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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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藻,字文芳。年少时机敏善辩,有不受拘束的志向,任司马子如的太傅主簿。司马消难镇守北豫州时,又任用他为中兵参军。进入北周后,被封为闻喜县男,被任命为晋州刺史。

司马子如的哥哥司马纂。司马纂的长子司马世云,轻薄阴险,品行不端。屡次升迁至颍州刺史,肆意奸淫作恶。将要被查办时,他害怕了,就跟随侯景叛乱。文襄帝还是因为司马子如的旧恩,赦免了他几个弟弟的死罪,流放到北方。司马世云因为侯景在涡阳战败,又有了异心,被侯景杀死。司马世云的弟弟是司马膺之。

司马膺之,字仲庆。胡须俊美,风度翩翩,喜好学习,注重自身修养,心气很高。历任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天平年间,叔父司马子如执掌朝政。司马膺之既是宰相的侄子,加上自身也有名望,与他交游聚会的,都是当时的名流。他与邢子才、王景等人,都是莫逆之交。

等到哥哥司马世云参与叛乱,近亲都应当被处死。司马膺之和几个弟弟都很有才干,朝廷感到惋惜,文襄帝特地免去他们的死罪,流放到附近的军镇。文宣帝即位后,他们得以返回。北齐接受禅让建国后,司马子如另封为须昌县公,把爵位转授给司马膺之。司马子如慈爱地抚养他们,司马膺之兄弟侍奉叔父如同侍奉父亲。

司马膺之性情方正古板,不迎合世俗旧习。他与杨愔一同担任黄门郎。等到杨愔做了尚书令,司马膺之仍像当初一样与他分庭抗礼。杨愔的堂姐去世,尚书省的卿尹们都跪着吊唁,司马膺之只是握了握手就出去了。他曾在路上遇到杨愔,杨愔仪仗威严,开路前行,司马膺之就到树下侧身躲避。杨愔在车上望见了,让人叫住他说:“兄长为什么要躲避弟弟?”司马膺之说:“我是躲避开路的棍棒,本来不是躲避你。”杨愔很敬重他。然而因为他疏慢高傲,在整个天保年间,都沉沦在下位,不被重用。

乾明年间,司马膺之被任命为卫尉少卿,升任国子祭酒。河清末年,被授予金紫光禄大夫。他患上痢疾,多年卧床不起。武平年间,朝廷派人到他家授任他为仪同三司。朝中的显贵职位,近代都用来赏赐有功勋的人,司马膺之虽然出身闲杂,但得到的名号职位仍然很尊贵。

当初,司徒赵彦深出身低微,任司马子如的管记,司马膺之很轻视他,对他不以礼相待。等到赵彦深做了宰相,朝中士人都纷纷依附,司马膺之自己心里清楚,所以即使被邀请,也从不上门,每次相见,只是拱手行礼而已。太常卿段孝言,是左丞相段孝先的弟弟,地位声望都很高,曾去拜访司马膺之的弟弟司马幼之,满座的人都对他恭敬备至。司马膺之当时患病时,在外间书室靠着几案静坐,神色不变。直言道:“我患痢疾很久了,太常寺不必因此怪罪。”黄门郎陆杳,是贵族子弟中的后辈,膺之曾和他下棋。陆杳后来忽然到来,两人只寒暄了几句,下棋的事就作罢了。他的宅院清静朴素,家中没有闲杂宾客,生性不饮酒,也不喜欢应酬交游。久病之后,不能再读书,有时就下一整天棋。素有交情的名士,时常来探望他。他不说闲话,只谈论经史典籍。喜好读《太玄经》,又为扬雄的《蜀都赋》作注。常说:“我愿和扬子云(扬雄)交游论道。”他患痢疾十七年,始终没能痊愈。北齐灭亡那年,因痢疾去世。

膺之的弟弟子瑞,任御史中丞,神色庄重地检举纠察百官,受到朝廷赞许。后因病离职,就地任命为祠部尚书。去世后,追赠仪同三司、瀛州刺史,谥号文节。子瑞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妹妹。等到陆令萱在后主朝得宠,又追加追赠子瑞为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温县伯。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身居显要职位:同游任给事黄门侍郎;同回任太常少卿;同宪任通直常侍。同游最终成为干练的官员,隋朝开皇年间,任尚书户部侍郎,在遂州刺史任上去世。

子瑞的弟弟幼之,清廉正直,有品行节操。武平末年,任大理卿。开皇年间,在眉州刺史任上去世。

窦泰,字世宁,是太安捍殊人。原本出身清河观津的名门望族。祖父窦罗,曾任北魏统万镇将,于是定居在北部边境。父亲窦乐,北魏末年破六韩拔陵作乱时,和镇将杨钧一同坚守城池,遇害身亡。窦泰显贵后,朝廷追赠他父亲为司徒。当初,窦泰的母亲梦见风雷骤起,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走到院子里观看,只见电光耀眼,急雨飘洒。醒来后惊出一身冷汗,就此怀了身孕。到了产期却没有分娩,她十分恐惧。有个巫师说:“渡过河水洗裙子,生孩子一定会顺利。”她就前往水边。忽然看见一个人说:“你会生下贵子,可以往南迁居。”窦泰的母亲听从了他,不久就生下了窦泰。窦泰长大后,擅长骑马射箭,有勇有谋。他的兄长和父亲都战死在镇所,窦泰亲自背负着兄长的骸骨投奔尔朱荣。因跟随征讨邢杲有功,被赐爵广阿子。高欢(神武)镇守晋州时,举荐窦泰为镇城都督,参与谋划军事。屡次升迁至侍中、京畿大都督,不久兼任御史中尉。窦泰以功臣贵戚的身份在御史台任职,虽然没有过多检举纠察,但百官都畏惧他。天平三年,高欢西征,命令窦泰从潼关进军。天平四年,窦泰进军到小关,遭到周文帝(宇文泰)的袭击,全军覆没,窦泰自杀。当初,窦泰将要从邺城出发时,邺城有个叫惠化的尼姑,传唱歌谣说:“窦行台,去不回。”出发前一天夜里,三更时分,忽然有几千个戴红帽、穿红衣的人进入御史台,说要拘捕窦中尉。值班的士兵官吏都很惊慌。这些人进入好几间屋子,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天亮后查看门锁,和往常没有两样,才知道不是凡人,人们都知道窦泰此战必败。死后追赠大司马、太尉、录尚书事,谥号武贞。

窦泰的妻子,是武明娄皇后的妹妹。窦泰虽然凭借亲戚身份受到优待,但功名都是自己建立的。北齐接受禅让建国后,朝廷到他的墓前祭告。皇建初年,让他附祭于神武庙庭。儿子窦孝敬继承爵位,官至仪同三司。

尉景,字士真,是善无人。秦朝、汉朝设置尉堠官,他的祖先有人担任过这个职务,于是就以尉为姓氏。尉景性情温厚,很有侠义之气。北魏孝昌年间,北方六镇叛乱,尉景和高欢一同投奔杜洛周,之后又一起归附尔朱荣。凭借军功,被封为博野县伯。后来跟随高欢在信都起兵。韩陵之战中,只有尉景统领的军队战败。高欢进入洛阳,留尉景镇守邺城。不久晋封公爵。尉景的妻子常山君,是高欢的姐姐。凭借功臣贵戚的身份,每当有军事行动,尉景和厍狄干常被委以重任。但他贪财好利,高欢常常责备他。改任冀州刺史后,又大肆收受贿赂,征发民夫打猎,导致三百人死亡。厍狄干和尉景在高欢座前,厍狄干请求担任御史中尉。高欢说:“为什么要求做这么低微的官职?”厍狄干说:“想捉拿尉景。”高欢大笑,让俳优石董桶戏弄尉景。石董桶剥下尉景的衣服说:“您盘剥百姓,我石董桶为什么不能剥您?”高欢告诫尉景说:“不要再贪了。”尉景说:“和你比谁的生计收入多?我只从百姓身上取,你连天子的赋税都敢截取。”高欢笑着不回答。后来改封长乐郡公,历任太保、太傅。因藏匿逃犯获罪,被拘禁。他让崔暹对文襄帝(高澄)说:“告诉阿惠,这孩子富贵了,想杀我吗?”高欢听说后哭了,到朝廷上说:“我没有尉景就没有今天。”多次请求,皇帝才答应赦免尉景。于是尉景被贬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欢去看望尉景,尉景生气地躺着不动,叫道:“杀我的时候到了是吧?”常山君对高欢说:“老头子离死不远了,怎么忍心这么逼迫他!”又说:“我当年给你打水,手上都长了茧子。”说着伸出手掌给高欢看。高欢安抚尉景,为此屈膝下跪。此前,尉景有一匹果下马,文襄帝想要,尉景不给,说:“土互相堆砌成墙,人互相扶持才能称王。连一匹马都不能留着,还要被索要吗?”高欢当着尉景和常山君的面责备文襄帝,并用杖打他。常山君哭着求情,尉景说:“小孩子惯坏了,放他在身边做心腹,何必哭哭啼啼的,不让打吗?”不久被任命为青州刺史,操行改变了很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后被征召授任大司马,患病,在州中去世。追赠太师、尚书令。北齐建国后,因尉景是开国元勋,皇帝下诏到他墓前祭告。皇建初年,附祭于神武庙庭,追封长乐王。

尉景的儿子尉粲,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性情粗悍勇武。天保初年,朝廷封厍狄干等人为王,尉粲因为父亲没有被封王,十分怨恨,十几天闭门不上朝。皇帝感到奇怪,派使者到他府上询问。尉粲隔着门对使者说:“天子不封我父亲为王,我活着不如死了。”使者说:“开门接受圣旨。”尉粲就隔着门射箭。使者把情况上报,文宣帝派段韶去宣谕圣旨。尉粲见到段韶,只拍着胸口大哭,一句话也不说。文宣帝亲自到他府上安慰,他才恢复朝见。不久朝廷追封尉景为长乐王,尉粲继承爵位。官至司徒、太傅,去世。

尉粲的儿子尉世辨继承爵位。北周军队即将进入邺城时,朝廷命令尉世辨率领一千多骑兵侦察。他率军出了滏口,登上高坡向西眺望,远远看见群鸟飞起,以为是北周军队的旗帜,立刻骑马往回跑。等到了紫陌桥,都不敢回头看。隋朝开皇年间,在浙州刺史任上去世。

娄昭,字菩萨,是代郡平城人,是武明皇后的同母弟弟。祖父娄提,英雄豪杰出众有见识度量,家奴上千人,牛马多得用谷量来计算。生性喜好周济他人,士人大多归附他。北魏太武帝时,因功封为真定侯。父亲娄内干,勇武有力,没做官就去世了。娄昭显贵后,北魏朝廷追赠他为司徒。北齐建国后,追封太原王。娄昭方正文雅,为人正直,度量宽宏,谋略深远,身高腰阔,骑马射箭的本领冠绝当时。高欢年轻时就亲近器重他,娄昭也很早就看出高欢是当世英雄,竭尽礼仪敬重他。多次跟随高欢打猎,常常劝高欢不要冒险。高欢将要从信都起兵,娄昭赞同并促成大计,于是被任命为中军大都督。跟随高欢在广阿击败尔朱兆,被封为安喜县伯,后改封济北公,又改封濮阳郡公,授任领军将军。北魏孝武帝对高欢有二心时,娄昭因病辞官返回晋阳。后来跟随高欢进入洛阳。兖州刺史樊子鹄反叛,朝廷任命娄昭为东道大都督前去讨伐。樊子鹄死后,众将劝娄昭把他的党羽全部逮捕诛杀。娄昭说:“兖州作乱,百姓惨遭残害,该怨恨的是叛贼,百姓有什么罪?”于是全部赦免了他们。后来改任大司马,仍然兼任领军将军。升任司徒,外放任定州刺史。娄昭喜好饮酒,晚年得了中风病,虽然痊愈,但还是不能处理繁重的事务。在州任上,事务都交给下属官吏,娄昭只总领大纲而已。在州中去世,追赠假黄钺、太师、太尉,谥号武。北齐建国后,皇帝下诏到他墓前祭告,追封太原王。皇建初年,附祭于神武庙庭。

长子娄仲达继承爵位,改封濮阳王。 次子娄定远,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在外戚之中,尤其受武成帝亲近宠爱,另外册封为临淮郡王。武成帝病重时,他和赵郡王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政,官至司空。赵郡王上奏罢免和士开,娄定远参与了谋划。后来却收受和士开的贿赂,导致赵郡王遇害,他的贪婪卑鄙就像这样。不久被任命为瀛州刺史。当初,娄定远的弟弟娄季略,穆提婆想要他的歌姬小妾,娄定远不答应。等到高思好作乱,穆提婆让临淮国郎中金造远暗中勾结高思好。后主命令开府段畅率领三千骑兵突袭,又派侍御史赵秀通到瀛州,以贪赃纳贿的罪名弹劾娄定远。娄定远怀疑有变故,就上吊自杀了。

娄昭哥哥的儿子娄睿。娄睿字佛仁。父亲娄拔,曾任北魏南部尚书。娄睿幼年丧父,被叔父娄昭抚养。任高欢的帐内都督,封为掖县子。屡次升迁至光州刺史。在任贪婪放纵,深受文襄帝责备。后来改封九门县公。北齐建国后,授任领军将军,另外封为安定侯。娄睿没有什么才干,只凭借外戚身份尊贵受宠,纵情于钱财女色。任瀛州刺史时,搜刮钱财没有满足。皇建初年,封为东安王。大宁元年,升任司空。在冀州平定高归彦叛乱,回朝后授任司徒。河清三年,滥杀无辜,被尚书左丞宋仲羡弹劾,经过大赦才得以免罪。不久任太尉,因军功升任大司马。武成帝到河阳,派他统领偏师赶赴县瓠。娄睿在豫州境内停留一百多天,专做违法的事。朝廷下诏免去他的官职,以王爵返回府第。不久又被任命为太尉,去世后追赠大司马。

儿子娄子产继承爵位,官至开府仪同三司。

厍狄干,是善无人。曾祖父越豆眷,北魏道武帝时,因功被分封善无以西腊汗山方圆百里的地方安置。后来率领部落向北迁徙,于是在朔方安家。厍狄干耿直少言,武艺高强。北魏正光初年,参与平定叛党,授任将军,在宫中宿卫。因为家乡在寒冷的北方,不耐酷暑,冬天可以进入京城,夏天就返回乡里。孝昌元年,北部边境动乱,他投奔云中,被刺史费穆送到尔朱荣麾下。以军主的身份跟随尔朱荣进入洛阳。后来跟随高欢起兵,在韩陵击败四路胡人军队,被封为广平县公,不久晋封郡公。河阴之战中,众将都大获全胜,只有厍狄干的军队败退。高欢念他往日的功劳,最终没有责备罢免他。不久改任太保、太傅。等到高仲密凭借虎牢关反叛,高欢前去讨伐,任命厍狄干为大都督,担任先锋。厍狄干上路后不经过家门,遇见侯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侯景派人骑马追着给他送食物。当时周文帝亲自率军到洛阳,军容十分盛大。众将不想南渡黄河,厍狄干下定决心渡河,高欢的大军随后赶到,于是大败周军。回朝后任定州刺史。他不熟习官吏事务,政事多有繁杂纷乱,但他清廉简约自守,不被官吏百姓厌烦。升任太师。天平初年,因厍狄干是开国元勋、辅佐天命,被封为章武郡王,改任太宰。厍狄干娶了高欢的妹妹乐陵长公主,凭借亲戚的身份受到优待。自从参与勤王之事,常常统领大军,威望之重,被众将信服。而且他最为严厉勇猛。曾到京城,北魏谯王元孝友在公府门前言谈玩笑超过常度,没有人能当面指责他,厍狄干严肃地责备他,元孝友十分惭愧,当时的人都称赞厍狄干。去世后,追赠假黄钺、太宰,赐给辒辌车,谥号景烈。

厍狄干不识字,签名写“干”字时,从下往上画,当时的人称他为“穿锤”。又有个武将叫王周,签名时先写“吉”字,再补外面的笔画。两人的家族到了孙子辈,才都读书识字。皇建初年,厍狄干附祭于神武庙庭。儿子厍狄伏敬,官至仪同三司,去世后,儿子厍狄士文继承爵位。

厍狄士文性情孤僻耿直,即使是邻里亲戚,也不和他们交往亲近。在北齐时,继承章武郡王爵位,任领军将军。周武帝平定北齐后,崤山以东的士族官员大多前来迎接,只有厍狄士文关门自守。周武帝认为他很特别,授任他为开府仪同三司、随州刺史。隋文帝接受禅让后,加授上开府,封为湖陂县子,不久授任贝州刺史。他生性清贫苦寒,不接受公家的供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他的儿子曾经吃了官府厨房的饼,厍狄士文就给儿子戴上枷锁关在牢里好几天,打了二百杖,又步行送回京城。家中的奴仆不敢随便出门,买的盐菜,都必须到州境之外去买。凡是有人出入家门,都要封上门,亲戚朋友断绝往来,喜事丧事也不相通问。他执法严厉,官吏们都吓得大腿发抖,境内路不拾遗。有人犯了小过错,他必定苛引法律条文加以陷害。曾入朝,赶上皇帝赏赐公卿进入左藏库,随便拿取财物。别人都拿了很多,只有厍狄士文嘴里叼着一匹绢,两只手各拿一匹。皇帝问他原因,他说:“臣嘴和手都拿满了,别的不需要了。”皇帝觉得他很特别,另外赏赐了他。

厍狄士文到了贝州,揭发奸邪谄媚的官吏,长官哪怕只有一尺布、一斗粟的赃物,也绝不宽恕。查出一千人,上奏朝廷,全部发配驻守岭南。亲戚前来相送,哭声遍布全州。这些人到岭南后遇上瘴气瘟疫,十个里有八九个死去。于是死者的父母妻儿,都哭骂厍狄士文。厍狄士文听说后,派人把哭的人抓起来,当堂杖打,哭的人反而哭得更厉害。司马京兆人韦焜、清河县令河东人赵达,两个人都为政严苛,只有长史施行仁政。当时人编歌谣说:“刺史罗刹政,司马蝮蛇瞋,长史含笑判,清河生吃人。”皇帝听说后,叹息说:“士文的凶暴超过了毒蛇猛兽!”最终因此被免官。不久,任雍州长史。他对人说:“我执法向来严苛,不会巴结权贵,恐怕必定会死在这个任上!”等到任后,执法严正,不避权贵亲戚,宾客没人敢上门,人们大多怨恨他。

厍狄士文的堂妹是北齐的嫔妃,有姿色,北齐灭亡后,被赐给薛公长孙览。长孙览的妻子郑氏嫉妒,在文献皇后面前诬陷她,皇后让长孙览休了她。厍狄士文认为这是耻辱,不和堂妹相见。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为母亲守丧期间,娶了她为妻。因此唐君明、厍狄士文都被御史弹劾。厍狄士文性情刚直,在狱中关了几天,愤恨而死。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有三个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亲戚朋友没有接济他们的。

韩轨,字伯年,是太安狄那人。年轻时有志向节操,深沉稳重,喜怒不形于色。高欢镇守晋州时,举荐他为镇城都督。等到高欢在信都起兵,韩轨赞同并促成大计。跟随高欢在广阿击败尔朱兆,又参与韩陵之战,被封为平昌县侯。仍然统领中军,跟随高欢在赤谼岭击败尔朱兆。两次升迁后任秦州刺史,很得边境百姓的拥护。高欢巡视秦州,想把韩轨调回,于是赐给城中每户两匹绢布,州里百姓田昭等七千户都推辞不接受,只请求留下韩轨。高欢赞叹不已,就把他留了下来。屡次凭借军功,晋封安德郡公,升任瀛州刺史。在州任上搜刮钱财,被御史检举弹劾,免去官职爵位。不久,恢复安德郡公爵位。历任中书令、司徒。北齐建国后,封为安德郡王。

韩轨的妹妹被高欢纳为妾,生下上党王高涣。韩轨又凭借功勋,历任高位,常以谦虚恭敬自处,不因为富贵就看不起人。后来授任大司马,跟随文宣帝征讨柔然,在军中突然发病去世。追赠假黄钺、太宰、太师,谥号肃武。皇建初年,附祭于文襄庙庭。

儿子韩晋明继承爵位。天统年间,改封东莱王。韩晋明有侠义之气,在功勋贵族的子孙中,最留心学问。喜好饮酒,放纵不羁。招揽宾客,一次宴席的花费,动辄上万钱,还觉得太俭朴。朝廷想把他安排在显要职位上,他都以生病推辞,对人说:“我这没用的人,只该喝美酒,赏名胜。怎么能做刀笔小吏,去翻阅那些旧文书呢?”武平末年,授任尚书左仆射,任职一百多天,就称病辞官了。

段荣,字子茂,是姑臧武威人。祖父段信,在沮渠氏的北凉做官。后来归附北魏,作为豪门大族迁徙到北部边境,于是在五原郡安家。父亲段连,任安北府司马。段荣年轻时喜好历法术数,专心研究星象。正光年间,对人说:“我如今观测天象,考察人事,不出十年,必定会有战乱。战乱就从这里兴起,天下从此动荡不安,没人能躲避。”不久就像他说的那样应验了。段荣起初投奔杜洛周,之后又投奔尔朱荣。等到高欢起兵,段荣赞同并支持他。高欢向南征讨邺城,留段荣镇守信都,授任定州刺史。当时邺城还没攻下,段荣转运物资从没有短缺过。高欢进入洛阳,论功封段荣为姑臧县侯,改任瀛州刺史。段荣的妻子,是武明皇后的大姐。段荣怕高欢落下任用亲戚的非议,坚决推辞,推荐其他将领,最终没有去瀛州赴任。不久历任相州、济州、秦州刺史,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高欢想要图谋关中,段荣说不行,等到渭曲战败,高欢说:“没听段荣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不久授任山东大行台,兼任本州流民大都督,很得民心。去世后,追赠太尉,谥号昭景。皇建初年,附祭于神武庙庭。皇建二年,追加追赠大司马、尚书令、武威王。长子段韶继承爵位。

