孙世元擅长弹筝,早年去世。孙绍后来听到筝声,就流泪呜咽,转身离去。后来任太府少卿,曾因朝见,灵太后对他说:“卿年纪稍大了。”孙绍说:“臣年纪虽老,但臣的卿位还年轻。”太后听了笑起来。升任右将军、太中大夫。

孙绍曾与百官赴朝,东掖门还没开启,众人守门等待天亮。孙绍在人群中拉着吏部郎中辛雄走到众人外面,私下对他说:“这里面的这些人,不久都会死光,只有我和你,还能享受富贵。”没多久,发生了河阴之难。孙绍擅长推算禄命,应验的事很多,知道的人都觉得他很奇异。

永安年间,授任太府卿,因之前参与商议《正光壬子历》,赐爵新昌子。后来在右光禄大夫任上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为宣。他的儿子孙伯元承袭爵位。

张普惠

张普惠,字洪赈,常山九门人。身高八尺,容貌魁伟,精通《三礼》,同时擅长《春秋》与诸子百家的学说。太和十九年,任主书,兼任制局监,很受孝文帝赏识。改任尚书都令史。任城王元澄看重他的学识,为他宣扬名声。元澄任雍州刺史时,奏请张普惠任府录事参军,不久代理冯翊郡事务。

元澄当时身在功丧期间,打算在七月七日召集文武官员到北园骑马射箭。张普惠向元澄上奏记说:

“我听说丧服的三杀九亲,是区别亲疏远近的次序;五服六术,是表达同等哀痛之心的规范。都是根据事理来调节情感,是不可改变的道理。那么最大的悲痛,是终身难忘的;典籍记载的哀礼,是在丧期之内遵行的。外在的丧礼不能没有节制,所以规定三年之丧;内心的哀思不能立刻消除,所以用岁月来敦勉。况且《礼记》记载,大练之日,弹奏素琴,大概是因为逐渐转向吉礼;小功以上的丧服,不在虞祭、祔祭、练祭、除服的时候不沐浴,这是被礼制约束的。曾子问道:‘相识的人有丧服在身,可以参加祭祀吗?’孔子说:‘穿缌麻丧服都不参加祭祀,更何况帮助别人行祭礼呢。’祭祀都不能参加,想来也没有宴饮的道理。又问道:‘脱去丧服,可以参与馈奠的事吗?’孔子说:‘脱去衰服去参与祭奠,不符合礼。’注解说:‘这是说忘记哀痛太快了。’我认为除丧刚开始的时候,尚且不参与馈奠,小功丧期之内,难道可以观看射箭吗?

《杂记》说:‘大功以下的丧服,下葬之后去别人家,人家会给食物。是同党就吃,不是同党就不吃。’吃饭尚且要选择人,骑马射箭恐怕更不合适。我见您下令,定下射会的日期,准备在七月七日,召集城中文武官员到北园练习武艺,在其中行揖让之礼。此时并非大规模阅兵的时节,又正值妨碍农忙的季节,国家刚除去丧服不久,殿下还在功丧之中,抛开哀痛去行乐,来训导百姓,这是改变先王的典章教化,忘却哀戚的情感,恐怕不是用来彰显美德、垂范子孙的做法。

考察射礼,射箭的人以礼乐为根本,忘记礼乐而从事射箭,不能称为礼;不设置钟鼓,不能称为乐。舍弃这两件事,射箭还有什么意义!另外七月七日的游乐,法令制度中没有规定,施行慰劳赏赐,恐怕违背事理,加上府库空虚,应当等待新的赋税收入。请求等到九月,装备修整完毕,然后演奏《狸首》乐章,宣布矍相的射命,乐声高扬,钲鼓齐鸣,神与人都在那时欢畅。”

元澄心里采纳了他的话,找借口取消了这次活动,于是答复说:“如今虽然不是国家的定制,但本州沿袭旧例已有这种做法。况且修习文才、操练武艺,是人们常习的技艺。怎么能在寻常技艺活动中,一定要用法令来约束呢?《礼记》说,兄弟的丧服内除,表明哀痛已经减杀;小功之丧,客人到来主人不停止奏乐。听音乐都可以,观看武事又有什么妨害?只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停止,先前已下令停办,才得到你的这份请求,深知你的用意。”

元澄转任扬州刺史,奏请张普惠以羽林监的身份兼任镇南大将军开府主簿。张普惠受到元澄赏识,历任两藩府的佐官,很有声誉。回到朝廷,仍任羽林监。

元澄为太妃守丧,臣僚要为太妃立碑颂德,碑题打算写“康王元妃之碑”。元澄向张普惠询问,张普惠回答说:“谨查朝廷典制,只有王妃的称呼,没有‘元’字。鲁国夫人孟子被称为元妃,是要和继室声子相对。如今烈懿太妃匹配先王,并没有声子、仲子那样的嫌隙,我认为不必用‘元’字来区别名位。况且以氏配姓,我认为是在世时的称呼,所以《春秋》说‘夫人姜氏至自齐’;下葬之后,就用谥号配姓,所以经书上说‘葬我小君文姜’,又说‘来归夫人成风之襚’,都是用谥号配姓。古代妇人依从丈夫的谥号,如今烈懿太妃德行冠绝当世,所以特别受到褒扬赐封,是万代的盛事,怎么能在定名的重要事情上,不称‘烈懿’呢。”元澄听从了他的意见。

后来任步兵校尉,以本官兼任河南尹丞。宣武帝去世,他因与甄楷等人饮酒交游获罪,被免官。按照旧例,被免官的人,三年之后降一级录用,如果才能优异被提拔任用,则不受这个限制。熙平年间,吏部尚书李韶上奏称张普惠有文才。依照才能优异的条例,敕令授任宁远将军、司空仓曹参军。朝廷议论都以他没有降阶为荣。当时任城王元澄任司空,表章奏议的文书大多出自张普惠之手。

广陵王元恭、北海王元颢对为生身祖母服丧一年还是三年有疑问,诏令百官集会商议。张普惠议论说:

“谨案:二王的祖母都受先朝册封,是两国的太妃,可以说是受命于天子,是始封君的母亲。《丧服》说‘慈母如同母亲’,在三年章里,传文说:‘这是尊重父亲的命令。’郑玄注说:‘大夫的妾生的儿子,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大功,那么士的妾生的儿子为母亲服一年。父亲去世后,就都可以服满三年。’这是大夫命令他的妾生的儿子,被妾所慈爱,还说尊重父亲的命令,为她服三年丧;何况天子命令他的儿子做封国的王,命令他们的生母做国家的太妃,反而要和公子一样为母亲服练冠、服大功吗?

传文说:‘始封的君主,不以父辈兄弟为臣下。’那么就应当服本亲的丧服。像鲁、卫这样的诸侯国,互相服一年丧,是毫无疑问的。怎么证明呢?《丧服》说:‘国君为嫁给国君的姑母、姊妹、女儿服丧。’传文说:‘为什么服大功?因为尊卑相同。尊卑相同,就可以服本亲的丧服。诸侯的儿子称为公子,公子不能以先君为父祖。’那么兄弟一体,都位列诸侯,自然因为尊卑相同,可以互相服丧,不能拿公子的标准来衡量,远避天王的尊严。所以降等有四种,君、大夫因尊卑而降,公子、大夫的儿子因厌降而降,名位体例不同,怎么能混淆呢?

《礼记》说,大夫的妾生的儿子,因父亲的命令被妾慈爱,要服满三年丧。太妃既已受先帝册封,显扬一国,二王分封土地,建立社稷,被赐封大国,舍弃尊卑相同的高位,依附于不能以先君为父的公子,即使是许国、蔡国那样的失位之国,也不会超过这种程度。《服问》说:‘有从轻而重的情况,公子的妻子,为皇姑服丧。’公子虽然受厌降,妻子还能服本服,何况广陵、北海二王,论封君就是封君的儿子,论妃就是命妃的孙子,继承太妃的重恩,远离先皇,反而凭着先后的正统,厌降自己生母的祖嫡,和皇姑相比,不是太远了吗?如今既然允许他们服本服,却又限制为一年,和慈母相比,不也有差错吗?

《丧服经》说:‘为国君的祖父母、父母、妻子、长子服丧。’传文说:‘为什么服一年?父母、长子,国君服斩衰。妻子是小君。父亲去世后,作为祖父继承人的,服斩衰。’如今祖父是献文皇帝,诸侯不能以他为祖。母亲是太妃,这就是二王应服三年丧的证明。议论的人近来违背正经,来附会不正确的说法,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况且天子尊贵匹配上天,天下无人不是臣妾,为什么命她为国母,却不让儿子为母亲服本亲的丧服呢?

《礼记》说:‘从服的情况,所跟从的人死了就停止。’又说:‘不为国君母亲的亲族服丧,就为自己母亲的亲族服丧。’如今所跟从的人已经去世,不用本亲的丧服为生母服丧,那么从服的丧礼,要用到哪里呢?如果因为诸王入朝做公卿,就等同于大夫,那么如今的议论都不必拿封国来说了。如今的诸王,等同于列国诸侯,虽然不到封国去,另外设置臣僚,在一方享用美食,能不按诸侯来说吗?斗胆依据《周礼》,就都服三年丧。”

当时议论的人,也有赞同和反对的。国子博士李郁在商议结束后,写信责难张普惠,张普惠依据《礼记》答复,反复三次辩驳,李郁的议论最终被驳倒。张普惠改任谏议大夫,元澄对他说:“我不欣喜你得到谏议大夫的职位,只欣喜谏议大夫这个职位得到了你。”

当时灵太后的父亲司徒胡国珍去世,追赠相国、太上秦公。张普惠认为前代皇后的父亲没有“太上”的称号,到朝廷上疏,陈述这样做不妥。左右的人都害怕,没人敢为他通报。恰逢听说胡家挖墓穴下坟时遇到磐石,于是他秘密上表说:

“我见已故侍中、司徒胡公,心怀道义,禀性灵秀,生下圣明的皇后,在中枢能担当公允的托付,处于三公之位体现论道的明哲。所以因功勋卓著加赐九锡,褒扬赐予鸾旗仪仗,圣上厚加恩宠,慈爱的皇后极尽敬爱,为天下树立法度,不也可以吗!但‘太上’的称号,我认为不妥。为什么呢?《礼记》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我认为高祖从献文皇帝那里接受禅让,所以尊奉献文为太上皇,这是因为君位传自上一代君主而得名。皇太后发布命令来维系敕令,是取三从的道理,远同周文王的母亲,列于十乱之中,那么司徒称太上,恐怕违背了维系敕令的本意。

《周易》说‘困于上位的,必然返回到下位。’近来占卜吉兆,却因浅见改卜,众人心中悲痛惋惜,或许也是天地神灵用来降下警戒,开启圣上的心意。希望停止司徒迫近等同于太上皇的称号,采用不逾越本分的卑微称呼,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太后看了奏表,亲自到胡国珍的宅第,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广泛商议这件事。任城王元澄、太傅清河王元怿、侍中崔光、御史中尉元匡、尚书崔亮都提出责难,张普惠都用道理纠正他们,毫不屈服。廷尉少卿袁翻说:“《周官》记载:上公九命,上大夫四命,命数虽然不同,同样称为‘上’,何必‘上’都是最尊贵的。”张普惠厉声呵斥袁翻说:“礼有下卿、上士,何止大夫和公。但如今所施行的,是在‘太’之上加‘上’,两个名号同时使用,不能说不是至尊。雕虫小技,或许你还能应付,至于这样的大义,哪里是你能懂的!”袁翻脸上很惭愧,沉默不再说话。

议论的人都因为太后当朝,一心迎合顺从,于是上奏说:“张普惠言辞虽然不屈服,但不是我们所赞同的。诏令已经颁布,请依照之前的诏书执行。”太后又派元叉、贾璨宣布诏令对张普惠说:“朕所做的,是孝子的心愿;卿所陈述的,是忠臣的道理。众公已经有了决议,卿不要苦苦违背朕的心意。以后有什么见解,不要有话不说。”

当初,张普惠被召见,传诏的人骑着骅骝马赶来,非常迅速,站着催促他动身。张普惠的几个儿子都忧愁恐惧,痛哭流涕。张普惠对他们说:“我生在政治清明的朝代,担任谏议大夫的职务,如果不说难以开口的话,不谏诤难以劝谏的事,就是唯唯诺诺,空占职位、白拿俸禄。人生总有一死,死得其所,又有什么遗憾。况且朝廷有道,你们不必担忧。”等到商议结束,朝廷下旨慰劳他让他回家,亲戚朋友都庆贺他非常幸运。

当时中山人杜弼写信给张普惠说:“明侯您儒学深厚,身负大才,秉持公正之道,来担任谏官,正直敢言,刚正不阿。前些天在胡司徒的宅第,当廷当面诤谏,虽然责难接连而来,但您应对如响。如同宋国的城垣刚刚环绕,鲁国的梆声刚发出警戒,最终使诸侯们徘徊不前,百官们拱手沉默。虽然一时不被重用,但美名必然流传百代。我听闻此事非常痛快,恭敬地写下这封信。”张普惠很喜欢这封信,常常把它作为谈资。

张普惠认为天下征收的调帛,幅度又长又宽,尚书计议上奏,又要征收绵麻,担心百姓承受不了。上疏说:

“我听说尚书上奏恢复绵麻的调税,遵循先皇的制度。我日夜思量,欣喜与忧惧交织。想当初高祖废除大斗,去掉长尺,改轻重秤,是为了爱护百姓,减轻赋税。知道军国需要绵麻之用,所以说在幅度之中,百姓应该有绵麻的收益,所以绢上收税绵八两,布上收税麻十五斤。百姓得以废除大斗、去掉长尺、改轻重秤,承受轻赋的好处,不只是在绵麻方面。所以百姓歌舞来缴纳赋税,奔走来承担劳役。朝廷上面讲求诚信,那么下面的百姓就乐于缴纳。

从此以后,调帛渐渐又长又宽,百姓的怨恨,朝野都能听到。皇太后临朝之前,陛下居丧的时候,宰相不寻求根本,知道天下怨恨绵麻之税,不体察幅宽、度长、秤重、斗大的弊端,革除弊病,保留可行的部分,却只免除绵麻的调税,来取悦天下人心。这就是所谓的不用正道来取悦,是愚臣所不认同的。”

张普惠又上表请求在朝直的日子,随时能被接见。从此以后,每月被召见一次。又因为孝明帝不亲自临朝,过度推崇佛法,郊庙祭祀的事情,大多委托给有关部门,上疏说:

“陛下继承大统,圣明文雅,天地归心,百神期待。希望陛下亲自表达郊庙祭祀的虔诚,亲自施行朔望朝见的恩泽,在国学举行释奠礼,尽心于籍田之耕,天明即起,彻夜不眠,洁净诚心举行祭祀,孝悌可以通达神明,德教可以光耀四海。然后再精进佛法,信奉如来。道义因教化而深厚,所以各种烦恼都能断尽;佛法随礼仪而积累,所以涅槃彼岸可以到达。

酌量撤销僧寺不急需的奢华,恢复百官长久被削减的俸禄。已经兴建的工程,务必从简完成;将来的建造,暂且下令停止。沿袭旧制就可以,何必改作。这样就能节约用度、爱护百姓,法度与世俗都有所依赖。”

不久朝廷另外下令将此事交付外廷,商议释奠的礼仪。

当时史官预测日食,预先下令停止朝会。张普惠认为预先废除朝会不符合礼制,上疏陈述。又上表议论时政得失:第一是审明法度,统一斗尺,租调务必从轻,赋役务必从省。第二是听从舆论,体察冤讼,先皇旧例中有不利于政事的,请求全部改正。第三是进用忠直,斥退不肖,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奸邪不要犹豫不决。第四是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功勋亲贵的后代,应当录用叙用。

奏书呈上后,孝明帝、灵太后在宣光殿召见张普惠,就事情逐条责问。应对了很长时间,太后说:“小小的琐碎事务,一一都要改动,反而造成烦扰。”张普惠说:“圣上养育万物,就像慈母养育婴儿。如今婴儿快要掉进深沟,将要赴汤蹈火,却因为麻烦而不救助,难道是婴儿对慈母的期望吗!”太后说:“天下百姓,难道有这么苦的事吗?”张普惠说:“天下的至亲,没有比太师彭城王更尊贵的,然而尚且不免被冤枉而死。细微的苦楚,怎么会没有呢?”太后说:“彭城王的冤屈,我已经封了他三个儿子,还值得再说吗。”张普惠说:“圣后封彭城王的三个儿子,天下人无不欣喜于至高的德行,知道慈母在上。臣之所以再次陈述,是因为像这样的冤屈,希望圣上明察。”太后说:“卿说兴灭继绝,指的是谁呢?”张普惠说:“昔日淮南王谋反而死,汉文帝封他的四个儿子,是因为骨肉至亲不能抛弃,亲爱亲人的缘故。我见咸阳王、京兆王,都是皇子皇孙,因一时的过失,自己招致悔恨;沉沦于地下,长久得不到收恤,难道是兴灭继绝的本意吗?”太后说:“卿说得有道理,应当命公卿广泛商议。”

等到任城王元澄去世,张普惠蒙受他的恩遇,每月初一、十五都前去吊唁,直到禫祭除服,无论寒暑风雨,没有不到的。当初,元澄赞赏张普惠,临终前奏请任命他为尚书右丞。灵太后深深哀悼元澄,看了奏请就答应了。诏令下达之后,尚书各郎官认为张普惠出身寒微,不应就居此管辖之位,互相约定,都想不让他进入尚书省,纷扰了多天才平息。

正光二年,诏令派遣杨钧护送蠕蠕主阿那瑰回国。张普惠认为遣送他回去会留下后患,上疏极力陈述不可行。奏表呈上后不被采纳。魏子建任益州刺史,犯有贪赃罪,张普惠受命审查他,事情得以澄清,所以魏子建父子非常感激他。当时梁朝西丰侯正德诈称投降,朝廷很是准备迎接。张普惠请求把他交给扬州,送还给萧氏,朝廷不听。不久正德果然逃回去了。后来授任光禄大夫,仍任尚书右丞。

在此之前,仇池武兴郡的氐人多次反叛,西部边境的郡戍,租赋长久断绝。诏令张普惠以本官身份任持节、西道行台,调拨秦、岐、泾、华、雍、豳、东秦七州三万兵马,听任他调发;运送南秦、东益二州的军粮,分发给各戍所。他部下的将领,允许他在关西牧守之中随机调遣。军用物资、印信之类,都随身携带。事情办完后回朝,赐绢布一百段。当时下诏访求冤屈,张普惠上疏,多有陈述议论。

出任东豫州刺史。淮南九个戍所十三个郡,仍然沿袭梁朝之前的弊端,不同郡县的人交错居住。张普惠于是依次核查户口,裁减郡县,上表陈述情况,诏令准许。地方长官因此管理有方,奸盗不再发生,百姓觉得很便利。

张普惠不经营产业,喜欢举荐人才,对故旧朋友很厚道。冀州人侯坚固年少时和他一起游学,早逝。他的儿子侯长瑜,张普惠每逢四季领取俸禄,没有不拿出部分来供养的,供给他衣食。等到任豫州刺史时,奏请侯长瑜出仕,带他全家都给予救济。张普惠在州中去世,谥号为宣恭。

成淹

成淹,字季文,上谷居庸人。喜好文学,有气节。在刘宋任员外郎,领军主,救援东阳、历城。皇兴年间,投降慕容白曜,到京城,授任兼著作佐郎。当时献文帝在仲冬时节想要巡视漠北,朝臣因为天气严寒极力劝谏,都不被采纳。成淹献上《接舆释游论》,皇帝看了之后,诏令尚书李说:“你们这些人都不如成淹的议论,能通达人的心意。”于是下令停止出行。

太和年间,文明太后去世,南齐派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等人前来吊唁,想要穿着朝服行事。主客官不允许,裴昭明等人坚持己见不肯改变。孝文帝敕令尚书李冲选一个有学识的人再和他们辩论。李冲奏请派遣成淹。

裴昭明说:“不让穿朝服行礼,出自什么典制?”成淹说:“黑色的帽子不用于吊丧,这是孩童都知道的。昔日季孙将要出行,请教遭遇丧事的礼仪,千年之后,还都被称道。你竟然说出于什么典制,多么奇怪啊!”裴昭明说:“齐高帝去世,魏国派李彪来吊丧,当初没穿素服,齐朝也不因此怀疑。”成淹说:“李彪来吊丧的时候,朝廷命令他自带吊服。你们不遵循高宗追念远祖的孝思,才过了一个月就恢复吉礼。齐朝的君臣,都已经玉佩叮当,满朝皆是,李彪作为使者,怎么能独自穿着丧服处在衣冠济济的人群中呢?我皇自从居丧以来,百官都听命于宰相,你怎么能拿这里和那里相比呢?”

裴昭明于是晃着膝盖说:“三皇的礼制不同,又怎么知道得失在哪里。”成淹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认为虞舜、高宗都不对吗?”裴昭明相视一笑说:“不孝的人,孔子已有定论,使者也不敢说。我们只带了戎装,不能用来吊丧,希望借吊服,来完成国家的使命。如今被魏朝逼迫,回到南方,一定会得罪本朝。”成淹说:“你们那里有君子的话,你奉命出使折中行事,回去之后,一定会有重赏。如果没有君子,只要有光耀国家的声誉,即使无理获罪,又有什么关系。南史、董狐那样的史官,自然会秉笔直书。”不久朝廷下令送吊服给裴昭明等人,第二天早上引入,都让文武百官尽情致哀。后来成淹任正佐郎。

后来,南齐派散骑常侍庾荜、散骑侍郎何宪、主书邢宗庆等人前来访问,孝文帝敕令成淹在外馆接待他们。邢宗庆对成淹说:“南北和好已经很久,近来却背弃信义断绝友好,为了利益而动兵,难道是大国善待邻国的道义吗?”成淹说:“做帝王的不拘泥于小节,怎么能固守尾生那样的小信用!况且齐的先主历事宋朝,难道就应该那样欺诈掠夺吗?”邢宗庆、庾荜和随从的人都相视失色。何宪知道成淹从前从南方来,用手捂着眼睛说:“你为什么不做于禁却做鲁肃?”成淹说:“我舍弃叛逆,归顺正道,想要追随陈平、韩信,和于禁有什么关系!”何宪也无言以对。

王肃到来,孝文帝出行。王肃多在随从之列,敕令成淹引导,如有古迹,都让王肃知道。走到朝歌,王肃问:“这是什么城?”成淹说:“商纣的都城朝歌城。”王肃说:“所以应该有殷朝的顽民。”成淹说:“昔日武王灭商,把殷人都迁到河洛一带,中间因刘渊、石勒扰乱华夏,又随着司马氏东渡。”王肃知道成淹客居青州,于是笑着对他说:“青州何必没有遗民。”成淹因为王肃原本隶属徐州,就说:“如果说青州,本来就不是殷人的地方,徐州之间如今再来,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王肃于是伏在马上掩口而笑,回头对侍御史张思宁说:“刚才随口开玩笑,竟然说不过他。”张思宁驰马报告孝文帝,孝文帝非常高兴,对彭城王元勰说:“成淹这一番话足以制胜。”皇帝车驾到洛阳,王肃陪侍宴会,皇帝对王肃开玩笑说:“近来行至朝歌,听说成淹和你有不少往复,你试着再说说。”王肃说:“臣在朝歌失言,一次已经够了,怎么能再说。”于是大笑。

王肃又说成淹有文才,应当提拔。皇帝说:“如果因此提拔成淹,恐怕更委屈你了。”王肃说:“臣委屈自己,举荐他人,正可以显示臣的美德。”皇帝说:“你被人委屈,却想求得委屈自己的名声,对你来说太有利了。”王肃说:“成淹既然蒙受提拔,臣得以委屈自己举荐他人,这就是所谓的陛下施惠而不耗费财物。”于是畅笑而止。赐给成淹龙厩的好马一匹,连同鞍勒全套,朝服一套。改任谒者仆射。

当时迁都,皇帝因为成淹家贫,敕令供给役夫,送到洛阳,让他和家眷一起走。等到皇帝车驾渡过淮河,敕令召见成淹。成淹在路边请求拜见,说:“敌人不可轻视,希望圣上万全之策。我听说从洛阳出发以来,各位进谏的人,都被免官夺职,恐怕不是圣明君主接纳下言的道理。”皇帝宽容地对待了他。

皇帝到徐州,敕令成淹和闾龙驹专门负责船只,将要从泗水进入黄河,逆流返回洛阳。军队驻扎在磝碻,成淹因为黄河水流湍急,担心有倾覆的危险,于是上疏劝谏。皇帝敕令成淹说:“朕因为恒、代没有漕运的道路,所以京城百姓贫困。如今迁都伊、洛,想要打通四方的运输。黄河水流湍急,人们都难以渡过,我趁着这次出行顺流而下,是为了开通百姓的心意。知道你诚心恳切,但不能采纳。”赐给他骅骝马一匹,衣帽一套。授任羽林监、主客令。

当时宫殿刚开始修建,运送的木材每天数以万计。伊水、洛水有流冰,人们苦于涉水。成淹于是奏请敕令都水监建造浮桥。皇帝赞赏并采纳了,想要在众人面前荣耀成淹。初一早上朝会,百官都在,于是赐帛百匹,掌管左右二都水事。景明三年,出任平阳太守。回到朝廷,因病去世,追赠光州刺史,谥号为定。

儿子成宵,字景鸾,喜欢写文章,性情坦率但多有鄙俗之处,和河东人姜质等人交游友好,常作诗赋,被有见识的人一同嗤笑。在书侍御史任上去世。

范绍

范绍,字始孙,敦煌皇龙勒人。年少时聪明机敏。十二岁时,父亲让他上学,拜崔光为师。因父亲去世而中断学业。母亲又告诫他说:“你父亲去世的时候,让你远去跟随崔先生,希望你能有所成就。如今已经过了丧期,应当遵从遗命。”范绍于是回去上学。

太和初年,成为太学生,转任算生,广泛涉猎经史。孝文帝选他任门下通事令史,升任录事,掌管上奏的文书。皇帝很赏识他,又被侍中李冲、黄门崔光所器重。皇帝曾对近臣说:“崔光从容不迫,是范绍的功劳。”

后来朝廷有南征的计划,征发河北数州的田兵,连同沿淮的戍兵共五万多人,广泛开展屯田。八座上奏任命范绍为西道六州营田大使,加步兵校尉。范绍勤于督促考核,连年大丰收。又诏令他和都督、中山王元英商议攻打钟离。范绍观察钟离的城池,担心不能攻克,劝令班师,元英不听。范绍回来,把情况详细上奏。不久元英果然战败。后来历任并州刺史、太常卿。庄帝初年,在河阴之难中遇害。

刘桃符

刘桃符,中山卢奴人。出生时就没见过父亲,九岁时母亲去世。性情恭谨,爱好学习。被举荐为孝廉,射策考试得甲科。历任各种小官,逐渐升任中书舍人。以勤勉明察被赏识,很久没有升迁。宣武帝对他说:“扬子云做黄门郎,经历了三代。你担任这个职位才十年,不值得抱怨。”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在边境贪婪污秽,宣武帝多次诏令刘桃符去安抚晓谕他。刘桃符回来,详细报告田益宗年老昏聩,而他的几个儿子不依法度处理事务。宣武帝后来想取代他,担心他反叛,任命刘桃符为东豫州刺史,和后将军李世哲领兵袭击田益宗。事情记载在《田益宗传》。刘桃符善于安抚蛮人,被官吏百姓所怀念。很久之后,被征召回朝。因病去世,追赠洛州刺史。

鹿悆

鹿悆,字永吉,济阴乘氏人。祖父鹿寿兴,是沮渠氏的库部郎。父亲鹿生,两次任济南太守,有政绩。献文帝赞赏他的才能,特地征召他参加季秋的马射,赐给骢马,加授青色官服,来表彰他的廉洁。当时三齐刚归附,人们心怀苟且,整天赌博,很荒废农业。鹿生订立制度禁止,听到的人都称赞。后来在淮阳太守任上去世,追赠兖州刺史。

鹿悆喜好兵书、阴阳、佛家学说,彭城王元勰召他为馆客。曾到徐州去,马累了,乘船到大梁。夜里睡觉,船夫上岸,偷了四束禾苗喂马。船走了几里,鹿悆发觉了,立即停船回到取禾的地方,把三丈缣放在禾束下才返回。

起初任真定公元子直的国中尉,常常用忠廉的节操劝勉他。曾作五言诗说:“峄山万丈树,雕镂作琵琶,由此材高远,弦响蔼中华。”又说:“援琴起何调?幽兰与白雪,丝管韵未成,莫使弦响绝!”元子直年少时有好名声,鹿悆希望他能善终,所以用诗来讽劝他。后来跟随元子直镇守梁州,州里有兵粮和籴,参与和籴的人没有不发家致富的,唯独鹿悆不谋取。元子直强迫他,他始终不依从。

孝庄帝任御史中尉时,鹿悆兼任殿中侍御史,监察临淮王元彧的军队。当时梁朝派豫章王萧综占据徐州,萧综秘密送信给元彧,说想要投降。众人议论认为不是这样,鹿悆于是请求前往,说:“萧综如果有诚心,就和他订立盟约;如果是欺诈,难道可惜我一条命吗!”

当时徐州刚刚陷落,边境骚扰,萧综的部将成景俊、胡龙牙都统领强兵,内外防守严密坚固。鹿悆于是单人匹马从小路出发,直奔彭城。还没到,被萧综的军主程兵润拦住。问他来的目的。鹿悆说:“我是临淮王派来的使者。”程兵润派人告诉胡龙牙等人。

萧综既有诚心,听说鹿悆被扣留,对成景俊等人说:“我常常怀疑元略想要献城反叛,要验证虚实,先派左右的人假装成元略的使者,进入魏军中叫他们一个人来。他们的使者果然来了,可以让人假扮成元略,在一间深屋里,假装有病,叫使者在门外,让人传话。”当时元略刚被梁武帝追回去。萧综又派心腹梁话迎接鹿悆,秘密告诉他情况,让他好好应答。

带鹿悆到胡龙牙的住所。胡龙牙对鹿悆说:“中山王很想见你,所以叫你来。”又说:“安丰、临淮,兵少将弱,想要收复这座城,能办到吗?”鹿悆说:“彭城,是魏国的东部边境,势在必争,能不能成功在于上天,不是人所能预测的。”胡龙牙说:“应当像你说的那样。”

又到成景俊的住所,让鹿悆停在门外,很久没让进去。当时夜已经很深了,萧综的军主姜桃来和鹿悆说话,对他说:“元法僧是魏国的微子,献城归顺梁朝,梁主待人有道。”于是指着天上说:“如今岁星在斗宿,是吴国的分野,你为什么不归顺梁国?”鹿悆回答说:“元法僧,是莒仆那样的人,而梁朝接纳他,恐怕有愧于季孙吧!如今月建在鹑首,斗牛二宿受冲,岁星属木,逆行相克,吴国败亡不久了。况且衣锦夜游,有见识的人是不赞同的。”

话没说完,就被带进去见成景俊。成景俊过了很久对他说:“你不是刺客吧?”回答说:“这次来是做使者,要回朝复命,刺杀的事,等以后再说。”为他摆上食物,鹿悆猛吃猛喝,对着几个敌人,暗自夸耀。众人互相说:“真是壮士啊!”于是带他到元略的住所,一个人领他进屋,指着床让他坐。另一个人从室中出来,对鹿悆说:“中山王有吩咐:‘我先前有到南方的经历,所以叫你来,想问你些事。晚上病发作,不能相见。’于是告辞退出。”

不久天亮了,萧综的军主范勖、成景俊的司马杨瞟等人,争相询问北朝兵马有多少,鹿悆陈述兵马强盛。不久和梁话订立盟约。不到十天,萧综投降。诏令封鹿悆为定陶县子,授任员外散骑常侍。

永安年间,任右将军、给事黄门侍郎,晋爵为侯。虽然官位通达显赫,但心志谦逊退让,迎送亲戚宾客,比从前更加周到。而他自己没有住宅,常常租房居住,穿布衣吃粗食,寒暑不变。孝庄帝嘉奖他的清廉,时常赏赐钱帛。

等到东徐州城人吕文欣杀死刺史元大宾,向南勾结梁朝人,诏令鹿悆任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为六州大使,和行台樊子鹄讨伐打败了他们。鹿悆又悬赏斩杀了吕文欣。回朝后,授任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尚书右仆射、东南道三徐行台。和都督贺拔胜等人抵御尔朱仲远,军队战败回到京城。

天平年间,任梁州刺史。当时荥阳人郑荣业反叛,包围州城。城池陷落,郑荣业把鹿悆送到关西。

张耀

张耀,字景世,自称是南阳西鄂人。在魏国做官,逐渐升任步兵校尉。永宁寺塔大规模兴建,工程规模宏大。灵太后曾到工地,凡是有所询问,张耀陈述指点,没有遗漏,太后很赏识他。后来任别将,因军功封长平男。历任岐州、东荆州刺史。

天平初年,迁都邺城,百事草创,右仆射高隆之、吏部尚书元世俊上奏说:“南京的宫殿,拆毁运到新都,船只接连不断布满黄河,首尾相连规模很大,如果不是一位贤明的人专门负责接收,恐怕材木损耗,影响营建。张耀清廉正直一向闻名,著称于当时,臣等举荐他为大将。”诏令听从。张耀勤于职守,不久改任营构左都将。兴和初年,加卫大将军。宫殿建成后,任东徐州刺史。在州中去世,追赠司空公,谥号为懿。

刘道斌

刘道斌,武邑灌津人。有才干,腰带十围,胡须很美。起初授任校书郎,改任主书,很受孝文帝赏识。跟随征讨南阳,回来后,加积射将军、给事中。皇帝对黄门郎邢峦说:“道斌这次出行,就和同辈人不同了。”

宣武帝即位,升任谒者仆射。后来历任恒农太守、岐州刺史,所到之处有清廉忠贞的称誉。在州中去世,谥号为康。刘道斌在恒农时,修建学馆,建立孔子庙堂,绘制孔子画像。离开郡后,旧吏怀念他,又在孔子像西边立了刘道斌的像来拜谒。

董绍

董绍,字兴远,新蔡鲖阳人。年少时好学,很有文才。出仕任四门博士,逐渐升任兼中书舍人,被宣武帝赏识。豫州城人白早生献城向南反叛,诏令董绍前去慰劳,被贼寇囚禁送到江东。梁朝领军吕僧珍暂时和董绍交谈,就很器重他。梁武帝听说后,派人慰劳董绍说:“忠臣孝子不可缺少,如今允许你回国。”董绍说:“老母亲在洛阳,我心神不宁,既然蒙受恩赦,实在如同重生。”

于是召见他,对他说:“战争多年,百姓生灵涂炭,所以我不耻先开口,想要和魏朝通好,你应该充分转达这个意思。如果要通好,如今把宿豫还给你们,你们应当把汉中归还我们。”等到董绍回来,虽然陈述了和谈的计策,但朝廷不答应。后来任洛州刺史。董绍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很得人心。

萧宝夤在长安反叛,董绍上书请求攻打他,说:“臣将派出三千瞎巴士兵,生吃蜀地贼寇。”孝明帝对黄门徐纥说:“这些巴人真的瞎吗?”徐纥回答:“这是董绍的豪言壮语,说巴人强劲勇猛,见敌无所畏惧,不是真的瞎。”皇帝大笑,敕令董绍速速进军。因抵御萧宝夤的功劳,赏赐新蔡县男的爵位。

尔朱天光任关右大行台,奏请他任大行台从事,兼任吏部尚书。尔朱天光失败后,贺拔岳又请董绍任他的开府谘议参军。贺拔岳后来带董绍在高平牧马,董绍悲伤地作诗说:“走马山之阿,马渴饮黄河。宁谓胡关下,复闻楚客歌!”贺拔岳死后,周文帝也很器重他。

等到孝武帝西迁,授任御史中丞,这不是他所喜欢的。郁郁不得志,有时在街上嬉戏,有时和年轻人交游聚集,不拘小节,很有点失常。孝武帝去世,周文帝和百官拥戴文帝,上表劝进,命吕思礼、薛憕作表,前后两次上奏,皇帝还是谦让不答应。周文帝说:“写文章能打动至尊的,只有董公了!”于是命董绍写第三份奏表,提笔就写成了。表奏上后,周文帝说:“开导人的心意,不就应当这样吗?”等到文帝登基,正要重用他,董绍却议论朝政,被赐死。孙子承袭爵位。

冯元兴

冯元兴,字子盛,东魏郡肥乡人。年少时有节操。被举荐为秀才,中尉王显召他任检校御史,升任殿中御史。司徒江阳王元继召他任记室参军,于是被元叉所知。元叉执掌朝政,引荐他任尚书殿中郎,兼任中书舍人,仍任御史,参与商议时事。他谦卑自守,人们都没有怨恨。他家境一向贫寒,常有几十位食客,和他们同饥共饱,当时的人都赞叹推崇他。

太保崔光临终前,举荐冯元兴任侍读,尚书贾思伯任侍讲,教授孝明帝《杜氏春秋》。冯元兴常常为他剖析章句,儒生都以此为荣。元叉被赐死后,冯元兴也被罢免。于是作《浮萍诗》来比喻自己:“有草生碧池,无根水上荡,脆弱恶风波,危微苦惊浪。”

普泰初年,任光禄大夫,兼任中书舍人。太昌初年,在家中去世,追赠齐州刺史。冯元兴出身寒微,凭借元叉的权势,托付他的交情,被任用为州主簿,议论的人认为不合伦理。

当时有济郡人曹昂,有学识,被举荐为秀才。永安年间,任太学博士,兼任尚书郎。常常步行到尚书省,来表示清贫,忽然遇到盗贼,丢失了很多绫绢,当时的人都鄙视他的矫情诈伪。

论曰

论曰:孙绍是关东的士人,又能议论时务。张普惠明晓典章故实,为官刚直,侃侃而谈不屈不挠,有王臣的风范。成淹、范绍、刘桃符、鹿悆、张耀、刘道斌、董绍、冯元兴等人,身逢其时,都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说他们没有才干,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

北史·列传第三十五(白话译文)

列传第三十五:袁翻(弟袁跃,袁跃之子袁聿脩)、阳尼(从孙阳固,阳固之子阳休之,阳固堂兄阳藻,阳藻之子阳斐,阳固堂弟阳元景)、贾思伯、祖莹(之子祖珽)

袁翻传

袁翻,字景翔,陈郡项县人。父亲袁宣,在南朝宋青州刺史沈文秀的府中任主簿,跟随沈文秀归附北魏。大将军刘昶称袁宣是自己外祖父袁淑的近亲,让袁宣与自己府中的谘议参军袁济认作同宗。袁宣当时出身孤寒,十分依附袁济。等到袁翻兄弟官位显赫,便与袁济的儿子袁洸、袁演互相欺凌竞争,袁洸等人就通过公府来排斥袁翻兄弟。

袁翻年少时进入东观,受徐纥举荐,由李彪引荐兼任著作佐郎,参与修撰史书。后来被任命为尚书殿中郎。正始初年,皇帝下诏命尚书、门下两省在金墉城的中书外省考订律令,袁翻与门下录事常景、孙绍、廷尉监张彪、律博士侯坚固、书侍御史高绰、前将军邢苗、奉车都尉程灵虬、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宋世景、员外郎李琰之、太乐令公孙崇等人都参与评议。又下诏命太师彭城王元勰、司州牧高阳王元雍、中书监京兆王元愉、青州刺史刘芳、左卫将军元丽、兼将作大匠李韶、国子祭酒郑道昭、廷尉少卿王显等人参与此事。后来袁翻被任命为豫州中正。

当时朝廷商议修建明堂与辟雍,袁翻上奏议论说: 谨案明堂的含义,古往今来的儒生已经论述得十分详尽。唐尧、虞舜以前的史事,难以尽知;夏、商以后的制度,考校可知。根据《周礼·考工记》的记载,都是记述当时的史事,详细论列夏、商的名称制度,难道会有谬误吗?由此可知明堂设五室,三代制度相同,配合五帝之像安排行事,义理就很清楚了。至于《淮南子》《吕氏春秋》与《礼记·月令》文字相通,虽然在施行政教、颁行时令时,有“堂”与“个”的区别,但推究整体形制,并没有九室的依据。

后来正统经义残缺散佚,荒诞之说纷纷兴起。明堂九室的说法,出自《大戴礼记》,推究源头,不知出自何处,而汉代沿袭此说,想要自成一代法度。所以郑玄说:“周人的明堂有五室,是五帝各居一室,符合五行之数。《周礼》依照这个数目建造了五室。”原本的制度留存下来,说明周代是五室。后世制度与古代不同,是汉代与周代有差异。汉代设九室,大略可以知晓。但即便对于汉代这套制度,仍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为什么呢?张衡《东京赋》说:“于是营建三宫,颁布教化常法,庙宇重叠,屋宇深邃,八方通达,九室分列。”这是描述明堂的文字。而薛综注释说:“房,就是室。指堂后有九室。”堂后设九室的制度,难道不是与古制差异很大吗?裴頠又说:“汉代设置四角的‘个’室,不能让它们各对应相应方位,就算形制可以描摹,也无法通行居用的礼仪,这只是虚设的器物而已。”由此可知汉代只想废弃周代典章,抛弃旧有制度,改易文物、创建新制,所以不再拘泥于典籍记载。况且郑玄注解《三礼》、阐释《五经》异义,都用尽心思,不背离周公传下的旧法度。蔡邕对汉代制度加以增减,章句繁杂,既违背古制又不合新制,也不能取代郑玄注解的精妙。魏、晋的史书,也有明堂祭祀五帝的记载,但不记述始建的制度,两者都没有明确可依据的标准。看现在明堂的基址,似乎还约略可见,高低宽窄,与《大戴礼记》的记载很不相同,怎能凭主观臆断,就说九室之制是明确的呢?况且三雍各在不同处所,又违背了卢植、蔡邕的说法,进退都无依据,怎能说合乎经义?晋朝也因为考据难以明确,所以有明堂“一屋”的说法,这并非经典本义,都是凭主观臆断编造的,属于不合典制的说法。学者的平常议论,不足以规范当世。我大魏既然承继天命、统御天下,自然应当效法古制、取法上天,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追随周公、孔子的道路,传述旧制而不随意创作。怎能容许虚妄地追从戴德书中的虚浮说法,白白损害经典雅诰的遗训,却想用支离破碎的邪说随意谋划,要为天下立下法度而贻害后世呢?