段韶,字孝先,年轻时擅长骑马射箭,有将领的才干谋略。因为是武明皇后的外甥,高欢更加器重喜爱他,常把他安排在身边,当作心腹,统领亲信都督。高欢在广阿抵御尔朱兆,忌惮尔朱兆兵多。段韶说:“所谓人多,是能得到众人拼死效力;所谓强大,是能得到天下的人心。尔朱氏败坏朝纲,颠覆国家根本。芒山之难,士大夫有什么罪过?他们杀害君主另立新君,不出十天半月。天下动荡,十家有九家破败。大王您亲自彰显德义,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去哪里不能取胜呢!”高欢说:“我虽然顺应天意讨伐叛逆,但恐怕没有天命相助。”段韶说:“我听说小的有道义能敌过大的无道,上天没有偏爱,只辅佐有德的人。如今尔朱氏在外危害天下,在内失去贤才,有智慧的人不给他们出谋划策,勇武的人不为他们作战。不肖之徒占据职位,贤能的人就会取代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率军挑战,大败尔朱兆。屡次凭借军功,被封为下洛县男,后来回赐他父亲姑臧县侯的爵位。芒山之战中,高欢被贺拔胜围困,段韶从旁边骑马回身射箭,射死了贺拔胜的马,追兵不敢再前进,高欢才得以脱身。赐给他马鞍、马匹和黄金,晋封公爵。等到征讨玉壁,城池久攻不下,高欢生病了。他对大司马斛律金、司徒韩轨、左卫将军刘丰等人说:“我每次听段孝先谈论军事,都很有英明谋略,如果当初采用他的计策,就不会有今天的劳苦了。我病重,想把邺城的事务托付给段孝先,怎么样?”斛律金等人都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确实没人能超过段孝先。”于是命令段韶跟随文宣帝镇守邺城,召文襄帝到军中接受遗命。文襄帝把段韶当作托付的重臣,军中大事都和他商议。等到高欢去世,侯景反叛,文襄帝返回邺城,留段韶镇守晋阳,把军事托付给他。加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文宣帝接受禅让后,授任尚书右仆射,升任冀州刺史。

天保四年,梁朝将领东方白额偷偷进驻宿豫,皇帝下诏命段韶讨伐他。段韶到了之后,恰逢梁朝将领严超达等人率军进逼泾州,陈霸先将要攻打广陵,尹令思谋划袭击盱眙,三军都很恐惧。段韶对众将说:“自从梁国动乱,国家没有固定的君主,人人都摇摆不定。陈霸先表面上和众人同心同德,内里其实各怀异心,我对此揣测得很清楚了。”于是留下仪同三司敬显俊等人围困宿豫,自己率军兼程赶赴泾州。途中经过盱眙,尹令思没想到大军突然到来,望见旗帜就逃跑了。段韶进军击败严超达的军队。回师赶赴广陵,陈霸先逃走。大军回到宿豫,派能言善辩的人去晓谕东方白额。东方白额打开城门请求结盟。结盟完毕,段韶估计东方白额最终不会为我所用,就杀了他,连同他的几个弟弟一起,把首级传送到京城。段韶被封为平原郡王,历任司空、司徒、大将军、尚书令、太子太师。因继母去世守丧离职。不久被起用为大司马,仍然担任尚书令,升任录尚书事、并州刺史。后来和东安王娄睿平定高归彦叛乱,升任太傅,仍然治理并州。他处理政事不苛求小节,很得民心。周文帝派将领率领羌族、突厥联军进逼晋阳,武成帝从邺城兼程赶去救援。当时天降大雪,众将有人想要迎战,段韶说:“不如列阵等待他们。敌人疲劳我军安逸,一定能打败他们。”于是大败敌军。升任太师。

北周冢宰宇文护的母亲阎氏,早年被发配到中山宫为奴,宇文护听说母亲还活着,就通过边境送信,请求送还母亲,并且互通友好。段韶认为宇文护表面上是宰相,其实是北周的实际掌权者。他为了母亲请求和好,却不派一个使者正式出使,只凭边境送来的信就答应,恐怕会显得我们软弱。况且就算答应他,等互通友好之后再放他母亲回去也不晚。皇帝不听,于是派使者按礼节送阎氏回去。宇文护得到母亲后,还是派将领尉迟迥等人袭击洛阳。皇帝下诏命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率军抗击。军队驻扎在芒山下,停留不进。武成帝召见段韶,想要去解洛阳之围,只是担心突厥趁机进犯。段韶说:“北方突厥侵犯边境,不过是像皮肤病一样的小患;西边北周进逼,才是心腹大患。”皇帝于是命令段韶率领一千精锐骑兵从晋阳出发,五天就渡过了黄河。在大和谷和北周军队相遇,段韶和众将列阵等待敌军。段韶率领左军,兰陵王率领中军,斛律光率领右军。上山迎战,段韶一边撤退一边引诱敌军,等敌军力气耗尽,下令下马攻击,北周军队大败。洛阳的包围也随之溃散。段韶被授任太宰,封为灵武县公。天统三年,授任左丞相。天统四年,另外封为永昌郡公,以沧州的租税为食邑。武平二年,从晋州道出兵,到达定陇,修筑威敌、平寇两座城池后回师。二月,北周军队前来进犯,朝廷派段韶和右丞相斛律光、太尉兰陵王高长恭前往。大军到达西部边境,有座柏谷城,是敌军极其险要的据点,众将没人愿意围攻。段韶说:“汾水以北、黄河以东的地区,按形势应当归我国所有,如果不拿下柏谷城,就像留下了久治不愈的病根。估计敌军会在南路集结军队,现在我们切断他们的要道,援军就来不了。柏谷城虽然高,但里面很狭窄,用带火的箭射它,一天就能攻破。”于是下令攻城,城池被攻破。又在华谷筑城,设置戍守后回师。段韶被封为广平郡公。这个月,北周又派将领进犯边境,斛律光先率军抵御,段韶也请求出征。五月,到达服秦城。北周军队在姚襄城南面又修筑了新城,段韶挑选精兵从北面袭击,派人偷偷渡过黄河告知姚襄城中的守军,内外呼应,进军大败北周军队。众将都想攻打新城,段韶说:“这座城一面背河,三面地势险要,不能攻打。不如另外再筑一座城,堵住他们的要道。攻破服秦城之后,再合力攻取新城。”众将听从了他的建议。六月,移兵围困定阳。七月,血洗定阳外城。当时段韶在军中生病,对兰陵王说:“这座城三面都是深沟,没有退路,只需要担心东面这一条路。敌军如果突围,必定从这里走。”兰陵王于是设下埋伏。当天夜里,敌军果然像预料的那样突围,伏兵出击,大败敌军。段韶最终因病在军中去世。朝廷赐给温明秘器、辒辌车,军中将士列队护送灵柩到平恩墓地,征发士兵修筑坟墓。追赠假黄钺、相国、太尉、录尚书事,谥号忠武。

段韶在外统领军队,入朝参与谋划,功勋卓著,又加上联姻皇室的缘故,声望压倒朝野。他擅长谋略,善于统领部众,深得将士之心。而且性情文雅谨慎,有宰相的气度。教导子弟,家中规矩严肃,侍奉后母以孝顺闻名。北齐的功勋贵族之家,很少有比得上的。但他特别好色,虽然身居要职,常常穿便服私自外出。北魏黄门郎元瑀的妻子皇甫氏,因为元瑀谋反,被没收入官。段韶觉得她很美,上奏坚决请求赐给自己,文襄帝就把她赐给了他。段韶安排她住在别的宅第,礼节和正妻一样。他尤其吝啬钱财,亲戚朋友,一点都不接济。他的儿子段深娶了公主,尚书省的官员在家帮忙办理事务十几天,事情办完告辞回去,段韶只赐给每人一杯酒。

正妻生了三个儿子:段懿、段深、段亮,都仕途显达。 段懿,字德猷,娶颍川长公主,拜驸马都尉,继承平原王爵位。官至行台右仆射,兼任殿中尚书,去世。儿子段宝鼎,娶中山长公主。隋朝开皇年间,任开府仪同三司。大业初年,在饶州刺史任上去世。 段深,字德深,容貌俊美,宽厚谨慎,有父亲的风范。天保年间,受父亲的恩荫封为姑臧县公。娶东安公主,官至侍中。段韶病重时,皇帝下诏封段深为济北王,来安慰段韶。北齐灭亡后进入北周,拜大将军、郡公,后因事获罪而死。 段亮,字德堪。隋朝大业初年,任汴州刺史,在汝南郡守任上去世。

段韶的弟弟段孝言,年轻时机敏有才干,风度仪表出众。北齐建国后,他的哥哥段韶把另外受封的霸城县侯爵位转授给他。历任中书黄门侍郎,掌管机密事务。又历任秘书监、度支尚书、清都尹。段孝言本来就凭借功勋贵戚的身份官位显达,骄横奢侈无所顾忌。曾夜里拜访门客宋孝王家,召唤街坊里的人来帮忙,那人没及时赶到,就被他拷打致死。又和多名妇人私通,她们的丈夫发觉后,也被他拷打致死。当时宫苑里需要果树,下令从民间和寺庙征收运送,段孝言把这些果树全分到自己的私宅种植。宫殿和林园里需要石料,他派车从漳河运送,又分出车辆运回自己家。事情败露后,外放任海州刺史。屡次升迁至吏部尚书。祖珽执政时,想要罢免赵彦深,引荐段孝言作为助手,加授侍中。段孝言待人不公平,提拔的人不是行贿的就是旧交。有个叫崔成的将作丞在众人面前高声说:“尚书是天下人的尚书,难道只是段家的尚书吗!”段孝言无言以对,只能脸色严厉地把他赶下去。不久授任中书监,加授特进。又托付韩长鸾一起捏造祖珽的短处。等到祖珽被外放后,段孝言授任尚书右仆射,仍然掌管官吏选拔。他任意任免官员,请托办事的人络绎不绝。皇帝下诏疏浚京城北面的护城河,段孝言负责监工。仪同三司崔士顺、将作大匠元士将、太府少卿郦孝裕、尚书左户郎中薛叔昭、司州中从事崔龙子、清都尹丞李道隆、邺县令尉长卿、临漳令崔象、成安令高子彻等人,都在段孝言手下掌管工程。他每天设酒宴聚会,这些人都跪着前行,举杯祝寿,有的自己诉说失意,请求升官。段孝言得意洋洋,把提拔官员当作自己的权力,都随口答应,许诺升官。富商大贾大多被提拔,他任用的人,都是阴险放纵之辈。不久升任左仆射,特进、侍中的职位不变。段孝言富贵奢侈,尤其喜好女色。后来娶了娄定远的妾董氏,十分宠爱她。因此家庭内外不和,互相检举揭发。又在晋阳监工时,因事获罪被除名,流放光州。隆化年间战败后,皇帝下诏把他追回。

段孝言虽然贪得无厌,纵情酒色,但举止风流潇洒,招纳名士。良辰美景,从不虚度;饮酒作诗,观赏歌舞,极尽欢乐。即使是平民百姓,稍微懂点文学的,也大多被他请进客馆,一同欣赏。贫困失意的人,也时常得到他的接济。当时的舆论也因此称赞他。北齐灭亡后进入北周,官至上开府。

斛律金,字阿六敦,是朔州敕勒部人。高祖父倍侯利,北魏道武帝时归附北魏,官至大羽真,赐爵孟都公。祖父幡地斤,任殿中尚书。父亲那瑰,任光禄大夫,去世后追赠司空。斛律金敦厚正直,擅长骑马射箭,用兵采用匈奴的方法,望见尘土就能知道骑兵步兵的数量,闻地面的气味就能知道军队行军的远近。起初任军主,和怀朔镇将杨钧护送柔然首领阿那瓌。阿那瓌看见斛律金打猎射箭,赞叹他技艺高超。等到破六韩拔陵叛乱,斛律金率领部众归附他,被任命为王。斛律金估计破六韩拔陵最终会失败,就率领自己的部落背叛了他,前往云州。北魏任命他为第二领人酋长,秋天到京城朝见,春天返回部落,号称“雁臣”。后来逐渐带领部众向南迁徙到黄瓜堆,被杜洛周打败。他和哥哥斛律平两人脱身投奔尔朱荣,担任偏将。孝庄帝即位后,赐爵阜城男,官至金紫光禄大夫。高欢暗中有匡复天下的志向,斛律金赞同并促成大计。太昌初年,任汾州刺史,晋爵为侯。跟随高欢在河西击败纥豆陵。沙苑之战时,高欢因为地势狭窄稍微后退,军队被西魏军队趁机冲击,于是大乱。张华原拿着名册挨个营盘点士兵,没有人应答。高欢想要集合军队再战,斛律金说:“兵众离散,将领逃亡,这种形势不能再战了,应该赶紧撤到河东。”高欢坐在马鞍上不动,斛律金用鞭子抽打马,高欢才下令撤军。这一战大败,损失士兵八万人。侯景收拢残兵。西魏有个大力士拿着大木棒守卫河桥,铠甲厚重,箭射不进去。贺拔仁等他转过脸,一箭就射死了他。这场战役,如果没有斛律金率先提议撤军,几乎就要陷入绝境。等到高仲密向西魏叛变,周文帝攻打洛阳,斛律金跟随高欢击败了他。回朝后,授任大司马,改封石城郡公。

斛律金质朴正直,不识字。本来名叫斛律敦,觉得签名难写,改名为金,想图个方便,还是觉得难写。司马子如教他写“金”字,用房子的形状来比划,他才学会写这个字。高欢看重他的质朴,常常告诫文襄帝说:“你手下的汉人很多,有说这个人坏话的,不要相信。”等到文襄帝继位,斛律金任肆州刺史。文宣帝接受禅让后,封他为咸阳郡王。天保三年,就地任命为太师。天保四年,解除州刺史职务,以太师的身份返回晋阳。皇帝亲临他的府第,后宫妃嫔和诸王都陪同前往,摆酒宴饮到深夜才结束。皇帝非常高兴,下诏任命斛律金的二儿子斛律羡(丰乐)为武卫大将军,赐帛五千匹。对他说:“你是开国元勋,辅佐朝廷,父子忠诚,朕应当和你家联姻,永远作为国家的屏障。”于是下诏命斛律金的孙子斛律武都娶义宁公主。举行婚礼那天,皇帝跟随皇太后亲临斛律金的府第,皇后、太子、诸王都陪同前往。他受到的优待就到了这种程度。后来柔然被突厥打散,朝廷担心他们侵犯边塞,下诏命斛律金在白道驻扎军队防备。俘获了很多人畜,上奏陈述可以攻取柔然的情况。文宣帝于是和斛律金一同率军讨伐。升任右丞相,以齐州的租税为食邑。又升任左丞相。皇帝晚年德行败坏,曾拿着长矛骑马,三次对着斛律金的胸口比划,斛律金站着不动,于是皇帝赏赐他上千段丝织品。

孝昭帝登基后,娶斛律金的孙女为皇太子妃。下诏命斛律金入朝时,可以乘坐步挽车到宫殿台阶前。武成帝即位后,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又娶他的孙女为太子妃。斛律金曾派人进献食物,中书舍人李若错报,说斛律金自己来了。武成帝走出昭阳殿,下令侍中高文遥用羊车迎接。李若知道报错了,不敢出来,躲在廊下。高文遥回来禀报,皇帝骂李若说:“没用的东西,该杀!”但也没有治他的罪。

斛律金的长子斛律光,任大将军。次子斛律羡和孙子斛律武都,都任开府仪同三司,出京镇守地方重镇。其余的子孙,都被封侯,富贵显达。一家出了一位皇后,两位太子妃,三位公主,尊贵宠幸当时无人能比。斛律金曾对斛律光说:“我虽然不读书,但听说自古以来的外戚比如梁冀之类,没有不覆灭的。女儿如果得宠,各位贵人就会嫉妒;女儿如果不得宠,天子就会嫌弃。我家只靠建立功勋、心怀忠诚得到富贵,难道是靠女儿吗?”虽然推辞不掉联姻的事,他却常常为此担忧。天统三年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假黄钺、相国、太尉公,赐钱百万,谥号武。儿子斛律光继承爵位。

斛律光,字明月,脸长如马,身材魁梧,精神豪爽雄健,很少说笑,擅长骑马射箭。起初在侯景部下,彭乐对高敖曹说:“斛律家这孩子,不能让他多次带兵,以后他的名声会超过所有人。”后来以库直的身份侍奉文襄帝。一次跟随文襄帝到野外,看见两只大雁飞来,文襄帝让斛律光骑马射它们,两箭都射了下来。后来跟随斛律金西征,周文帝的长史莫孝晖在军中,当时斛律光十七岁,骑马冲过去射中了他,在阵前生擒。高欢当即提拔他为都督,封为永乐子。又曾跟随文襄帝在洹桥打猎,天上有一只大鸟,斛律光一箭射中它的脖子,鸟的形状像车轮一样大,旋转着掉下来,原来是一只大雕。丞相属官邢子高赞叹说:“真是射雕手啊!”当时号称“落雕都督”。北齐建国后,另外封为西安县子。皇建元年,晋爵钜鹿郡公。当时乐陵王高百年是皇太子,选求太子妃。孝昭帝因为斛律光世代醇厚谨慎,娶他的长女为太子妃。历任太子太保、尚书令、司空、司徒。河清三年,北周大司马尉迟迥、齐公宇文宪、庸公王雄等人率领十万大军攻打洛阳。斛律光率领五万骑兵赶去救援,在芒山交战,尉迟迥等人大败。斛律光亲手射死王雄,尉迟迥、宇文宪仅仅得以脱身。于是堆积敌军尸体筑成京观炫耀武功。武成帝到洛阳论功行赏,升任斛律光为太尉。

当初,文宣帝在位时,北周人常常害怕齐军向西渡过黄河,每到冬天,就守住黄河凿开冰面。等到武成帝即位,朝政渐渐混乱,换成齐国人凿冰,害怕北周军队进逼。斛律光忧虑地说:“国家向来有吞并关陇的志向,到了今天,却只知道沉迷声色!”此前,武成帝娶斛律光的二女儿为太子妃,天统元年,册立为皇后,斛律光转任大将军。天统三年六月,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当月,皇帝下诏起用斛律光和他的弟弟斛律羡,都恢复职位。秋天,授任太保,继承咸阳王爵位,升任太傅。十二月,北周军队围困洛阳,断绝粮道。武平元年正月,皇帝下诏命斛律光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抵御,两军交锋,北周将领宇文桀的军队大败,齐军一直追击到宜阳。军队回师时,又击败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军队。下诏加授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这年冬天,斛律光又率领五万步兵骑兵在玉壁修筑华谷、龙门两座城池,和宇文宪对峙,宇文宪不敢轻举妄动。武平二年,率军修筑平陇等十三处镇戍。北周柱国枹罕公普屯威、柱国韦孝宽等人进逼平陇,斛律光和他们在汾水交战,大败敌军。北周派柱国纥干广略围困宜阳,斛律光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赶去,在城下交战,攻取北周建安等四个戍点,俘虏一千多人回师。军队还没到邺城,皇帝下令就地解散军队。斛律光认为有功的将士还没得到慰劳,如果就地解散,朝廷的恩泽就无法施行。于是秘密上奏,请求派使者宣旨,军队暂且继续前进。朝廷派使者拖延了,军队快到紫陌时,斛律光驻扎军营等待使者。皇帝听说斛律光的军营已经逼近京城,心里很厌恶他,急忙派舍人召斛律光入朝觐见,然后慰劳军队,解散士兵。授任左丞相,另外封为清河郡公。

斛律光曾在朝堂上,垂着帘子坐着。祖珽不知道,骑马从他面前经过。斛律光大怒,对人说:“这个人竟敢这样!”后来祖珽在内省,说话声音高傲放肆,斛律光经过听到了,又很生气。祖珽知道斛律光愤怒,就贿赂他的随从奴仆,向他磕头。奴仆说:“自从您掌权,相王每天夜里抱着膝盖叹息说:‘瞎子掌权,国家必定灭亡。’”祖珽的省事褚士达梦见有人靠着门给他一首诗:“九升八合粟,角斗定非真,堰却津中水,将留何处人。”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祖珽。祖珽占卜说:“角斗,合起来是‘斛’字;津去掉水,加上何留人,合起来是‘律’字;非真,意思是斛律氏对我们不忠心。”褚士达又说梦见的人的样子,像是斛律光的父亲。祖珽因此害怕斛律光。又有穆提婆请求娶斛律光的庶女,斛律光不答应。皇帝把晋阳的田地赐给穆提婆,斛律光在朝廷上说:“这些田地,从神武皇帝以来,一直种谷子喂马,用来防备战乱。如今赐给穆提婆,恐怕会耽误军务吧?”皇帝又把邺城的清风园赐给穆提婆出租。于是官府没有菜吃,向百姓赊购,欠了三百万钱,百姓上诉。斛律光说:“把菜园赐给穆提婆,是他一家满足;不赐给穆提婆,是百官都满足。”因此祖珽、穆提婆都和斛律光结下怨仇。北周将领韦孝宽畏惧斛律光,就制造谣言,派间谍到邺城散布说:“百斗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祖珽接着往下编:“盲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小孩在路上唱。穆提婆听到后,告诉了他母亲陆令萱。陆令萱认为“饶舌老母”是骂自己,“盲老公”是指祖珽,于是两人合谋,拿谣言启奏皇帝说:“斛律氏世代都是大将,斛律明月名声震动关西,斛律丰乐威名震慑突厥,女儿是皇后,儿子娶公主,谣言很可怕。”皇帝拿这件事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不可能,事情就搁置了。斛律光又曾对人说:“如今士兵们连裤子都穿不上,后宫的太监,一赏赐就是几万匹布,国库渐渐空虚,这是什么道理?”得到赏赐的人听说后,都说:“天子自己赐给我们,关相王什么事?”祖珽又上奏请求觐见,皇帝让他坐牛车进宫。祖珽请求私下说话,当时只有何洪珍在旁边。皇帝说:“之前得到你的奏表,就想施行,韩长鸾说没有这个道理,所以没做。”祖珽没有回答。何洪珍进言说:“如果本来没有这个想法就算了;既然有这个想法,不决定施行,万一事情泄露了,怎么办?”皇帝认为何洪珍说得对,但还是犹豫不决。祖珽让斛律武都妾的哥哥颜玄,告发斛律光图谋不轨;又让曹魏祖上奏,说上将星异常明亮,不杀斛律光,恐怕会有灾祸。此前天狗星向西流动,占卜说应验在秦地。秦地对应的就是咸阳(斛律光的封爵)。从太庙到斛律光的住宅,都出现了血迹。此前三天,老鼠常常白天出现在斛律光的卧室,他常扔食物喂它们,一天早上三只老鼠都死了。又有床下出现两个像黑猪的东西,从地里跑出来,洞穴滑腻。大蛇多次出现。屋脊上有声音,像弹丸落下一样。大门的横木自己燃烧起来。捣衣石自己移动了。不久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上奏说:“斛律光之前西征回来,皇帝下令就地解散军队,他却命令军队进逼京城,图谋造反,没成功才停止。家里藏着弓箭铠甲,奴仆上千人,常常派人和斛律丰乐、斛律武都暗中往来谋划。如果不早点对付,恐怕事情不可预料。”皇帝对何洪珍说:“人心也太神了,我之前就怀疑他要造反,果然如此。”皇帝生性怯懦,怕马上有变乱,让何洪珍快马召来祖珽告诉他。又怕召斛律光他不听从命令。祖珽于是请求赐给斛律光一匹好马,让他明天骑到东山游玩观赏,等他来谢恩时,趁机抓住他。皇帝按他说的做了。斛律光正要上马,突然头晕。到了皇宫后,被带进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扑他,没扑倒。斛律光说:“刘桃枝常做这种事。我没有对不起国家。”刘桃枝和三个大力士,用弓弦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勒死了,享年五十八岁。血流在地上,铲掉血迹的痕迹始终不消失。皇帝于是下诏书称他谋反,灭了他的全族。