另外,洛阳的制度建置,都要求妥当合适,修缮营建处于草创阶段,很多都是凭主观设想。随着世事变迁,保存下来的旧制已经不多,道理上如果应当改革,何必一味沿袭旧制。况且迁都之初,事务繁忙、日不暇给,先朝的制度规划,事事都遵循古制,因此几年之间,改动不止一次,实在是因为永久法度难以制定,多次变更反倒容易。为什么宫室府库大多沿袭旧迹,却唯独明堂、辟雍要遵行九室之制?明堂建成的时间,还无法预料。既然承蒙下访,我就轻率陈述愚见:明堂设五室,请依照周代制度;在郊外修建三雍,请依照旧有所处,这样或许合乎经典训示,不失去典章制度。

后来朝廷商议选拔边防守卫事务,袁翻上奏议论说: 臣听说两汉的边警在西北,魏、晋的防备在东南。因此镇守边塞,必须托付给有威望的重臣;讨伐叛逆、安抚归服,实在要依靠温良贤明的人。所以田叔、魏尚,威名扬于沙漠;当阳侯、钜平侯,功绩传于江汉。史书将他们作为美谈,古今都认为是盛德之事。自从陛下以圣明之姿君临天下,风化清明、远及四方,威严如秋霜般严厉,恩泽如春雨般普降,所以能使淮海之地归顺,华阳一带平定,城邑纷纷改恶从善,家家户户归服仁政。剑阁地区止息兵戈,岂是昔日可比;金陵一带平定,就在今日。然而荆州、扬州的刺史,应当选用当世才望出众的人;梁州、郢州的长官,尤其需要当今的优秀人才。

近来沿边州郡,官员到任就升迁,边境的统兵戍守之职,按资历就可任用。有的人是品行卑劣的庸人,有的人是贪婪的恶少,不懂得安抚体恤的方法,只知道繁重劳役、残酷压榨的法令。大量增设戍防巡逻据点,多设将帅,有的任用身边姻亲,有的接受他人财物请托,都没有抵御敌寇的心思,只有经商敛财的念头。那些精壮士兵,被驱使着去劫掠,倘若遇到强敌,就沦为俘虏;如果有缴获,就被将帅夺走据为己有。那些瘦弱年老的人,略微懂点金属打造技艺,稍通农事劳作,无不被搜刮到各个营垒中,承受各种苦役。其余的人有的在高山伐木,有的在平地除草,往来贩运货物,道路上络绎不绝。这些人的俸禄本来不多,资财也有限,却都要收取他们的实物绢帛,只给他们名义上的粮食。耗尽他们的力气,让他们穿单薄的衣服,役使他们的劳力,克扣他们的口粮,从冬到夏,加上疾病困苦,死在沟壑中的常常有十分之七八。因此吴、楚一带的敌人窥伺时机,探知这些虚实,都说我们粮食匮乏、士兵疲惫,容易趁机侵扰,所以率领部众,屡次侵犯边境。连年以来,将士的铠甲都生了虱子,十万大军驻扎在郊外,每天耗费千金。造成的弊端如此严重,竟到了这种地步!这都是因为边境任用不得其人,才招致这样的祸患。贾谊当年之所以痛哭,实在是有原因的。

要想水流清澈,就要清洁源头;要想理顺末端,就要端正根本。既然在开始时就有失误,又怎能制止祸患呢?我认为从今以后,荆州、扬州、徐州、豫州、梁州、益州等各州,以及所统领的郡县、府佐、统军直到戍主,都让朝臣王公以下官员各自举荐自己了解的人,务必选拔有才能的人,不拘泥于品级门第。如果有人统御有方,清廉高洁,威名足以震慑敌军,信义足以安抚远方,安抚将士、深得军心,不谋私利、一心为公,就加官进爵,让他长期担任该职,按时褒奖,勉励他尽忠报国。举荐的人,也给予特殊优待,奖赏他能举荐贤才,表彰他的诚心与节操。如果有人不能一心奉公,才能不足以抵御外敌,贪婪聚敛日益富足,治理边防毫无政绩,百姓感受不到恩德,士兵苦于劳役,就公开处死,来昭示他的罪行。举荐的人,根据情况免官降职,追究他错误举荐的责任,惩罚他的虚伪轻薄。这样一来,举荐的人就不能挟带私心,被任用的人也不能辜负举荐。善恶都明确了,奖惩也分明了。这样或许边患可以永远消除,非议也会平息。

袁翻因母亲去世离职守孝。熙平初年,被任命为廷尉少卿,很有一些不平的议论,受到灵太后的斥责。外放任阳平太守,心中很不得志,于是作《思归赋》。

神龟末年,袁翻转任凉州刺史。当时蠕蠕君主阿那瑰、后主婆罗门都因国内动乱前来归降,朝廷询问安置他们的计策。袁翻上表说: 如今蠕蠕在内被高车讨伐灭亡,在外仰仗我大国声威,两位君主前来投奔,一同到达,百姓归顺,万里之地都来归附。但夷狄不能扰乱中华,前鉴不远,刘渊、石勒的覆辙,绝不能重蹈。现在蠕蠕虽然君主在上奔逃,百姓在下离散,但残余势力还很多,部落部众仍然不少,高车也不能一下子吞并他们,让他们全部归附。另外高车兵马虽然众多,君主却十分愚昧懦弱,上不能控制下,下不服从上,只靠劫掠获取物资,以抢夺为业。而河西地区抵御强敌的,只有凉州、敦煌而已。凉州地广人稀,粮食兵器向来缺乏,敦煌、酒泉更是空虚。如果蠕蠕不再复国,让高车独自占据北方边境,那么西部的忧患,就会朝夕而至。

我认为蠕蠕的两位君主,都应当予以保全。让阿那瑰居住在东部边境,让婆罗门居住在西部边境,分开他们的降众,各自归属统领。阿那瑰的驻地,我没有亲眼见过,那里的形势,不能妄加陈述。婆罗门请求修缮西海旧城来安置部众。西海郡本来属于凉州,现在在酒泉境内,距离张掖西北一千二百里,离高车所居住的金山一千多里,正是北方虏寇往来的要道,是汉代行军的旧道,土地肥沃,很适合耕种养殖。不只是现在安置婆罗门对事有利,还可以永久作为重要戍守据点,镇守防御西北。虽然对外是扶植蠕蠕的名义,对内实际是防备高车的策略。一两年之后,粮食充足、兵力强盛,这实在是安定边境、保卫边塞的长久之计。如果婆罗门能够自我勉励,使残余部众归顺,收拢离散人口,复兴国家,就逐渐让他们向北迁移,渡过沙漠,这样他们就成为我国的外藩,是高车的劲敌,西北的忧患,就可以不用过分担忧了。如果他们奸猾反复、忘恩负义,那也不过是些逃亡的贼寇,对我们有什么损害?现在不早做谋划,一旦他们起了异心,抢先占据西河,夺取我们的险要之地,那么酒泉、张掖自然就孤立危险了,黄河以西地区,终究不再为我国所有。不在开始时谋划,却在事后担忧,那时噬脐莫及,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我的意见如果被采纳,请求派遣大使前往凉州、敦煌以及西海,亲自巡视山谷险要之处,亲自察看亭障远近的布局,商议兵马配置,核查粮食兵器,安排妥当、处置得宜。到了春天,在西海一带就让他们耕种,到秋天收获一年的粮食,使他们不再需要转运物资的劳苦。况且西部边境的北方就是大沙漠,野兽聚集、成百上千,正是蠕蠕射猎的地方。种田供给自己粮食,猎兽供给自己肉食,两者互相补充,足以自我稳固。现在的预计,似乎有些小的损耗,但年终总计起来,好处实在很多。高车豺狼般的野心,怎么可以轻信?假使他们称臣归顺,正好可以对外加以优待接纳,而对内防备更加严密,这就是所说的“先于他人有挫败敌人的气势”。

当时朝廷商议后认为他的建议正确。袁翻回朝后,被任命为吏部郎中,升任齐州刺史,没有太多政绩。孝昌年间,被任命为安南将军、中书令,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和徐纥都在门下省,共同掌管文书。袁翻才学名望很高,又善于迎合,也受到灵太后的信任和优待。当时蛮贼众多,朝廷大军将要亲自征讨,袁翻就上表劝谏阻止。后来萧宝夤在关西大败,袁翻上表,请求为西征死亡的将士举行哀悼,对活着回来的人都加以赈济赏赐。后来被任命为度支尚书,不久转任都官尚书。袁翻上表,愿意用安南将军、尚书的职位换取一个金紫光禄大夫的散官。当时天下多事,袁翻虽然表面上请求清闲官职,内心却有谋求晋升的想法,有见识的人都责怪他。于是加授抚军将军。明帝、灵太后曾在华林园设宴,举杯对群臣说:“袁尚书是我的杜预,想把这杯酒敬给这位元凯,现在请他饮尽。”在座的人没有不羡慕仰望的。

袁翻名声地位都很高,当时的贤达人士都推崇他。但他只顾自身,不举荐提拔人才,排斥压制后辈,议论的人都鄙视他。建义初年,在河阴之变中遇害。他所写的文章一百多篇,流传于世。追赠使持节、侍中、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嫡子袁宝首,武定年间任司徒记室参军事。

袁跃传(附袁聿脩)

袁跃,字景腾,学识渊博、才华出众,性格不迎合世俗,诚心交友。袁翻常对人说:“袁跃可以说是我家的千里驹。”历任尚书都兵郎中,加授员外散骑常侍。朝廷将要修建明堂,袁跃就上奏议论,当时的人称赞他学识广博。蠕蠕君主阿那瑰兵败前来投奔,朝廷怜悯他,送他回国。后来阿那瑰每次派使者朝贡,言辞态度很不恭敬。袁跃以朝臣的名义写信给阿那瑰,陈述祸福,文辞十分优美。后来升任车骑将军、太傅清河王元怿的文学参军,很受元怿的喜爱和赏识。元怿的文章表奏,大多出自袁跃之手。去世后,追赠冠军将军、吏部郎中。他撰写的文集流传于世。袁跃没有儿子,哥哥袁翻把儿子袁聿脩过继给他。

袁聿脩,字叔德。七岁时父亲去世,他居丧的礼节如同成年人。九岁时,州里征召他为主簿。性格深沉,有见识,清廉沉静、欲望很少,与世无争。姨父尚书崔休很赏识他。十八岁时,兼任本州中正,兼任尚书度支郎中。北齐天保初年,被任命为太子庶子,以本官代理博陵太守,很有声望和政绩,远近的人都称赞他。屡经升迁任司徒左长史,兼任御史中丞。司徒录事参军卢思道私自借贷库钱三十万,用来娶太原王乂的女儿为妻,而王氏已经先接受了陆孔文的聘礼定亲。袁聿脩作为首席僚属,又是国家的监察官,知道这件事却不弹劾,被免去中丞之职。不久升任秘书监。

天统年间,奉诏与赵郡王高睿等人议定三礼。外放任信州刺史,信州是他的家乡。当时很久没有这样的先例,没有人不认为他荣耀。他为政清简沉静,不用下令教化就自然推行,从长史以下的官吏,直到鳏寡孤独的百姓,都得到他的恩惠。武平初年,御史普遍出巡,经过各州都有检举弹劾的事,唯独不到信州。等他回朝时,百姓士人挤满道路相送,有的人带着酒肉,哭泣着留恋不舍,争相要远送。当时正值盛夏,袁聿脩担心百姓劳累,常常为此停下马,随手饮一杯酒,表示领受他们的心意,辞谢后让他们回去。他回朝后,州里人郑播宗等七百多人请求为他立碑,聚集了数百匹缣帛,委托中书侍郎李德林写碑文,来记载他的功德。皇帝下诏准许。不久被任命为都官尚书。

袁聿脩年轻时平和温润,在同辈之中最为规矩检点,以名家子弟的身份历任清高显贵的官职,当时的名流大多器重他,赞许他的风度和见识。他在郎署任职的时候,当时赵彦深任水部郎中,同在一个官署,因此结为好友。赵彦深后来被罢官居家,门庭冷落,袁聿脩仍然因为旧交情和他书信往来。赵彦重新被任用后,对他十分感激。袁聿脩虽然有才能无愧于此位,大概也是由于赵彦深的引荐。他担任吏部尚书以后,自认为是靠声望得到这个职位的。

当初,冯子琮以仆射的身份掌管选拔官吏,忙于联姻结亲。袁聿脩常常讥笑他,对人说:“冯公张罗婚事,每天都忙不过来。”等到他自己掌管选曹,也不能避免,当时的议论认为是地位权势造成的。他向来品行清高、不结党羽,也招来不少怨恨。但他为官清廉谨慎,当时很少有人能比得上。魏、齐时期,台郎大多免不了互相交往馈赠。当初,袁聿脩做了十年尚书郎,从未接受过别人一杯酒的馈赠。尚书邢邵和袁聿脩是旧交,常在省中谈笑,常常称袁聿脩为“清郎”。大宁初年,袁聿脩以太常少卿的身份出使巡视各州,同时考核官吏的得失。经过兖州,当时邢邵任兖州刺史,分别后,邢邵送给他白绸作为礼物。袁聿脩不接受,写信给邢邵说:“今日经过您这里,有别于平常出行,瓜田李下,是古人所谨慎的,希望您体谅我的心意,不要责怪。”邢邵也欣然理解,回信说:“老夫疏忽了,没想到这一点,敬承来信之意,我没有异议。老弟从前是清郎,今天又做清卿了。”等到他在吏部任职,正值政治衰败、道德沦丧,如果违背权贵,灾祸立刻就会到来,他虽然以清白自守,还是免不了请托的烦扰。

进入北周后,袁聿脩任仪同大将军、吏部下大夫、东京司宗中大夫。隋开皇初年,加授上仪同,升任东京都官尚书。东京废除后,入朝任都官尚书。开皇二年,外放任熊州刺史,去世。儿子袁知礼,大业初年在太子内舍人任上去世。

袁跃的弟弟袁飏,在豫州冠军府司马任上去世。袁飏的弟弟袁升,任正员郎。袁飏死后,袁升和他的妻子私通。袁翻很愤怒,因此生病,袁升始终不停止,当时的人都鄙视他的行为。袁升也在河阴之变中遇害,追赠左将军、齐州刺史。

阳尼传

阳尼,字景文,北平无终人。世代在慕容氏政权中做官。阳尼年少时好学,博览群书,和上谷侯天护、顿丘李彪志同道合,名声相当。幽州刺史胡泥上表举荐他,朝廷征召他任秘书著作郎。等到中书学改为国子学,当时中书监高闾、侍中李冲等人因为阳尼学识渊博,举荐他为国子祭酒。后来兼任幽州中正。孝文帝临朝,让各州中正各自举荐自己了解的人,阳尼和齐州大中正房千秋都举荐了自己的儿子。孝文帝说:“从前有一个祁奚,名垂青史;现在有两个‘奚’,应当让他们的事迹载入史册。”

阳尼外放任幽州平北府长史,兼任渔阳太守,还没到任,因为任中正时收受乡人的财物获罪被免官。他常常自我感伤说:“我从前没做官的时候,不曾羡慕别人;今天丢了官,和当初有什么不同?但这不是我平生的志向,命运如此又能怎样!”不久回到家乡,有数千卷藏书。他撰写的《字释》几十篇,没完成就去世了。他的从孙太学博士阳承庆撰写成《字统》二十卷,流传于世。阳承庆的堂弟是阳固。

阳固传

阳固,字敬安,性格豪爽洒脱、不拘小节,年少时行侠仗义,喜欢结交剑客,不经营产业。二十六岁时,才改变志向努力学习,博览群书,有文才。太和年间,跟随大将军、宋王刘昶征讨义阳,被委任为府法曹行参军。刘昶性情严厉暴躁,三军将士都很畏惧,没有人敢进言。阳固直言劝谏,并且当面陈述事宜。刘昶大怒,要杀他,让他去监管攻城的要道。阳固在军中勇敢果断,神态从容,毫无惧色,刘昶很赏识他。军队回朝后,刘昶向孝文帝称赞他。

阳固三十多岁时,才被征召为大将军府参军事,屡经升迁任书侍御史,弹劾了很多人。宣武帝广泛询问朝政得失,阳固呈上直言进谏的表章说:“当今的要务,应当尽早确立太子,设置师傅来保护,设立官属来防卫,以此维系天下百姓的心。总揽大权,亲近宗室,加强中央、削弱地方,以此建立万世的基业。举荐贤良,贬退不肖,使民间没有遗漏的人才,朝廷没有白吃俸禄的官员。勤勉处理各种政务,亲自处理日常政事,让百姓没有诽谤的言论。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修建学校,遵循旧章,重视农业,轻视工商,杜绝空谈玄理的议论,减少佛教无用的耗费,来解救百姓饥寒的痛苦。然后准备器械,整治军队,练习水战,平定吴会,制定封禅的礼仪,追随黄帝、唐尧的足迹,难道不是盛事吗!”

当初,宣武帝把政事委托给群臣,不亲自处理政务,喜好佛法。尚书令高肇凭借外戚的身份受宠掌权,独断朝政。加上咸阳王元禧等人都有谋反的嫌疑,所以宗室大臣之间关系疏远淡薄,而京城的百姓劳役困苦更加严重。阳固就作了《南北二都赋》,描述代北地区田猎渔猎、声乐奢侈的情况,用中原的礼仪制度加以节制,以此来讽谏朝政。

宣武帝末年,中尉王显修建住宅完工,召集僚属设宴。酒喝到尽兴时,问阳固说:“这座宅子怎么样?”阳固说:“晏婴的住宅低矮狭小,至今仍被称道;高大的房屋会招致灾祸,记载在《周易》里。这宅子就像旅舍一样,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善终,希望您努力。”王显听了沉默不语。有一天王显又对阳固说:“我做太府卿,府库充实,你认为怎么样?”阳固回答说:“您收取百官俸禄的四分之一,州郡的赃款赎罪金都收入国库,用这些来充实府库,算不上多。况且有聚敛的臣子,还不如有盗窃的臣子,难道不应该警惕吗!”王显很不高兴,因此记恨阳固。又有人在王显面前离间阳固,王显就上奏说阳固多请求米麦,免去了阳固的官职。

阳固于是闭门不出,撰写《演赜赋》来阐明幽深微妙、世事通塞的道理。又作了《刺谗疾嬖幸诗》二首:

其一

奸巧谗佞啊,谗言四起。往来钻营啊,像青蝇一样。把白说成黑,全凭你一张嘴。你不是蝮蛇蝎子,怎么那么狠毒? 奸巧谗佞啊,手段多么工巧。专管挑拨离间,说的话都被听信。结党营私,众口一词。日积月累的谗言,能推倒人家的城墙。 成人之美,是君子所崇尚的。攻击别人的过错,是君子所羞耻的。你是什么人,天天诽谤别人?人家本来没有罪,你为何要信口雌黄? 往来奔走,谗言从旁传入,君子听信谗言,好像来不及防备。上天憎恶谗言,你坏事做绝,无妄的灾祸,就要降临到你身上。 野鸭浮游,不受约束,世上的人,有智有愚。我这个后生,不明白这个道理,毁谤和行为相伴,言语和祸患同生。 我要警戒啊,我要悔改啊,难道是求别人吗?忠恕之道在于自己。

其二

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啊,是害人的蛀虫。忙忙碌碌,不顾羞耻,来讨好权贵。 邪门歪道,钻营攀附,生怕来不及,来求得容身之地。心地狭隘,品行不端。 早上跟着车,晚上陪着轿,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奔走趋奉。又说又笑,曲意侍奉权贵。 不走正路,专走邪道。不懂治国大道,不懂言语正道,他们的朋党党徒,人数众多。 行为诡诈,言语谄媚,各种奸邪谄媚的人,都被看重,既诡诈又嫉妒,来迎合权贵的心意。 被信任被重用,败事很多,开始不谨慎,结局怎么办? 奸佞的宰嚭,钻营不止。梁丘据缺少智慧,王鲋见识浅薄,伊戾、息夫躬,不同时代却一样奸恶,江充、赵高,甜言蜜语好像正直,竖刁、上官桀,培植党羽。 像这样的人,丧失德行,何止亡国,还要倾覆社稷。 可叹那些中下之人,亲近宠信他们。不认为不对,不觉得有错,喜欢他们多年,宠信他们日久。 我思念古人,心中痛苦。各位君子,应当谨慎,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话说完了,事已至此,再不回头,灾祸就要降临。

明帝即位后,阳固被任命为尚书考功郎中。他上奏请求,凡秀才、孝廉考试中第的人都可以按等级任用,这是从阳固开始的。朝廷大军征讨硖石,皇帝下诏让阳固任仆射李平行台的七兵郎。李平赏识阳固的勇敢,军中的大事都和他商议。又命令阳固统领水军。阳固设下奇计,抢先攻击敌人,攻下了敌人的外城。

后来太傅、清河王元怿举荐阳固,任命他为步兵校尉,兼任汝南王元悦的郎中令。当时元悦年轻,行为多不守法,阳固上疏劝谏元悦,元悦很敬畏他。元怿很高兴,认为自己举荐对了人。阳固被任命为洛阳令,在县里很有威风。因母亲去世守孝,他号哭思慕,哀伤过度而生病,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守孝期满,仍然不饮酒吃肉。当时阳固已经五十多岁,守丧过于哀痛,乡里亲族都赞叹佩服他。

清河王元怿兼任太尉,征召阳固为从事中郎,恰逢元怿被害,没有上奏。元怿遇害后,元叉执政,朝野震惊,元怿的几个儿子和门生僚属都担心灾祸,隐藏不敢出门。阳固因为曾经被元怿征召,就独自到灵堂尽情痛哭,很久才回去。仆射游肇听说后感叹说:“即使是栾布、王脩,又怎能超过他呢?真是君子啊!”

等到汝南王元悦任太尉,选拔的官吏大多不称职,又随意鞭打下属。阳固因为以前是元悦的属官,虽然离开了,仍然上疏恳切劝谏,事情记载在《元悦传》里。后来元悦征召阳固为从事中郎,阳固没有就任。京兆王元继任司徒,精心选拔僚属,征召阳固为从事中郎。司徒府解散后,阳固被任命为前军将军,又掌管扬州的功勋奖赏事宜。当初,硖石之战,阳固有先登的功劳,但朝廷的赏赐没有到他,到这时,他和尚书令李崇争功,互相上表论辩。李崇虽然地位尊贵显赫,阳固据理力争、不屈不挠,议论的人都称赞他。

阳固去世后,追赠辅国将军、太常少卿,谥号为文。阳固刚直方正,不畏强权,为官清廉,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去世的时候家徒四壁,没有钱办理丧事,亲友们为他入殓安葬。当初,阳固写了《终制》一篇,要求丧事务必节俭。临终时,又命令儿子们一律遵照他的规定。他有五个儿子,长子是阳休之。

阳休之传

阳休之,字子烈,豪爽有风度,好学,喜爱文章,当时的人这样评价他:“能赋能诗阳休之。”起初任州主簿。孝昌年间,杜洛周攻陷蓟城,阳休之和宗族向南逃到章武,又辗转到青州。葛荣作乱,黄河以北的流民大多聚集到青州。阳休之知道将要发生变乱,请求他的堂叔阳伯彦等人悄悄返回京城躲避,多数人不听从。阳休之流泪告别而去。不久葛荣、邢杲作乱,阳伯彦等人都被当地人杀死,阳家死了几十人,只有阳休之兄弟幸免。

庄帝即位后,阳休之屡经升迁任太尉记室参军。李神俊监修起居注,举荐阳休之,和河东裴伯茂、范阳卢元伯、河间邢子才一同参与编撰。普泰年间,任太保长孙承业的府属。不久奉诏与魏收、李同轨等人修撰国史。后来行台贺拔胜经营樊沔一带,请求让阳休之任南道军司。不久魏武帝入关,贺拔胜命令阳休之捧着表章到长安拜见。当时齐神武帝也上奏任命阳休之为太常少卿。不久贺拔胜向南投奔,阳休之仍然跟随他到了江南。阳休之听说神武帝拥戴静帝,就禀告贺拔胜,请求梁武帝让自己返回北方,文襄帝任命他为大行台郎中。

神武帝到汾阳的天池,在池边得到一块石头,上面有凸起的文字,写着“六王三川”。神武帝问阳休之说:“这文字是什么意思?”阳休之回答说:“‘六’,是大王的字。河、洛、伊是三川,大王如果承受天命,最终应当统有关右地区。”神武帝说:“世人常说我要谋反,现在听到这话,更会引起议论,千万不要乱说。”元象初年,评定荆州的军功,阳休之被封为新泰县伯。

武定二年,阳休之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在此之前,中书省专门掌管诏令,魏宣武帝以来,事务移到门下省。到这时发布诏令又依照旧制由中书省负责,阳休之的地位待遇十分显赫。当时魏收任散骑常侍,兼任中书侍郎,和阳休之共同掌管诏令,当时的舆论认为是中兴气象。有人嘲笑阳休之说:“像撞在篱笆上的公羊,骑着连钱纹的骢马,从晋阳前往邺城,怀里抱着满把的文书。”左丞卢斐因为他用文书请托,禀告神武帝禁止,恰逢大赦,没有追究。

阳休之历任尚食典御、太子中庶子、给事黄门侍郎、中军将军、幽州大中正,兼任侍中,持符节捧着玺书到并州,敦促文宣帝就任相国、齐王。当时文宣帝将要接受北魏禅让,从晋阳出发到平阳郡,因为人心不一,暂且返回并州,担心泄露消息,就禁止行人往来。阳休之性格疏阔放达,出使回来后,就说了这件事,邺城的人都知道了。后来高德正把这件事上报,文宣帝很生气但没有发作。

北齐接受禅让后,阳休之任散骑常侍,监修起居注。不久,因为诏书出现脱漏错误,获罪降为骁骑将军,是累积以前的过错。文宣帝到郊外祭天,百官都随从,阳休之穿着两裆甲,手里拿着白棓。当时魏收任中书令,嘲笑他说:“你服了吗?”阳休之说:“我从前做常伯,头戴蝉冕;现在做骁骑将军,身穿铠甲。能文能武,何必比你差。”谈笑自如,议论的人佩服他的旷达。因为在禅让的时候参与制定礼仪,另外封为始平县男。

后来任中山太守。在此之前,韦道建、宋钦道先后任定州长史,兼任中山太守,都立下制度:监察的官员出行,不能吃百姓的饭;如果吃了,就按数付钱。阳休之常常认为不对。等到他到郡任职,却沿袭了这个制度。有人问他原因,阳休之说:“我从前反对它,是因为它丧失仁义;现在我实行它,是想自己避开嫌疑。这哪里是我本来的心意,实在是处世艰难啊。”在中山郡三年,两次出现甘露的祥瑞。

文宣帝去世,征召阳休之到晋阳料理丧事,和魏收一同到达。尚书令杨遵彦和阳休之等人交情很好,在中书省相遇,谈到丧事,魏收掩面痛哭,阳休之只是皱眉头而已。有一天杨遵彦对他说:“昨天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魏少傅悲痛得不能自已,你怎么一点都不流泪?”阳休之说:“天保年间,魏侯受到的恩遇很深,我只是被当作一般人对待,假装悲哀哭泣,实在不是我的本心。”

皇建初年,阳休之兼任度支尚书。昭帝留心政事,向他询问治国的方法,阳休之回答说要赏罚分明,慎重选官,禁止奢侈,体恤百姓疾苦,这些是政教的首要任务。昭帝很赞同地采纳了。大宁年间,阳休之历任都官、七兵、祠部三部尚书。河清三年,外放任西兖州刺史。天统初年,征召为光禄卿,监修国史。不久任吏部尚书。

阳休之熟悉很多旧例,通晓氏族谱系,凡是他选拔任用的人,没有不是才能和门第都相称的。前国子助教熊安生,是当时的大儒,因为守孝离职,很久没有得到升迁,阳休之举荐他为国子博士,儒生们因此都归附他。阳休之性情简慢率真,不喜欢繁杂的职务,掌管选拔官吏时间久了,不是他所喜好的,常常对人说:“这个官职确实清高显贵,但事务繁杂,妨碍我游玩赏乐,简直是牢笼。”武成帝去世后,他频频请求担任清闲的官职。武平初年,任中书监、尚书右仆射。武平三年,加位特进,和朝臣撰写《圣寿堂御览》。武平六年,正式任尚书左仆射,兼任中书监。

阳休之很早就有才名,被人们佩服,外表看起来疏阔放达,内心其实谨慎笃厚。年轻时因为严厉急躁给自己带来麻烦,晚年以通达美好著称。看重交友,喜欢游玩赏乐。太常卿卢元明出身门第高贵,很少和人交往,不是当时的名士,不能和他交游。阳休之刚做行台郎的时候,就坦诚地和他结交,诗文酒会,相处十分融洽,乡里的人没有不羡慕的。太子中庶子平原人明少遐,是风流名士,梁朝灭亡后逃到邺城,从前因为通问修好,和阳休之交游。等到明少遐去世,他的妻子生活穷困,阳休之料理救济,恩情十分深厚。

尚书仆射崔暹被文襄帝亲近信任,权倾朝野,阳休之从未去拜访请托。崔暹的儿子崔达拏年幼聪明,十几岁就写了五言诗。当时梁朝和北齐通好,聘使在馆驿,崔暹拿着崔达拏的几首诗给朝中有才学的人看,又想给梁朝的使者看。其他人都畏惧崔暹,随口附和,只有阳休之直言说:“令郎聪明,将来必成大器。但小孩子的文章,恐怕不适合给远方的客人看。”他就是这样方正耿直。阳元景常说:“当今敢于直言进谏的,阳子烈算一个。”

晚年,阳休之劝说祖珽撰写《御览》,书成后加授特进,让他的儿子阳辟强参与修撰《御览》。等到祖珽被罢黜,他就在朝廷散布言论,说自己和祖珽本来有矛盾。等到邓长颙、颜之推奏请设立文林馆,颜之推本来不想让年老的权贵身居其中,阳休之就迎合附和,和年轻的朝请、参军一类人一同入馆待诏,当时的舆论都贬低他。

魏收监修国史的时候,撰写《神武本纪》,把平定西胡的那一年作为北齐的开端。魏收在齐州,担心史官改变自己的主张,上表议论这件事。等到魏收回朝,皇帝下诏召集朝中贤臣商议此事,阳休之主张以天保年间为界限。魏收在世的时候,两种意见还没有决断。魏收死后,阳休之就鼓动朝廷内外,发布诏书依从他的主张。后来他兼任中书监,对人说:“我已经三次做中书监了,还要这个职位干什么!”隆化年间返回邺城,朝廷百官大多升迁授职,封阳休之为燕郡王。他就对亲信说:“我不是鲜卑人,为什么忽然给我这个封号?”所有这些事,都被有见识的人讥讽。

阳休之好学不倦,博览经史,文章虽然不华丽,但也典雅方正。魏收在世的时候,很轻视他,北齐灭亡后,他作为前辈受到推崇。地位声望虽然很高,却能虚心待人,被士大夫们所敬重。

周武帝平定北齐后,阳休之和吏部尚书袁聿脩、卫尉卿李祖钦、度支尚书元脩伯、大理卿司马幼之、司农卿崔达拏、秘书监源宗、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若、散骑常侍兼给事黄门侍郎李孝贞、给事黄门侍郎卢思道、给事黄门侍郎颜之推、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德林、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舍人陆乂、中书侍郎薛道衡、中书舍人元行恭、辛德源、王邵、陆开明共十八人一同被征召,让他们跟随皇帝前往长安。不久阳休之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依照旧例封为临泽县男。历任纳言中大夫、太子少保,进位上开府,任和州刺史。隋开皇二年罢官,在洛阳去世。他所著的文集四十卷,又撰写《幽州人物志》,都流传于世。

当初,阳休之在洛阳将要做官,夜里梦见自己在黄河北岸的驿道上行走,从东向西。道南有一座坟墓,非常高大。阳休之登上坟头,看见一根铜柱,柱础是莲花形。阳休之从西北登上柱础,用手抓住铜柱,铜柱就向右转动。阳休之祷告说:“柱子转三圈,我位至三公”,铜柱转了三圈就停了。阳休之不久醒来,感觉那地方好像在邺城东南,他的梦最终应验了。

儿子阳辟强,字君大,性格疏阔散漫,又没有才能,阳休之也把他引荐进文林馆,被当时的人讥笑鄙视。武平末年,任尚书水部郎中。

阳休之的弟弟阳綝之,天平年间入关。二弟阳俊之,兼任通直常侍,担任出使陈朝的副使,任尚书郎。文襄帝的时候,他写了很多六言歌辞,淫荡又拙劣,在民间流传,名叫《阳五伴侣》,抄写售卖,市面上不断。阳俊之曾经经过集市,拿过来修改,说字写错了。卖书的人说:“阳五是古代的贤人,作了这本《伴侣》,你懂什么,竟敢随便议论!”阳俊之非常高兴。后来在文林馆待诏,自己说:“我有文集十卷,我哥哥都不知道我是有才之士。”

阳藻、阳斐传

阳固的堂兄阳藻,字景德,年少时父亲去世,有高雅的志向,涉猎经史。任中书博士,奉诏兼任礼官,到长安祭祀燕宣王庙。回来后,赐爵魏昌男。屡经升迁任瀛州安东府长史,因为年老回家,被贼寇杜洛周囚禁,生病去世。永熙年间,追赠幽州刺史。儿子阳斐。

阳斐,字叔鸾,北魏孝庄帝时,在西兖州监护流民有功,赐爵方城伯。历任广平王开府中郎,修撰起居注。被任命为起部郎中,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梁朝。梁朝尚书羊侃,是从北魏叛逃过去的,和阳斐有旧交情,想召阳斐到自己家中,三次送信,阳斐都不答复。梁朝人说:“羊侃来这里很久了,经历了朝代变革,李、卢等人也都到他家里相见,你为什么这么为难?”阳斐说:“柳下惠可以那样做,我不可以。”梁武帝又亲自对阳斐说:“羊侃非常想见你,现在两国和好,怎么能再分彼此。”阳斐最终还是推辞了。

出使回来,阳斐任廷尉少卿。石济黄河泛滥,桥梁冲坏,阳斐把渡口移到白马,在黄河中间筑起石堰,两岸建造关城,多年才完工。东郡太守陆士佩认为黎阳关一带山河壮美,想凭借山壑修建皇家园林。阳斐回信说国家刚刚安定,百姓劳苦还没有恢复,实在应该减轻徭役赋税,体恤百姓疾苦,没有听从。天保年间,任都水使者,奉诏监督修筑长城。屡经升迁任殿中尚书,以本官监理瀛州事务,拜仪同三司。去世后,追赠中书监、北豫州刺史,谥号为简。儿子阳师孝,任中书舍人。

阳元景传

阳固的堂弟阳昭,字元景,学习涉猎史传,尤其熟悉公文。任北齐文襄帝府中的墨曹参军,很受亲近信任,和陈元康、崔暹等人参与谋划机密事务。等到崔甗被崔暹告发,阳元景审定他的罪名,邢子才为他作证辩白才得以免罪,当时的人认为阳元景是迎合旨意告发别人。当初,文襄帝选定日期将要接受北魏禅让,命令阳元景等人制定礼仪,草拟诏书册文,并且授予官职,还没完成文襄帝就去世了,府署解散。天保初年,任给事黄门侍郎。后来因为中风病重,不能再担任近侍,外放任青州高阳内史,在郡中去世。有文集十卷。

儿子阳静立,性情淳厚孝顺,品行清廉方正,善于言辞,擅长书信。在北齐做官,任三公郎中。隋开皇初年,任州主簿。

贾思伯传

贾思伯,字仕休,齐郡益都人。他的祖先从武威迁徙到这里。叔父贾元寿,任中书侍郎,有学识品行,在当时受到称赞。贾思伯从奉朝请屡经升迁任中书侍郎,很受孝文帝赏识。任城王元澄围攻钟离的时候,让贾思伯持符节担任军司。等到元澄兵败,贾思伯率军殿后。元澄认为他是儒生,以为他一定会死。等他回来,元澄大喜说:“仁者必有勇,我常以为是空话,今天在军司身上看到了!”贾思伯借口迷路,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当时的舆论称赞他是长者。

屡经升迁任南青州刺史。当初,贾思伯和弟弟贾思同拜北海人阴凤为师,学业完成后,没有钱答谢,阴凤就扣押了他们的衣物。当时的人因此说:“阴生读书不免痴,不识双凤脱人衣。”等到贾思伯到任,送去一百匹缣给阴凤,并且准备车马迎接他,阴凤惭愧不去。当时的人都称赞感叹。

昭帝时,任命贾思伯为凉州刺史,贾思伯因为凉州偏远不愿意去,以儿女还没有婚嫁为由推辞。灵太后不答应,通过舍人徐纥说情才得以作罢。后来任廷尉卿,他自认为以儒学为业,不喜欢法律,很少议论政事。不久转任卫尉卿。

当时朝廷商议修建明堂,意见多有不同。贾思伯上奏议论说: 案《周礼》记载,夏后氏的世室,殷代的重屋,周代的明堂,都是五室。郑玄注说:“这三者有的指宗庙,有的指王寝,有的指明堂,互相说明来表明它们的制度是相同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夏、殷时期就已经有明堂了。唐尧、虞舜以前的事,没有听说过。戴德《礼记》说:“明堂共有九室十二堂。”蔡邕说:“明堂,是天子的太庙,论功行赏、赡养老人、教学、选拔士人都在里面,有九室十二堂。”案戴德撰写的《礼记》,后世并不通行。况且九室十二堂的制度,在规制上恐怕难以得当。

《周礼》说:营建都城,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明堂在都城的南面。那么明堂就不是天子的太庙,这是很清楚的。然而《礼记·月令》中四堂和太室都称为庙,应当是因为天子暂时在里面配祭五帝的缘故。又《王制》说:“周人在东胶赡养国老。”郑玄注说:“东胶就是辟雍,在王宫的东面。”又《诗经·大雅》说:“在宫中和睦雍容,在庙中恭敬严肃。”郑玄注说:“宫指的是辟雍宫,用来辅佐君王,养老崇尚和睦,助祭崇尚恭敬。”这又是明堂不是太庙的验证。案《孟子》说齐宣王对孟子说:“我想毁掉明堂。”如果明堂是太庙,就不应该有毁掉的说法。

况且蔡邕论述明堂的制度说:“堂方一百四十尺,象征坤卦的策数;屋的圆径二百一十六尺,象征乾卦的策数;方六丈,径九丈,象征阴阳九六的数;九室象征九州;屋高八十一尺,象征黄钟九九之数;二十八根柱子象征二十八宿;外围宽二十四丈象征二十四气。”案这些都是以天地阴阳气数为法则,却唯独室象征九州,为什么呢?如果设立五室来象征五行,难道不是更合理吗?这样看来,蔡邕的说法,不是通行的典制;九室的说法,或许不可以听从。

我私下考察《考工记》虽然是补阙的书,但传承已久,各位儒生的注解,没有说它不对的,比起后世的著作,不是更好吗?《孝经援神契》《五经要义》、旧的《礼图》都记载是五室,至于徐邈、刘芳的议论,大多认为和《考工记》相同。朝廷如果要独断古今,自成一代的制度,那不是我所能预料的。如果还是遵循旧章,效法前事,就不应该舍弃殷、周的成法,沿袭近代的虚妄之作。况且制度的增减变革,到三王时达到极致,后世的疑问议论,难以作为凭据。

郑玄说:“周人的明堂有五室,是五帝各有一室,符合五行的数目,《周礼》依照这个数目建造了五室。施行到现在,虽然有不同,当时的说法就是这样。”考察郑玄的这个论述,并非没有道理。案《月令》也没有九室的文字,推究它的设置,并不违背五室的制度。青阳的右个就是明堂的左个,明堂的右个就是总章的左个,总章的右个就是玄堂的左个,玄堂的右个就是青阳的左个。这样,室还是五个,而颁布政令有十二个处所。五室的道理,认为是可以依据的。它的方圆高低大小自然按照当时的标准。戴德的九室说法,蔡邕的庙学议论,子干的灵台之说,裴逸的一屋之论,以及各家的纷纭说法,都没有可取之处。

学者们都认为他的议论很好。后来贾思伯任都官尚书。当时崔光病重,上表举荐贾思伯任侍讲,中书舍人冯元兴任侍读。贾思伯就入宫给明帝讲授杜预注的《春秋》。贾思伯年轻时虽然通晓经学,但做官后荒废了学业,到这时又延请儒生,夜里听讲,白天讲授。他性情谦和,待人谦恭,礼遇士人,即使走在街巷路途,也会停下车马,诚恳周到地接待引导士人,从无倦怠的神色。有客人对他说:“您如今地位尊贵,难道能不骄傲吗?”贾思伯说:“衰败到来时才会骄纵,哪有什么固定不变的道理?”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很有气度的话。贾思伯和元兴同僚共事,两人十分友好亲密;元兴当时被元叉宠信,议论的人讥讽贾思伯趋炎附势。贾思伯去世后,追赠青州刺史,又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为文贞。

他的儿子贾彦始,武定年间任淮阳太守。

贾思伯的弟弟贾思同,字仕明,年少时就磨砺自己的志向与品行,素来喜爱经史典籍,和兄长贾思伯在少年时都被乡里人敬重。经多次升迁任襄州刺史,虽然没有明察秋毫的声誉,但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元颢叛乱时,贾思同与广州刺史郑光护都没有投降。庄帝返回洛阳宫中后,封贾思同为营陵县男。后来他和国子祭酒韩子熙一同担任侍讲,为静帝讲授杜氏《春秋》。加授散骑常侍,兼任七兵尚书,不久又授任侍中。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司徒公,谥号为文献。

当初,贾思同任青州别驾时,清河人崔光韶先前任中从事,自恃出身门第和资历,觉得职位在贾思同之下是耻辱,听说贾思同回乡,就自行辞官离去,州里的人都替贾思同感到不满。等到崔光韶去世,留下遗嘱告诫子侄不要为他请求追赠官职谥号。贾思同却上表陈述崔光韶的品行功业,使他特地获得朝廷的追赠和谥号,议论的人都赞叹推崇贾思同的气度。

贾思同担任侍讲期间,国子博士辽西人卫冀隆精通服氏《春秋》之学,上书质疑杜氏《春秋》中的六十三处问题,贾思同又反驳卫冀隆的十多处错误,两人互相辩难,相关文字积累起来有十卷。朝廷下诏将此事交付国学,召集众儒士考辨,事情还没完成贾思同就去世了。后来魏郡人姚文安、乐陵人秦道静都传述贾思同的观点。卫冀隆不久也去世了,浮阳人刘休和又坚持卫冀隆的学说。这件事最终也没能做出定论。

祖莹、祖珽传

祖莹,字元珍,是范阳遒县人。他的曾祖父祖敏,在慕容垂手下任职,任平原太守。道武帝平定中山后,赐祖敏爵位为安固子,授任尚书左丞。祖敏去世后,追赠并州刺史。祖父祖嶷,字元达,凭借跟随大军征讨平原的功劳晋封爵位,升为侯爵,官至冯翊太守,去世后追赠幽州刺史。父亲祖季真,熟知前人的言行旧事,官至中书侍郎、钜鹿太守。

祖莹八岁就能背诵《诗经》《尚书》,十二岁成为中书学生,酷爱读书。父母担心他读书过度累出病来,禁止他读书却没能阻止他。他常常偷偷在灰里藏好火种,打发走僮仆,等父母睡熟之后,就点火读书,用衣服被子堵住窗户,怕漏出光亮被家人发觉。因此他的名声很大,内外亲属都叫他“圣小儿”。他尤其擅长写文章,中书监高允常常赞叹说:“这个孩子的才气器量,不是其他学生能比得上的,最终定会前程远大。”

当时中书博士张天龙讲授《尚书》,选祖莹担任都讲,学生们都聚集过来。祖莹夜里读书太过疲倦,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老师催着讲课催得很急,他就错拿了同屋学生赵郡人李孝怡的《曲礼》卷走上讲台。博士治学严厉,祖莹不敢再回去拿书,就把《曲礼》放在面前,背诵《尚书》三篇,一字不差。孝文帝听说这件事后,召他入宫,让他背诵《五经》的章句并阐发其中的大义。皇帝对卢昶开玩笑说:“当年尧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北方边远之地怎么忽然出了这样的人才?”卢昶回答说:“这应当是上天为当世而生的英才。”祖莹凭借才学名气被授任太学博士。

祖莹又被征召代理司徒彭城王元勰的法曹行参军。皇帝对元勰说:“萧赜任用王元长做萧子良的法曹,如今我让祖莹辅佐你,难道不是和他相当的人才吗?”下令让祖莹掌管元勰的文书事务。祖莹和陈郡人袁翻都以才学出众齐名,当时的人为此编了话说:“京都里端整秀异的是袁与祖,洛阳中风度翩翩的是祖与袁。”

祖莹经两次升迁任尚书三公郎中。尚书令王肃曾在官署中吟诵《悲平城诗》说:“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彭城王元勰十分赞叹这首诗的精妙,想让王肃再吟诵一首,就失口说道:“您可以再吟诵《悲彭城诗》。”王肃就调侃元勰说:“怎么把《悲平城》说成《悲彭城》了?”元勰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祖莹当时在座,就说:“《悲彭城》这首诗,王公您自然没见过。”王肃说:“那你就吟诵一下。”祖莹应声吟诵道:“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王肃听了十分赞赏。元勰也非常高兴,退朝后对祖莹说:“你真是神来之口,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差点就被王肃难住了。”

祖莹任冀州镇东府长史时,因贪赃受贿的事情败露,被免去官职。后来侍中崔光举荐他为国子博士,仍旧兼任尚书左户郎。李崇担任都督率军北征时,引荐祖莹任长史,祖莹因截留吞没军用物资获罪被除名。不久,又任散骑侍郎。

孝昌年间,在广平王的府第中挖出一枚古玉印,朝廷下令召祖莹和黄门侍郎李琰之来鉴别。祖莹说:“这是于阗国王在晋太康年间进献的。”于是用墨涂在印文上察看,果然和祖莹说的一样,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博识多闻。祖莹经多次升迁任国子祭酒,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幽州大中正,监修起居注,又参与评议朝政。

元颢攻入洛阳后,任命祖莹为殿中尚书。庄帝返回宫中后,祖莹因替元颢撰写诏书数落尔朱荣的罪状获罪,被免去官职。后来被授任秘书监,仍兼任大中正。因为参与议定律历,赐爵位为容城县子。后来因事获罪被关押在廷尉府。恰逢尔朱兆攻入洛阳,焚烧了乐府,钟磬管弦等乐器几乎荡然无存。朝廷下令祖莹和录尚书事长孙承业、侍中元孚主管修造金石雅乐,历时三年才完成。祖莹升任车骑大将军。等到孝武帝即位,祖莹以太常的身份主持登基礼仪,被封为文安县子。天平初年,朝廷准备迁都邺城,齐神武帝特地召祖莹商议此事,祖莹凭借功劳晋封伯爵。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仆射、司徒公。

祖莹以文学才能被世人看重,他常对人说:“文章必须出自自己的匠心,形成独有的风格风骨,怎么能和别人走一样的路呢。”这话大概是讥讽当时人喜好剽窃他人的文章据为己有。而祖莹自己的文章也不乏天才之笔,但水平不够均衡,优劣兼有,他文章的体例构架比袁翻、常景稍逊一筹。他性情豪爽仗义,有气节,读书人有穷困窘迫、走投无路来投奔他的,他一定会收留救助,当时的人也因此很称赞他。他的文集流传于世。他的儿子祖珽承袭了他的爵位。

祖珽,字孝徵,神情机敏警觉,文辞刚健飘逸,年少时就美名远扬,被当时的人推崇。初入仕途任秘书郎,对策考试成绩优异,任尚书仪曹郎中,掌管礼仪制度。他曾为冀州刺史万俟受洛撰写《清德颂》,文辞典雅华丽,齐神武帝因此听说了他的名声。当时文宣帝任并州刺史,委任祖珽为开府仓曹参军。神武帝口头向祖珽交代三十六件事,祖珽出来后逐条梳理,一件都没有遗漏,被同僚们大为赞赏。当时神武帝送北魏兰陵公主出塞嫁给蠕蠕,魏收写了《出塞》和《公主远嫁诗》两首诗,祖珽都作了和诗,被当时的人广为传诵。