皇帝派二千石郎邢祖信负责登记抄没斛律光的家产。祖珽在尚书省问搜到了什么东西,邢祖信说:“搜到十五张弓,一百支宴会射箭用的箭,七把贝刀,两张朝廷赏赐的长矛。”祖珽又厉声说:“还有什么?”邢祖信说:“还有二十束枣树枝,准备奴仆和人打架时,不管对错,就用这个打一百杖。”祖珽非常惭愧,小声说:“朝廷已经判了重罪,郎中何必替他辩白。”邢祖信出来后,有人责备他太刚直。邢祖信感慨地说:“好宰相都死了,我还吝惜什么余生!”邢祖信年轻时,父亲邢逊被李庶轻视,他去见李庶,说:“我暂时来见你,现在来和你告辞。”李庶的父亲李谐打了李庶一顿,向邢逊道歉。

斛律光治家严谨,见子弟就像君臣一样严肃。虽然地位极其尊贵显赫,但生性节俭,减少声色娱乐,不经营财物,拒绝馈赠贿赂。家中没有闲杂宾客,很少和朝廷官员交谈,不肯干预政事。每次商议国事,常常最后发言,说的话都合理得当。要上奏表疏时,让别人执笔,自己口授内容,力求简明实在。用兵采用匈奴的占卜方法,吉凶没有不灵验的。军营没安顿好,他始终不进营帐,有时整天都不坐下。身上不脱铠甲,常常身先士卒。士兵有罪过,只用大杖打后背,不曾随便杀人。士兵都争着为他效死。宜阳之战时,他对北周人说:“放回我们七年的俘虏,不然就拿你们十倍的人抵偿。”北周人立刻放回了俘虏。他在西部边境修筑定夸等城池,在马上用鞭子指点规划,攻取的地方都像他说的那样,开拓疆土五百里,却从不夸耀功劳。修筑城池的工程中,他鞭打民夫,人们都觉得他严厉。他从年轻时从军,不曾打过败仗,深深被邻国敌人畏惧。他的罪行并不明显,突然被灭族,朝廷民间都为他惋惜。周武帝听说斛律光死了,在全国大赦。后来攻入邺城,追赠斛律光为上柱国、崇国公。他指着诏书说:“这个人如果活着,朕怎么能到邺城?”

长子斛律武都,官至特进、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在任只知道搜刮钱财。斛律光死后,朝廷派使者到州里杀了他。小儿子斛律钟,才几岁,得以幸免。北周时继承崇国公爵位。隋朝开皇年间,在车骑将军任上去世。

斛律羡,字丰乐,年轻时机敏警觉,擅长骑马射箭。河清三年,任都督、幽州刺史。这一年,突厥十多万人进犯幽州边境,斛律羡统领众将抵御。突厥望见齐军军容整齐,就不敢交战,派使者请求归附。天统元年五月,突厥可汗派使者请求朝贡,从此每年朝贡不断,斛律羡出了很大力。皇帝下诏加授他为行台仆射。斛律羡因为突厥屡次进犯边塞,从库推戍向东直到海边,两千多里之间,凡是险要的地方,有的开山筑城,有的截断山谷修建屏障,一共设置了五十多处哨所。又引导高梁水,向北汇入易京水,向东汇入潞水,用来灌溉农田,公家私人都获利。他在州里养了两千匹马,三千部曲,用来防备边境,突厥称他为“南面可汗”。天统四年,授任行台尚书令,另外封为高城县侯。

斛律羡侍奉过几位皇帝,以谨慎正直著称,虽然极其荣宠,却从不自高自大。因为全家尊贵显赫,他深深为此担忧。武平元年,上书推辞,请求解除现任职务。皇帝下诏不允许。这年秋天,晋爵荆山郡王。斛律羡担心灾祸,派人骑快骡子到邺城打探消息,没有一天不得到音信。后来连续两天邺城的使者没来,家人都很担忧。他又梦见自己戴着枷锁,有人劝他赶紧逃到突厥去,斛律羡不听。占卜这个梦的人说:“枷,是加官的意思;锁,是吉利的征兆。”等到斛律光被杀,皇帝命令中领军贺拔伏恩等十多人乘驿马快赶去抓捕斛律羡,又派领军大将军鲜于桃枝、洛州行台仆射独孤永业调发定州骑兵随后跟进。贺拔伏恩等人到了之后,守门的人禀报斛律羡说:“使者穿着铠甲,马都跑出汗了,应该关上城门。”斛律羡说:“皇帝的使者,怎么能怀疑拒绝!”就出城迎接,于是被抓住,死在长史官署里。他对妻子说:“禀报太后,我们兄弟该死,自己心里清楚。”临刑时叹息说:“富贵到这个地步,女儿是皇后,家里满是公主,常有三百士兵护卫,怎么能不败亡?”他的五个儿子一同被害,十五岁以下的被赦免。斛律羡被杀之前,忽然命令在州里的五六个儿子,锁着脖子骑驴出城,全家哭着送到城门口,晚上才回来。官吏百姓都很惊讶。代理燕郡太守马嗣明,是懂道术的人,被斛律羡敬重,私下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马嗣明回答说:“需要做法辟邪。”没过几天就发生了这场变故。

斛律羡和斛律光都擅长骑马射箭。年轻时打猎,父亲斛律金让子孙们一起射箭,他在一旁观看,哭着说:“明月、丰乐的箭法不如我,孙子们又不如明月、丰乐,家世要衰落了。”每天让他们出去打猎,回来就报告收获多少。斛律光收获的少,但每箭都射中野兽的背部要害,箭深入腋下;斛律羡收获的虽然多,但射中的都不是要害地方。斛律光常常受到赏赐,斛律羡有时会被鞭打。有人问其中的缘故,斛律金说:“明月射箭一定射在背上,丰乐随便哪里都射,动手的次数虽然多,但比起兄长来差远了。”听到这话的人都佩服他的见解。

斛律金的兄长斛律平,年轻时娴熟弓马。齐神武帝高欢起兵时,他以都督的身份跟随。皇建初年,受封定阳郡公。后来出任青州刺史。去世后,追赠太尉。

论曰:齐神武帝凭借晋阳这一兵家要地,奠定霸业宏图的根基,在此训练军队,遥控朝廷大权,邺都的机要政务,都托付于他,用意深远。孙腾、高隆之、司马子如等人都不能清廉正直、恪守正道,心怀安定乱世的志向,反而大肆聚敛财货,填满自身的贪欲沟壑。昔日萧何镇守关中,荀彧居守许下,他们的作为与这些人相比,难道不是天差地别吗!幸亏文襄帝入朝辅政,斥责他们骄奢放纵,厚待崔暹,让他整肃纲纪、弹劾不法;若不是这样,君子都会心生不满,朝政又怎会有清明的希望。司马子如只凭借与神武帝年少交好,情谊深厚、亲近狎昵,并无创业定难的大义,仅靠私恩宠信显贵,没有功勋德行,却官至宰相。司马消难离开北齐归附北周,并非为气节殉国,反复摇摆不定;晚年又投奔南陈,一次已经过分,怎能再犯第二次。膺之风操素来值得敬重,幼之清廉简约、自立自持,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窦泰、尉景、娄昭、厍狄干、韩轨等人,都凭借外戚近亲的身份,恰逢风云际会的起义,职位并非靠宠信提拔,功勋借时势成就,攀附帝王羽翼,最终成为辅佐帝王的首功之臣;定远凭着常人的才干,借着赵郡忠正的名声,立志清除朝廷蛀虫,谋划驱逐奸佞之臣,却信任接纳奸恶之人,反遭其祸。于是让庸劣小人肆意逞凶,贤良外戚遭到诛杀,败坏朝政、危害时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俗语说:“利益会使人神智昏乱”,何况定远本就不是有智慧的人。段荣凭借姻亲的重要地位,遇上好的时机,在征战中立下功劳,也足以称道。段韶辅佐七位君主,传承家族功业,出朝则统兵在外,入朝则位居中枢。在猜忌多疑的朝廷中,却能终享天年;边境多有战事警报,成为北齐的上将,又何止是这样!他能以心志克制矜夸功劳的心态,名声与实际相符,不凭威势权力待人处事,不靠智谋权术迎合时势,想要让他犯下败事的过错,又怎么可能呢。《礼记》说“顺着本性行事就叫做道”,这大概就是它的效验吧!斛律金在神武帝平定乱世的初期,辅佐帝王成就大业,忠心耿耿,立下如此大功,所以能够终享高寿,地位居于百官之上。他懂得盈满则亏的戒惕,行为举止都很谨慎,可才传到后代,就遭到诛灭。身处威重权高的位置,大概也应验了道家所忌讳的盛极必衰之理。斛律光作为上将之子,有沉稳坚毅的气度,身为战将执掌兵权,深谙用兵谋略,临阵制敌,变化无穷。自从关隘、黄河分隔东西两国,将近四十年,在高氏称霸中原之时,正值宇文氏初创基业的阶段,斛律光率军出征讨伐,屡次挫败北周的兵威。到了大宁年间以后,东边的北齐逐渐衰弱,西边的北周先后收服巴蜀,又攻克江陵,凭借高屋建瓴之势出兵,成就吞并天下的壮志。斛律光每次率军誓师出征,都能遏制北周的进犯,作战时敌方没有能完整保全的军阵,攻城时很少有能坚守不降的城池;北齐军队定能取得击败敌军的战果,北周再也没有主动出关进攻的计策。然而世道混乱、谗言盛行,用“威震君主”的罪名构陷他;君主昏庸、时局艰难,自己毁掉了国家的坚固屏障。昔日李牧担任赵国大将,向北扫平匈奴,向西击退秦军,郭开向赵王进谗言,李牧死后赵国就灭亡了。那些提议诛杀斛律光的人,难道是用了秦国的反间计吗?为何用同样的计谋,得到的结果也完全一样!在内让各位将领人心涣散,在外替强大的敌国除掉了仇敌。唉!后世的君子,一定要以此作为深刻的鉴戒啊!


北史卷五十五

列传第四十三

孙搴 陈元康 杜弼(子台卿) 房谟(子恭懿) 张纂 张亮 赵起 徐远 张曜 王峻 王纮 敬显俊 平鉴 唐邕 白建 元文遥 赵彦深 赫连子悦 冯子琮(子慈明) 郎基(子茂)

孙搴,字彦举,是乐安人。家族世代贫寒低微,他年少时就立志勤奋学习。从检校御史逐步升迁为国子助教。太保崔光举荐他参与修撰国史,历任行台郎。后来参与崔祖螭的谋反,逃到王元景家中,遇到大赦才得以出面。孙腾凭着宗族情分,把他推荐给齐神武帝高欢,但没有受到重用。恰逢神武帝西征,登上风陵,命令中外府司马李义深、相府城局李士略一同起草檄文,两人都推辞,请求让孙搴代替。神武帝就把孙搴召入军帐,亲自为他生火,催促他动笔。孙搴神色安然,挥笔而就,文辞十分华美。神武帝非常高兴,当即任命他为相府主簿,专门掌管文书。他还通晓鲜卑语,兼任传达号令的职务,承担繁杂的事务,很受赏识重用。神武帝赐给他韦氏为妻,韦氏既是士人家的女儿,又容貌美丽,当时的人都认为他十分荣耀。

文襄帝高澄当初想要到邺都总管朝政,神武帝因为他年纪轻,没有答应。孙搴为他进言游说,这件事才得以成行。孙搴依仗这件事,主动请求加授特进,文襄帝只给他加了散骑常侍。当时大规模搜括人口补充军士,凡是逃亡藏匿的人,本人以及主人、三长、守、令都判处死刑,家产没收。因此查获的人口很多,这都是孙搴的计策。

孙搴学识浅陋、品行轻薄,邢邵曾对他说:“你应该多读书。”孙搴说:“我三千精锐骑兵,足以抵挡你几万弱兵。”孙搴年轻时和温子升齐名,曾对温子升说:“你的文章比起我来怎么样?”温子升谦虚地说:“我不如你。”孙搴要求他发誓作证。温子升笑着说:“知道我不如你就行了,何必要郑重发誓呢?”孙搴失意地说:“你不肯发誓,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孙搴常服用棘刺丸,李谐调侃他说:“你应该自我满足就好,何必借助外物呢?”在座的人都笑了。

司马子如和高季式召孙搴饮酒,他喝得大醉,就此去世。神武帝亲自前去吊唁,说:“折了我一条右臂。”追赠他为吏部尚书、青州刺史。

陈元康,字长猷,是广宗人。父亲陈终德,曾任魏朝济阴内史,陈元康显贵后,追赠他为度支尚书,谥号为贞。陈元康广泛涉猎文史,机敏有才干。魏朝正光年间,跟随李崇北伐,凭借军功被赐爵临清男。普泰年间,授任主书,逐步升迁为司徒高昂记室。当初,司马子如、高季式和孙搴畅饮,孙搴醉死,神武帝下令找合适的人接替他,司马子如举荐了魏收。有一天,神武帝对高季式说:“你喝酒害死了我的孙主簿,魏收写的文书,都不合我的心意。司徒高昂曾经说过一个人谨慎周密,是谁?”高季式回答是陈元康,说:“他是能在夜里昏暗环境中快速写文书的能吏。”神武帝召见陈元康,一见面就任命他为大丞相功曹,在内掌管机密大事。他善于陈述事情的意旨,不追求华丽的文辞。升任大行台都官郎,受封安平子。军国事务繁多,陈元康没有不知道的。神武帝出征时,留下陈元康在后方,马上要发出九十多条指令,陈元康屈指一算,都能准确记住。神武帝很亲近他,说:“这样的人,世间少有,我如今得到他,是上天派来辅佐我的啊。”当时赵彦深也掌管机密,人们称他们为陈、赵,而陈元康的地位在赵彦深之上。他性情又柔顺谨慎。神武帝讨伐刘蠡升时,天气严寒,积雪很深,让人举起毡帐,陈元康在毡帐下撰写军书,笔锋飞快,笔都来不及冻住,一会儿就写好了好几张纸。写完出来,神武帝看着他说:“这比起孔子来怎么样?”

神武帝曾经对文襄帝发怒,亲自殴打他,肆意辱骂。把这件事告诉陈元康,陈元康伏地叩头,泪水流到地上,说:“大王教训世子太过分了!”神武帝说:“我性子急,对阿惠生气,常常这样。”陈元康大哭说:“一次就已经过分了,何况常常这样呢!”神武帝从此就克制自己的怒气。有时生气责打高澄,就说:“别让元康知道。”又对身边的人说:“元康用心诚实,一定会和我儿子共生死。”高仲密叛乱,神武帝知道是崔暹引起的,要杀掉崔暹。文襄帝把崔暹藏起来,为他求情,神武帝说:“我看你的面子不杀他,但得好好揍他一顿。”文襄帝就让崔暹出来,对陈元康说:“崔暹要是挨了杖刑,就不必来见我了。”等崔暹见到神武帝,准备脱衣受罚。陈元康快步走进来,制止行刑的人,顺着台阶走上前说:“大王正要把天下托付给世子,世子连一个崔暹都不能让他免受杖刑,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神武帝的怒气才消解,说:“如果不是元康,崔暹就得挨一百杖。”于是放过了崔暹。

文襄帝入朝辅政,住在邺都,崔暹、崔季舒、崔昂等人都被任用,张亮、张徽纂都受到神武帝的礼遇,但地位都在陈元康之下。神武帝每次和陈元康长谈,文襄帝都在门外等候接应。当时的人说:“三崔二张,不如一康。”左衙将军郭琼因罪被处死,他的儿媳是范阳卢道虔的女儿,被没入官府。神武帝把她赐给陈元康为妻。陈元康出身寒微,当时认为这是特殊的恩赏。陈元康于是抛弃了原配妻子李氏,有见识的人都非议他。陈元康善于逢迎、会处理人际关系,却不能公平处事。沉溺于财利,收受的贿赂不计其数,包揽交易,遍布各州郡,受到清正舆论的讥讽。

跟随神武帝在芒山作战,即将开战的时候,遗失了阵图,陈元康冒险找回了它。西魏军队战败后,神武帝召集众将,商议进军的计策。有人认为人马疲惫瘦弱,不能远追。陈元康说:“两雄相争,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如今取得大胜,是上天赐予的良机,机不可失,一定要乘胜追击。”神武帝说:“如果遇到伏兵,我怎么应付?”陈元康说:“上次沙苑撤军,他们都没有设伏,如今他们败逃,怎么能有长远的谋划?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成为后患。”神武帝没有听从。陈元康屡次升迁为大行台左丞。等到神武帝病重,对文襄帝说:“芒山之战,我没采纳元康的建议,才给你留下祸患,我因此遗憾,死不瞑目。大小事务都要和元康商议决定。”

神武帝去世,秘不发丧,只有陈元康知道内情。文襄帝继承基业,从晋阳前往邺都,命令陈元康预先写好几十条神武帝的指令,留给段孝先、赵彦深,让他们在后面依次施行。另外封陈元康为昌国县公,以嘉奖他的功绩。

侯景叛乱,文襄帝被众将逼迫,想要杀掉崔暹来向侯景谢罪。陈元康劝谏说:“如今无故杀害无辜,败坏典章刑法,岂止是对上辜负天神,对下怎么安抚百姓?晁错的前车之鉴,希望您慎重对待这件事。”文襄帝才作罢。高岳讨伐侯景没有取胜,文襄帝想要派潘相乐做他的副手。陈元康说:“潘相乐临机应变迟缓,不如慕容绍宗。况且先王有遗命,说慕容绍宗能匹敌侯景。”当时慕容绍宗在远方,文襄帝想要召见他,又怕他惊慌叛变。陈元康说:“慕容绍宗知道我特别受恩宠,最近派人送来财物,表达诚意。我想要安抚他的心意,所以收下了财物,并且给他写了厚意的回信,保证他不会有异心。”于是任用慕容绍宗,果然击败了侯景,赏赐陈元康黄金五十斤。

王思政攻入颍城,众将攻打都不能攻克。陈元康进言说:“您自从匡辅朝政以来,没有特别的功绩,虽然打败了侯景,但他本来就不是外患。如今颍城即将被攻克,希望您趁机亲临前线,足以树立威望、奠定大业。”文襄帝命令陈元康乘驿马前去观察战况,陈元康回来复命说:“一定可以攻克。”文襄帝于是亲自出征颍川,增派军队,大军抵达后就攻克了颍川,赏赐陈元康黄金百铤。

当初,魏朝授任文襄帝为相国、齐王,众将都劝他接受朝廷的任命。陈元康认为不可以。崔暹趁机离间他,举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想要分掉陈元康的权力。陈元康既贪图财货,文襄帝心里渐渐嫌弃他,又想任命他为中书令,把他放在清闲的位置上,事情还没施行。

等到将要接受魏朝禅让的时候,陈元康和杨愔、崔季舒都在座,准备大规模升迁朝中官员,共同品评人才。文襄帝的家奴兰固成掌管膳食,和他的弟弟阿改谋害文襄帝。阿改当时负责文宣事务,常常持刀跟随文襄帝,约定听到东斋的叫声,就刺杀文襄帝。当时文襄帝另有去处,还没回来,所以没能动手。兰固成借着送饭的机会,把刀藏在盘子下面,刺杀了文襄帝。陈元康抱住文襄帝。文襄帝说:“可惜!可惜!”陈元康和贼人夺刀,发髻散开,被刺中,伤势严重,肠子都流了出来,还亲手写奏书辞别母亲,口授祖孝徵处理善后事宜。到夜里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三岁。当时杨愔狼狈逃走,丢了一只靴子,崔季舒逃到厕所里,库直纥奚舍乐抵抗贼人战死,散都督王师罗受伤。监厨仓头薛丰洛率领厨子拿着柴火赶来救驾,才擒获了贼人。兰固成又名兰京,事情详见《齐本纪》。文襄帝遇刺的消息被封锁,所以把陈元康的灵柩停在宫中。假托他奉命出使南方,虚授中书令。第二年,才追赠司空,谥号为文穆。陈元康去世后,他的母亲李氏哀痛伤感发病去世,追赠广宗郡君,谥号为贞昭。陈元康的儿子陈善藏继承爵位。

陈善藏温文尔雅,有鉴赏裁断的能力,官至给事黄门侍郎。隋朝开皇年间,任尚书郎。大业初年,在彭城郡赞务任上去世。

杜弼,字辅玄,是中山曲阳人。祖父杜彦衡,曾任淮南太守。父亲杜慈度,曾任繁畤令。杜弼自幼聪明敏捷,家里贫穷没有书,十二岁时,寄住在郡中学校学习。同郡人甄琛担任定州刺史,选拔考试诸生,见到杜弼就策问他,他对答如流,甄琛大为赞叹,让自己的两个儿子甄楷、甄宽和他交往。州牧任城王元澄听说后召见他,和他交谈后深深赞赏,认为他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元澄、甄琛回到洛阳后称赞他,丞相高阳王等人多次征召他。但因为他的父祖官职低微,得不到优先提拔。后来凭借军功起家,任征虏府墨曹参军,掌管文书。杜弼擅长写文章,常常被同辈推崇。孝昌初年,授任太学博士。升任光州曲城令,为政清静,远近的人都称赞他。杜弼的父亲在乡里,被贼人杀害,杜弼守丧六年。按照常规调任,授任侍御史,在御史台弹劾官员,都受到信任。仪同窦泰西征,朝廷下诏让杜弼监军。等到窦泰兵败自杀,杜弼和他的六个随从步行逃回陕州。刺史刘贵把他们关押起来押送晋阳。神武帝责备他不能劝谏力争,幸亏房谟劝谏才得以免罪。

屡次升迁为大行台郎中,又被引荐掌管机密,很受信任。有时事情紧急来不及写教令,就直接交付空白纸张,让他宣读。他趁机秘密劝说神武帝接受禅让,神武帝举起手杖把他打走了。相府法曹辛子炎请示事情,说“取署”,辛子炎把“署”读成“树”,神武帝恼怒他犯了讳,当场用杖打他。杜弼进言说:“孔子说‘徵不言在’,子炎的罪过可以宽恕。”神武帝骂道:“眼看着人在生气,你还引经据典!”呵斥他出去。杜弼走了十多步,神武帝又叫他回来,辛子炎也得到了宽恕。文襄帝在邺都听说这件事,对杨愔说:“大王身边全靠这个人,天下人都蒙受他的好处,哪里只是我们家受益啊?”