祖珽性情疏放率性,不能廉洁谨慎恪守正道。仓曹虽然只是州一级的官署,但等到接收山东地区的赋税输送时,他借此大肆收受贿赂,家产丰厚。他还自己学会弹琵琶,能创作新曲,招聚城中的年轻人,以歌舞为乐,在各家乐户间游乐,和陈元康、穆子容、任胄、元士亮等人沉迷于声色犬马。这些人曾在祖珽家留宿,祖珽拿出山东产的大文绫以及连珠孔雀罗等丝织品一百多匹,让老妇人们掷樗蒲赌博,以此取乐。参军元景献,是已故尚书令元世俊的儿子,他的妻子是司马庆云的女儿,也就是北魏孝静帝已故的博陵长公主的女儿。祖珽忽然把元景献的妻子接来赴宴,和众人轮流奸宿,这也是用财物换来的。他就是这样骄奢放纵、荒淫无度。他常说:“大丈夫一辈子不能亏待了自己。”

后来文宣帝卸任并州刺史,祖珽按例应当随府调任,他想继续留在仓曹任职,就向陈元康求情。陈元康替他说情,因此他得以留任仓曹。祖珽又攀附参军事,让代理典签陆子先替他出主意,在请领粮食的时候,让陆子先假传指令拿出十车仓库里的粮食。结果被同僚抓获上报。神武帝亲自审问这件事,祖珽说自己没有签署文书,把罪责都推给陆子先,神武帝相信了他的话就把他放了。祖珽出来后说:“这是丞相天生明察,但这事其实是我祖孝徵干的。”

他生性不受拘束,放纵任性。他曾到胶州刺史司马世云家喝酒,就偷藏了两面铜碟,厨师请求搜查各位客人,果然在祖珽怀里搜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觉得这是极大的耻辱。他骑的是一匹老马,却常常称它为骏马。他还和寡妇王氏通奸,在人前两人还以夫妻相称往来。裴让之和祖珽早年交好,当众嘲笑祖珽说:“你怎么这么古怪,老马都十岁了,还叫它骏马,和六十岁的寡妇通奸,还称人家娘子。”当时这件事被哄传开来。

后来祖珽任神武帝中外府功曹。神武帝宴请僚属,在座的人丢失了金叵罗,窦太令让喝酒的人都摘下帽子,结果在祖珽的发髻上找到了,神武帝也没有治他的罪。后来祖珽任秘书丞,兼任舍人,侍奉文襄帝。有个州里的客人来,请求售卖《华林遍略》。文襄帝召集很多抄书的人,一天一夜就抄完了,把原本退还给客人说:“不需要了。”祖珽却拿了几套《华林遍略》去换钱赌博,文襄帝打了他四十杖。

他又和令史李双、仓督成祖等人伪造晋州的文书,请求拨三千石粮食,冒充功曹参军赵彦深宣布神武帝的命令,把粮食给城局参军。事情经过典签高景略那里,高景略怀疑其中有假,暗中去问赵彦深。赵彦深回答说根本没有这件事,于是祖珽被追查审问。祖珽当即认罪。神武帝大怒,判决鞭打二百下,发配到甲坊,再加钳刑,所冒领的粮食加倍征收。还没等到行刑,恰逢并州定国寺建成,神武帝对陈元康、温子升说:“当年写的芒山寺碑文,当时被称为绝妙佳作,如今定国寺的碑文该让谁来写呢?”陈元康就推荐祖珽,说他有才学还懂鲜卑语。于是神武帝赐给纸笔,让他在关押的地方起草碑文,两天就写成了,文辞十分华美。神武帝因为他写得又好又快,特地赦免了他的罪,但还是免去了他的官职,让他以散官身份在相府效力。

文襄帝继承霸业后,任命祖珽为功曹参军。等到文襄帝遇害,陈元康伤势严重,托祖珽写书信,交代家事,还说“祖喜那里有一些财物,应该早点取回来”。祖珽却不把这封信交给祖喜,私下叫来祖喜盘问,得到二十五锭黄金,只给了祖喜两锭,剩下的都据为己有,还偷走了陈元康家的几千卷藏书。祖喜怀恨在心,就告诉了陈元康的两个弟弟陈叔谌、陈季璩等人。陈叔谌把这件事告诉了杨愔,杨愔皱着眉头回答说:“这事恐怕对死者不利。”因此这件事就被压了下来。

文宣帝担任丞相时,祖珽打算补任十多个令史的职位,都收受了贿赂,他还请示裁决政务,并且偷了一部官府收藏的《华林遍略》。当时朝廷又授任祖珽为秘书丞,兼任中书舍人。回到邺城后,他这些事都败露了。文宣帝交给从事中郎王士阙追查审问,并且写信给平阳公高淹,让他把祖珽关押起来,不要让他逃跑。高淹派田曹参军孙子宽去传唤祖珽。祖珽接到传唤,就私自逃跑了。黄门郎高德正代理留台事务,谋划说:“祖珽自知有罪,惊慌逃窜是正常的。只要我们向秘书省宣布一道命令,说奉并州的指令,需要三部《五经》,要秘书丞亲自检查校对后催促送来。这样的话,祖珽就会安心,夜里会回到住宅,然后我们再去抓捕他。”祖珽果然像高德正预料的那样,回到了住宅,傍晚时分,官兵到他家突袭,把祖珽绑起来送到廷尉府。按照他贪赃枉法的罪行应当判处绞刑,文宣帝因为祖珽曾侍奉先朝,暗示有关官员,下令特地放宽对他的处罚,于是上奏免去他的死罪,除去官籍。天保元年,祖珽又被征召跟随皇帝车驾,按照免官的先例,在晋阳听候差遣。

祖珽天性聪明,没有什么学不会的,各种技艺,他都用心钻研。除了写文章,他还擅长音律,通晓四方少数民族的语言以及阴阳占卜之术。医药方面的技艺,更是他的专长。皇帝虽然嫌他多次触犯刑律,但喜爱他的才华技艺,让他在中书省任职,掌管诏诰文书。祖珽上密奏告发中书侍郎陆元规,皇帝下令让裴英审问,陆元规因为应对违背了皇帝的旨意,被发配到甲坊。朝廷授任祖珽为尚药丞,不久又选任典御。他又上奏请求制作胡桃油,又因私藏牟利被免去官职。文宣帝每次见到他,常常叫他“贼”。文宣帝去世后,朝廷普遍选拔有功的旧臣,祖珽被任命为章武太守。恰逢杨愔等人被诛杀,祖珽没有去上任。被授任著作郎。他多次上密奏,惹得孝昭帝很生气,下令中书、门下两省拒绝接收祖珽的奏事。

祖珽擅长用胡桃油来涂饰绘画,他把胡桃油进献给长广王,趁机说:“殿下有非同寻常的骨相,我梦见殿下乘龙上天。”长广王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定让你大富大贵。”等到长广王即位,就是武成皇帝,提拔祖珽为中书侍郎。皇帝在后园让祖珽弹琵琶,和士开跳胡舞,各赏赐了一百段丝织品。和士开嫉妒祖珽,把他调出京城任安德太守,又转任齐郡太守。祖珽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京奉养,皇帝下诏准许了。恰逢南陈派使者前来通问修好,朝廷任命祖珽为申劳使。不久任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假仪同三司,掌管诏诰文书。

当初,祖珽在乾明、皇建年间,就知道武成帝暗中有远大的志向,于是就倾心结交,曲意奉承。武成帝在天保年间多次受到斥责,心里一直怀恨在心。祖珽到这时迎合皇帝的心意,上书请求追尊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高祖文宣皇帝改谥号为威宗景烈皇帝,以此讨武成帝的欢心。武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皇后喜爱小儿子东平王高俨,想立他为继承人,武成帝因为后主是嫡长子,很难改立太子。祖珽私下对和士开说:“您受到的宠幸,自古以来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一旦皇上驾崩,您打算怎么保全自己呢?”和士开就向他询问计策。祖珽说:“您应该劝说皇上:襄帝、宣帝、昭帝的儿子都没能继承皇位,如今应当让皇太子早早登基,来确定君臣名分。如果事情成功了,皇后和太子都会感激您,这是万全之策。您先稍微跟皇上提一下,让皇上心里有个数,我再从外面上奏论述这件事。”和士开答应了。

恰逢出现彗星,太史上奏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祖珽于是上书,说:“陛下虽然是天子,但还没有达到至尊的地位。根据《春秋元命苞》记载:‘乙酉年,要除旧革新。’今年太岁在乙酉,应当把皇位传给太子,让君臣名分早早确定。同时也上应天道。”还献上魏献文帝禅位给儿子的先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因此祖珽被授任秘书监,加仪同三司,深受皇帝的亲近宠信。

祖珽受到两宫的重用后,就立志要当宰相。他先前和黄门侍郎刘逖交好,就罗列了侍中尚书令赵彦深、侍中左仆射元文遥、侍中和士开的罪状,让刘逖上奏。刘逖害怕,不敢上奏,这件事还泄露了不少。赵彦深等人先到皇帝那里自我申辩。皇帝大怒,抓来祖珽责问说:“你为什么要诋毁我的和士开?”

祖珽就高声说:“我是靠和士开才得以升迁,本来没有诋毁他的意思。陛下既然问我,我不敢不据实回答。和士开、元文遥、赵彦深等人独揽大权,把持朝廷,和吏部尚书尉瑾内外勾结,互相呼应,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朝政靠贿赂才能推行,天下都有歌谣讽刺。如果被有识之士知道,怎么能不让四方外族听闻?陛下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恐怕大齐的江山就要毁了!”皇帝说:“你这是诽谤我。”祖珽说:“我不敢诽谤陛下,陛下收取别人的女儿。”皇帝说:“我因为她们贫穷挨饿,所以收养她们。”祖珽说:“为什么不开仓放粮救济她们,反而把她们买进宫里来呢?”

皇帝更加愤怒,用刀环砸他的嘴,鞭子棍棒乱打,要打死他。祖珽大喊道:“不杀我,陛下能得到好名声;杀了我,我能得到好名声。陛下如果想得名声,就别杀我,我还能为陛下炼制金丹。”皇帝这才稍微放宽了对他的处置。祖珽又说:“陛下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皇帝又发怒说:“你自比范增,把我当成项羽吗?”祖珽说:“项羽本人又哪里是能比得上的,只是天命不眷顾他罢了。项羽是平民出身,率领乌合之众,五年就成就了霸王的功业。陛下凭借父兄的基业才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认为项羽还不能被轻视。我哪里只敢和范增相比?就算是比作张良,我也不差。张良辅佐太子,还要靠商山四皓,才能安定汉朝的继承人。我的职位不是辅政大臣,是被疏远的外人,却竭尽忠心,劝说陛下禅位,让陛下尊为太上皇,儿子身居帝位,对陛下和太子,都能保全福禄。小小的张良,哪里值得一提!”

皇帝更加愤怒,下令用土塞住他的嘴,祖珽一边吐土一边说话,毫不屈服。于是打了他二百鞭,发配到甲坊。不久又流放到光州。刺史李祖勋待他十分优厚。别驾张奉礼迎合朝中大臣的心意,上书说祖珽虽然是流放的囚犯,却常常和刺史平起平坐。朝廷下令回复说:“严加看管。”张奉礼说:“牢,就是地牢的意思。”于是挖了一个深坑,把祖珽关在里面,严加防范,镣铐从不离身,家人亲戚都不能探望,夜里用芜菁子做的蜡烛熏他的眼睛,祖珽因此失明了。

武成帝去世后,后主想起了祖珽,就地授任他为海州刺史。当时陆令萱在外干预朝政,她的儿子穆提婆受到宠幸。祖珽就给陆令萱的弟弟陆悉达写信说:“赵彦深心思深沉,打算做伊尹、霍光那样废立皇帝的事,你们姐弟怎么能平安无事!为什么不早点任用有智谋的人呢?”和士开也认为祖珽能决断大事,想让他做自己的谋主,所以抛开旧怨,虚心对待他。和士开和陆令萱对皇帝说:“襄帝、宣帝、昭帝三位皇帝,他们的儿子都没能继承皇位,让陛下独自登上皇位的,实在是祖孝徵的功劳。他又有大功,应当重重报答他。祖孝徵品行虽然不端,但奇谋过人,危急时刻真的可以依靠。而且他双眼失明,一定不会有反叛的心思。请陛下召他回来,询问他的计策。”皇帝听从了他们的话。祖珽入京任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

和士开死后,祖珽又劝说陆令萱把赵彦深排挤出去,让自己担任侍中。他在晋阳秘密上奏,请求诛杀琅邪王。这个计策施行后,祖珽逐渐受到重用。等到灵太后被幽禁,祖珽想尊陆令萱为太后,撰写了北魏皇帝皇太后的旧例,向太姬陆令萱进言。他对人说:“太姬虽然是妇人,实际上是英雄豪杰,自从女娲以来没有这样的人物。”太姬也称祖珽为“国师”“国宝”。因此祖珽被授任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加特进,入文林馆,总管著述之事;封为燕郡公,享受太原郡的干禄,配给七十名卫兵。他的住宅在义井坊,还扩建了邻居的房屋,大兴土木修建。陆令萱亲自前去察看,权势震动朝野。

斛律光十分厌恶祖珽,远远看见他就私下骂道:“这个多事贪求的小人,又想打什么主意!”他曾对众将领说:“边境的军情,调配兵马,赵彦深常常和我们一起商议讨论。自从这个瞎子掌管机密以来,完全不和我们商议,只怕会耽误国家大事。”祖珽听到不少他的话,就趁着斛律光的女儿皇后不受宠,把谣言上奏给皇帝,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他让自己的妻兄郑道盖上奏这件事。皇帝问祖珽,祖珽证实了这个谣言。他又解说另一段谣言说:“高山崩,槲树举,盲老公背上下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祖珽还说:“盲老公就是我”,自称和国家同忧共戚,劝皇帝亲政,说“那个多事老母,好像是指女侍中陆氏”。皇帝拿这件事问韩长鸾、穆提婆,并且让高元海、段士良秘密商议,众人都没有听从。后来斛律光府中的参军封士让告发斛律光谋反,于是朝廷诛灭了斛律光的家族。

祖珽又依附陆令萱,请求担任领军,后主答应了他。诏书需要复审上奏,要侍中斛律孝卿署名。斛律孝卿秘密告诉了高元海,高元海对侯吕芬、穆提婆说:“祖孝徵是个汉人,两眼又看不见东西,怎么能担任领军呢?”第二天早朝当面奏明皇帝,详细陈述了祖珽不适合担任领军的理由,并且上书说祖珽和广宁王高孝珩结交,没有大臣的体统。祖珽也请求面见皇帝,皇帝下令召他进来。祖珽为自己辩解,并且说:“我和高元海向来有嫌隙,一定是高元海诬陷我。”皇帝脸色尴尬,隐瞒不住,就说:“是的。”

祖珽罗列了高元海和司农卿尹子华、太府少卿李叔元、平准令张叔略等人结党营私的罪状。于是朝廷把尹子华调出京城任仁州刺史,李叔元任襄城郡守,张叔略任南营州录事参军。陆令萱又附和祖珽,又把高元海调出京城任郑州刺史。

祖珽从此独揽朝政,总管骑兵、外兵事务。他的内外亲戚,都得到了显赫的职位。后主也派了几个亲信太监搀扶他出入宫廷,他戴着纱帽一直走到后宫深处,出万春门到圣寿堂,常常和皇帝同坐御榻,商议决断政事,所受委任的权重,群臣没有能比得上的。自从和士开执政以来,朝政法度败坏,祖珽推崇有声望的人,官员都很称职,朝廷内外都称赞他。他又打算调整政务,淘汰不合格的人员。开始上奏撤销京畿府,合并到领军府,涉及百姓的事务,都归郡县管理;宿卫都督等职位名号沿用旧官名,文武官员的服饰仪仗都依照旧制。他还打算罢黜众多宦官和小人,诚心招揽士人,作为安定国家的方略。

陆令萱、穆提婆的意见和祖珽很有分歧。祖珽就暗示御史中丞丽伯律,让他弹劾主书王子冲收受贿赂,他知道这件事牵连穆提婆,想让穆提婆也因贪赃获罪,希望借此定穆提婆的罪,并且牵连陆令萱。他还担心后主沉溺于身边的宠臣,想依靠皇后的党羽作为援助,请求任命皇后的哥哥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想让他担任御史中丞。陆令萱听说后十分恼怒,千方百计排挤诋毁他们,随即把胡君瑜调出京城任金紫光禄大夫,解除中领军的职务,胡君璧返回梁州镇守。皇后被废,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王子冲被释放不再追究。

祖珽一天天被疏远,又有众多宦官一起诬陷诋毁他,什么坏话都说得出来。后主问太姬陆令萱,陆令萱只是沉默不语。后主问了三次,她才下床跪拜说:“老奴该死,当初听和士开说祖孝徵多才博学,说他是好人,所以举荐了他。现在看来,他罪大恶极,实在难以容忍,老奴该死。”后主命令韩凤审查此案,查到祖珽假传圣旨接受赏赐等十几件事,因为先前曾和他重誓不杀他,于是就解除了祖珽侍中、仆射的职务,调出京城任北徐州刺史。

祖珽请求面见皇帝申辩,韩长鸾一向对祖珽有积怨,派人把他推出柏阁。祖珽坚持要求面见皇帝,坐着不肯走。韩长鸾就下令士兵把他拖出去,让祖珽站在朝堂上,大加斥责。祖珽上路之后,韩长鸾又下令把他追回来,解除了他的开府仪同三司、郡公的爵位,只保留刺史的职位。

祖珽到了北徐州,恰逢陈军入侵,百姓很多都反叛了。祖珽下令不关闭城门,守城的士兵都下城静坐,街巷禁止行人通行,鸡狗都不让叫。陈军听不到也看不到城里的动静,猜不出是什么缘故。有人怀疑城里的人都走了,是空城,没有设防。到了夜里,祖珽忽然下令大喊,鼓噪之声震天。陈军大惊,当即四散逃走。后来陈军又集结队伍兵临城下,祖珽骑马亲自出城,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率领兵马,自己也亲临战场。陈军先前听说祖珽是瞎子,认为他不能抵抗,忽然看见他亲自在阵前,弯弓射箭,都十分惊讶,因为畏惧就撤军了。当时穆提婆对祖珽怀恨在心,想让城池陷落被陈军占领,虽然知道情况危急,也不派援兵。祖珽一边防守一边作战十几天,陈军最终退走,城池终于得以保全。祖珽后来在北徐州去世。

祖珽的儿子祖君信,涉猎书籍史册,通晓多种技艺。官至兼通直散骑常侍,担任过出使陈朝的副使,中书郎。祖珽被调出京城后,他也被罢免了官职。

祖君信的弟弟祖君彦,身材矮小,言语迟钝,年少时就有才学。隋朝大业年间,官至东平郡书佐。东平郡被翟让攻陷后,他被李密俘获。李密很礼遇他,委任他为记室,军中的文书檄文,都出自他的手笔。等到李密失败,他被王世充杀死。

祖珽的弟弟祖孝隐,也有文学才华,很早就有名气。他的文辞虽然比不上兄长,但机敏善辩,还通晓音律。北魏末年任兼散骑常侍,迎接梁朝的使者。当时徐君房、庾信前来通问修好,名声很高,北魏朝廷听说后很看重他们。接待应对的人大多选用当时的英才,卢元景这些人,都降级代理职务,轮流担任司宾。祖孝隐年纪轻轻就身在其中,当时的舆论都称赞他。

祖孝隐的堂弟祖茂,很有文才情思,但喜好饮酒,性情率真,不被当时的人看重。大宁年间,他因为经学被乡里举荐,授任给事,他以生病为由推辞,之后就不再出仕。祖珽受到重用后,派人去叫祖茂来,祖茂不得已,暂时来投奔他。祖珽想上奏给他授官,祖茂就逃走了。

祖珽的族弟祖崇儒,治学有文才,年少时就以办事干练闻名。武平末年,官至司州别驾、通直常侍。入北周后,任容昌郡太守。隋朝开皇初年,在宕州长史任上去世。

论曰:袁翻兄弟,可以说是当时的英才;袁聿修的功业品行,也没有败坏家族的风气。袁景文学问道义被人称道,袁敬安品性正直自立,袁休之富有文才思致,可以说是能传承德行的人。贾思伯精通经学,品行端正,保持了家族的素洁门风。祖莹有才干技艺,确实是当时的良才;祖孝徵虽然有很多出众的才华,却足以败坏国家。叔鸾气度清高严峻,元景以才干闻名,都辅佐北齐初年的朝政,被当时的人推崇,真是美事啊!