当初,神武帝从晋阳向东出兵,革除尔朱氏贪腐的弊政,派人到村里,都不敢喝村里的社酒。等到平定京洛后,贪财纳贿的风气又渐渐兴起。杜弼认为文武官员很少有廉洁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神武帝。神武帝说:“杜弼你过来,我告诉你。天下混乱,这种习俗由来已久,如今督将们的家属大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常招诱他们,人心的去留还不确定;江东又有个吴老翁萧衍,专门推行礼乐教化,中原的士大夫都向往他,认为那是正统所在。我如果急于严立法度,恐怕督将们都会投奔宇文黑獭,士子们都会投奔萧衍,那还怎么成国家?你先等一等,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等到将要发生沙苑之战,杜弼又请求先清除内部的奸贼,再讨伐外敌,指责那些功臣权贵掠夺百姓。神武帝没有回答,接着命令士兵都张弓搭箭,举刀按矛,排列在道路两旁,让杜弼从中间走过去,说:“这样一定不会伤到你。”杜弼吓得战战兢兢,汗流浃背。神武帝然后告诉他说:“箭虽然搭在弦上但不发射,刀虽然举起来但不劈砍,矛虽然按下去但不刺出,你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那些功臣们亲身冲锋陷阵,百死一生,纵然他们有些贪鄙,可取的地方是很大的。”杜弼叩头谢罪说:“我愚昧不懂这个大道理。”后来在芒山击败西魏军队,神武帝命他写捷报,杜弼就在绢帛上书写,连草稿都不用打。凭借功劳被赐爵定阳县男。

奉命出使到朝廷,魏帝在九龙殿接见他,说:“听说你精通经学,我想问问你。佛经里的佛性和法性,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杜弼说:“正是同一个道理。”魏帝又问:“议论的人胡说,都说法性宽,佛性狭,是这样吗?”杜弼说:“在宽的层面就体现为宽,在狭的层面就体现为狭,如果论及性的本体,那就既不宽也不狭。”魏帝说:“既然说能宽能狭,怎么能说不宽不狭呢?”杜弼说:“如果定死是宽,就不能成为狭;如果定死是狭,也不能成为宽。正因为非宽非狭,所以显现出来的状态虽然不同,本质却是恒常如一的。”魏帝称赞他说得好,带他到经库,赐给他地持经一部,绢帛百匹。杜弼生性喜好名理,钻研玄宗,在军中常常带着经书。为《孝子道德经》作注两卷,上表进献。升任廷尉卿。

恰逢梁贞阳侯萧明等人入侵彭城,大都督高岳、行台慕容绍宗讨伐他们,朝廷下诏让杜弼担任军司,代理行台左丞。临出发时,文襄帝赐给他一匹胡马,说:“这是马厩里的第二好的马,我平常自己骑,就送给你吧。”又让他陈述可以作为鉴戒的为政要领,杜弼说:“天下的大事,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奖赏一个人能让天下人都高兴,惩罚一个人能让天下人都信服,这两件事处理得当,自然就万事完美。”文襄帝非常高兴,说:“话虽然不多,道理却很重要。”和他握手告别。击败萧明回军,又在涡阳打败侯景。后来魏帝在显阳殿召集名僧讲解佛理,敕令杜弼登上师子座,没有人能辩过他。魏帝高兴地说:“这位贤士如果生在孔子门下,会怎么样呢!”关中派王思政占据颍州,朝廷让杜弼前往颍州,代理行台左丞。等到颍州平定,文襄帝说:“你说说王思政为什么会被擒获。”杜弼说:“王思政看不清逆顺的道理,不明白大小的形势,不衡量强弱的态势,有这三个短处,他被俘虏是理所当然的。”文襄帝说:“古人有逆势取天下、顺势守天下的说法,强大的吴国被弱小的越国困住,弱小的燕国能攻破强大的齐国,你的三个观点,靠什么立足?”杜弼说:“大王如果顺势却不强大,强大却不顺势,强势却不顺应情理,在道理上或许有偏差,那就像陛下说的那样。如今陛下这几方面都具备,我的话就可以成立了。”

文宣帝高洋担任丞相时,杜弼位居中书令,仍兼任长史,晋爵为侯。杜弼立志辅佐朝政,知道的事没有不去做的。等到文宣帝接受禅让登基,凭借预定国策的功劳,升任卫尉卿,另外受封长安县伯。

常常和邢邵跟随文宣帝到东山,一起谈论名理。邢邵认为人死了灵魂还能复生,恐怕是画蛇添足。杜弼说:“事物还没产生的时候,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从无到有,不值得怀疑;既然有前生才有后世,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呢?”邢邵说:“圣人设立教化,本来是为了劝勉引导,所以用因果报应来警示,希望人们都能顺着本性行事。”杜弼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信用与四季相符,说出的话就是经典,做出的事就是法则,怎么能说用虚无的东西来显示事物,用诡诈的话来劝诫人呢?那样怎么能让北斗降下星光,龙宫蕴藏宝树。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福报可以铸造人的性情,弘扬教化,带来的益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才是真正的教化,怎么能说不真实呢?”邢邵说:“季札说灵魂无不消散,也说散尽之后,如果又聚合成事物,就不能说无不消散了。”杜弼说:“骨肉归到土里,灵魂则是无所不至的,这就是形体陨落而灵魂游荡,消散到极致。正因为它还存在,所以说无所不至。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它又能到哪里去呢?”邢邵说:“灵魂在人身上,就像光在蜡烛上,蜡烛烧完了光也就灭了,人死了灵魂也就消失了。”杜弼说:“蜡烛是因为质地才有光,质地大光也大;人的灵魂不依附于形体,形体小灵魂并不小。所以孔子的智慧,一定不会比长狄人短;曹操的雄才,远远超过崔琰。”这之后,两人又互相写信辩论,前前后后多次往来,邢邵最终理屈词穷。文章大多没有记载下来。

后来又以本官的身份管理郑州事务,还没出发,被家中的客人告发谋反,经过审查没有实据,很久才得以昭雪,因此被禁止朝见。又因为第二个儿子廷尉监杜台卿断案迟缓,和寺官一起被郎中封静哲弹劾,被贬到临海镇。当时楚州人东方白额谋反,临海镇被贼帅张绰、潘天命等人攻打,杜弼率领全城军民坚守,最终得以保全。文宣帝嘉奖他,敕令他管理海州事务。后来被授任胶州刺史。杜弼在所任之处清静廉洁,被官吏百姓感念。他喜好玄理,为《庄子·惠施篇》以及《易》上下系辞作注,书名叫做《新注义苑》,都流行于世。

杜弼生性正直,在北齐朝廷多有匡正劝谏。等到文宣帝登基,他位居百官之首,当初听到禅让的议论时,他还有劝谏的话。文宣帝曾经问杜弼:“治理国家应当任用什么人?”杜弼回答说:“鲜卑人只是骑马打仗的,治理国家必须用中原的汉人。”文宣帝认为他在讥讽自己。高德正身居要职,杜弼不肯屈居他之下,竟然当众折辱高德正。高德正因此对他怀恨在心,多次说他的坏话。又让主书杜永珍秘密告发杜弼在担任长史期间,受人请托,大办婚嫁之事,文宣帝心里记恨着。杜弼依仗旧恩,仍然有公事上奏。天保十年夏天,文宣帝因为饮酒,积下了他的过错,派人到州里把他斩首。不久就后悔了,派驿马追赶但没追上。他的儿子杜蕤和杜远被贬到临海镇。次子杜台卿,先前被贬到东豫州。乾明初年,都得以回到邺都。天统五年,追赠杜弼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武平元年,又追赠骠骑大将军,谥号为文肃。

杜蕤,字子美,学问不如弟弟杜台卿,但办事才干超过他。武平年间,官至大理少卿,兼任散骑常侍、聘陈使主、吏部郎中。隋朝开皇年间,在开州刺史任上去世。

杜蕤的儿子杜公赡,在隋朝做官,任安阳令。杜公赡的儿子杜之松,大业年间,任起居舍人。

杜台卿,字少山,好学博览,擅长写文章。在北齐做官,任中书、黄门侍郎,修撰国史。身居清要显贵的职位后,嫉妒陷害他人。赵彦深、和士开、高阿那肱等人都和他亲近。后来兼任尚书左丞,省中官员因为他耳聋,经常戏弄他。下面的人禀告事情他听不清,甚至破口大骂。杜台卿看见对方嘴动,就以为是在自我陈述。令史们又故意不给他说明白,他的训示常常出错,听到的人都觉得可笑。等到北周武帝平定北齐,他回到乡里。用《礼记》《春秋》教授子弟。隋朝开皇初年,被征召入朝。杜台卿采集《月令》的内容,触类旁通,写成《玉烛宝典》十二卷,到这时进献给朝廷,被赐绢二百匹。他耳朵不好,不能胜任官吏的职务,请求修撰国史,被任命为著作郎。后来辞官回家,在家中去世。有文集十五卷,撰写《齐记》二十卷,都流行于世。没有儿子。

房谟,字敬放,是河南洛阳人。他的祖先原本姓屋引氏。他年少时淳厚,虽然没有出众的才能,但深沉内心机敏。正光末年,历任昌平、代郡太守,在任都以廉洁惠民著称。等到六镇叛乱,房谟率领郡中百姓进入九峥山,修筑营垒拒守。当时外面没有救援,于是率领部众投奔中山。遇上鲜于修礼叛乱,朝廷因为房谟熟悉北边的民情,让他代理燕州事务。向北转到幽州南部,被鲜于修礼俘获,后来又落到葛荣手里。葛荣兵败后,尔朱荣上奏让他代理冀州事务。不久授任太宁太守。尔朱荣死后,他的党羽征兵,房谟不答应,前后杀了三个使者。他派弟弟房毓到朝廷,孝庄帝任命房毓为都督,房毓的弟弟房钦为行台,一起持节到房谟那里,共同筹划经略。

等到京都陷落,房谟被贼党建州刺史是兰安定关押在州狱。蜀地人听说房谟被囚禁,一起反叛。是兰安定于是给房谟一匹瘦弱的马,让他到军前慰劳。众贼人见到房谟,没有不远远下拜的。房谟先前骑的马,是兰安定另外给了将士,打了败仗后,蜀人得到了那匹马,以为房谟遇害了,无不悲痛哭泣。他们精心喂养那匹马,不让人骑,儿童妇女都争相喂它草料,都说这是房公的马。他深得人心就到了这种地步。尔朱世隆听说后嘉奖他,赦免了他的罪,任命他为东北道行台。等到尔朱氏败亡,济州刺史侯景认为房谟先前归附尔朱氏,劝他投降。房谟认为自己受过尔朱氏的恩遇,不应该率先反复变节,没有听从他的计策。

神武帝进入洛阳,房谟两次升迁为颍川太守。魏孝武帝入关后,神武帝因为房谟忠贞,派他的弟弟房毓担任大使,持节前去慰劳。当时军国不安定,征调赋税频繁急切,甚至有几批使者同时征调一样东西,官府和百姓都疲惫不堪。房谟请求只派一个使者,下面再自行督促办理,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被征召为丞相右长史,因为清廉正直很受赏识礼遇。房谟尽心竭力,知道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前后赐给他的奴婢,大多都被他释放了,神武帝后来赐给他的俘虏,很多都被刺上“房”字然后放还。神武帝讨伐关右,让房谟兼任大行台左丞,仍旧担任长史,总管府中事务。天平三年,管理定州事务。他请求在皇帝身边拾遗补阙,坚决不肯去地方任职,神武帝生气地罢免了他。

不久,出任兖州刺史。房谟选拔任用清廉的官员,广施恩德信义,下属官吏遵守法令,有违法的一定能察觉,虽然政令细致周密,百姓却很安定。转任徐州刺史。当初房谟在兖州时,彭城人就仰慕他的教化,等到他担任徐州刺史,全境都欢欣喜悦。房谟处理政务和在瑕丘时一样。在这之前,各州的士兵都被僚佐驱使,饥寒交迫病死的,动辄数以千计。房谟到任后,都加以整顿约束,不让他们受烦扰,用休假轮流的方式让他们洗漱休整,他亲自督察,亲自检视。又让他们做雇工赚钱,制作衣服,一年下来都能回家,没有不温饱的,救活了很多人。当时梁、魏两国和好,使者进入对方境内的,都称赞房谟。神武帝给各州刺史写信,称赞房谟以及广平太守羊敦、广宗太守窦瑗、平原太守许季良等人清廉能干,以此勉励他们。房谟曾上奏神武帝,认为天下还不安定,应该降低身份和功臣武将联姻,收拢将士的心,这个建议很被采纳。他任用人才都能让人满意,朝廷都听从他的意见。被征召为侍中,监修国史。房谟没有别的才学,常常请求退职,都不被允许。不久兼任吏部尚书,魏朝因为河南几个州,民间的绢帛质量粗劣,退一匹绢,要征收三百文钱,百姓都很困苦。房谟于是上奏请求钱和绢都可以收纳,任凭百姓选择,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再次被征召为侍中,监修国史。房谟没有别的才学,常常请求退职,都不被允许。不久兼任吏部尚书,加授卫大将军。因为儿子房子远犯罪,被免官。过了很久,下诏恢复他的将军职位,起用为大丞相左长史。

后来被授任晋州刺史,加授骠骑大将军,又代理南汾州事务。先前州境和西魏接壤,士人很多接受西魏的官职,为他们防守。到这时,酋长、镇将以及都督、守、令前后投降归附的有三百多人,房谟安抚接待十分周到,人们都乐意为他效力。就连偏远的胡人部族,也都前来归附。房谟常常拿自己的俸禄财物,充当他们的粮饷,文襄帝嘉奖他,允许他动用公家的物资。西魏畏惧他,于是增设城防。仰慕他道义的人,自发组织起来,击败西魏的军队。从此龙门以北,西魏的守军都被平定。文襄帝特地赏赐他一千石粟,二百匹绢,通告天下。他在州中去世,州府的官员相继赠送财物和车马,他的妻子遵照他的遗愿,拒不接受。房谟很少有嗜好欲望,清正廉洁自守;但家中产业富足,不依靠官俸生活,因此世人都称赞他清白。追赠司空,谥号为文惠。

房谟和儿子都娶了卢氏为妻,房谟去世后,卢氏打算改嫁别人。有个平阳人廉景孙,年少时就有志气节操,以明经被举荐为郡孝廉,很受房谟器重,到这时就状告这件事,官府不受理。他就拿着绳子到神庙前向北大喊说:“房谟是清廉的官吏,忠心侍奉高祖,等到他去世,妻子却被欺凌。神明如果有知,应当帮我申诉。今天我就在这里自尽,到地下告状。”于是在树上自缢。卫士见到后,把他救下来送到官府。朝廷感念他的至诚,命令那个女子回归房氏家族。

房谟前妻的儿子房子远轻薄阴险,房谟很嫌弃他,不把他算在儿子里。当时房谟被后妻卢氏诬陷,神武帝也因此责备房谟。房谟陈述了儿子的恶行。神武帝不信,亲自把孩子接来抚养,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们一起学习,很久才让他回去。后来房子远和任胄等人谋杀神武帝,事情败露后,神武帝感叹说:“知子莫若父,这话真对啊!”于是上奏说房谟、郑述祖、李道幡三家,按理都应当依法惩处,但我认为房谟立身清白,行事忠谨;郑仲礼是庶出的儿子,很晚才被管教;李世林是从小在外面养大的,和本宗没有关系。这三个人特赦只惩罚一房,魏帝答应了。等到房谟去世,儿子房广嗣继承爵位。房广的弟弟是房恭懿。

房恭懿,字慎言,深沉有器量,擅长从政。在北齐做官,历任平恩令、济阴太守,都有能干的名声。北齐灭亡后,不得调任。后来参与尉迟迥叛乱,被罢官回家。隋朝开皇初年,吏部尚书苏威举荐他为新丰令,政绩是三辅地区最好的。皇上听说后嘉奖他,赐给他四百段帛。他把得到的赏赐都分给了穷困的人。不久,又赐给他三百石米,他又用来赈济贫民。皇上听说后,制止了他。当时雍州各县的县令,每月初一朝见,皇上必定把房恭懿叫到御榻前,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苏威又举荐他,历任泽、德二州司马。卢恺又上奏称赞他的政绩,皇上很惊异,又赐给他绢帛。各州朝集时,他被列为劝勉的首位,皇上说:“这是上天宗庙保佑的结果,哪里是我微薄的能力能做到的?我要任命他为刺史,你们应该以他为榜样。”于是下诏褒奖他,接着授任海州刺史。

不久,国子博士何妥上奏说房恭懿是尉迟迥的党羽,苏威、卢恺曲意举荐他。皇上大怒,房恭懿最终被流放到岭南。不久被召回,在洪州去世。议论的人都认为他冤枉。

张纂,字徽纂,是代郡平城人。起初侍奉尔朱荣,又担任尔朱兆的长史,出使到神武帝那里,于是被赏识。等到相州被攻克,参与丞相军事,受封武安县伯。屡次升迁为神武行台右丞。跟随出征玉壁,大军将要返回山东,到晋州时忽然遇上寒雨,士兵又冻又饿有死去的。州里因为边境禁令,不让他们入城。当时张纂作为别使,见到这种情况,就下令开门接纳他们,分别安置在百姓家中,供给他们食物,救活了很多人。神武帝听说后很赞赏他。张纂性情机敏,侍奉神武帝二十多年,传达教令,很受亲近赏识。文宣帝时,在护军将军任上去世。

张亮,字伯德,是西河隰城人。起初侍奉尔朱兆,尔朱兆逃奔秀容时,身边的人都暗中向神武帝表达归顺的诚意;只有张亮没有任何表示。等到尔朱兆兵败,逃到穷山里,让张亮和仓头陈山提砍下自己的头投降,两人都不忍心。尔朱兆于是在树上自缢,张亮伏在尸体上痛哭。神武帝很赞赏他的气节,授任丞相府参军,逐渐受到亲近厚待,委任他掌管文书。天平年间,担任文襄行台郎中,掌管七兵事务。虽然是台郎,却常常在神武帝身边。升任右丞。

高仲密叛乱时,张亮和大司马斛律金镇守河阳。周文帝在上游放火船,想要烧毁河桥。张亮就准备了一百多只小船,都装上长锁链,锁头安上钉子,火船将要到来时,就驾驶小船冲过去,用钉子钉住火船,拉着锁链把火船拖到岸边,火船没能烧到桥。河桥得以保全,都是张亮的计策。后来从太中大夫被授任幽州刺史。薛琡曾梦见张亮在山上挂丝,把这件事告诉张亮,并且占卜说:“山上有丝,是幽字啊,你要做幽州刺史了吧?”几个月后就应验了。屡次升迁为尚书右仆射、西南道行台。

张亮生性正直,办事干练得力,深受神武帝、文襄帝的信任。但他缺少风度,贪图财利,长期在皇帝身边,不能保持廉洁。历任几个州的刺史,都有贪财的名声。天保初年,另外受封安定县男,位居中领军。去世后,追赠司空。

当时霸府还有赵起、徐远两人,都受到任用。

赵起,是广平人,性情沉稳谨慎。神武帝多次让他掌管相府骑兵二局,掌管兵马十多年。到文宣帝即位,屡次升迁为大鸿胪卿。虽然历任九卿、侍中,常常以本官的身份监管兵马,出入朝廷都是心腹之臣,和二张(张纂、张亮)地位相当。武平年间,在任上去世,追赠都督、沧州刺史。

徐远,是广宁人,担任丞相骑兵参军事,很受神武帝赏识。屡次升迁为东楚州刺史,为政有恩惠。州城发生大火,城中百姓的产业都被烧毁,徐远亲自赶赴火场救火,对着大火流泪,还为百姓筹划恢复产业,百姓都得以安居。在卫尉卿任上去世。赵起、徐远前面的书中都有传记,没有什么不同的事迹,现在附在这里。