尔朱荣传

尔朱荣,字天宝,是北秀容人。他家世代担任部落的首领,他的祖先居住在尔朱川,于是就以尔朱为姓氏。

高祖父尔朱羽健,北魏登国初年任领民酋长,率领契胡族武士跟随大军平定晋阳,攻克中山,被授任散骑常侍。因为他居住在秀容川,朝廷下诏划出方圆三百里的土地封给他,作为永久的世业。道武帝初年,认为南秀容川土地肥沃平坦,想让尔朱羽健迁居到那里。尔朱羽健说:“我家世代侍奉国家,在陛下身边供职,北秀容既然在京畿之内,距离京城比较近,怎么能因为土地的贫瘠肥沃,就迁到更远的地方呢?”皇帝答应了他。他居住的地方曾经有狗舔地,于是往下挖掘得到了甘泉,因此取名叫狗舐泉。

曾祖父尔朱郁德、祖父尔朱代勤,相继担任酋长。尔朱代勤,是太武敬哀皇后的舅舅。他既是皇亲国戚,又多次随军征战立下功劳,朝廷赐给他家百年的赋税徭役豁免权,授任立义将军。他曾经围山打猎,部下射老虎,误射中了他的大腿。尔朱代勤让人把箭拔出来,竟然没有追究射箭的人,说:“这本来就是过失,怎么忍心加罪于人。”部落里的人都感念他的情义。他官至肆州刺史,封梁郡公,因年老辞官退休,每年赏赐一百匹帛成为常例。去世后,谥号为庄。孝庄帝初年,追赠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

父亲尔朱新兴,太和年间继任酋长。他曾在巡视马群时,看见一条白蛇,头上长着两只角,就向白蛇祈祷,祈求牲畜繁衍兴旺。从此牛羊驼马,一天比一天增多,按毛色分群,数量多得要用山谷来计量。朝廷每次有征讨行动,他就献上自己的马匹,还准备物资粮草,补充军用。孝文帝很赞赏他。等到迁都洛阳后,特别准许他冬天到京城朝见,夏天返回部落。每次入朝,王公贵族们都争相送给他珍宝玩物,尔朱新兴也用名马作为回赠。他官至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尔朱新兴每年春秋两季,常常和妻子儿女在川泽间视察畜牧,打猎自娱。明帝时,因为年老,上书请求把爵位传给尔朱荣。去世后,谥号为简。孝庄帝初年,追赠太师、相国、西河郡王。

尔朱荣皮肤白皙,容貌俊美,从小就聪慧过人,遇事明断。长大后,喜好射箭打猎,每次设围场号令众人,就按照行军布阵的法度来约束,号令严明,众人没有敢违犯的。秀容境内有三处水池,在高山之上,清澈深不见底,相传叫祁连池,北魏话叫天池。他的父亲尔朱新兴曾和他在池边游玩,忽然听到箫鼓的声音,对他说:“古老相传,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能位至公辅。我年纪大了,这福分应当应在你身上。”

尔朱荣承袭了爵位,后来被授任直寝、游击将军。正光年间,四方战乱四起,尔朱荣就散尽牲畜,招集义勇之士。因为讨伐贼寇的功劳,晋封博陵郡公,他原来的梁郡公爵位准许赐给第二个儿子。当时尔朱荣率军到肆州,刺史尉庆宾紧闭城门不接纳他。尔朱荣大怒,攻下了肆州,就委任他的堂叔尔朱羽生为刺史,押着尉庆宾回到秀容。从此他的兵威日渐强盛,朝廷也不能治他的罪。

等到葛荣吞并了杜洛周,尔朱荣担心他向南进逼邺城,上表请求出兵向东救援相州,皇帝没有准许。尔朱荣因为山东贼寇势盛,担心他们向西逃窜,就派兵坚守滏口来防备。于是北面捍卫马邑,东面阻塞井陉。

不久恰逢明帝去世,事情发生得很仓促,尔朱荣就和元天穆等人秘密商议,入京匡扶朝廷。他上表直言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众人异口同声,都说先帝是被毒酒害死的,潘嫔生下女儿却谎称皇子来欺骗百姓,拥立还不会说话的婴儿君临天下。请求把徐纥、郑俨这些人,交给司法部门治罪。再征召宗室宗亲,推举贤明有德的人继承皇位。”于是他率军奔赴京城。灵太后十分害怕,下诏任命李神轨为大都督,准备在太行山阻挡防御。

尔朱荣刚开始上表的时候,就派侄子尔朱天光、亲信奚毅以及家奴王相进入洛阳,和堂弟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废立皇帝的事。尔朱天光于是拜见庄帝,详细说明了尔朱荣的心意,庄帝答应了。尔朱天光等人返回北方,尔朱荣从晋阳发兵,还犹豫该立谁为帝,就用铜铸造孝文帝以及咸阳王元禧等五位王子王孙的像,谁的像铸成了就奉谁为皇帝。只有庄帝的像铸成了。军队驻扎在河内,尔朱荣又派王相秘密迎接庄帝以及庄帝的哥哥彭城王元邵、弟弟始平王元子正。武泰元年四月,庄帝从高渚渡过黄河,来到尔朱荣军中,将士们都高呼万岁。

等到庄帝即位,下诏任命尔朱荣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等到渡过黄河,灵太后就削发为尼,朝廷内外百官都到河桥迎接皇帝车驾。

尔朱荣听信了武卫将军费穆的话,认为可以趁此机会夺取天下,就诓骗朝中官员一起盟誓,带他们到河阴西北三里的地方。到了南北长堤,命令所有人都下马向西走,随即派胡人骑兵从四面包围他们。谎称丞相高阳王谋反,杀死了王公百官两千多人,众人都束手就戮。他又命令二三十个人拔刀冲向皇帝行宫。庄帝和彭城王、霸城王都走出帐幕。尔朱荣先派并州人郭罗察和西部高车人叱列杀鬼在皇帝身边,作为内应。等到事变发生,他们假称防卫,抱着庄帝进入帐内,其他人就杀害了彭城王和霸城王。尔朱荣又命令四五十个人把皇帝迁到河桥,把灵太后和幼主沉入黄河。

当时又有一百多名朝士后来赶到,也在长堤东边被包围。尔朱荣就用刀对着他们,喊道:“能写禅位文书的人出来,可以饶他一命。”当时陇西人李神俊、顿丘人李谐、太原人温子升都是当时的文章高手,都在包围之中,他们耻于从命,伏在地上不回应。有个叫赵元则的御史,害怕难逃一死,出来写了禅位文书。尔朱荣让人告诫军士,说元氏已经灭亡,尔朱氏兴起。军士们都高呼万岁。

尔朱荣就用黄金铸造自己的像,铸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当时尔朱荣信任的幽州人刘灵助擅长占卜,说现在天时人事还不允许。尔朱荣就说:“如果我做皇帝不吉利,就迎立元天穆。”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有帝王的兆头。”尔朱荣也精神恍惚,支撑不住,于是就感到惭愧后悔。到了四更时分,才迎接庄帝,对着庄帝的马头叩头请罪。

他手下的三千多骑兵,因为滥杀了朝中官员,就不敢进入京城,尔朱荣就想向北迁都。他犹豫了一天,才侍奉皇帝前往洛阳宫。等到登上北芒山,看到洛阳城阙,他又心生畏惧,不肯再往前走。武卫将军汎礼苦苦劝说他也不听,后来还是进入城中,也不安排宿卫。北方来的人,都骑马进入宫殿。各位贵族死的死逃的逃,朝廷秩序荡然无存。庄帝身边,只有几个旧臣。尔朱荣还是坚持迁都的提议,皇帝也无法拒绝。他又在明光殿就河桥之事再次谢罪,发誓不再有二心。庄帝亲自起身制止了他,又和尔朱荣盟誓,说对他没有疑心。尔朱荣很高兴,就请求喝一杯酒。等到他喝得大醉,皇帝想杀了他,左右的人苦苦劝谏才作罢。就用床辇把他抬到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醒过来,于是直到天亮都没敢再睡。从此他再也不敢在宫中留宿了。

尔朱荣的女儿先前是明帝的嫔妃,尔朱荣想让庄帝立她为皇后,皇帝犹豫不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说:“当年晋文公在秦国,怀嬴入侍。事情有违背常道却符合大义的,陛下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皇帝就听从了他的话。尔朱荣心里很高兴。

当时民间还传说尔朱荣要迁都晋阳,有人说他要纵兵大肆抢掠,人们互相惊扰,人心惶惶。京城的士人,十个里剩不下一个,都纷纷逃窜,没有人敢出门,宫中宿卫空虚,官府职位都空着。尔朱荣听说后,上书谢罪。他请求追尊无上王帝号;诸王、刺史,请求追赠三司的职位;官位在三品的,请求追赠令仆;五品的官员,各追赠一方长官;六品以下以及平民,追赠郡守。各位死者没有后代的,准许过继,随即授予封爵。按照品级高低,分等级赐予恩典,使恩惠遍及生者死者,告慰亡灵。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奏请。他又启奏皇帝,派使者巡视城中慰问百姓。于是人心渐渐安定下来,逃亡的朝士,也逐渐回到京城。尔朱荣又上奏请求实行轮值制度,每月初一、十五,接见三公、令、仆、尚书、九卿以及司州牧、河南尹、洛阳河阴的主事官员,商议朝政,成为固定的制度。

五月,尔朱荣返回晋阳,就命令元天穆前往京城,任侍中、太尉公、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任领军将军,封上党王,在各个职位上安插心腹,朝廷的一举一动,都由他掌控。七月,皇帝下诏加授尔朱荣柱国大将军。

当时葛荣进逼京城,部众号称百万。相州刺史李神俊紧闭城门坚守。尔朱荣率领七千精锐骑兵,每人都有备用马匹,日夜兼程,向东从滏口出兵。和葛荣的兵力相差悬殊,寡不敌众。葛荣听说后,喜形于色,就命令部下准备长绳,等尔朱荣来了就把他们捆起来。从邺城以北,葛荣的军队摆开几十里的阵势,像簸箕一样向前推进。

尔朱荣把军队埋伏在山谷中作为奇兵,把督将以上的官员每三人分为一处,每处有几百名骑兵,命令他们到处扬尘呐喊,让贼寇摸不清有多少人马。又因为骑兵近距离作战,刀不如棍棒好用。他秘密命令军士,每人在马上带一根袖棒,到作战的时候,考虑到追击时腾不开手,不允许砍首级,只用棒子打而已。于是他分派勇士,冲击敌军。号令严明,将士们都奋勇争先。尔朱荣亲自冲锋陷阵,绕到敌军后方,内外夹击,大败敌军。在阵前生擒了葛荣,其余的部众全部投降。

尔朱荣担心降兵心存疑惧,就下令让他们各自随意离开,亲属可以相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于是降兵们都很高兴,当即四散而去,几十万大军,一天之内就走光了。等他们走出百里之外,才开始分路收押安置,根据情况安排,都处理得很妥当。俘获的贼寇首领,根据才能任用,新归附的人都安下心来。当时的人都佩服他处置事情的机敏迅速。于是用囚车把葛荣送到京城。皇帝下诏加授尔朱荣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

当初,尔朱荣将要讨伐葛荣,军队驻扎在襄垣,于是举行大规模围猎,有两只兔子从马前跑过,尔朱荣拉弓发誓说:“射中就能擒获葛荣,射不中就不能。”随即两只兔子都应弦而死,全军都很高兴。后来,他下令在那个地方立碑,名叫双兔碑。将要开战的时候,他夜里梦见一个人向葛荣索要千牛刀,葛荣起初不肯给,这个人自称是道武皇帝,葛荣就捧出刀,这个人接过刀交给了尔朱荣。尔朱荣醒来后非常高兴,自己知道一定能取胜。

皇帝又下诏把冀州的长乐、相州的南赵、定州的博陵、沧州的浮阳、平州的辽西、燕州的上谷、幽州的渔阳七个郡,每个郡一万户,加上以前的封邑满十万户,作为太原国的封邑,又加授太师之职。

建义初年,北海王元颢向南投奔梁朝,梁朝立他为魏主,给他兵马将领。当时邢杲在三齐地区响应元颢。朝廷认为元颢势单力薄,永安二年春天,下诏让元天穆先平定齐地,然后再征讨元颢。元颢趁虚长驱直入,荥阳、虎牢都失守了,皇帝出行住在黄河以北。

尔朱荣听说后,乘驿马赶到上党长子县的行宫朝见皇帝,皇帝于是向南进发。尔朱荣担任先锋,十天之内,兵马大量集结。元天穆平定邢杲后,也渡过黄河前来会合。皇帝抵达河内。尔朱荣和元颢在黄河两岸对峙,没有船只不能马上渡河。他商议想退回北方,以后再作打算。黄门郎杨侃、高道穆等人都坚持认为不能退兵。恰逢马渚的杨氏族人说有几艘小船,请求做向导。尔朱荣就命令都督尔朱兆等人率领精锐骑兵夜里渡河。元颢逃走。皇帝渡过黄河,进入华林园居住。皇帝下诏加授尔朱荣天柱大将军,增加封邑加上以前的共二十万户,加赐前后部羽葆鼓吹。

尔朱荣不久返回晋阳,遥控朝廷,他的亲戚心腹,都补任了重要职位,百官的一举一动,没有不向他禀报的。至于官员的任免,都必须经过尔朱荣准许,然后才能任用。庄帝虽然受制于权臣,但勤于政事,早晚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孜孜不倦。他多次亲自审理冤案,阅览诉讼文书。又因为选官大多很滥,就和吏部尚书李神俊商议整顿法度。尔朱荣却对此十分不满,大加指责。

他曾推荐人补任定州曲阳县令,李神俊因为这个人官阶不够,没有上奏,另外拟定了人选。尔朱荣大怒,就派他推荐的人去夺取了这个职位。尔朱荣的使者入京,虽然身份低微,但朝中权贵见到他们,没有不卑躬屈膝的。等到了宫门前,没能通报上奏,他们就依仗尔朱荣的威势,甚至愤怒不已。李神俊于是上表请求辞官。尔朱荣想让尔朱世隆代理吏部选官事务,皇帝也没有反对。

尔朱荣曾启奏让北方人担任河内各州的官职,想形成互相支援的态势,皇帝没有立刻答应。元天穆入宫见皇帝议论这件事,皇帝还是没有同意。元天穆说:“天柱大将军既然有大功,是国家的宰相,如果他请求替换天下所有的官员,恐怕陛下也不能违背。怎么他启奏几个人做州官,就搁置不任用呢?”皇帝严肃地说:“天柱大将军如果不想做人臣了,朕也该被替换;如果他还恪守臣节,就没有替换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后,大怒说:“天子是谁拥立的?现在竟然不听我的!”

他又对皇后抱怨,嫌后宫妃嫔有很多嫉妒怨恨的事。皇帝派尔朱世隆去跟皇后讲道理,皇后说:“天子是我家拥立的,现在就这样。我父亲当初要是自己做皇帝,现在也早就定了。”尔朱世隆说:“哥哥只是自己不做罢了,如果当初自己做了,我现在也能封王了。”皇帝在外被强臣逼迫,在内受皇后威逼,常常闷闷不乐,并不觉得做皇帝有多尊贵。

在此之前,葛荣的余党韩娄仍旧占据幽州、平州,尔朱荣派都督侯深讨伐斩杀了他。当时万俟丑奴、萧宝夤拥兵占据豳州、泾州,尔朱荣派他的侄子尔朱天光任雍州刺史,命令他率领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入关讨伐。尔朱天光到了雍州,因为兵力少没有进军。尔朱荣大怒,派他的骑兵参军刘贵乘驿马赶到军中,对尔朱天光处以杖刑。尔朱天光等人非常害怕,就进军讨伐,接连击败敌军,生擒了万俟丑奴、萧宝夤,都用囚车送到京城。尔朱天光又擒获了王庆云、万俟道乐,关中全部平定。于是天下的大乱都平息了。

庄帝却不担心外寇,只怕尔朱荣谋反。平时四方没有平定的时候,他想让各方和尔朱荣互相牵制。等到告捷的时候,他却不太高兴,对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说:“如今天下,就没有贼寇了吗?”临淮王见皇帝脸色不好,说:“臣担心贼寇平定之后,才更要劳烦陛下费心。”皇帝怕别人奇怪,就用别的话掩饰说:“其实安抚战乱后的百姓,更是不容易。”

尔朱荣喜好打猎,不分寒暑,狩猎的法令十分严苛。如果有一只鹿跑掉,就会有好几个人丧命。曾经有一个人,看见猛兽就跑,尔朱荣说:“你想活命吗!”就把他斩了。从此打猎就像上战场一样。他曾看见一只猛兽在深谷里,就命令手下人穿着厚衣服空手和猛兽搏斗,不让伤害猛兽。结果好几个人被杀死,才擒获了猛兽。他就以此为乐。围猎时队伍列队前进,即使遇到险阻也不能回避,部下都苦不堪言。

太宰元天穆从容地说起尔朱荣的功勋业绩,说应当调整政事,养护百姓。尔朱荣就挽起袖子对元天穆说:“太后是女主,不能自己端正朝纲,拥立天子,这是做人臣的本分。葛荣这些人,本来就是奴才,趁机作乱,就像奴才跑了,抓回来就算了。近来我蒙受国家的厚恩,没能统一天下,怎么现在就说什么功勋呢?如果听说朝中官员还是放纵散漫,今年秋天我想和兄长一起整顿兵马,在嵩山围猎,让那些贪赃枉法的朝中权贵,都到围场里和老虎搏斗。然后出兵鲁阳,经过三荆地区,收服所有的蛮族,把他们迁到北方充实六镇。回军的时候,顺便平定汾地的胡人。明年挑选精锐骑兵,分兵出击江淮一带,萧衍如果投降,就给他个万户侯;如果不投降,就率领几千骑兵径直渡江,把他抓来。等到天下统一,四方太平,然后我和兄长一起侍奉天子巡视四方,考察风俗,推行政教,这样才称得上功勋。现在如果停止打猎,兵士就会懈怠,怎么还能再任用呢?”

等到看到四方安定无事,尔朱荣就派人上奏说:“参军许周劝我接受九锡,我讨厌他说这种话,已经把他打发走了。”尔朱荣当时希望得到特殊的礼遇,所以用这话来暗示朝廷。皇帝其实不想给他,就称赞他的忠诚。

尔朱荣见皇帝年长明事理,被众人拥戴,就想把皇帝迁到自己身边,让一切都由自己掌控。他每次喝醉了就说,要带着天子,拜谒金陵之后,再返回恒朔。而侍中朱元龙就从尚书省索要太和年间迁都的旧例,于是又有了迁都的消息。

尔朱荣于是暂时来到京城,说是来看望皇后分娩。皇帝鉴于河阴之变的惨事,始终担心自身难保,就和城阳王元徽、侍中杨侃、李彧、尚书右仆射元罗谋划,都劝孝庄帝刺杀尔朱荣。只有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元晖业认为尔朱荣如果前来,必定有防备,恐怕难以图谋。又想诛杀他的党羽,发兵抵御。孝庄帝犹豫不定,京师人人心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等人,已经向东出逃躲避。尔朱荣于是给朝中大臣一一写信,许诺他们留任原职。中书舍人温子升把书信呈给孝庄帝,孝庄帝一直盼着尔朱荣不来,等看到书信,认定尔朱荣必定前来,神色很不高兴。武卫将军奚毅,在建义初年就往来传达诏命,孝庄帝一向对他十分器重,但因为他和尔朱荣有姻亲,不敢对他吐露实情。奚毅说:“如果一旦发生变故,臣宁可为陛下赴死,也绝不去侍奉契胡。”孝庄帝说:“朕保证天柱将军没有异心,也不会忘记你的忠诚。”

永安三年八月,尔朱荣率领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向京师进发。当时人人都说他要谋反,又传言天子必定要对付他。九月初,尔朱荣抵达京城。有人告发说孝庄帝要图谋他,尔朱荣当即上奏申辩。孝庄帝说:“外人也说大王想害我,这话难道能信吗?”于是尔朱荣不再疑心,每次入宫拜见孝庄帝,随从不过几十人,都不带兵器。孝庄帝想中止刺杀计划,城阳王元徽说:“就算他不谋反,又怎么能忍受?况且又怎么能保证他不反呢?”又有北方人语音讹误,把“尔朱”说成“人主”。孝庄帝又听说尔朱荣在北方自称“我姓人主”。在此之前,长星从中台星区出现,扫过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精通天文,尔朱荣问他:“这是什么祥瑞?”高荣祖回答说:“是除旧布新的天象。从前长星扫过大角,秦朝因此灭亡。”尔朱荣听了很高兴。尔朱荣属下的行台郎中李显和曾说:“天柱将军到了,哪能没有九锡之礼,哪里用得着大王自己去索要?这也是天子不懂见机行事!”都督郭罗察说:“今年真可以写禅让文书了,何止九锡。”参军褚光说:“人说并州城上有紫气,何必担心天柱将军不应天命。”尔朱荣的部下都欺凌轻视孝庄帝的侍从,无所顾忌,这些事都传到了孝庄帝耳中。奚毅再次入宫求见,请求密谈。孝庄帝走下明光殿和他说话,又怀疑他是为尔朱荣而来,不肯吐露实情。等知道奚毅确实忠诚,才召见城阳王元徽以及杨侃、李彧,把奚毅的话告诉了他们。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孝庄帝哥哥的儿子陈留王,小名叫伽邪。尔朱荣曾指着她说:“我终究会得到这个女婿的助力。”元徽又说:“尔朱荣担心陛下最终会成为他的祸患,一旦有了东宫太子,他必定会立年幼的孩子为帝。如果皇后不生太子,就立陈留王来安定天下。”还讲述了尔朱荣指着陈留王说话的情形。孝庄帝已经有了图谋尔朱荣的心意,夜里梦见自己拿刀砍自己,砍落了十根手指,都不觉得痛。他很厌恶这个梦,告诉了城阳王元徽和杨侃。元徽解梦说:“蝮蛇咬手,壮士断腕。砍断手指和断腕有什么区别?去掉祸患就是吉祥。”听到的人都称解得好。

九月十五日,尔朱天穆到京,孝庄帝出宫迎接。尔朱荣和尔朱天穆一同进入西林园宴饮射箭。尔朱荣上奏说:“近来侍卫官员都不习武事,陛下应当率领五百骑兵出外狩猎,借此机会处理诉讼事务。”此前奚毅曾说尔朱荣会借狩猎挟持天子迁都,到这时他的话应验了。十八日,孝庄帝召见中书舍人温子升,告诉他要杀尔朱荣的计划,并询问王允杀董卓的旧事。温子升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孝庄帝说:“王允如果当时就赦免凉州人,必定不会落到这个下场。”过了很久,孝庄帝对温子升说:“朕的心意,你都清楚,就算死也要去做,何况未必会死!朕宁愿和高贵乡公同日而死,也不愿和常道乡公同日而生。”孝庄帝认为杀了尔朱荣、尔朱天穆,再赦免他们的党羽,就不会再有动乱。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这些人近来都被委以重任,尽知天下虚实,我认为不宜留下他们。”城阳王和杨侃说:“如果尔朱世隆都不能保全,尔朱仲远、尔朱天光怎么会有归顺的道理?”孝庄帝也认为有理,便不再有诛杀他们的想法。城阳王说:“尔朱荣久经征战,腰间佩刀,或许会凶狠伤人。事发时,希望陛下起身避开。”于是埋伏杨侃等十几人在明光殿东侧。这天,尔朱荣和尔朱天穆一同入宫,坐下吃饭还没吃完,就起身告辞。杨侃等人从东阶上殿,看见尔朱荣、尔朱天穆走到中庭,刺杀没能成功。十九日是孝庄帝的忌日,二十日是尔朱荣的忌日。二十一日,尔朱荣短暂入宫,随即前往陈留王家,喝得大醉,于是称病,连日不入宫。孝庄帝的谋划多有泄露,尔朱世隆等人告知尔朱荣。尔朱荣轻视孝庄帝,不认为他敢谋反。参与谋划的人都很恐惧。二十五日清晨,尔朱荣、尔朱天穆一同入宫,这天孝庄帝准备大举行事。孝庄帝在明光殿东厢面朝西坐,尔朱荣和尔朱天穆一同在御床西北的小床上朝南坐。城阳王进来,刚行完一拜,尔朱荣看见光禄卿鲁安等人持刀从东门进来,就奔向孝庄帝的御座。孝庄帝拔出千牛刀,亲手斩杀了他,时年三十八岁。缴获他的手板,上面有几封奏疏,都是关于朝臣去留的名单,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被排挤之列。孝庄帝说:“这小子!如果过了今天,就没法制服了。”当时尔朱天穆和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也一同被杀,于是朝廷内外欢呼喜悦,声满京城。随后大赦天下。

尔朱荣虽然威名大振,但举止轻佻,只把骑马射箭当成本领,每次入朝拜见,也没别的事,只是表演上下马的技艺。在西林园宴饮射箭时,总请皇后出来观看,还召集王公妃主共聚一堂。每次看见天子射中目标,就起身跳舞叫喊,将相大臣都跟着盘旋起舞,就连妃主妇人,也不免跟着挥袖应和。等到酒酣耳热,必定自己端坐,唱北方民族的歌曲,是《树梨普梨》之曲。看见临淮王元彧从容闲雅、喜爱风度文采,就硬逼他跳敕勒舞。傍晚罢宴回去,就和身边人手拉手踏地,唱着《回波乐》出宫。他性情十分严厉暴躁,喜怒无常,弓箭刀槊从不离手,稍有嫌怨就动手伤人,身边的人常有性命之忧。曾要外出狩猎,有人前来告状,喋喋不休,尔朱荣发怒,当场射死了他。曾看见一个和尚独自骑一匹马,尔朱荣就让他和马相撞,人力气耗尽不能动弹,就命旁人用头撞马,直到撞死才罢休。