张曜,字灵光,是上谷昌平人。年少时坚贞谨慎,韩轨担任御史弹劾官员时,州府的僚佐以及韩轨身边因为贪赃被牵连的有一百多人,只有张曜因为清白得以免罪。天保初年,被赐爵都乡男,屡次升迁为尚书右丞。文宣帝曾外出,命令张曜留守。文宣帝夜里回来,张曜迟迟不开门,勒兵戒备森严。文宣帝在驿站门外等了很久,催促得很急。张曜因为夜深,必须用火照清面目才能开门。于是独自出来见文宣帝。文宣帝笑着说:“你想效法郅君章(郅恽)吗?”于是让张曜上前开门,然后才进去。文宣帝很赞赏他,赐给他锦缎彩帛。大宁初年,升任秘书监。张曜历经几朝,供职恭敬勤恳,都受到亲近厚待,从未有过过失。每次得到俸禄赏赐,都分给宗族的人。生性节俭朴素,车马衣服,够用就行。喜好读《春秋》,每月读一遍,当时的人把他比作贾梁道。赵彦深曾对他说:“你钻研《左传》,难道是要挑杜预、服虔的错吗?”张曜说:“怎么会这样呢?《左传》这本书,详细记载了事情的经过,不好的事可以用来警戒自己,好的事可以用来勉励自己。所以我用来勉励自己,不是要指责古人的得失。”天统元年,上奏事情时,突发疾病,倒在御前。武成帝坐下亲自看望他,叫他也不应声。皇帝哭着说:“失去了我的好大臣啊。”十天后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贞简。

王峻,字峦嵩,是灵丘人。聪明有才干谋略。历仕神武帝、文襄帝,担任相府佐官,赐爵北平男,授任营州刺史。营州和边境贼人接壤,屡次遭到侵扰。王峻到任后,在远处设置侦察兵,广设疑兵,贼人不敢来犯,全境得以安宁。先前,刺史陆士茂用欺诈的手段杀死了室韦八百多人,因此室韦断绝了朝贡。到这时,王峻设法让他们前来,大败室韦军队。俘虏了他们的首领,厚加礼遇,然后放了回去。室韦于是归附,朝贡不断,这都是王峻的功劳。蠕蠕主庵罗辰向东迁徙,王峻设下埋伏大败他,庵罗辰逃走。历任尚书。河清年间,担任南道行台,因违反禁令私自交易禁物,并且盗取截留军粮,被有关部门判处斩刑,家人籍没为奴。皇上下诏改判鞭刑一百,除名发配甲坊,赦免了他的家人。武平初年,在侍中任上去世,追赠司空。

王纮,字师罗,是太安狄那人。父亲王基,读过不少书,有智谋。起初跟随葛荣,和周文帝相识。等到周文帝占据关中,神武帝派王基和长史侯景一同前往。周文帝留下王基不让他回去,后来才逃回来。历任南益、北豫二州刺史,所任之处都喜欢聚敛财物,但他性情温和正直,官吏百姓不太怨恨他。后来被奴仆杀害,追赠吏部尚书。

王纮擅长骑射,喜爱文学,生性敏捷。十三岁时,见到扬州乐太原人郭元贞,郭元贞摸着他的背说:“读什么书?”他回答说:“读《孝经》。”郭元贞说:“《孝经》说的是什么?”他回答说:“在上位的人不骄傲,在下位的人不作乱。”郭元贞说:“我难道骄傲了吗?”王纮说:“君子防患于未然,也希望您留意。”郭元贞称赞他说得好。十五岁时,跟随父亲在北豫州,行台侯景和人讨论掩衣法是左还是右。尚书敬显俊说:“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都会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这样说来,右衽才是对的。”王纮上前说:“国家在北方兴起,雄踞中原,五帝的礼仪不同,三王的制度各异,掩衣的左右,哪里值得争论是非?”侯景对他的早慧很惊奇,赐给他名马。兴和年间,文襄帝征召他为库直、奉朝请。文襄帝遇刺时,王纮冒死护卫。凭借忠节,晋爵平春县男。

他很受文宣帝赏识,担任领左右都督。文宣帝曾和身边的人饮酒,说:“真是大乐啊!”王纮说:“也有大苦。”文宣帝说:“苦什么?”王纮说:“整夜沉迷饮酒,不醒悟国家会灭亡,这就是大苦。”文宣帝沉默不语。后来责备王纮说:“你和纥奚舍乐一起侍奉我兄长,舍乐死了,你为什么不死?”王纮说:“君主死了臣子殉死,本是常有的节操,但贼人们势力单薄,所以我没有死。”文宣帝让燕子献把他反绑起来,长广王按住他的头,文宣帝举刀就要砍下去。王纮大喊说:“杨遵彦、崔季舒逃难,却官至仆射、尚书;冒着生命危险效忠的人,反而遭到杀戮。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事。”文宣帝把刀扔在地上说:“王师罗不能杀。”于是放了他。

后来被授任骠骑大将军。武平初年,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他上奏说突厥和北周互通使节,一定会互相影响,从南北两边侵犯边境,应该早做防备。武平五年,陈国人入侵淮南,封辅相商议讨伐他们。王纮说:“如果再出兵屯驻江、淮一带,恐怕北方的狄人、西边的北周会趁机而来。不如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使朝廷和睦,远近归心,用仁义来感召,用道德来教化,天下都会被平定,岂止是江南的伪陈而已。”高阿那肱对众人说:“赞同王武卫的人坐南边。”众人都赞同。不久兼任侍中,出使北周。出使回来后就很正直。不久去世。

王纮喜好著述,写了《鉴诫》二十四篇。

敬显俊,字孝英,是阳平太平人。年少时英勇侠义,跟随神武帝在信都起兵,历任度支尚书。神武帝攻打邺都时,敬显俊督造土山,凭借功劳被封为永安县侯。在朝内外历任多个显要官职,所在之处都很有名望。河清年间,在兖州刺史任上去世。

他的儿子敬长瑜,武成帝时担任广陵太守,收受了很多贿赂,刺史陆骏将要上表弹劾他贪赃。和士开用屏风上的画诈称是敬长瑜献上的,武成帝很高兴,陆骏的表章送到了,也不追究。升任合州刺史,被陈军俘虏,去世。儿子敬德亮,北齐灭亡后,背着父亲的灵柩回来。

敬德亮,隋朝开皇年间,在尚书郎任上去世。

平鉴,字明达,是燕郡蓟人。祖父平延,曾任魏朝安平太守。父亲平胜,曾任安州刺史。平鉴年少时聪明机敏,跟随徐遵明学习,向弘农杨文懿学习《诗》《礼》,通晓大义,不局限于章句之学。为人豪爽有侠气。孝昌末年,见天下将要大乱,就到洛阳,和慕容俨以骑马为业,同时练习射箭。平鉴手巧,夜里就画画来换取衣食。不久投奔尔朱荣,尔朱荣对他大为惊奇。凭借军功屡次升迁为襄州刺史。神武帝在信都起兵,平鉴弃州主动归附,当即被授任原来的官职。文襄帝辅政时,受封西平县伯,升任怀州刺史。平鉴上奏请求在州西旧轵关道修筑城池,来防备西魏军队,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西魏将领杨摽前来攻打。当时新筑的城池,粮草兵器都没齐备。向来缺水,南门内有一口大井,随打随汲很快就干涸了。平鉴穿戴好官服,对着井祈祷,到天亮时井水涌满,和平常不一样,全城人都够用了,还用来向敌人展示。将士们见到这样的异象,勇气倍增。杨摽兵败,平鉴凭借功劳晋升开府仪同三司。屡次升迁为扬州刺史。他的妻子生了儿子,平鉴因为高兴喝得大醉,擅自赦免了境内的囚犯,还误放了两个关中的细作。酒醒后知道了,上表弹劾自己。文宣帝特地赦免了他的罪,赐给他一百头牛、二百头羊、一百石酒,让他设宴作乐。河清二年,再次被授任怀州刺史。当时和士开派人来索要平鉴的爱妾阿刘,平鉴当即就送了过去。还对别人说:“老夫失去了阿刘,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要替自身打算,不得不这样做。”后来他在都官尚书任上去世,追赠司空,谥号为文。

他的儿子子敬承袭爵位。子敬轻薄阴险、刁蛮无赖,所到之处奸邪淫乱,行径连禽兽都不如。隋朝开皇年间,任晋州行参军,被并州总管秦王处死。

唐邕,字道和,太原晋阳人。他的祖先从晋昌迁居至此。父亲唐灵芝,北魏时任寿阳令;唐邕显贵后,朝廷追赠其父为司空公。唐邕年少聪敏,富有才干。起初在神武外兵曹任职,以干练果决为人所知,被提拔为文襄大将军督护。文襄帝去世时,事发仓促,文宣帝分派将校镇压四方,连夜召见唐邕安排调度,唐邕仓促之间便处置妥当,文宣帝十分器重他。

天保初年,唐邕逐步升迁为给事中,兼中书舍人,受封广汉乡男。跟随文宣帝征讨奚族时,黄门侍郎袁猛原先掌管骑兵事务,因调配骑兵迟缓滞留,被鞭打一百下;朝廷仍令唐邕监管骑兵事务,将袁猛的职权划归唐邕。文宣帝连年出兵塞外,唐邕必定随行,专门掌管军事机要,办事敏捷迅速。从军吏以上官员的功绩履历,他无不了熟,在御前对答如流。有时皇帝检阅军队,唐邕大多不用手持名册,唱念官员姓名从未出错。天保七年,朝廷在羊汾堤讲习武事,命唐邕总领各军调度;事毕之后,仍由他监管宴饮射箭的礼仪。文宣帝亲自拉着他的手,引到太后面前,让他坐在丞相斛律金的上首,对太后说:“唐邕一人可抵千人。”又额外赏赐他财物丝帛。

唐邕不仅办事干练、明辨是非,还善于揣摩帝王心意,因此受重用的程度越来越深。文宣帝曾对太后说:“唐邕手上写着文书,嘴里同时处置事务,耳朵还能听人奏报,实在是奇人。”一天之内曾六次赏赐他物品,又曾解下自己穿的青鼠皮裘赐给他,说:“朕的心意,是与卿共患难。”唐邕后又兼任给事黄门、中书舍人。

文宣帝曾登上并州童子佛寺眺望并州城,问:“这是什么样的城?”有人回答:“金城汤池,天府之国。”文宣帝说:“我认为唐邕才是金城,这座城算不上。”后来对唐邕说:“高德正胡乱说你的短处,还推荐主书郭敬,朕已经把他杀了。卿辛劳日久,朕想让卿出京治理州郡,屡次命杨遵彦寻找能替代你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才实在找不到,所以就作罢了。”文宣帝有时斥责身边侍臣:“看你们这些人,连给唐邕做奴仆都不配!”他受宠信到了这般地步。

孝昭帝做丞相时,唐邕代理相府司马。皇建元年,任给事黄门侍郎。太宁元年,任大司农卿。河清元年,突厥入侵,朝廷派唐邕乘驿马赶赴晋阳征集兵马。途中听说敌兵即将逼近,唐邕斟酌情势,更改敕令、提前会师日期,因此兵士都按期集结完毕。后来他被拜为侍中、并州大中正、护军将军。

跟随武成帝前往晋阳时,武成帝在武军驿因醉酒责备虞候都督范洪,要将他处死。唐邕劝谏说:“若不是醉酒而行刑,即便族诛人们也无怨言;假如确实有大罪,却因酒醉杀人,恐怕会招致非议。”范洪因此得以免死。唐邕又认为,按制度十二月每月围猎三次,会让军士疲惫不堪,请求改为每月两次。他还上奏称河阳、晋州与北周接壤,请求在河阳、怀州、永桥、义宁、乌籍等地迁徙六州军人及家属,设立军府安置,以防备突发战事。武成帝都予以采纳。

不久,唐邕出京任赵州刺史,侍中、护军、大中正的官衔一并保留。武成帝对他说:“朝中大臣没有带着侍中、护军、中正的职衔治理州郡的先例,因卿往日功勋,才有此番安排。放卿休养一百多天,到秋天就召你回京。”唐邕为政颇为严酷,但能压制豪强,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不久被征为中书监,仍任侍中,升任尚书右仆射。

武平初年,唐邕因处事偏袒曲从,被御史弹劾,遭除名。过了很久,因旧日恩宠,又被起用为将军、开府,逐步升迁为尚书令,封晋昌王。高思好谋反时,朝廷命唐邕赶赴晋阳监管调度各军;叛乱平定后,他录尚书事。

适逢北周军队攻打洛阳,右丞相高阿那肱率军救援,唐邕调配军务时多次不遵从安排,高阿那肱借机诬陷他,唐邕因此被疏远。武平七年,后主准备前往晋阳,命斛律孝卿总领骑兵,事务多由斛律孝卿自行决断。唐邕依仗自己是旧臣,一旦被后辈轻视,郁郁不平之情溢于言表。

后主从平阳战败后,狼狈逃回邺城。唐邕惧怕高阿那肱的谗言,又怨恨斛律孝卿轻视自己,便留在晋阳,与莫多娄敬显等人拥立安德王为帝。不久晋阳陷落,唐邕投降北周,依例被授为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后升任户部尚书,转任少司马,封安福郡公,又升任凤州刺史。隋朝开皇初年,去世。

唐邕天性聪敏,在北齐一朝执掌军事机要。全国军士数量、四方募兵情况、兵力强弱、部队轮替、器械优劣、粮储虚实,他都精心打理,无不了熟。太宁年间以来,朝廷奢侈浪费,到武平末年国库渐虚,唐邕调度收支,对国家多有补益。

但他身居高位后意气渐盛,越过府寺直接审阅的文书辞牒数量极多,都被宪台与左丞弹劾,后主却都御笔宽免。司空从事中郎封长业、太尉记室参军平涛因征收官钱逾期,唐邕各打了他们三十背杖。北齐宰相从未有殴打朝士的先例,此事一出,朝野震惊,唐邕声望大减。

唐邕有三个儿子:长子唐君明,任开府仪同三司,开皇初年卒于应州刺史任上;次子唐君彻,任中书舍人,隋朝时历任戎、顺二州刺史,大业年间卒于武贲郎将任上;幼子唐君德,因唐邕降周之事被处死。

北齐因神武帝做丞相时,丞相府外兵曹、骑兵曹分掌兵马;文宣帝受禅称帝后,各部门都归尚书省,唯独这两个曹保留,命唐邕、白建主管,称为外兵省、骑兵省。后来唐邕、白建地位日高,各自设置省主,由中书舍人分掌二省事务,因此世人并称“唐、白”。

白建,字彦举,太原阳邑人。起初进入大丞相府任兵曹,掌管文书账簿,通晓财会,被同僚推举。天保末年,兼任中书舍人。孝昭帝辅政时,任大丞相骑兵参军。河清二年,任员外散骑常侍,仍兼中书舍人。

河清三年,突厥入境,代州、忻州牧监的数万匹良马在五台山北合谷避敌。贼兵退去后,朝廷命白建将马匹送往定州交付饲养。白建因马匹瘦弱,违反敕令相机行事,最终战马没有损失,他出力甚大。武平末年,白建历任尚书、特进、侍中、中书令,封高昌郡公。父亲白长命,追赠开府仪同三司、都官尚书。

白建虽无过人之才,但对公家事务勤勉尽责,为人温和谦逊。他与唐邕都因执掌兵马官至卿相,诸子年幼时都已出任州郡主簿,儿女婚嫁都选自名门望族。去世后,追赠司空。

元文遥,字德远,河南洛阳人,北魏昭成皇帝六世孙,五世祖为常山王元遵。父亲元唏以孝行著称,父丧后守墓至死;元文遥显贵后,追赠其父为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谥号为孝。

元文遥聪慧早熟,济阴王元晖业常说:“这孩子有王佐之才。”元晖业曾大宴宾客,有人将何逊文集刚带到洛阳,众贤都很赞赏。河间邢邵让元文遥诵读,元文遥看一遍便能背诵,当时年仅十余岁。济阴王说:“我家千里驹,如今如何?”邢邵说:“这等人才,恐怕古来未有。”

元文遥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父丧守孝期满后,任太尉东阁祭酒。因天下大乱,他辞官奉母,隐居林虑山。武定年间,文襄帝征召他为大将军府功曹。北齐受禅后,他在登坛大典上被授为中书舍人,宣布文武号令。杨遵彦常说:“能担当穰侯重任的,必定是此人。”

后来元文遥忽然被宫中下令囚禁,始终不知缘由,一关就是多年。文宣帝后来亲临牢狱,拉着他的手愧疚道歉,亲自解下金带和御服赐给他,当天就任命他为尚书祠部郎中。孝昭帝摄政时,元文遥任大丞相府功曹,掌管机密;孝昭帝即位后,任中书侍郎,封永乐县伯,参与军国大事。孝昭帝病重时,他与平秦王高归彦、赵郡王高睿等同受遗诏,迎立武成帝。

武成帝即位后,元文遥恩遇日隆,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中书监。天统二年,后主下诏特赐他姓高氏,户籍归入宗正寺,子弟按例入朝参拜。后升任尚书左仆射,晋封宁都郡公,仍兼侍中。

元文遥历事三主,通晓世务。每次朝廷集会,多由他宣读敕令,号令百官,声音洪亮,谈吐流畅。但他揣摩上意,常说市井俗语,因此不被有识之士看重。

北魏以来,县令多由寒门低贱之人担任,士大夫都耻于出任县令。元文遥认为县令是治民关键,请求改革选官制度。朝廷于是秘密选拔贵族子弟,下敕任用;又怕他们申诉,将众人召集到神武门,命赵郡王高睿宣旨唱名,多加安抚。士人出任县令,自此开始。

元文遥与赵彦深、和士开同受重用。赵彦深清廉守正,不与和士开同流合污;元文遥则居于二人之间。但他性情宽厚,与人无争,当时舆论认为他不在赵彦深之下。

当初元文遥从洛阳迁到邺城,只有十余顷田地,家境贫寒,靠此供给衣食。北魏末年,宗室受欺凌,有人冒名侵占他的土地,元文遥直接相让。等他显贵后,那人还在,竟带着家人逃走。元文遥大惊,追上加以抚慰,把田地还给那人,那人惭愧不受。二人互相推让,田地最终成了无主闲田。

后主即位后,赵郡王高睿、娄定远等人谋划贬斥和士开,元文遥也参与其中。高睿被杀后,元文遥被外放为西兖州刺史。他去向和士开告别,和士开说:“身居地方要职,却让元家小子做仆射,实在有负朝廷。”说完又后悔,拉着他的手安慰,还任用他的儿子元行恭为尚书郎以安其心。和士开死后,元文遥从东徐州刺史被征入朝,最终未被任用,去世。

元行恭容貌俊美,有父风,富有才学,任中书舍人,待诏文林馆。北齐灭亡后,他与阳休之等十八人一同入关,逐步升迁为司勋下大夫。隋朝开皇年间,任尚书郎,因事获罪流放瓜州,卒于当地。元行恭年少骄纵,元文遥让他与范阳卢思道交游,曾对卢思道说:“小儿近来略有长进,全靠大弟提携。但他任性饮酒,很有你的风格。”卢思道回答:“六郎文辞俊逸,自能继承家业;任性饮酒,也是天性使然。”

元行恭的弟弟元行如,也聪慧早熟,武平末年任著作佐郎。

赵隐,字彦深,自称南阳宛人,是汉代太傅赵喜的后代。高祖父赵难曾任齐州清河太守,有惠政,于是定居于此;清河后来改为平原,因此他是平原人。赵隐因避北齐庙讳,以字行世。父亲赵奉伯,北魏时任中书舍人、行洛阳县令;赵彦深显贵后,追赠其父为司空。

赵彦深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十岁时,曾拜见司徒崔光,崔光对宾客说:“古人观眸知人,此人必定前程远大。”他生性聪敏,擅长书算,安贫乐道,不妄交游,为风雅之士所推重。每天清晨,他都亲自打扫门外,不让人看见,习以为常。

起初,他做尚书令司马子如的门客,负责抄写文书。司马子如欣赏他办事精准,想举荐他入省。赵彦深靴子无毡、衣帽破旧,司马子如便为他添置,任用他为书令史;一个多月后,补任正令史。神武帝在晋阳索要两名令史,司马子如推荐了赵彦深。后来赵彦深任司马子如开府参军,越级升为水部郎。

文襄帝任尚书令掌管选官时,淘汰各曹郎官,赵彦深因出身寒微被外放为沧州别驾,他推辞不赴任。司马子如向神武帝进言,将他征补为大丞相功曹参军,专掌机密。公文大多出自他手,人称敏捷干练。神武帝曾与他对坐,派他传达军令,摸着他的额头说:“若天假卿年,必大有所成。”常对司徒孙腾说:“彦深小心恭慎,旷古绝伦。”

神武帝去世后,秘不发丧。文襄帝担心河南有变,亲自前往巡抚,将后事托付给赵彦深,改任他为大行台都官郎中。临行前,文襄帝握着他的手哭道:“把母弟托付给你,幸得此心。”之后内外安宁,全靠赵彦深之力。文襄帝回京发丧后,对他大加褒奖,查阅郡县簿册选拔人才,封他为安国县伯。

跟随文襄帝征讨颍川时,引水灌城,城墙即将被淹,西魏将领王思政仍想死战。文襄帝命赵彦深独自入城劝降,当天王思政便出城投降,赵彦深牵着他的手走出城门。文襄帝大悦,说:“我昨夜梦见打猎,群猪都被射中,唯独一头大猪没捉到;你说能替我捉到,一会儿果然擒获。今天梦应验了。”于是解下王思政的佩刀赐给赵彦深:“让卿常得此利。”

文宣帝即位后,赵彦深仍掌机密,晋爵为侯。天保初年,累迁秘书监。因忠诚谨慎,每次郊庙祭祀,都让他兼任太仆,执辔陪乘。后转任大司农,皇帝出巡时,便辅佐太子留守后方。出京任东南道行台尚书、徐州刺史,为政崇尚恩信,被吏民怀念,多地闻风归降,所辖军镇士民追思其德,称他为“赵行台顿”。文宣帝下玺书慰劳,征为侍中,仍掌机密。

河清元年,晋爵安乐公,累迁尚书左仆射、齐州大中正,监修国史,升任尚书令,位特进,封宜阳王。武平二年,拜司空;被祖珽离间,出为西兖州刺史。武平四年,征为司空,转司徒。母丧去职,不久起复原官。武平七年六月,暴病去世,时年七十岁。

赵彦深历事数朝,常参机要,温柔谨慎,喜怒不形于色。皇建以来,礼遇日重,每次被引见,有时登上御榻,皇帝常称他的官号而不呼其名。凡是选拔举荐人才,先由他铨定,提拔人物都以品行才干为先,轻薄之徒从不齿及。

孝昭帝掌权时,群臣大多秘密劝进,唯独赵彦深不发言。孝昭帝对王晞说:“若说众心归向,为何不见彦深说话?”王晞转告赵彦深,赵彦深不得已才陈请登基,他被时人看重到如此地步。他常谦逊退让,从不骄矜待人,因此无论出京还是在朝,都能去而复还。

赵彦深的母亲傅氏,很有见识。赵彦深三岁时傅氏守寡,家人想让她改嫁,她以死自誓。赵彦深五岁时,傅氏说:“家贫儿小,何以度日?”赵彦深哭着说:“若天哀怜,儿长大必当报答。”傅氏被他感动,相对流泪。

赵彦深拜任太常卿时,回家不脱朝服,先拜见母亲,跪着陈述幼年孤苦、蒙母教诲才有今日,母子相泣很久,才换便服。后来傅氏被封为宜阳国太妃。

赵彦深有七个儿子,赵仲将最知名。赵仲将沉稳聪敏,有父风,温良恭俭,即便对妻儿也从不怠慢,终日端庄。他博览群书,擅长草隶,给弟弟写信也写工整的楷书,说:“草书不能不懂,但写给别人就像轻慢对方,写给晚辈又怕他们疑惑,所以必须写楷书。”赵彦深请求将万年县子的爵位转授给他,他历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隋朝开皇年间,任吏部郎,卒于安州刺史任上。

北齐的宰相中,能善始善终的只有赵彦深一人。但朝廷讥讽他让儿子赵叔坚任中书侍郎,颇招物议。当时冯子琮之子冯慈明、祖珽之子祖君信相继在中书省任职,因此时人说:“冯、祖及赵,秽我凤池。”其中赵叔坚才能最差。

赫连子悦,字士欣,是僭夏赫连勃勃的后代。神武帝起兵时,他任济州别驾,劝说刺史侯景归附神武帝。后来任林虑太守。文襄帝前往晋阳,途经郡境,问他有何不便。赫连子悦说:“临水、武安离郡遥远,山岭重叠,若改属魏郡,便地平路近。”文襄帝笑道:“卿只知便民,不觉损了自己的封地。”赫连子悦回答:“臣所言是百姓疾苦,不敢因私负公。”文襄帝赞许,下令照办,从此百姓出行便利,路人称赞。

天保年间,赫连子悦任扬州刺史。此前城门早闭晚开,耽误农时;他到任后,命按时开闭,官民称便。累迁郑州刺史,政绩为天下第一,入朝任都官尚书。郑州人马子韶、崔孝政等八百余人请求为他立碑颂德,朝廷下诏准许。加位开府,历任行北豫州事,兼吏部尚书。

赫连子悦为官以清廉勤勉自守,但既无学术,又乏风度,鉴别人才的能力不足,一旦位居选官之首,颇招非议。因此改任太常卿,兼侍中,作为出访北周的使者,后去世。

其子赫连仲章,任中书舍人。

冯子琮,字子琮,长乐信都人,北燕君主冯弘的后代。祖父冯嗣兴,任相州刺史;父亲冯灵绍,任尚书郎、太中大夫。冯子琮显贵后,追赠其父为开府仪同三司。

冯子琮天性聪敏,被外祖父荥阳郑伯猷所器重。起初承袭荥阳县子的爵位,北齐天保初年改封长安县男。皇建初年,任尚书驾部郎中,代理库部事务。孝昭帝曾查阅簿册,让他口头陈述,他对答如流,毫无遗漏。当时梁朝丞相王琳归国,孝昭帝命冯子琮观察其人,王琳随他一同赴邺,深受赞赏。冯子琮的妻子是胡皇后的姐姐,因此朝廷命他与胡长粲辅佐太子,后转任太子中庶子。

天统元年,武成帝禅位给后主,对冯子琮说:“少帝身边需用正人,因卿心怀正直,故以后事相托。”冯子琮升任散骑常侍,掌管门下省事务,不久兼任祠部尚书。后来与胡长粲不和,武成帝严厉告诫他:“唇亡齿寒,不要再这样。”

武成帝在晋阳居住旧殿,少帝没有别的居所,命冯子琮监造大明宫。宫殿建成后,武成帝责怪不够宏伟,冯子琮说:“陛下幼年继位,臣希望您倡导节俭,为万邦表率。况且这里北连皇宫,不宜过于高大。”武成帝称善。又命他监议五礼,他与赵郡王高睿争论异同,寸步不让,被有识之士鄙视。

武成帝去世后,和士开秘不发丧三日。冯子琮问其缘故,和士开举出神武、文襄帝去世时秘不发丧的旧例,称皇帝年幼,担心王公生异心,想召集众人后再商议。当时赵郡王高睿已参与谋划,冯子琮一向知道和士开忌恨高睿与领军娄定远,怕他假传圣旨外放高睿、剥夺娄定远兵权,便回答:“先帝是神武之子,当今皇上是先皇传位,君臣富贵都是至尊父子之恩,只要一切如故,必无异心。时代不同,事势有异,不能与霸朝相比。况且您不出宫门已数日,升遐之事路人皆知,久不发丧,恐生他变。”

发丧后,元文遥因冯子琮是太后妹夫,担心他助太后干政,劝说赵郡王高睿与和士开将他外放。冯子琮被任命为郑州刺史,虽然后主本意并非如此,但对他赏赐丰厚。后转任沧州别驾,封宁都县伯。

太后为齐安王娶冯子琮长女为妃,冯子琮请假赴邺,于是被授为侍中,转任吏部尚书。他的妻子放纵行事,公然请托,收受贿赂;地方官员的任免,先定好钱财再上奏,她所疏通的事无不获准,冯子琮也不加禁止。他还扩建住宅,增修屋宇,夜以继日。

斛律光率军越过玉壁抵达龙门,北周送来书信,需要另行议和。朝廷命冯子琮乘驿马赴军,与北周将领韦孝宽当面缔约,龙门等五城因此归附。后主认为是冯子琮的功劳,封他为昌黎郡公,升任尚书右仆射,仍掌选官、侍中之职。

和士开掌权日久,冯子琮早年依附他,中间虽有分歧,后来又重归于好。和士开的弟弟和士休娶亲,冯子琮奔走效劳,与和士开的僚属无异。当时内外官员任免多由和士开拟定,冯子琮既依仗内戚身份,又掌管选曹,擅自弄权,渐生嫌隙。

当时陆令萱权势震天下,太后与她结为姊妹,和士开与太后有奸情。冯子琮想暗中杀掉陆令萱与和士开,废黜后主,拥立琅邪王高俨。他将谋划告知高俨,高俨应允,于是假传圣旨杀死和士开。等到高俨被擒,供称是冯子琮指使。太后大怒,派人捉拿冯子琮,派右卫大将军侯吕芬在内省用弓弦将他绞死,让宦官用库车把尸体拉回家。他的几个儿子正拿着槊玩耍,以为是赏赐物品,大喜过望,打开一看便失声痛哭。

冯子琮稍有见识,很仰慕狄仁杰。等到地位尊崇,便心意大变,提拔的都非正人君子,深交的都是小人,放纵子弟为官,不依规矩。他还专营婚嫁之事,挑选名门望族,用官爵许诺,个把月便能应验。顿丘李克、范阳卢思道、陇西李胤伯、李子希、荥阳郑庭坚都是他的女婿,都得到越级提拔,他的骄纵就是如此。

祖珽先前与冯子琮有矛盾,后来上奏他的这些罪状,他的几个儿子都被除名。太后说情,又被重新起用。冯子琮有五个儿子,冯慈明最知名。

冯慈明,字无佚,北齐时任中书舍人。隋朝开皇年间,兼任内史舍人。大业年间,任尚书兵部郎,加朝请大夫。大业十三年,代理江都郡丞事务。李密进逼东都,朝廷命冯慈明率兵攻打李密,被李密部将崔枢抓获。

李密请他坐下,谈论起兵之意。冯慈明说:“我以正道事君,唯有一死;不义之言,不敢听从。”李密厚待他,想招降他。冯慈明暗中派人送表到江都,又写信给东都留守分析贼军形势。李密得知后,因敬重他的义气将他释放。他走到营门口,被贼帅翠让斥责,冯慈明勃然大怒:“天子派我来,正是要除掉你们,反被贼党抓获,我岂会向你求生?要杀便杀,何必辱骂!”翠让更加愤怒,将他乱刀砍死。

梁郡通守杨汪上报此事,隋炀帝叹息惋惜,追赠他银青光禄大夫,任命他的两个儿子冯怦、冯惇为尚书承务郎。王世充拥立越王杨侗为主,又追赠他柱国、户部尚书、黎郡公,谥号壮武。

冯慈明的长子冯忱,原先在东都。王世充打败李密时,冯忱也在军中,他只派奴仆运送父亲灵柩回东都,自己不亲自送葬。不久又大办婚事,当时舆论都鄙视他。

郎基,字世业,中山新市人。祖父郎智,北魏时任鲁郡太守,追赠兖州刺史;父亲郎道恩,任开府、阳平郡守。郎基身高八尺,美须髯,广泛涉猎典籍,尤其擅长吏治。

北齐天保四年,郎基任海西镇将。适逢东方白额在淮南作乱,州郡纷纷反叛,梁朝将领吴明彻围攻海西。郎基坚守城池,甚至削木为箭、剪纸为箭羽。围城解除后回朝,仆射杨愔迎接慰劳他:“卿本是文官,竟有武略,削木剪纸为箭,前所未有,就是鲁班、墨子也超不过你。”

御史中丞毕义云举荐他为侍御史。赵州刺史尉粲是文宣帝的表弟,扬州刺史郭元贞是杨愔的妹夫,郎基不避权贵,都弹劾了他们的贪赃之罪。

皇建初年,郎基任郑州长史,兼任颍川郡守。州境西部与北周接壤,因侯景叛乱,东西分隔,士人仍靠旧日姻亲私下交易,禁令森严,犯法者众多。郎基到任后,查阅禁令条格,发现多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策;州郡因循守旧,不善审理,导致法典久悬,获罪者众。

于是他分条向台省申述,酌情处理事务,除非极刑,一律判决释放。多年积压的案件,数日之内便全部处理完毕。不久台省批复,同意他的建议。禁令宽松后,诉讼清静。

郎基生性清廉谨慎,不营求名利,曾对人说:“做官连木枕都不必置办,何况更贵重的东西?”只是喜欢让人抄写书籍。潘子义曾写信给他:“在官写书,也是风流罪过。”郎基回信:“观过知仁,这也就够了。”

郎基卒于任上,追赠骠骑大将军、和州刺史,谥号惠。灵柩运回时,远近百姓都来送行,无不扶辕悲哭,哀痛不已。

当初,郎基任瀛州骑兵时,陈元康任司马,毕义云任属官,三人都有声名。刺史元嶷评价说:“三贤都有当世之才,日后必当显贵。只是郎骑兵过于认真,恐怕难以靠自己通达。”后来陈元康、毕义云都显贵了,而郎基官位只到郡守。其子郎茂。

郎茂,字蔚之,年少聪慧,七岁诵读《骚》《雅》,每天一千多字。十五岁拜国子博士河间权会为师,学习《诗经》《周易》《三礼》及玄象刑名之学;又跟从国子助教长乐张奉礼学习《三传》,以至于废寝忘食。家人怕他生病,常常限制他点灯夜读。长大后,他以博学著称,历任保城令,有能干的名声。

北周平定北齐后,上柱国王谊举荐他,授任陈州户曹。适逢隋文帝任亳州总管,命他掌管书记。周武帝曾撰《象经》,隋文帝从容对郎茂说:“君主行事要感动天地、惊动鬼神,而《象经》多乱法度,怎能长久?”郎茂私下感叹:“这话岂是常人能说的!”于是主动结交隋文帝,隋文帝也很礼遇他。

后来郎茂回乡,任州主簿。隋文帝做丞相时,写信召他前来,谈论往事,十分欢悦,授任他为卫州司录,他以能干闻名。不久任卫国令,当时有两百名囚犯,郎茂亲自审理,几天内便释放了一百多人。历年的诉讼案件,都不用上报州省。

魏州刺史元晖对他说:“有人说卫国百姓不敢申诉,是怕你这个明府。”郎茂说:“人就像水,法令是堤防;堤防不固,必会泛滥。若没有决溢之患,使君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元晖无言以对。

有个叫张元预的人与堂弟张思兰不和,县丞县尉请求严加惩办。郎茂说:“兄弟本就互相憎恨,再加治罪只会怨上加怨,这不是教化百姓的本意。”于是派县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反复开导,张元预等人各自悔悟,到县衙请罪。郎茂以道义晓谕他们,兄弟二人从此和睦,被称为友悌之家。

开皇年间,郎茂累迁户部侍郎。当时尚书右仆射苏威制定条例,每年令民间举报五品以下不称职官员,有人回答“管内没有五品之家”,不符合要求,这类情况很多。苏威又设余粮簿,打算有无相赡,郎茂认为这些繁琐迂腐,都上奏废除。他还上奏:为王事而死者,儿子不用退还田地;品官贬职者,不减封地。这些建议都出自郎茂。郎茂生性聪敏,判决果断,当时以吏治才干著称。

隋炀帝即位后,郎茂任尚书左丞,参与掌管选官事务。他尤其精通政务,被世人称道。当时工部尚书宇文恺、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争夺河东银矿,郎茂上奏弹劾:“宇文恺位高禄厚,不谋私利、安守本分,却求利交下,毫无愧色;于仲文身为大将、近臣,朝夕侍奉朝廷,不慕虞芮谦让之风,却锱铢必争。怎能为百官做榜样,为世人立规范?”宇文恺、于仲文都因此获罪。郎茂与崔祖睿撰写州郡图经一百卷上奏,被赏赐丝帛百段。

当时炀帝常常出巡,法纪紊乱。郎茂作为先朝旧臣,熟悉世事,但没有直言的气节,见炀帝猜忌刻薄,不敢进谏,只是私下叹息。他因年老请求退休,炀帝不许。适逢炀帝征辽东,任命郎茂为晋阳宫留守。

常山赞务王文同与郎茂有矛盾,上奏说郎茂依附下属、欺瞒君上。炀帝命纳言苏威、御史大夫裴蕴一同审理。郎茂一向与二人不和,他们便罗织罪名,连同郎茂的弟弟司棣别驾郎楚之,都被除名流放且末郡。郎茂欣然接受,不以为忧,在路上作《登陇赋》自慰。后来他上表自陈,炀帝颇有醒悟。大业十年,被追回京兆,一年多后去世。其子郎知年。

论曰: 孙搴入幕府不久便仓促丧命,神武帝对他情意深重、倚为股肱;若不喜爱才子,怎能成就帝王大业。陈元康以才智投身霸朝,运筹帷幄,深受信任,危难之时不苟且偷生,忘生殉义,可谓死得其所。杜弼学问渊博,发言正直,禅代之际首先提出异议,君王怒气未消,最终遭受杀戮,直言的代价,不就是如此吗?

房谟忠诚勤勉,始终如一;恭懿循良的风范,堪称世有其人。张纂、张亮、张曜、王峻、王纮等人都效力霸朝,贡献力量,都是北齐的良臣。伯德伏尸痛哭,灵光闭关拒敌,有古人之风。显俊明达事理,文武双全,竭尽才智,无暇安闲,可谓德位相称、才与官符。

唐邕从霸府起家,四十余年执掌军事机要,见识通达,深受朝臣信服。等到后主逃奔、不知所往,他首先拥立安德王以应对变局。不久晋阳陷落、气数已尽,回邺城则道义上有别于德昌帝,殉节则情感上有负旧主;虽能保全性命、坚守节操,又怎能与背叛之徒同列呢?

县令的职责,古今都至关重要,亲民建功,莫过于此。汉代选官,尚书郎出任县令;晋朝制度,不做县令不能为郎官。都是重视地方长官、看重治民要务。后魏的县令长,多由令史担任,因此士大夫耻于居此职。北齐沿袭此风,宁都公元文遥革除流弊、提拔人才,实在是美事。

司徒赵彦深气度深沉,有宰相气量,起于文吏,终至台辅,出入朝廷,夷险如一。世人把他比作胡广,讥讽他不能直言谏争。然而古人说“见机而作”,又说“相时而动”,若遇时机而醒悟,或许能建立功勋;可最终遭遇奸邪,便命运坎坷,这大概就是赵公的志向吧。

赫连子悦治理州郡有声誉,冯子琮掌管簿册有见识;等到位居选官之位,都被称为尸位素餐。冯子琮沉溺于贿赂,在这方面最为严重。冯慈明赴死的义气,有坚贞的节操。郎基政绩闻名,郎茂能继承家业,美好啊!


北史卷五十六 列传第四十四(译文)

魏收 魏长贤 魏季景(子澹 魏兰根 族子恺)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钜鹿下曲阳人。他在自序中说:汉初魏无知被封为高良侯,生子魏均;魏均生子魏恢;魏恢生子魏彦;魏彦生子魏歆,字子胡,幼年丧父,有志气节操,博览经史,官至本郡太守。魏歆生子魏悦,字处德,性情沉稳宽厚,有度量,宣城公赵国李孝伯见到他很器重,把女儿嫁给他;魏悦任济阴太守,以善政著称。

魏悦之子魏子建,字敬忠,出仕任奉朝请,累迁太尉从事中郎。当初,宣武帝时平定氐族,在武兴设镇,不久改为东益州。后来镇将、刺史失去民心,氐族各部作乱,成为边境祸患。朝廷于是任命魏子建为东益州刺史。魏子建广施恩信,远近都得以清静安宁。

正光五年,南北二秦城的莫折念生、韩祖香、张长命相继叛乱。众人都认为州城百姓个个勇猛善战,同族的都反叛了,应当先收缴他们的兵器。魏子建认为:城民本就惯于作战,都很骁勇,安抚他们足以任用,逼迫他们则会腹背受敌。于是召集全城老少,晓谕利害,同时上奏称各城百姓本非因罪被征,请求全部赦免。明帝下诏同意。

魏子建逐步将他们的父兄子弟分派到外地戍守,内外互相照应,最终得以保全。等到秦地贼军乘胜驻扎黑水,魏子建派人偷袭,前后斩获甚多,威名大振。先前反叛的人,至此全部投降。他派人上报朝廷,明帝十分嘉奖,下诏魏子建兼任尚书,仍任行台刺史。于是他威震蜀地,梁、巴、二益、两秦的事务,都由他调度管辖。

梁州刺史傅竖眼的儿子傅敬仲心中愧疚,在洛阳大肆行贿,谋求行台之职。此前魏子建也屡次请求回京,至此朝廷派刺史唐永接替他,傅竖眼接任行台。

魏子建将要回京时,氐族百姓仰慕留恋,相继阻断道路。主簿杨僧覆先行晓谕,各部氐人愤怒地说:“我们留住刺史,你却要送走他吗?”砍了他好几刀,差点死去。魏子建慢慢加以安慰劝导,一个多月后才得以出发。官吏百姓赠送的财物,他一概不受。

后来东益氐族、蜀地人再次反叛,攻打逼迫唐永,唐永弃城逃走,东益州就此陷落。当初唐永逃走时,魏子建的门客云璨和尚、钜鹿人耿显都落在氐人手里;氐人知道他们是魏子建的门客,哭着追还衣物,还送出白马。魏子建留下的仁爱就是如此深入人心。

当初,魏子建任前军将军,十年没有升迁,在洛阳闲暇时,与吏部尚书李歆、李歆堂弟李延寔颇为喜爱下棋,时人认为他们沉溺于此。魏子建常说:“下棋在廉勇之道上,蕴含深意。况且我不被当世所用,下下棋也无妨。”等到赴边境任职,整整五年,从未下过棋。

回到洛阳后,魏子建累迁卫尉卿。当初元颢进逼洛阳,庄帝北逃,魏子建对亲信卢义僖说:“北海王自绝社稷,向萧衍称臣,我老了,怎能做他的陪臣!”于是带着家眷住在洛阳南边,元颢之乱平定后才回来。

他原先就有风痹病,至此更加严重。因职务事务繁多,屡次上书请求退休,朝廷特任他为右光禄大夫。邢杲之乱平定后,太傅李延寔之子侍中李彧任大使,抚慰东部地区。当时外戚权势盛大,送别的人挤满门户,魏子建也去告别。李延寔说:“小儿此行,你有什么话相赠?”魏子建说:“愿以盈满为戒。”李延寔听后怅然良久。

等到庄帝诛杀尔朱荣,在河阴遇难的人家,都相继吊唁庆贺。太尉李虔的次子李仁曜,是魏子建的女婿,前去也遇害了。魏子建对姨弟卢道虔说:“朝廷诛灭权臣,凶徒还在作乱,没听说有什么奇谋,恐怕难以成功。这是李家灾祸的开端,吊贺未免太匆忙了!”永安之后,李氏宗族流离失所,有的遭到诛杀,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后来魏子建历任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

魏子建自从出镇山南,身处富庶之地,遇上天下多事,却洁身自好,不贪财利。回到京师后,家人衣食常常不足,清廉的节操始终如一。他生性稳重谨慎,不妄交游,只与尚书卢义僖、姨弟泾州刺史卢道裕交情深厚。

病重时,他告诫两个儿子:“死生有命,人皆如此。世人厚葬,我平生不赞同;裸身下葬,也不合我意。气绝之后,用平时的衣服装殓。我一生离合聚散,前后三娶,合葬之事不合古制。你们两位母亲,先葬在旧坟,墓地早已固定;只有你们次母的坟墓在外,可以迁入坟地,按班次葬在我墓后,这样就够了,不必合葬。要顺从我心,不要让我有遗恨。”