节闵帝即位初年,尔朱世隆等人得志,于是下诏追赠尔朱荣假黄钺、相国、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晋王,加九锡,赐九旒銮辂、武贲班剑三百人、辒辌车,依照晋太宰安平献王的旧例,谥号为武。又下诏百官商议尔朱荣配享宗庙之事,司直刘季明说:“晋王如果配享永安宫,就不能保全臣节。按这个标准,没有可以配享的。”尔朱世隆脸色一变说:“你配享吗?”刘季明说:“下官参与议事之列,依据道理发言,如果不合圣上心意,诛杀贬谪全听凭命令。”众人都为他担心,刘季明神色自若。尔朱世隆心中不服,最终还是让他配享孝文庙庭。

尔朱菩提官至太常卿、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特进,死时十四岁。节闵帝初年,加赠司徒,谥号为惠。

尔朱菩提的弟弟尔朱叉罗,任武卫将军、梁郡王。不久去世,追赠司空公。

尔朱叉罗的弟弟尔朱文殊,封平昌郡王。孝静帝初年,承袭尔朱荣的爵位太原王。在晋阳去世,时年九岁。

尔朱文殊的弟弟尔朱文畅,最初封昌乐郡公。因尔朱荣击败葛荣的功劳,晋爵为王。他的姐姐是魏孝庄皇后。韩陵之战失败后,齐神武帝高欢娶了她,对待她的家人十分优厚。尔朱文畅因此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肆州刺史。他家财富丰厚,招纳宾客,生活极尽奢侈。和丞相司马任胄、主簿李世林、都督郑仲礼、房子远等人交往密切,表面是酒肉朋友,暗中却谋划杀害高欢。依照魏氏旧俗,正月十五日夜举行打簇游戏,射中目标的人当即赏赐布帛。司马任胄让郑仲礼把刀藏在裤腿里,趁高欢前来观看时伺机刺杀,事成之后共同拥立尔朱文畅。这件事被任氏的家客薛季孝告发。因为他姐姐受宠,只治了尔朱文畅一房的罪。尔朱文畅死时十八岁。

尔朱文畅的弟弟尔朱文略,因哥哥尔朱叉罗去世没有后代,承袭梁郡王爵位。尔朱文畅事发他应当连坐,孝静帝派人到晋阳,想处死他。高欢特意加以宽赦,上奏赦免了他。尔朱文略聪明豪爽,通晓多种技艺。齐文襄帝高澄曾让章永兴在马上弹琵琶,演奏十几支曲子,试着让尔朱文略记录,结果记下了八支。高澄和他开玩笑说:“聪明人大多不长寿,梁郡王可要小心啊!”尔朱文略回答说:“寿命长短,全在明公手中。”高澄悲伤地说:“这不用担心。”当初,高欢下令饶恕尔朱文略十次死罪,他依仗这个更加骄横,对人多有欺凌。齐天保末年,曾邀请平秦、武兴、汝南诸王到家中,陈设奢华,各有馈赠。诸王凑集宝物邀约他,尔朱文略穿着破衣服前去,带着五十名奴仆,都骑着骏马、穿着华丽服饰。他的骄纵不驯就到了这种地步。平秦王有一匹日行七百里的骏马,尔朱文略用美貌婢女和他打赌,赢了这匹马。第二天,平秦王派人来要马,尔朱文略杀了马和婢女,用两个银器盛着婢女的头和马肉送给平秦王。平秦王向文宣帝告发,尔朱文略被关入京畿监狱。他在狱中弹琵琶、吹横笛,歌咏累了就躺着唱挽歌。过了几个月,他夺下看守的弓箭射人,说:“不这样,天子就想不起我。”有关部门上奏,于是被处死。尔朱文略曾送给魏收大量黄金,请他为父亲写好传记,魏收评论尔朱荣时将他比作韦贤、彭越、伊尹、霍光,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尔朱兆,字万仁,是尔朱荣的侄子。年少时擅长骑射,矫健过人,多次跟随尔朱荣游猎,遇到险峻山崖深涧,别人无法上下的地方,尔朱兆总是抢先通过。徒手搏击猛兽,毫不畏惧。尔朱荣因此特别赏识喜爱他,任用为心腹。尔朱荣曾派台使出行,看见两只鹿,给尔朱兆两支箭,让他射来供当天食用,然后点起火堆等候。不一会儿尔朱兆射中一只,尔朱荣想在使者面前夸耀,却责备他没有全部射获,打了五十杖。尔朱荣进入洛阳时,尔朱兆兼任前锋都督。孝庄帝即位后,封颍川郡公。后来跟随上党王元天穆平定邢杲,又和贺拔胜一同攻击斩杀元颢的儿子元冠受,将其生擒。进军击败安丰王元延明,元颢于是退走。孝庄帝返回皇宫,论功任命他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汾州刺史。

尔朱荣死后,尔朱兆从汾州出兵占据晋阳。元晔即位后,任命尔朱兆为大将军,晋爵为王。尔朱兆和尔朱世隆等人谋划攻打洛阳,于是率领轻兵兼程赶路,袭击京城。在此之前,河边有人梦见神对自己说:“尔朱家要渡河,用你做氵垒波津令,为他们收缩水脉。”一个多月后,做梦的人死了。等到尔朱兆来到,有个行人自称知道水浅的地方,用草插在水中做标记引路,忽然标记就不见了。尔朱兆于是策马渡河。这天狂风大作,黄沙漫天,骑兵冲到宫门,宿卫才发觉。卫兵弯弓要射,战袍挂住弓弦,箭射不出去,一时间四散奔逃。孝庄帝步行走出云龙门外,被尔朱兆的骑兵抓获,囚禁在永宁佛寺。尔朱兆扑杀皇子,污辱妃嫔,放纵士兵抢掠。在洛阳停留十几天,先派兵押送孝庄帝前往晋阳,尔朱兆随后在河梁查抄劫掠的财物。

当初,尔朱兆将要进入洛阳,派使者召见高欢,想和他一同起兵。高欢当时是晋州刺史,对长史孙腾说:“做臣子的讨伐君主,叛逆之罪就大了。我现在不去,恐怕他会怨恨我,你可以去申明我的意思,就说蜀地未平,不能抽身离开。”孙腾于是去见尔朱兆,详细转达高欢的意思。尔朱兆不高兴,说:“回去告诉高兄弟,我做了吉梦,这次行动必定成功。我梦见去世的父亲登上一座高土堆,土堆旁边的地都耕种熟了,只有马兰草还长着,我父亲看着我,让我下去拔草,我手到之处,草都被拔光。从这个梦来看,前去必定顺利。”孙腾回去报告,高欢说:“尔朱兆等人猖狂,举兵冒犯君主,我绝不能追随尔朱氏。现在天子陈兵黄河边,尔朱兆进不能渡河,必定退走。我乘势从山东出兵,出其不意,这伙人可以一举擒获。”不久尔朱兆攻克京师,孝庄帝被囚禁,都督尉景跟随尔朱兆向南进军,写信报告高欢。高欢大惊,召见孙腾,让他骑驿马去见尔朱兆,向他表示祝贺,暗中察访孝庄帝的下落,准备在半路迎接,向天下申明大义。孙腾在半路遇到了孝庄帝,高欢当时率领骑兵向东进发,听说孝庄帝已经渡过黄河,于是向西返回。仍然给尔朱兆写信,陈述祸福,劝他不要杀害天子,在天下蒙受恶名。尔朱兆发怒不听,孝庄帝最终遇害。

当初,尔朱荣死后,孝庄帝下诏命河西人纥豆陵步蕃等人袭击秀容。尔朱兆进入洛阳后,纥豆陵步蕃兵力强盛,向南进逼晋阳。尔朱兆没来得及留在洛阳,就回师抵御。他多次被纥豆陵步蕃打败,于是整顿兵马,谋划出兵山东,派人频频征召高欢。高欢的晋州僚属都劝他不要去,高欢估计尔朱兆形势紧迫,必定没有别的图谋,决定前去赴援。尔朱兆于是分出三州六镇的兵马,让高欢统领。高欢分兵另立营寨后,率军向南出发,避开纥豆陵步蕃的锋芒。纥豆陵步蕃到了乐平郡,高欢和尔朱兆回军征讨,击败并斩杀了他。节闵帝即位后,任命尔朱兆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柱国大将军,兼录尚书事、大行台。又任命他为天柱大将军,尔朱兆因为这是尔朱荣最终的官职,坚决推辞不接受。不久加授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

高欢攻克殷州时,尔朱兆和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约定共同抵御。尔朱仲远、尔朱度律驻扎阳平,尔朱兆驻扎广阿,部众号称十万。高欢广施反间计,于是尔朱兆和尔朱仲远等人互相猜疑,各怀二心。尔朱仲远多次派斛斯椿、贺拔胜前去晓谕尔朱兆。尔朱兆率领三百轻骑兵前来见尔朱仲远,同坐军帐之中。尔朱兆性情粗犷,面露不满,手里挥着马鞭,长啸凝望,深深怀疑尔朱仲远等人有变,于是快马奔回。尔朱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追赶解释,尔朱兆却把二人捆绑带回营中,过了一天才放回。尔朱仲远等人于是奔逃退走。高欢进军攻击,尔朱兆军大败。尔朱兆和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从此互相猜忌,很久不和。尔朱世隆请节闵帝娶尔朱兆的女儿为皇后,尔朱兆才大喜。尔朱世隆谋划对抗高欢,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劝说尔朱兆赶赴洛阳。尔朱兆和尔朱天光、尔朱度律更加自信约定,然后在韩陵山大会师。战败后,尔朱兆逃回晋阳。这年秋天,高欢从邺城进兵讨伐,尔朱兆大肆抢掠并州,逃往秀容。高欢继续追击,越过赤洪岭,击败了他。尔朱兆逃到深山里,杀了自己的坐骑,在树上自缢而死。高欢收殓并安葬了他。

尔朱兆勇猛善战,但没有将帅之才。尔朱荣虽然赏识他的胆略决断,却常说:“尔朱兆最多只能统领三千骑兵,多了就会混乱。”

尔朱兆的弟弟尔朱智彪,节闵帝时封安定王。和尔朱兆一同逃亡,被高欢擒获,后来死在晋阳。

尔朱彦伯,是尔朱荣的堂弟。祖父尔朱侯真,文成帝时历任并、安二州刺史、始昌侯。父亲尔朱买珍,宣武帝时为武卫将军、华州刺史。

尔朱彦伯性情温和宽厚,永安年间任尔朱荣府长史。节闵帝被幽禁在龙花佛寺时,尔朱彦伯往来传达旨意,格外殷勤。节闵帝即位后,尔朱兆因为自己没有参与谋划,十分愤怒,要攻打尔朱世隆。节闵帝派华山王元鸷安抚尔朱兆,尔朱兆仍不肯罢休。尔朱世隆又派尔朱彦伯亲自前去劝说,尔朱兆才作罢。返回后,节闵帝在显阳殿宴请尔朱彦伯,当时侍中源子恭、黄门郎窦瑗都在旁侍坐。尔朱彦伯说:“源侍中从前担任都督,和臣在河内对峙。那时候两军旗鼓相望,远如天隔。哪里想到能一同侍奉陛下,有今天的欢乐呢?”源子恭说:“蒯通说过,狗吠是因为不是自己的主人。从前的事在永安,就像今天的事在陛下一样。”节闵帝说:“源侍中可以说有射钩那样的胸怀啊。”于是让二人尽情畅饮才作罢。后来封博陵郡王,位至司徒公。当时发生旱灾,有人劝尔朱彦伯辞去司徒之职,他于是上表让位,下诏准许。不久任命为仪同三司、侍中,其余官职照旧。尔朱彦伯在兄弟之中,几乎没有什么过错。尔朱天光等人在韩陵战败,尔朱彦伯想率兵驻守河桥,尔朱世隆不同意。等到张劝等人袭击尔朱世隆时,尔朱彦伯正在宫中值宿。长孙承业等人启奏,说高欢义兵大振,将要诛灭尔朱氏。节闵帝派舍人郭崇告知尔朱彦伯,尔朱彦伯狼狈出逃,被人抓获。不久和尔朱世隆一同在阊阖门外被斩首,首级挂在斛斯椿家门前的树上,传送给高欢。在此之前洛阳有童谣说:“三月末,四月初,扬灰簸土觅真珠。”又说:“头去项,脚根齐,驱上树,不须梯。”到这时都应验了。儿子尔朱敞。

尔朱敞,字乾罗。尔朱彦伯被杀时,尔朱敞年幼,跟随母亲被养在宫中。十二岁时,他从窦洞跑到大街上,看见一群孩子玩耍,就脱下自己的绮罗金翠衣服,换了衣服逃走。追兵赶到,不认识尔朱敞,就抓住了穿绮罗衣服的孩子。等审问知道抓错了,天色已晚,尔朱敞因此得以逃脱。他逃到一个村子,见到长孙氏老妇人坐在胡床上,再三跪拜请求哀怜,长孙氏同情他,把他藏在夹壁墙里。官府搜捕越来越急,追兵将至,长孙氏给了他路费让他逃走。尔朱敞于是假扮道士,改换姓名,隐居在嵩高山,略微涉猎经史典籍。几年间,人们都觉得他很奇异。他曾独自坐在岩石下,悲伤叹息说:“我难道就终老在这里吗!伍子胥是什么样的人啊?”于是投奔长安。周文帝见到他很赏识,任命为行台郎中、灵寿县伯。保定年间,升任开府仪同三司,晋爵为公。后来任胶州刺史,迎接长孙氏到自己府中,安置在家中,丰厚供养。隋文帝受禅即位后,改封边城郡公。黔安蛮叛乱,命尔朱敞讨伐平定。军队回师后,任命为金州总管,政令严明,官吏百姓都敬畏他。后来因年老请求退休,赐给两匹马驾的车返回河内,在家中去世。儿子尔朱最继承爵位。

尔朱仲远,是尔朱彦伯的弟弟。明帝末年,尔朱荣兵威渐盛,各地前来拜见的人大多被他任用。尔朱仲远模仿尔朱荣的笔迹,私刻尔朱荣的印章,和尚书令史勾结,行奸诈之事。伪造尔朱荣的奏表,请求任命官员,大肆获取财物,用来供自己酒色享乐,行为放荡没有品行。孝庄帝即位后,封清河公、徐州刺史,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大行台。不久升任督三徐诸军事。尔朱仲远上奏说:“我见近来行台招募人员,都能自行设置中正官,在军中评定等级,斟酌授官。现在请求同时设置中正官,权力与军中要务相当。如果评定等级顺畅,等到京城平定之日,任凭有关部门裁决。”下诏听从了他的请求。于是他随意补授官职,肆意聚敛财富。

尔朱荣死后,尔朱仲远率领部众向京师进发。节闵帝即位后,晋爵彭城王,加大将军,又兼任尚书令,镇守大梁。尔朱仲远派使者请求准许使用朝廷礼仪,在军中鸣驺开路。节闵帝看了奏启,笑着答应了。他放纵任性到了这种地步。又升任督东道诸军事、本将军、兖州刺史,其余官职照旧。尔朱仲远天性贪婪残暴,心如深谷。大姓富族都被他诬陷谋反,没收家口,登记的财物全部据为己有。男丁被杀的都扔进河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将领们的妻子有美色的,没有不被他奸淫的。从荥阳以东,赋税都收入他的军中,不送到京师。当时尔朱天光控制关右,尔朱仲远在大梁,尔朱兆占据并州,尔朱世隆身居京城,各自专权恣意,权势之大无人能比。所到之处都以贪婪暴虐为能事,于是四方人心离散。又加授太宰,解除大行台之职。尔朱仲远专横放纵尤其厉害,比起尔朱彦伯、尔朱世隆最为无礼。东南地区的地方官,下到平民百姓,把他比作豺狼,深受其害。后来移驻东郡,率领部众和尔朱度律等人抵御高欢。尔朱兆率领几千骑兵从晋阳前来会合,军队驻扎阳平。高欢使用反间计,尔朱仲远等人互相猜忌,狼狈逃窜。中兴二年,又和尔朱天光等人在韩陵战败,向南逃走。不久投奔梁朝,死在江南。

尔朱世隆,字荣宗,是尔朱仲远的弟弟。明帝末年,兼任直阁,加前将军。尔朱荣上表请求入朝,灵太后厌恶他,派尔朱世隆到晋阳安抚晓谕。尔朱荣想留下他,尔朱世隆说:“朝廷怀疑兄长,所以派我来。现在留下我,就让朝廷有了防备,不是好计策。”尔朱荣于是派他返回。尔朱荣率兵南下,尔朱世隆就逃走了,在上党和尔朱荣会合。建义初年,任给事黄门侍郎。孝庄帝即位,尔朱世隆参与谋划,封乐平郡公。元颢进逼大梁,下诏任前将军、都督,镇守武牢。元颢攻克荥阳后,尔朱世隆害怕而逃回,孝庄帝仓促向北巡视。孝庄帝返回皇宫后,任尚书左仆射,主持吏部选事。

孝庄帝将要图谋尔朱荣,常常屏退旁人商议。尔朱世隆害怕发生变故,就写了匿名信贴在自己门上,说:“天子和侍中杨侃、黄门高道穆等人谋划,要杀天柱将军。”回去又把这封信送给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郡公主,让她呈给尔朱荣,劝他不要入朝。尔朱荣撕了信吐唾沫说:“世隆胆小,谁敢有这样的心思!”尔朱世隆又劝他赶快发兵,尔朱荣说:“急什么?”都不听从。

尔朱荣死后,尔朱世隆侍奉尔朱荣的妻子,烧毁西阳门连夜逃走。向北到了河桥,杀死武卫将军奚毅,率领部众回军在大夏门外交战。等到李苗烧断河桥,尔朱世隆才向北逃窜。攻克建州后,把人全部杀光来发泄愤恨。到了长子,和尔朱度律等人共同推举长广王元晔为君主。元晔小名叫盆子,听说的人都认为事情像赤眉军立刘盆子一样。元晔任命尔朱世隆为尚书令,封乐平郡王,加太傅,行司州牧,在河阳和尔朱兆会合。尔朱兆平定京城后,责备尔朱世隆说:“叔父在朝中时间长,耳目应该很多,怎么让天柱将军遭受灾祸?”按着剑柄怒目而视,言辞神色都很严厉。尔朱世隆用谦卑的言辞谢罪,才得以罢休,但心里深深怨恨他。

当时尔朱仲远也从滑台进入京城。尔朱世隆和兄弟密谋,担心元晔的母亲干预朝政,趁她出行的时候,派几十个骑兵像强盗一样,在京城巷子里杀了她。公私上下都很惊愕,不知道是谁干的。不久张贴告示,用千万钱悬赏捉拿凶手。百姓知道后,都垂头丧气。不久又因为元晔疏远,想拥立节闵帝。尔朱度律想立南阳王,就说:“广陵王不说话,怎么能治理天下?”后来知道他能说话,于是废黜元晔,立节闵帝。

当初,尔朱世隆担任仆射时,尚书的文书簿册都在家里审阅。他生性聪明,又畏惧尔朱荣,严格要求自己,留心政务,接待宾客,于是有了能干的名声。尔朱荣死后,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担任尚书令后,常常让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他家里处理公务,分东西两边坐,受理诉讼,按照他的命令施行。总揽朝政后,生杀大权握在手里,公开淫乱放纵,信任小人,随意赏罚。加上兄弟子侄各自拥有强兵,分割天下,极其贪婪暴虐。奸佞谄媚的小人大多被重用,温良正直的士人很少能成为心腹。于是天下人没有不痛恨他们的。尔朱世隆不久辞让太傅之职,节闵帝特意设置仪同三师的官职,位次在上公之下,让尔朱世隆担任。追赠他的父亲尔朱买珍为相国、录尚书事、大司马。

等到高欢起兵,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人愚笨自负,不把高欢放在心上,只有尔朱世隆深深忧虑恐惧。尔朱天光等人在韩陵战败后,尔朱世隆请求大赦天下,节闵帝不答应。斛斯椿占据河桥后,杀光了尔朱世隆的党羽,派行台长孙承业到朝廷奏报,抓住尔朱世隆和他的哥哥尔朱彦伯,一同斩首。

当初,尔朱世隆曾和吏部尚书元世俊玩握槊游戏,忽然听到棋盘上发出声响,一局的棋子都倒立起来,尔朱世隆很厌恶。又曾在白天睡觉,妻子奚氏忽然看见一个人拿着尔朱世隆的头走了。奚氏惊醒,去看,尔朱世隆睡得好好的。等他醒来,对妻子说:“刚才梦见有人砍了我的头拿走,心里很不舒服。”这年正月最后一天,尚书令、仆射都不上省办公,西门不开。忽然有河内太守田帖的家奴,告诉省门亭长说:“今天早上为令王借了一辆牛车,整天在洛水边游玩。到了晚上,令王回省,把车从东掖门赶出去,才发现车上没有褥垫,请帮忙记一下。”亭长认为令仆不上省、西门不开,没有能进去的踪迹。这个家奴坚持说个不停,公文上报。尚书都令史谢远怀疑是妄冒,告诉了尔朱世隆,交付曹司查验。都官郎中穆子容负责审理,家奴说:刚来时,到了司空府西边,要到省署去。令王嫌慢,派人催车。车进来,到了省西门,令王嫌牛小,把它拴在关下的槐树上,换了一头青牛驾车。令王戴着白纱高顶帽,矮小、肤色黑,随从都穿着裙襦袴褶,拿着手板,不像平时的服饰。于是派一个官吏把家奴送到省中办事的东阁内,东边第一间屋里。那屋子平时总是关着。家奴说,屋里有板床,床上没有席子,积满尘土,还有瓮装的米。家奴拂了拂床坐下,又在地上画着玩,瓮里的米也抓着看。穆子容和谢远去查看,门紧闭了很久,完全没有开过的痕迹。进去之后,情形都和家奴说的一样。于是把这些情况告诉尔朱世隆。尔朱世隆怅然失意,认为是不祥之兆。不久就被诛杀了。

尔朱世隆的弟弟尔朱世承,孝庄帝时位至侍中,领御史中尉。才能平庸,只是充数而已。元颢进逼时,尔朱世承守卫轘辕,被元颢擒获,元颢下令将他凌迟处死。孝庄帝返回皇宫后,追赠司徒。

尔朱世承的弟弟尔朱弼,字辅伯,节闵帝时封河间郡公。不久任青州刺史。韩陵战败后,想投奔梁朝,过了几天,和左右的人割臂盟誓。尔朱弼的帐下都督冯绍隆是他信任的人,劝他说:“现在正处在患难之中,应当真心诚意,向众人表明信用。”尔朱弼听从了。召集全体部下,尔朱弼坐在胡床上,让冯绍隆拿刀剖开自己的心。冯绍隆趁机推刀杀了他,把首级送到京城。