永熙二年春,魏子建在洛阳孝义里宅中去世,时年六十岁。朝廷追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文静。他有两个儿子:魏收、魏祚。

魏收年少机智,不拘小节。十五岁时,已擅长写文章。跟随父亲到边境后,喜好骑马射箭,想凭武艺求取功名。荥阳郑伯调侃他:“魏郎耍弄戟,有多少本事?”魏收很惭愧,于是潜心读书。夏天坐在木板床上,在树阴下诵读诗书,多年下来,床板都磨薄了,而他精力毫不懈怠,最终以文章才华闻名。

起初魏收被授为太学博士。尔朱荣在河阴大肆杀害朝臣时,魏收也在围中,因天色已晚才得以幸免。吏部尚书李神隽看重他的才学,上奏授任他为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任北主客郎中。

节闵帝即位,精选近侍,下诏让魏收写封禅书。魏收提笔立就,不用草稿,文章近千字,改动极少。当时黄门郎贾思同在旁侍立,深感惊奇,对节闵帝说:“即使七步成诗的才华,也超不过他。”魏收升任散骑侍郎,不久掌管起居注,修撰国史,很快兼任中书侍郎,当时年仅二十六岁。

孝武帝初年,又下诏让魏收代理本职,文诰堆积如山,他都处理得合于帝意。黄门郎崔甗跟随齐神武帝入朝,权势显赫,魏收起初不登门拜访。崔甗为皇帝登基发布赦令,说“朕托身于孝文皇帝”,魏收讥笑他直率。正员郎李慎告诉崔甗,崔甗十分愤恨。

适逢节闵帝去世,命魏收写诏书。崔甗就扬言说:魏收在普泰年间出入宫廷,一天写一道诏书,文辞优美,可那些举义旗的人,都成了叛逆。再说魏收的父亲年老,理应辞官奉养。南台将要弹劾他,多亏尚书辛雄向中尉綦俊说情,才得以解脱。

魏收有个出身低微的弟弟魏仲同,先前没有被录用,他因此害怕,上报户籍,让弟弟回乡侍奉母亲。

孝武帝曾大举征兵,在嵩山以南狩猎,历时十六天。当时天气寒冷,朝野怨声载道。孝武帝与随从、王妃们奇装异服,多不合礼仪。魏收想说又不敢,想沉默又忍不住,于是献上《南狩赋》加以讽谏,当时二十七岁。赋虽文辞华丽,但主旨归于雅正,孝武帝亲手写诏书答复,对他大加褒奖。郑伯对他说:“你若没遇到老夫,还在追逐兔子呢。”

神武帝坚决辞让天柱大将军,魏帝命魏收写诏书,同意他的请求。神武帝想加授相国,问魏收相国的品秩,魏收如实回答,孝武帝便作罢了。魏收没揣摩出神武帝与孝武帝的心意,又因之前的事不安,请求辞官,孝武帝答应了。

过了很久,朝廷任命他为皇帝侄子广平王元赞的开府从事中郎,魏收不敢推辞,写了《庭竹赋》表达心意。不久兼任中书舍人,与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齐名,时人称为“三才”。

当时孝武帝与神武帝有矛盾,魏收于是称病坚决辞官得以免职。舅舅崔孝芬奇怪地问他,魏收说:“怕晋阳的军队打过来。”不久神武帝南下,孝武帝向西入关。

魏收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王昕的副手出使梁朝。王昕风度潇洒、富有文才辩思,魏收文辞富丽飘逸,梁武帝和他的群臣都对二人十分敬重惊异。在此之前,南北两国刚刚通好,李谐、卢元明首先承担通使的使命,二人的才能器识,都被邻国所推重。到这时,梁武帝称赞说:“卢、李是盖世之才,王、魏是中兴俊彦,不知道后来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呢。”魏收在客馆期间,买了吴地的婢女带进馆中;他的部下有出卖婢女的,魏收也叫来使唤,到处行奸秽之事。梁朝掌管客馆的官员,都因此获罪。世人称赞他的文才,却鄙视他的品行。他在出使途中作《聘游赋》,文辞十分华美。出使回来后,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向王昕、魏收索求南方的货物,没能如愿,就暗示御史中尉高仲密把王昕、魏收拘禁在御史台,过了很久才被释放。

等到孙搴死后,司马子如举荐魏收,魏收被召往晋阳,担任中外府主簿。因为接奉旨意违背上意,他多次被嫌责备骂,还遭受鞭笞,长期不得志。适逢司马子如奉命到霸府,魏收借他的提携。司马子如趁着宴饮对高欢开玩笑说:“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是一国的大才,希望大王对他多加礼遇。”魏收因此转任府属官,但并没有受到特别优厚的礼遇。

魏收的堂叔魏季景有文才,历任官职都有声名,仕途都在魏收之前,然而魏收常常欺侮轻视他。魏季景、魏收刚到并州的时候,顿丘人李庶,是前大司农李谐的儿子,以善辩有文才著称,曾对魏收说:“霸朝就有两位魏氏人才。”魏收轻率地说:“把堂叔和我并列,就好比把邪输和你相比一样。”邪输,是前尚书令陈留公继伯的儿子,以愚痴出名,喜欢自己到集市上用高价买东西,商人们都嘲笑戏弄他。魏收动辄把魏季景比作邪输,他的无礼大多像这样。

魏收本来凭借文才,一心希望脱颖而出被人赏识,官位不顺之后,就请求修撰国史。崔暹替他向文襄王高澄进言说:“国史事务重大,您家父子的霸王功业,都必须详细记载,这件事非魏收不可。”文襄王就奏请让魏收兼任散骑常侍,修撰国史。武定二年,授任正常侍,兼领中书侍郎,仍旧修撰国史。

魏孝静帝宴请百官,问为什么叫“人日”,众人都答不上来。魏收回答说:“晋朝议郎董勋的《答问礼俗》说:正月初一为鸡日,初二为狗日,初三为猪日,初四为羊日,初五为牛日,初六为马日,初七为人日。”当时邢邵也在旁边,十分惭愧。自从魏、梁和好以来,魏国的国书每次都写:“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朝后来的使者去掉书信里的“彼”字,自称还保留“此”字,想表示天下一家的意思。魏收拟定回信说:“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朝人回信,就以此为固定格式。

后来神武帝高欢入朝,孝静帝授予他相国之职,高欢坚决推辞,命魏收撰写辞让的奏表。奏表写好呈上,文襄王当时在旁侍奉,高欢指着魏收说:“这个人应当会成为第二个崔光。”武定四年,高欢在西门豹祠宴饮集会,对司马子如说:“魏收做史官,记载我的善恶,我听说北边的权贵们常常给史官送饮食,司马仆射你可曾送过?”于是众人都大笑。又对魏收说:“你不要见元康等人在我眼前奔走,就以为我只知道他们勤劳。我身后的名声在你手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久加授魏收著作郎。

魏收从前在洛阳的时候,行为十分轻薄,人们给他取外号叫“魏收惊蛱蝶”。文襄王曾游览东山,让给事黄门侍郎杨愔等人宴饮。文襄王说:“魏收恃才傲物,没有分寸,得揭揭他的短。”来回交锋几次,魏收忽然大声说:“杨遵彦理屈词穷,已经败倒了。”杨愔从容地说:“我绰绰有余,如山屹立不动。要是遇到当涂的魏,恐怕翩翩蝴蝶就要飞走了。”“当涂”暗指魏,“翩翩”暗指蝴蝶。文襄王事先知道这个典故,大笑称好。文襄王又说:“刚才的话还太隐晦,应该更直接地指责。”杨愔应声说:“魏收在并州写了一首诗,对众人读完后说:‘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斗米,亦不辨此。’这是远近都知道的事,我不敢乱说。”文襄王高兴地说:“我也早就听说了。”众人都笑了。魏收虽然自我辩解,却不再反驳,终身都记恨这件事。

侯景反叛投奔梁朝,侵犯魏国南部边境。文襄王当时在晋阳,命魏收写檄文,五十多页的文稿没几天就写完了。又写檄文给梁朝,要求送还侯景,初更时拿起笔,三更就写完了,篇幅超过七页。文襄王很赞赏他。魏孝静帝曾在秋季举行大射礼,命群臣都赋诗,魏收的诗结尾说:“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王认为很有气魄,对旁人说:“如今朝中有魏收,就是国家的光彩。无论雅俗文辞,他都通达纵横。我也让邢子才、温子升时常写些文章,但说到文辞气势,都比不上他。我有时心里有所决断,忘了说出来,或者说不周全,意思没表达清楚,魏收呈上的草稿,都考虑得十分周到。这也是难得的人才。”又敕令他兼任主客郎,接待梁朝使者谢珽、徐陵。侯景攻陷梁朝后,梁朝鄱阳王萧范当时任合州刺史,文襄王命魏收写信劝谕他。萧范收到信后,就率领部众西上,州刺史崔圣念进城占据了合州。文襄王对魏收说:“如今平定了一州,有你的功劳,只遗憾‘尺书征建邺’还没应验罢了。”

文襄王去世后,文宣帝高洋到晋阳,命魏收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在北府参与掌管机密。魏收转任秘书监,兼任著作郎,又授任定州大中正。当时北齐将要接受禅让,杨愔奏请把魏收安置在别馆,命他撰写禅代的诏书、册文等各种文书,派徐之才守门,不让他外出。

天保元年,魏收授任中书令,仍旧兼任著作郎,封富平县子。天保二年,朝廷下诏命他撰写魏史。天保四年,授任魏尹,特意给他优厚的俸禄和人力,让他专心在史阁任职,不管郡中事务。当初,文宣帝命群臣各自说出自己的志向,魏收说:“臣希望能在东观秉笔直书,早日完成《魏书》。”所以皇帝让他专门负责这项工作。又下诏命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修史事务,不过是挂名而已。皇帝告诫魏收说:“你尽管秉笔直书,我终究不会做魏太武帝诛杀史官那样的事。”

当初,北魏初年邓彦海撰写《代记》十多卷,后来崔浩掌管史事,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等人相继修撰史书。崔浩采用编年体,李彪开始分作纪、表、志、传,书还没有问世。宣武帝时,命邢峦补撰孝文帝起居注,记载到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续补,下至孝明帝,记事十分详尽。济阴王元晖业撰写《辨宗室录》三十卷。魏收于是和通直常侍房延佑、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等人共同斟酌整理,撰成《魏书》。考辨确定名称,逐条甄别列举。又搜集遗闻逸事,续补后事,完成一代史籍,上表奏报皇帝。最终修成一代大典:共十二篇纪,九十二篇列传,合计一百一十卷。天保五年三月,奏上朝廷。同年秋天,授任梁州刺史。魏收因为修史的志向还没完成,奏请完成这项事业,皇帝准许了。十一月又奏上十志:《天象志》四卷,《地形志》三卷,《律历志》二卷,《礼乐志》四卷,《食货志》一卷,《刑罚志》一卷,《灵徵志》二卷,《官氏志》二卷,《释老志》一卷,共二十卷。和纪传合在一起,共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表,这部史书有三十五条凡例,二十五篇序,九十四篇论,前后还有二表一启,都出自魏收一人之手。

魏收所选用的史官,怕他们权势逼迫自己,只选用那些早先依附自己的学界人士。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然久居官位,却并没有修史的才能;刁柔、裴昂之以儒学知名,完全不能胜任编纂工作;高孝干靠旁门左道谋求进身。参与修史的人,他们的祖宗姻亲,大多被写入史书,用美言修饰。魏收性情急躁,不能公平处事,素来有怨仇的人,大多隐没他们的优点。他常说:“你是什么小子,敢和我魏收翻脸!我抬举你就能让你上天,打压你就能让你入地。”当初,魏收在高欢手下任太常少卿,修撰国史,得到过阳休之的帮助。他就感谢阳休之说:“没有什么报答你的恩德,我会为你父亲写一篇好传。”阳休之的父亲阳固,北魏时曾任北平太守,因贪婪暴虐被中尉李平弹劾获罪,记载在北魏的起居注里。魏收却写道:“阳固任北平太守,很有惠政,因公事被免官。”又说:“李平对他深为敬重。”尔朱荣在北魏是叛贼,魏收因为高氏出自尔朱氏,并且收了尔朱荣儿子的黄金,所以减轻他的恶行,增添他的善举,论赞中说:“如果修习德义之风,和韩信、彭越、伊尹、霍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时舆论都说魏收修史不公,文宣帝下诏让魏收在尚书省和各家子孙共同讨论。前后投诉的有一百多人,有的说遗漏了他们家族的职位;有的说他们家族的事迹没有记载;有的说被妄加诽谤。魏收都根据诉状一一答辩。范阳人卢斐的父亲卢同附在族祖卢玄的传后;顿丘人李庶的家传,说他本来是梁国境内的人。卢斐、李庶讥评议论,说史书不公正。魏收性情急躁,气愤不过,上奏诬告他们想加害自己。皇帝大怒,亲自质问。卢斐说:“臣的父亲在北魏做官,位至仪同三司,功业显著,天下闻名,和魏收没有亲戚关系,就不给他立传。博陵人崔绰,官位只到本郡功曹,更没有什么事迹,是魏收的外亲,却放在传的首位。”魏收说:“崔绰虽然没有官位,但道义值得赞许,所以为他立传。”皇帝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为崔绰写过赞,称赞他有道德。”皇帝说:“司空是才士,为人写赞,自然要称赞。就像你为人写文章,说人家好的地方,难道都能属实吗?”魏收无言以对,只是发抖而已。但皇帝素来看重魏收的文才,不想加罪于他。当时太原人王松年也诽谤史书,和卢斐、李庶一起获罪,各自被鞭打后发配到甲坊,有的人因此死去。卢思道也获罪。然而因为众人议论纷纷,皇帝下令《魏史》暂且不要颁行,让百官广泛讨论。允许有家世的人到尚书省申诉,记载不实的就投牒告状。于是众人议论纷纷,称这部史书为“秽史”,投牒的人接连不断,魏收无法抗衡。当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权势倾动朝野,都和魏收关系亲近。魏收就为他们两家都写了传,这两个人也不想说史书不实,就压制投诉的言辞,终文宣帝一朝,再也没有重新讨论这件事。

另外尚书陆操曾对杨愔说:“魏收的《魏书》可以称得上是博物宏才,对魏室有大功。”杨愔曾对魏收说:“这是不刊之书,可以流传万古。只遗憾论及各家的旁支姻亲,过于繁琐细碎,和旧史的体例不同罢了。”魏收说:“从前因为中原战乱,士人的谱牒几乎都散失了,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支派。希望您能观过知仁,以免责备我。”

天保八年夏天,魏收授任太子少傅,监修国史。又参与修订律令。三台建成后,文宣帝说:“台建成了,得有赋来记述。”杨愔先告诉了魏收,魏收献上《皇居新殿台赋》,文辞十分壮丽。当时从邢邵以下的作者,都比不上他。魏收献赋的前几天,才告诉邢邵,邢邵后来对人说:“魏收这人很不厚道,不早告诉我。”皇帝曾游览东山,命魏收写诏书,宣扬威德,譬喻关西的形势。魏收片刻就写完了,辞义宏壮,皇帝对百官大加赞赏。仍旧兼任太子詹事。魏收娶了他舅舅的女儿,也就是崔昂的妹妹,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北魏太常刘芳的孙女、中书郎崔肇师的女儿,因夫家获罪,皇帝都赐给魏收做妻子。当时人把他比作贾充设置左右夫人。但他还是没有儿子。后来魏收病重,怕死后正妻和妾室不和,就把两个姬妾放走了。等到病愈后追忆此事,写了《怀离赋》来表达心意。

文宣帝每次在酣宴之余,都说太子性情懦弱,国家大事重要,终究要传位给常山王。魏收对杨愔说:“古人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陛下喝了几杯酒后,每次都说要传位给常山王,让臣下心生疑虑。如果是真的,就应当决断施行;如果是玩笑话,我魏收既然愧为太子师傅,就应当以死相守,只怕国家会不安定。”杨愔把魏收的话上奏皇帝,从此皇帝就不再说这话了。皇帝多次宴饮游乐,魏收常常参与侍从。皇太子纳郑良娣的时候,有关部门准备了祭祀的牲畜食品。皇帝喝得尽兴后,起身亲自把食物掀翻了,还对魏收说:“知道我的意思吗?”魏收说:“臣愚见,良娣既然是东宫的妾室,按理不需要用太牢的祭品,想来圣上的心意,是因此毁掉这些。”皇帝大笑,握着魏收的手说:“你知道我的心意。”安德王高延宗娶赵郡李祖收的女儿为妃,后来皇帝到李家宴饮,王妃的母亲宋氏献上两个石榴给皇帝。皇帝问众人,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皇帝就把石榴扔了。魏收说:“石榴里面多子,大王新婚,王妃的母亲是希望子孙众多。”皇帝大喜,对魏收说:“你再去拿过来。”还赐给魏收两匹美锦。

天保十年,魏收授任仪同三司。皇帝在宴席上,口头敕令任命魏收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起草诏书,李愔因为魏收是一代大才,不敢草率下笔,很久都没写完。等到诏书写成,皇帝已经酒醒,就不再提这件事,杨愔也不上奏,事情最终作罢。等到皇帝在晋阳去世,驿马征召魏收和中山太守阳休之参与商议吉凶礼仪,共同掌管诏诰。仍旧授任侍中,升任太常卿,文宣帝的谥号以及庙号、陵名,都是魏收议定的。

等到孝昭帝高演主持朝政,命魏收在宫中撰写各种诏书,很多天不能外出。转任中书监。皇建元年,授任兼任侍中、右光禄大夫,仍旧为仪同三司,监修国史。魏收当初作为王昕的副手出使梁朝,两人不和,当时王昕的弟弟王晞受到孝昭帝亲信,而孝昭帝另外命阳休之兼任中书令,在晋阳掌管诏诰,魏收留在邺城,大概是王晞的主意。魏收心中很不平,对太子舍人卢询祖说:“要是让你写文诰,我也没话说。”又授任祖珽为著作郎,想让他代替魏收。司空主簿李翥,是擅长文辞的人,听说后对人说:“诏诰都归阳子烈,著作郎又派了祖孝征,文史事务顿时失去依靠,恐怕魏公会气得发背疽。”当时朝廷商议二王三恪的礼制,魏收秉持王肃、杜预的观点,把元氏、司马氏作为二王,加上曹氏为三恪。下诏让礼学官员都采用郑玄的五代之说。孝昭帝的皇后姓元,商议三恪的时候不想涉及太广,所以最终听从了魏收的意见。又授任兼任太子少傅,解除侍中职务。

孝昭帝因为《魏史》还没有颁行,下诏命魏收再加研究审订,魏收奉诏,做了不少改正。等到下诏颁行《魏史》,魏收认为应该直接放在秘阁里,外人没法看到,于是朝廷命送一本交给并省,一本交给邺下,任凭人们抄写。

太宁元年,魏收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河清二年,兼任右仆射。当时武成帝高湛整天酣饮,朝政都委托给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平庸不能担当大任。因为魏收才名震动世俗,都官尚书毕义云擅长决断,武成帝就虚心依靠他们。魏收畏惧躲避,不能匡救朝政,被议论的人讥讽。皇帝在华林园另外修建玄洲苑,极尽山水台观的壮丽,下诏在阁上画魏收的像,他被看重到这种地步。

当初魏收比温子升、邢邵资历稍浅,邢邵被疏远外放后,温子升因罪而死,魏收就被大大重用,独步一时。两人互相非议诋毁,各有朋党。魏收每每议论贬低邢邵的文章。邢邵又说:“江南的任昉,文体本来疏放,魏收不只是模拟他,还大肆抄袭。”魏收听说后就说:“他常在沈约的文集里做小偷,凭什么说我偷任昉。”任昉、沈约都负有盛名,邢邵、魏收各有所好。武平年间,黄门郎颜之推就两人的看法问仆射祖珽。祖珽回答说:“看邢、魏二人的褒贬,就知道任、沈二人的优劣了。”魏收认为温子升完全不会作赋,邢邵虽然有一两首,也不是他所长,常说:“必须能作赋,才称得上大才士。只靠章表碑志自许,此外都如同儿戏。”从武定二年以后,国家大事的诏命,军国的文书,都是魏收所作。每当有紧急事务,他接受诏令立刻就能写成。有时宫中使者催促,魏收下笔就像预先构思好的一样,敏捷迅速的功夫,邢邵、温子升都比不上。他参与议定典礼,和邢邵不相上下。

不久赵郡公高增年获罪被免官,魏收知情却放过他,事情败露后被除名。同年,又因为托付出使陈朝的使者封孝琰,发公文让他的门客随行,遇到昆仑的商船到来,得到了奇珍异货:猓然褥表、一尺多长的美玉等几十件。按罪应当流放,后来以赎罪论处。河清三年,被起用为清郡尹。不久皇帝派黄门郎元文遥敕令魏收说:“你是老臣,侍奉我家最久,之前的罪过,情理上可以宽恕。近来让你做郡尹,不算什么好任命,只是刚起用你,姑且这样安排。朕哪能因为用你的才干就忘了你的身家呢?等到十月,就还给你开府的职位。”天统元年,授任左光禄大夫。天统二年,代理齐州刺史,不久正式就任。

魏收因为子侄们年纪还轻,就告诫勉励他们,写了《枕中篇》。文中说:

我曾读管子的书,书中说:“责任最重的莫过于自身,路途最险的莫过于口舌,期限最长的莫过于年月。肩负重任,行走险途,抵达长远的期限,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我追思体味这句话,喟然长叹。

至于像山岳屹立般持重,即使承载重压也不会倾倒;像山谷深藏般稳固,即使背负重任也前行不停;吕梁水势湍急,有人能边游边歌毫不畏惧;焦原地势险峻,有人能登上去也面不改色。九州万方都会集,所以能迅速崛起;五纪纲常能确定,就能高远地向上奋进。如果肩负重任而有法度,那么担当重任就会更加稳固。身处险境而有策略,那么身处险境也不用担忧。那长远的目标能够达到,果然应验就必定可以实现。难道只是天道如此吗?人事也是一样的。

唉!人处在天地之间,在生死之地劳碌,被嗜欲所驱使,被名利所牵绊,美味佳肴不用邀约就都到来,珠玉珍宝没有脚却都来到,于是骄奢随之而起,危亡转眼就到。然而上等的智慧大贤,能洞察细微,明哲保身,或出仕或隐居,不固守一端。他们得志的时候就济世成事,隐退的时候就销声匿迹。玉帛子女,音乐美色,谄媚奉承的事从不争先;称量骨头挑毛病,搬弄是非结怨仇的事也从不带头。功勋和山河一样长久,志业和金石一样坚固。这就像大栋梁不会弯曲,游刃有余地行事。等到德行不常,丧失了本真,在人世间奔走,迎合流俗,抱着太阳还说冷,填满溪壑还不满足。源头不清水流就浑浊,标杆不正影子就歪斜。可叹啊!胶漆算什么坚固,寒暑交替多么急促,利反而变成害,荣反而变成辱,喜乐和忧愁交替而来,得到和失去相继不断。以至于有亲身遭遇鬼怪,灵魂沉沦牢狱的。难道不是力量不够,而是当局者迷吗!谁能做到乘车就防备前倾,为人就效法先觉呢?