尔朱度律,是尔朱荣的堂弟。质朴寡言。孝庄帝初年,封乐乡县伯。尔朱荣死后,和尔朱世隆一同奔赴晋阳。元晔即位后,任太尉公、四面大都督,封常山王。和尔朱兆进入洛阳。尔朱兆返回晋阳,留下尔朱度律镇守京师。节闵帝时,任使持节、侍中、大将军、太尉公,兼尚书令、东北道行台,和尔朱仲远出兵抵御高欢的义兵。高欢使用反间计,他和尔朱兆于是互相猜忌,不战而败回。尔朱度律虽然身在军中,却贪得无厌,所到之处百姓深受其害。他的母亲山氏听说他战败,气愤发病。等他回来,母亲责备他说:“你蒙受国恩,却谋反作乱,我怎么忍心看别人杀你!”说完就死了,当时的人都觉得很奇怪。后来韩陵战败,斛斯椿先占据河桥,尔朱度律向西逃到氵垒波津,被人抓获。斛斯椿囚禁了他,送给高欢,在都市斩首。

尔朱天光,是尔朱荣堂兄的儿子。年少时勇敢果断,尔朱荣特别喜爱他,常常让他参与军事谋划。孝昌末年,尔朱荣占据并州、肆州,任命尔朱天光为都将,统领肆州兵马。明帝去世,尔朱荣向京师进发,把后方事务托付给他。建义初年,任肆州刺史,封长安县公。尔朱荣将要讨伐葛荣,留下尔朱天光在肆州镇守根本,对他说:“我本人不能到的地方,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放心。”永安年间,和元天穆向东击败邢杲。元颢进入洛阳,尔朱天光和元天穆在河内和尔朱荣会合。尔朱荣出发后,并州、肆州不安定,下诏尔朱天光兼任尚书仆射,为并、肆等九州行台,仍然掌管并州事务。尔朱天光到了并州,部署约束部下,所到之处都安定下来。元颢平定后,返回京师,改封广宗郡公。

当初,高平镇城人赫贵连恩等人作乱,共同推举敕勒酋长胡琛为首领,号称高平王,远远臣服于沃野镇贼帅破六韩忉夤。胡琛占据高平城后,派大将万俟丑奴入侵泾州。胡琛后来和莫折念生勾结,轻视侮辱破六韩忉夤。破六韩忉夤派使者费律如到高平,诱杀了胡琛,他的部众被万俟丑奴吞并,和萧宝夤在安定对峙。萧宝夤战败退回。建义元年夏天,万俟丑奴在灵州攻击萧宝夤,将其擒获,于是僭称帝号。当时得到了西北进贡的狮子,因此年号为神兽元年,设置百官。

朝廷对此十分担忧,于是任命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雍州刺史,率领大都督武卫将军贺拔岳、大都督侯莫陈悦等人讨伐万俟丑奴。尔朱天光起初出发时,只有一千士兵。当时东雍州赤水的蜀贼截断道路,尔朱天光入关击败了他们,挑选健壮的士兵补充军队。到了雍州,又征收人马,总共得到一万匹战马。因为军队人数少,停留不进。尔朱荣派人责备他,打了尔朱天光一百杖。尔朱荣又派两千士兵赶赴增援。尔朱天光命令贺拔岳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先锋,到了岐州,擒获贼军行台尉迟菩萨。万俟丑奴放弃岐州逃回安定。尔朱天光从雍州出发到岐州,和贺拔岳合兵,击败万俟丑奴,俘获萧宝夤。于是泾州、豳州、二夏,北到灵州,以及贼军聚集的地方,全部投降。只有贼军行台万俟道洛不肯投降,率领部众向西依托牵屯山,据险自守。尔朱荣责备尔朱天光没有擒获万俟道洛,又派人打了他一百杖,下诏削爵为侯。尔朱天光和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再次进军牵屯山讨伐,万俟道洛战败,投奔略阳贼帅王庆云。王庆云因为万俟道洛骁勇无比,得到他十分高兴,认为大事可图,于是自称皇帝,任命万俟道洛为大将军。尔朱天光进入陇地,到王庆云占据的永洛城,攻破东城。贼军于是全部集中到西城。城中没有水,部众又热又渴。有人出城投降,说王庆云、万俟道洛想突围出去。尔朱天光怕贼首逃走,就派人对王庆云说,可以早点投降,如果拿不定主意,就听任你们今晚商议。又说:“知道你们缺水,现在我军稍微后退。”贼军都很高兴,不再有逃走的心思。尔朱天光秘密让士兵制作很多木枪,各长七尺,到黄昏时布置人马,做出防卫的样子,又在枪丛中埋伏士兵。这天夜里,王庆云、万俟道洛果然突围出来,到了木枪那里,马都受伤倒下。伏兵四起,同时擒获了两人。贼军走投无路,请求投降。尔朱天光、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商议将投降的人全部活埋,死者一万七千人,把他们的家口分掉。于是三秦、河、渭、瓜、梁、鄯善都来归顺。下诏恢复尔朱天光之前的官爵。

贺拔岳听说尔朱荣死了,回到泾州等待,尔朱天光也离开陇地,和贺拔岳谋划进入洛阳的计策。不久孝庄帝晋封尔朱天光为广宗王,元晔又任命他为陇西王。等到听说尔朱兆已经进入京城,尔朱天光率领轻骑兵奔赴都城,见到尔朱世隆等人,不久返回雍州。尔朱世隆等人商议废掉元晔,另立贤明君主,派人告知尔朱天光。尔朱天光参与决策,拥立节闵帝。又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关西大行台。尔朱天光向北出兵夏州,派将领讨伐宿勤明达,擒获后送到洛阳。当时费也头率领纥豆陵伊利、万俟受洛于等人占据河西,没有归附。尔朱天光因为高欢在信都起兵,心中忧虑恐惧,顾不上别的事,对纥豆陵伊利等人只是稍微派兵防备而已。又升任大司马。

当时高欢的军队声势大振,尔朱兆、尔朱仲远等人接连败退。尔朱世隆多次派人征召尔朱天光,尔朱天光都不去。后来派斛斯椿苦苦劝说:“没有大王就不能安定天下,怎么能坐视宗族覆灭呢?”尔朱天光不得已,率军东下,和尔朱仲远等人在韩陵战败。斛斯椿等人先返回,在河桥抵御,尔朱天光不能渡河,向西北逃走,被抓获,和尔朱度律一起送给高欢。高欢把他们送到洛阳,在都市斩首。

尔朱氏专权放纵,分裂天下,各自占据一方,赏罚自己说了算。尔朱天光有平定关西的功劳,不算特别残暴,比起尔朱兆和尔朱仲远,有所不同。

论曰:魏国自从宣武帝之后,政务逐渐败坏。到孝明帝年幼,灵太后临朝听政。起初是于忠专权,接着是元叉掌权,做官的大肆聚敛,有权势的人横行霸道,于是天下骚动,已经有了分崩离析的迹象。等到灵太后反政,在朝廷淫乱,国家倾覆的征兆,到这时已经十分明显。尔朱荣出身将帅,凭借部众的威势,是天下的暴虐之人,人神共愤。于是他有匡扶颓势、拯救时弊的志向,立下辅佐君主、驱逐奸恶的功劳。擒获葛荣,诛杀元颢,剿灭邢杲,扫平韩娄,万俟丑奴、萧宝夤都在都市斩首示众,那么尔朱荣的功绩,也算是很大了。但他起初就有非分之想,觊觎皇位,最终导致灵太后、幼主沉河而死。河阴之变,百官惨遭屠戮,这就是他得罪人神的地方。到了最后凶狠残忍,也已经恶贯满盈。而朝廷没有善于谋划的宰相,国家缺少能征善战的将领,于是让他的余党互相勾结,反而成为强敌。尔朱世隆为首作乱,尔朱兆为祸首,山河失守,孝庄帝被囚禁而死。宗族各自割据一方,作威作福,废立君主,权倾朝野;搜刮百姓,割裂天下,刑赏随心,征伐自专。天下的命运,掌握在几个胡人手里,战乱频繁,最终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上天要抛弃魏国,先让他们共同平定祸乱;最终恶贯满盈,再让他们覆灭?或许也是魏国缓解危难,齐国得以兴起的原因吧。

朱瑞

朱瑞,字元龙,代郡桑乾人。祖父朱就,任沛县县令。父亲朱惠,任太原太守。朱瑞显贵后,都追赠刺史。朱瑞为人忠厚正直,敬重士人,尔朱荣引荐他为大行台郎中,很受信任,任命为黄门侍郎,仍任中书舍人。尔朱荣担心朝廷的事自己不能尽知,把他安排在孝庄帝身边,作为心腹。封阳邑县公。元颢进逼时,跟随孝庄帝到河阳,任侍中、兼吏部尚书,改封北海郡公。孝庄帝返回洛阳,改封乐陵郡公,仍任侍中。朱瑞虽然是尔朱荣委任的,但善于在朝廷中周旋。孝庄帝也很赏识他,曾对侍臣说:“做臣子的应当忠诚,像朱元龙这样的人,朕对待他和别人没有两样。”朱瑞因为青州乐陵有朱氏,想归附那里,请求任青州中正。又因为沧州乐陵也有朱氏,而他心里偏爱河北,于是请求将三宗都归属沧州乐陵郡。下诏准许,仍然转任沧州大中正。尔朱荣死后,朱瑞和尔朱世隆一起向北逃走。因为孝庄帝一向待他很好,而且见尔朱世隆等人没有雄才大略,终究会败亡,就在半路返回,孝庄帝非常高兴。当时尔朱天光拥兵关右,孝庄帝想招抚他,就任命朱瑞兼尚书左仆射,为西道大行台,前去慰劳。到了长安,正赶上尔朱兆进入洛阳,又返回京师。都督斛斯椿先前和朱瑞有矛盾,多次在尔朱世隆面前诬陷他,尔朱世隆就杀了他。太昌初年,追赠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谥号为恭穆。

叱列延庆

叱列延庆,代西部人,世代担任酋帅。叱列延庆娶了尔朱世隆的姐姐,所以被尔朱荣亲近优待。普泰初年,尔朱世隆得志,特别重用他,兼任尚书左仆射、山东行台、北海郡公。当时幽州刺史刘灵助因为孝庄帝被囚禁而死,起兵举义,尔朱世隆禀告节闵帝,派叱列延庆和大都督侯深在定州讨伐他。侯深认为刘灵助善于占卜,百姓被他迷惑,不容易对付,想回军占据关隘抵御,等待他生变。叱列延庆认为刘灵助是庸人,部下都依仗妖术,坐以待毙,怎么肯拼命作战?应该谎称向西返回,可以突袭擒获他。侯深听从了,出兵驻扎在城西,声言说要回军,第二天早晨直逼刘灵助的营垒,于是击败并擒获了他。韩陵战败后,叱列延庆和尔朱仲远逃到度石济。尔朱仲远向南逃窜,叱列延庆向北投降高欢,仍然跟随并州的军队。后来到了洛阳,孝武帝任命他为中军大都督。孝武帝西逃后,高欢杀了他。

斛斯椿

斛斯椿,字法寿,广牧富昌人。他的祖先世代为莫弗大人。父亲斛斯足,又名斛斯敦,明帝时为左牧令。当时河西贼寇兴起,牧人不安,斛斯椿带领全家投奔尔朱荣。征伐有功,逐渐升任中散大夫,署理外兵事。斛斯椿性情乖巧谄媚,很得尔朱荣欢心,军中的密谋,他多有参与。孝庄帝初年,改封阳曲县公,任尔朱荣大将军府司马。后来任东徐州刺史。尔朱荣死后,斛斯椿十分忧惧。当时梁朝拥立汝南王元悦为魏国君主,资助他兵马,驻扎在边境上。斛斯椿于是弃州投奔元悦,元悦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司空公,封灵丘郡公,又任大行台前驱都督。正赶上尔朱兆进入洛阳,元悦知道抵敌不住,向南返回。斛斯椿又背叛元悦归附尔朱兆。因为参与拥立节闵帝的谋划,被任命为侍中、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城阳郡公。不久加授开府。当时斛斯椿的父亲斛斯足先前在秀容,忽然有传言说他死了,斛斯椿请求降低自己的官阶来追赠父亲。不久知道父亲还活着,下诏恢复他的官职,仍然任命他父亲为车骑将军、扬州刺史。

斛斯椿因为尔朱兆专权,害怕惹祸上身,就和贺拔胜一起劝说尔朱世隆走正道。尔朱世隆不高兴,想害斛斯椿,依靠尔朱天光相救才得以免祸。等到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和尔朱兆互相猜疑,斛斯椿和贺拔胜从中调解,尔朱兆抓住斛斯椿、贺拔胜带回军营。斛斯椿又用正理劝说,尔朱兆道歉并放了他们。斛斯椿对贺拔胜说:“天下人都痛恨尔朱氏,我们依附他们,离死不远了,不如图谋他们。”贺拔胜说:“尔朱天光和尔朱兆各据一方,现在要一起擒获他们很难。”斛斯椿说:“容易办到。”于是劝说尔朱世隆催促尔朱天光等人赶赴洛阳,讨伐高欢。韩陵战败后,斛斯椿对都督贾显智等人说:“如果不先抓住尔朱氏,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和贾显智等人连夜在桑树下结盟,兼程赶路。斛斯椿进入北中城,收编尔朱部众,将他们全部杀掉。派弟弟斛斯元寿和张欢、长孙承业、贾显智等人袭击尔朱世隆、尔朱彦伯兄弟,都在阊阖门外斩首。斛斯椿进入洛阳,把尔朱世隆兄弟的首级挂在自家门前的树上。他的父亲出来见到,说:“你和尔朱氏约为兄弟,今天怎么忍心把他们的头挂在家门口?难道不愧对天地吗!”斛斯椿于是传示尔朱世隆等人的首级,并囚禁了尔朱度律、尔朱天光,送给高欢。

高欢进入洛阳后,斛斯椿对贺拔胜说:“现在天下的事在我和你,如果不先发制人,就会被人制住。高欢刚到,对付他不难。”贺拔胜说:“他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害他不吉利。近来几夜和高欢同宿,叙说往日情谊,加上他很感激兄长的恩情,为什么要怕他!”斛斯椿于是作罢。孝武帝即位后,任命斛斯椿为侍中、仪同开府、城阳郡公。父亲斛斯足也加授开府,儿子斛斯悦为太中大夫,同一天接受任命,当时的人都觉得很荣耀。

斛斯椿因为自己多次反叛,心里常常不安,就秘密劝说孝武帝设置阁内都督部曲,又增加武直几百人,直阁以下的官员几百人,都挑选天下勇猛矫健的人充任。又劝说孝武帝多次出游,指挥部队,分别列阵,斛斯椿亲自指挥其间。从此以后,军国大事都由斛斯椿决定。又劝孝武帝征兵,谎称向南讨伐,准备攻打高欢。孝武帝听从了他,任命斛斯椿为前驱大都督。斛斯椿上奏请求率领两千精锐骑兵,连夜渡河,趁敌军疲惫发动攻击。孝武帝起初答应了,黄门侍郎杨宽劝说:“高欢以臣伐君,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把兵权借给别人,恐怕会发生别的变故。现在渡河,万一有功,是灭了一个高欢,又生出一个高欢。”孝武帝于是下令斛斯椿停止进军。斛斯椿叹息说:“近来荧惑星进入南斗,现在皇上听信左右的谗言,不用我的计策,难道是天意吗!”

孝武帝陈兵河桥,命令斛斯椿从洛阳向东到武牢。孝武帝因为贾显智背叛,东军失利,将要前往关中,派使者命令斛斯椿跟随入关。任命为尚书令,侍中如故,封常山郡公。历任司徒、太保,仍然担任尚书令。当时战乱不断,内外戒严,只有斛斯椿能摆开仪仗,鸣驺清路。升任太傅,去世时四十三岁。孝武帝亲临吊唁,百官都去哭丧。下诏赐给东园秘器,派尚书、梁郡王元景略监护丧事。追赠大将军、录尚书、三十州诸军事、侍中、恒州刺史、常山郡王,谥号为文宣,用太牢之礼祭祀。又下诏改赠大将军,加赠大司马,赐给辒辌车。下葬时,孝武帝亲临渭阳,拉着丧绳痛哭。

皇帝曾经赐给斛斯椿店铺几处,耕牛三十头。斛斯椿认为国难尚未平定,不能与百姓争夺利益,推辞了店铺,只接受了耕牛,每天宰杀一头,用来犒劳军士。等到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有四个儿子:斛斯悦、斛斯恢、斛斯徵、斛斯演。斛斯演被齐神武高欢杀害,其余三个儿子入关投奔西魏。

斛斯徵,字士亮,博览群书,尤其精通《三礼》,同时通晓音律。他生性极为淳厚至孝。为父亲守丧期间,早晚总共只吃一溢米。年轻时凭借父亲的功勋被赐爵城阳郡公。大统末年,出仕任通直散骑常侍,逐渐升迁为兼太常少卿。

自从魏孝武帝西迁长安,朝廷雅乐便荒废缺失。斛斯徵广泛搜集散佚的乐章与乐器,考证各类典章旧制,创新形制、修订旧曲,雅乐这才得以完备。当时有一种叫錞于的乐器,近代早已失传,有人从蜀地得到一件,没人能认出它。斛斯徵见到后说:“这是錞于。”众人都不相信。斛斯徵便依照干宝《周礼注》的记载,用芒筒顺着敲击它,声音清越嘹亮,众人这才赞叹佩服。斛斯徵随后将它纳入雅乐中使用。北周建立六官制度后,他被任命为司乐下大夫,升任司乐中大夫,又进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转任内史下大夫。天和三年,周武帝认为斛斯徵的经学有师承法度,下诏命他为各位皇子授课。宣帝当时还是鲁公,和各位皇子都身着青衿学子服,行束脩拜师之礼,向斛斯徵求学。他们都称呼斛斯徵为“夫子”,儒士们都以此为荣。天和六年,授任司宗中大夫,代理内史事务,同时兼管乐部。晋封岐国公,不久转任小宗伯。又被任命为太子太傅,依旧兼任小宗伯。宣帝即位后,升任上大将军、大宗伯。当时武帝刚刚去世,灵柩还停殡待葬,宣帝打算尽快下葬,命朝臣商议此事。斛斯徵与内史宇文孝伯等人,坚决请求依照《周礼》规定停灵七月再葬,宣帝最终没有答应。

宣帝做太子时,宫尹郑译因不能用正道辅佐调教太子,获罪被削职除名。但宣帝一向亲近喜爱郑译。即位之后,便任命郑译为内史中大夫,对他十分信任重用。郑译于是献上新制的音乐,十二个月各配一架笙,每架笙用十六根管子。宣帝命他与斛斯徵商议此事。斛斯徵驳斥并上奏说: “《礼记》有言:十二律循环相生,五声都蕴含在十二律之中;六律十二管,依次交替为宫音。细究一架笙十六管,十二架总计一百九十二管,既无相生的乐理,也无还宫的体例。臣担心这种靡靡之音会扰乱雅乐,不符合古制。 音乐的产生,根源在于人心,上天感应人事,如影随形、如响应声。行善者,上天赐福;作恶者,天降灾殃。所以舜弹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得以教化;纣作朝歌、北里的淫靡之乐,国家因此灭亡。由此可知,音乐是调和性情、移风易俗、感动天地鬼神的载体,是祸福的根基、盛衰的关键,怎能不慎重! 考察郑译的做法,不效法古制。如果每月演奏一架笙,那么钟鼓等各类乐器,都需要添置十二套。雅乐的完备形制,已经足以充塞庙堂,如今若再增加,该在哪里陈列?还得扩建台阶、增修廊屋,这并非紧急事务,怎能劳民伤财?如果说除了笙管之外,无需增造其他乐器,那么音乐的损益好坏,难道只在于笙吗?进退都无依据,臣私下认为不可行。” 宣帝很是采纳了他的意见,下令停止郑译所献的新乐。

等到武帝灵柩从山陵运回,宣帝想要奏乐,又命群臣商议是否可行。斛斯徵说:“《孝经》说‘听到音乐就感到不快乐’。听到音乐尚且不快乐,更何况自己制作演奏呢!”郑译说:“既然说‘闻乐’,就说明不是没有音乐,只是可以不感到快乐,怎么能不演奏呢?”宣帝最终听从了郑译的意见,郑译因此忌恨斛斯徵。

宣帝后来肆意妄为、不守法度,昏聩放纵日甚一日。斛斯徵因蒙受武帝厚恩,又曾担任太子师傅,便上疏极力劝谏,指明陈述宣帝的过失。宣帝不予采纳。郑译趁机诬陷他,于是将斛斯徵关进监狱。斛斯徵害怕不能幸免,狱卒张元平同情他,用佩刀挖穿墙壁,送他逃了出去。张元平被拷打数百次,始终没有吐露实情。斛斯徵逃出后,藏在百姓家中,后来遇到大赦才得以免罪,但仍被除名为民。

隋文帝登基后,按照惯例恢复了他的官爵,任命他为太子太傅,依旧下诏命斛斯徵修撰乐书。开皇四年,斛斯徵去世,时年五十六岁。 当初,隋文帝担任大司马时,有外亲的丧事,斛斯徵到他府上吊唁。隋文帝很久都没出来,斛斯徵很生气,就没有等候。等隋文帝出来接待时,斛斯徵已经离开了。隋文帝因此一直记恨他。到这时,下诏让有关部门给他定谥号为“闇”。他的儿子斛斯该继承爵位。斛斯徵撰写有《乐典》十卷。

斛斯徵的哥哥斛斯恢,官至散骑常侍,封新蔡郡公。儿子斛斯政继承爵位。

斛斯政聪明有才干,隋朝开皇年间,凭借军功被授为仪同三司,很受杨素礼遇。大业年间,官至尚书兵曹郎,逐渐受到重用。杨玄感兄弟都与他交往。辽东战役时,兵部尚书段文振去世,侍郎明雅又因罪被罢免,炀帝更加器重斛斯政。不久升任兵部侍郎,以干练著称。 杨玄感谋反时,斛斯政与他同谋,杨玄纵等人逃回,也是斛斯政的计策。等到炀帝彻查杨玄纵党羽,斛斯政逃奔高丽。第二年,炀帝再次东征,高丽请求讲和,将斛斯政送回。他被押解到京城,在太庙告祭祖先,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请求打破常规行刑,炀帝答应了。将他带出金光门,绑在柱子上,公卿百官都亲自用箭射他。他的肉被一块块割下,很多人都分食了,随后尸体被烹烧,骨灰被扬弃。

斛斯椿的弟弟斛斯元寿,性格刚毅正直,武力过人,能拉开两石的弓,可在奔驰中左右射箭。历任吏部尚书,封桑乾县伯。孝武帝即位后,晋爵为公,授任豫州刺史。孝武帝西巡时,他被部下杀害。追赠司空公,谥号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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