我听君子们说,正道之士,遨游在经术之中,饱览文史。笔下有雄健的文锋,言谈有高明的道理。孝悌到了极点,就能和神明相通。审慎地迈步前行,估量路途再止步。从自身推及外物,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情感不被荣辱所牵绊,内心不被喜怒所阻滞。不在山林中沽名钓誉,不在市井中待价而沽。言行相互照应,慎终如始。只要有一点这样的品行,就能成为表率。恭谨地处理事务,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或左或右,都能和贤士相宜,没有悔恨没有吝惜,所以地位高却没有危险。和那些冒进忘退、患得患失的人不同;他们追求千金的产业,觊觎万钟的俸禄;投身于权贵之门,奔赴于权势之室。有的跌倒而丧失了安乐,有的蹲伏而丧失了贞吉。能不畏惧吗!能不警惕吗!

门边有隐藏的灾祸,做事不能不周密;墙后有埋伏的敌寇,说话不能有过失。应当审慎自己的言语,端正自己的行为。言语不善,行为不正,恶鬼会抓住强横的人,凡人会囚禁在朝廷之上,暗地夺去他的魂魄,明里夭折他的性命。不做非法的事,不行非道的事。公鼎是自己的信物,私玉不是自身的宝贝。超过涅就变成绀,超过蓝就变成青,拿着墨绳来亲正直,放好水来观公平。合时然后才取,不如没有欲望,知止知足,差不多就能免于耻辱。所以做事一定要洞察细微,行动一定要谨慎小心。知几虑微,失败的事就少;既明察又谨慎,福禄就会到来。从前蘧瑗能知道自己四十九岁的过错,颜回接近圣人,三个月不违背仁道。半步不停走下去,就能到达千里;一筐一筐堆上去,就能堆到万仞。所以说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要从低处起步,这样才能广大长久,随世道变化而调整。

月亮圆得像圆规,后半夜就会亏缺;木槿花在枝头盛开,到傍晚就会凋谢。哪有只增益不亏损的呢?哪有只损耗不危害的呢?增益不要太多,利益不要太大。只有修德的人害怕过甚,体悟本真的人惧怕太大。道高了就会招来众多诽谤,责任重了就会聚集众人怨恨。通达如孔子也会栖栖遑遑,忠诚如周公也会狼狈不堪。不要说别人对我刻薄,自己不能因此就倾覆;不要说别人对我宽厚,自己不能因此就责怪。像山一样高大,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像谷一样虚怀,没有什么不能接纳。能刚能柔,才能担负重任;能伸能顺,才能走过险境;能智能愚,才能长久立足。

周朝太庙前的金人,三次封住嘴巴,漏器放在前面,欹器留在后面,让后世子孙,把这作为座右铭。

这以后群臣大多说《魏史》不实,武成帝又下令重新审订。魏收又回改动,于是为卢同立了传,崔绰反而改成附传。杨愔家的传原本说“有魏以来,一门而已”,到这时改掉了这八个字。又原先写“弘农华阴人”,就改成“自云弘农”,来对应王慧龙的“自云太原人”,这是他的失误。不久授任开府、中书监。武成帝去世,还没发丧,在内的大臣们因为后主即位已经多年,对要不要发布赦令有疑虑。大臣们召魏收来询问。魏收坚持认为应该有恩泽,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掌管诏诰,授任尚书右仆射,总领议定监修五礼事务,位特进。魏收奏请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同监修,先告诉了和士开,和士开很吃惊,以不学无术推辞。魏收说:“天下事都由大王决定,五礼没有大王不能决断。”和士开道谢后答应了。魏收多招引文士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际主持此事。

武平三年魏收去世,追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有文集七十卷。

魏收学问渊博,有大才,但性情偏狭,不能通达天命、体悟大道。见到当权的权贵,每每用言语和脸色讨好他们。然而他提拔后辈,以名声品行为先,浮华轻薄的人,即使有才能,也不被看重。当初,河间人邢子才、邢子明以及魏季景和魏收,都以文章知名,世人称“大邢小魏”,说他们特别杰出。魏收比邢子才小十岁,邢子才常说:“佛助,是同辈中的俊杰。”后来魏收渐渐和邢子才争名,文宣帝贬低邢子才说:“你的才能比不上魏收。”魏收更加得意,自己在序中说:“起先称温、邢,后来称邢、魏。”然而魏收心里鄙视邢邵,并不认可他。魏收既轻佻敏捷,喜好声乐,擅长胡舞。文宣帝末年,多次在东山和优伶们做猕猴和狗相斗的游戏,皇帝很宠爱亲近他。魏收的表兄博陵人崔岩曾用双声语嘲笑魏收说:“遇魏收衰日愚魏。”魏收回答说:“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答笼,著孔嘲玎。”他的辩捷不拘小节就像这样。因为修史的缘故,他得罪了很多人,北齐灭亡那年,魏收的坟墓被挖,尸骨被抛在外面。

魏收早先收养弟弟的儿子魏仁表为嗣子,官位做到尚书膳部郎中。隋朝开皇年间,在温县令任上去世。

魏子建的族子魏惇,字仲让。容貌魁伟,性情通达直率。永安末年,授任安东将军、光禄大夫。尔朱仲远镇守东郡,因事逮捕魏惇,正赶上魏惇外出,就抓了魏惇的侄子魏胤走了。魏惇听说后哭着说:“如果害了魏胤,我也不活了。”于是去见尔朱仲远,叩头说:“家里的事都由我负责,魏胤知道什么?请让我替他受罪。”尔朱仲远认为他有道义就放了他们。天平年间,拜任卫将军、右光禄大夫,去世。

魏惇的叔父魏偃,字盘蚪。有当世的才干,官位做到骁骑将军。性情浮动,晚年才曲意依附高肇。彭城王元勰的死,魏偃参与构陷了这件事,被当时的人厌恶。

魏质,字怀素。幼年就有志向,十四岁时,禀告母亲请求跟从徐遵明求学,母亲因为他年幼,不答应。魏质就悄悄带着一个仆人,远赴徐遵明那里求学,留下一封信,放在床上。家里人看到后,相对悲叹。五六年之间,就通晓了诸经的大义。他学成归来后,学生纷纷前来,都和他同衣共食,情同兄弟。后来躲避葛荣的战乱,客居在赵国飞龙山,被乱贼杀害。士人朋友都为他伤惜。兴和二年,侍中李俊、秘书监常景等三十二人向尚书省上书,为他请求赠谥。事情下到太常,博士考定他的品行,谥号为贞烈先生。

魏长贤,是魏收的族叔。祖父魏钊,本名叫显义,字弘理,魏世祖拓跋焘赐给他名字,仍命他用显义做字。魏钊生性俊辩,博览群书,有当世之才,文武兼备,在梁、楚、淮、泗一带很有名。世祖南伐的时候,听说他就征召他,到了之后,和他交谈十分高兴。对魏钊说:“如今我这次出征,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好好努力,不用担心不富贵。”授任内都直,侍奉左右。军队驻扎在淮南,各城都没有攻下。魏钊就进言说:“陛下百万大军,风行电扫,攻城略地,所向无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能抵挡。然而军队驻扎在淮南已经多日,义阳各城还敢据守,这不是不怕灭亡,而是自认为一定可以保全。但陛下的士兵勇猛果敢,杀掠还很多,人们都畏惧威势,没有感受到多少恩德,恐怕一旦投降,妻子儿女不能保全,所以迟疑,不肯先投降。臣请求暗中进入城内,会见当地的豪强,传达圣上的心意,示以诚信,他们一定会大小相继,自缚请罪。陛下选拔其中的英才,加以任用,其他各城,就可以不用劳兵而自行平定。”世祖大喜说:“之所以召你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事。你现在说的,正合我的心意。”魏钊就连夜进入城中,向他们说明危亡的期限,指明保全性命的道路,城中大小都很高兴,第二天一早就开门投降。从此往南,各城都望风归附。世祖对魏钊说:“你这一句话,胜过十万大军。宣扬我朝的信义,传播到四方,实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当即授任义阳太守、陵江将军。又命魏钊和众将统领军队征讨袭击,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攻破的,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敢。世祖更加高兴,对群臣说:“中原的士人,我都提拔完了,文武胆略,没有能比得上魏钊的。”加授建忠将军,追赠他的父亲魏处为顺州刺史。当时正在经营江南,正准备重用他,他却得了风疾,朝廷多次派医送药,最终也没有痊愈。去世时六十四岁。

父亲魏彦,字惠卿,博学擅长写文章。赵郡王元干征召他为开府参军,广陵王元羽征召他为记室,他都没有赴任。陈留公李崇很看重他,引荐他为镇西参军事。李崇讨伐叛氐阳珍、叛蛮鲁北燕,又请他任记室参军。中山王元英讨伐淮南,又请他任记室参军。军队回来后,他请求任著作郎,想建立不朽的功业。因为《晋书》的作者很多,体例繁杂,他想订正其中的错误,删去浮华的言辞,修成一家之典。不久彭城王元勰听说李崇称赞他,又请他做属官,兼任主客郎中,史书就没能修成。彭城王遇害后,他退归乡里。清河王元怿引荐他为谘议。元怿权势高名气大,深受权贵宠臣的嫉恨,魏彦怕遭遇灾祸,就以有病为由坚决推辞。肃宗初年,拜任骠骑长史,不久转任光州刺史。六十八岁去世。

兄长魏伯胤回来的时候,留下魏长贤和弟弟魏德振,让他们在洛阳求学做官。孝静帝北迁邺城,他们也迁居到邺城。魏长贤博览经史,文辞清丽华美,被举荐为秀才,授任汝南王元悦参军事。进入北齐后,平阳王高淹征召他为法曹参军,转任著作佐郎。重新撰写《晋书》,想完成先人的遗志。

河清年间,魏长贤上书讥刺时政,大大触犯了权贵宠臣,被贬为上党屯留令。亲戚朋友认为魏长贤不合时宜地行动,有人写信规劝责备他。魏长贤回信说:

日前收到你的来信,义理高深,意旨深远。教诲我要反求诸己,思虑不超出本职,国家大事,是君主和执政大臣谋划的。又说我的俸禄不足以代替耕种,官位不到执戟的级别,却干预不属于自己的议论,自招悔恨。情意勤恳,实在体现了故人的心意。我静下来再三思考,日夜都不忘怀。

我虽然鄙陋,也曾经受过君子的教诲。我认为士人立身,道路不止一条。所以有背着鼎俎去游说当世的,有隐居垂钓等待时机的,有在傅岩下操持筑杵的,有在圯桥上拾鞋的。有的放弃赁车的生计来匡扶霸业,有的放下挽车的事务来奠定王基,有的因斩去衣袖而受到礼遇,有的因射带钩而被任命为相。有的多次被罢黜也不改志,屈身坚守直道;有的历经九死也不受辱,甘心坚守苦节。他们都是从泥沼中奋起,自己达到青云之上。虽然事情千差万别,但道理终究一致,概括其中的要旨,都归于忠孝罢了。

孝就是尽心奉养父母,忠就是献身侍奉君主,没有孝顺却遗弃父母,忠诚却怠慢君主的。我自从在金马门对策,在麟阁记载史事,寒暑更替,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不能修成一家史书,光大帝王功业,妥善记述人事,功绩已经欠缺,显亲扬名,更是遥遥无期。每次想到这些,就感慨不已。近来王室动荡,纲常败坏,大臣拿着俸禄却不进谏,小臣畏惧罪责却不说话,空自痛惜朝廷危急,徒然哀伤君主受辱。为国尽忠的话,只听到口头说说;犯颜直谏的人,却没有见到。这就是梅福上书、朱云请剑的原因啊。我又听说,寡妇不担忧纬线少却担忧宗周灭亡,女子不想着回家却悲伤太子年少,何况我的先人,世代传承儒业,教导我做儿子的道理,勉励我侍奉君主的节操?如今我投身朝廷,已经有年头了,怎么能和普通百姓一样,被小儿女取笑呢!因此我一夜之间愁肠九转,一整天心中百虑千思,害怕壮年不能立业,耻于死后默默无闻,慷慨怀古,自强不息,希望能效法伯夷的风范,树立懦夫的志气。你又说我钻营求进,不怕朋友非议;处在下位却讥刺上位,想有所增益反而招致损害。我确实不聪敏,因此让你蒙羞,但默默苟且容身,也不是我平生的意愿。所以我希望能铲除奸恶,驱逐小人,除去一恶,树立一善,不违背先人的旨意,直到葬身九泉。求仁得仁,又有谁能怨恨呢?

但说与不说在我,用与不用在时。如果国家正处于艰难,时运不站在我这边,因忠诚获罪,因诚信被疑,谗言构成罪名,小人颠倒黑白,良田被邪径毁坏,黄金被众口销毁,穷困与显达都是时运,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你的忠告之言,我怎敢不恭敬地接受。然而我的心志,不能一一向俗人说明。投笔作罢,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次被贬出京,人们都为他郁郁不乐,但魏长贤处之泰然,不放在心上,有见识的人因此称赞他。

武平年间,魏长贤因病辞官,在北齐一代终老,不再出仕。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搜求才俊,征召的文书多次下达,他都以有病为由坚决推辞。七十四岁去世。贞观年间,追赠定州刺史。儿子叫魏征。

魏季景,是魏收的族叔。父亲魏鸾字双和,被魏文成帝赐名。有才干,体貌魁伟,因为仪容端正,任奉车都尉。曾登上辂车,碰坏了车上的金翼,他神色严肃地请罪。皇帝笑着说:“你体貌过人,平时不熟悉这些,有什么可怕的?”皇帝南征汉阳的时候,授任魏鸾为统军。皇帝多次亲临他的军营,赞叹赏识他。等到皇帝在马圈病重时,命他兼任武卫将军,统领左右宿卫。景明年间,六辅被废,魏鸾参与了这件事。后来授任光州刺史,任期届满回朝,去世。谥号为夷。儿子魏季景幼年丧父,清苦自立,博学有文才,二十岁左右就在京城有名。当时邢子明以才学著称,差不多和邢子才相当,魏季景和魏收不相上下,洛阳人称他们为“两邢二魏”。庄帝时,任中书侍郎。普泰年间,任尚书右丞。魏季景善于附和,当朝的权臣要员,他一定先巴结他们的左右。尔朱世隆特别赏识喜爱他。当时他的才名很大,其实有些名过其实。太昌年间,官位给事黄门侍郎,很受信任,授任定州大中正。孝武帝举行释奠礼,魏季景和温子升、李业兴、窦瑗等人都担任摘句官。天平初年,因为迁都,就居住在柏人西山。心中怀有忧虑悔恨,就写了《择居赋》。元象初年,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后来兼任散骑常侍,出使梁朝。回来后,历任大司农卿、魏郡尹。去世时,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遗命薄葬,追赠散骑常侍、卫尉卿。所著的文章有二百多篇。儿子魏澹知名。

魏澹的儿子魏彦深。十五岁丧父,专心好学,才高善写文章。在北齐做官,任殿中侍御史,参与修订五礼,以及撰写《御览》。授任殿中郎、中书舍人,和李德林一起修撰国史。进入北周后任纳言中士。隋朝初年,任行台礼部侍郎,不久任出使陈朝的正使。回来后,授任太子舍人。被废的太子杨勇很礼遇他,命他注释庾信的文集,撰写《笑苑》,世人称他博物。升任著作郎,仍旧任太子学士。

隋文帝认为魏收撰写的《后魏书》褒贬失实,平绘写的《中兴书》叙事没有条理,下诏命魏澹另外撰写《魏史》。魏澹从道武帝下到恭帝,写成十二篇纪,七十八篇列传。另外写了史论和凡例,各一卷,共九十二卷。体例和魏收的有很多不同。

第一条说:“臣听说天子是秉承上天确立称号的,始终都要避讳。所以《谷梁传》说:‘太上不名。’《曲礼》说:‘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诸侯尚且不能直呼其名,何况天子呢?如果是太子,必须称名。这是因为儿子对父亲要称名,父亲面前儿子要称名,是礼的本意。至于司马迁,周朝的太子都称名,汉朝的太子都避讳,这是为了尊汉卑周,是臣子的心意。臣私下认为虽然有这个道理,但恐怕不是本来的意义。为什么呢?《春秋》、《礼记》中,太子一定要称名,天王不说‘出’,这是孔子的褒贬,是对帝王的称谓,不是因为当时和异代就有优劣之分。班固、范晔、陈寿、王隐、沈约的记载各不相同,尊卑次序混乱。到了魏收,避讳太子的名字,却写出天子的字,过错就更严重了。如今撰写的史书,避讳皇帝的名字,写出太子的字,是想尊君卑臣,依照《春秋》的义理。”

第二条说:“魏氏平文帝以前,不过是部落的君长罢了。太祖追尊二十八位远祖,都推崇到极高的地位,违背了尧舜的法度,超越了周公的礼制。道武帝出身于原始部落,没有学习过典诰,本该像南史、董狐那样秉笔直书,加以纠正;反而文过饰非,这哪是观过知仁的做法?不过神元皇帝力微是天女所生,灵异绝世,尊为始祖,是合乎礼的。平文帝、昭成帝,雄踞塞外,英名渐渐兴盛,经略南方的基业,从此开始奠基。长孙斤作乱的时候,兵刃交到御座前,太子献身,昭成帝才得以幸免。当时道武帝的母亲献明皇后刚怀孕,宗庙得以保存,社稷有了继承人,大功大孝,实在在于献明太子。这三代,给予谥号是可以的;除此之外,就不敢苟同了。”

第三条说:“周幽王死在骊山,周厉王出逃到彘地,史书都没有隐讳,秉笔直书,是为了劝善惩恶,告诫后世。而太武帝、献文帝,都死于非命,前代史书立纪,和正常去世没什么两样,言谈之间,稍微露出点端倪。杀害君主的人,姓名都不知道,逆臣贼子,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如今明确地直书其事,不敢回避。”

第四条说:“自从晋朝衰微,天下分崩离析,各称帝称王,各自设置官署。他们活着的时候大致和敌国一样,死了就写得如同庶人。凡是处在华夏之地的政权,君主去世都写作‘卒’,和吴、楚同等对待。”

魏澹又认为“司马迁创立纪传体以来,著述的人不止一个,人无论善恶,都写论赞。考察人的事迹,都在正文中,事情既然没有出奇之处,不足以惩恶劝善,再写论赞就和铭颂一样,重复叙述只觉得繁琐。考左丘明有亚圣的才能,发扬圣人的旨意,说‘君子曰’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事;其中平常的事,直接记述而已。如今撰写的史书,我私下很仰慕这种做法,可以作为劝诫的,就论述得失;那些没有什么损益的,就不评论了。”隋文帝看了后很赞赏。不久魏澹去世。有文集三十卷。儿子叫魏罕言。

魏澹的弟弟魏彦玄,官位做到洧州司马。儿子叫魏满行。

魏兰根,字兰根,是魏收的族叔。父亲魏伯成,曾任中山太守。魏兰根身高八尺,仪表奇伟,博学高才,机警有见识。出仕任北海王国侍郎。母亲去世,守丧以孝闻名。将要下葬的时候,常山郡境内原先有座董卓祠,祠里有柏树,魏兰根认为董卓是凶逆之臣,不应该把祠堂保留到现在,就禀告刺史,请求砍伐柏树做棺材。左右的人说祠堂有灵验,魏兰根毫无畏惧。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建庐守丧,背土堆成坟墓,哀伤过度几乎丧命。

正光末年,尚书令李崇任大都督,讨伐蠕蠕,任命魏兰根为长史。魏兰根趁机劝李崇说:“沿边各镇,控制着遥远的地区,当初设置的时候,地广人稀,有的征发中原世家大族的子弟,有的是国家的心腹,作为爪牙。中年以来,有关部门违背实情,把他们称作府户,役使他们如同奴仆,做官通婚都按门第排列,致使他们失去了清流的身份。而他们同族的人,个个都荣耀显贵,彼此对照,理应愤怨。应该改镇立州,分设郡县。所有的府户,都免为平民,入仕的次序,一概照旧。这个计策如果施行,国家差不多就没有北方的忧患了。”李崇把他的建议上奏朝廷,事情被搁置没有答复。

孝昌初年,魏兰根任岐州刺史,跟随行台萧宝夤讨伐攻破宛川。俘虏了当地人做奴婢,萧宝夤把十个美女赏给魏兰根。魏兰根推辞说:“这个县处在强敌之间,所以才背叛。如今应当体恤他们的饥寒,怎么能把他们都充作奴仆呢?”于是把她们都还给了她们的父兄。岐州境内的麦子大多长出五个穗。邻州闹田鼠灾害,田鼠却不进入岐州境内。等到萧宝夤在泾州战败,岐州人囚禁了魏兰根投降贼军。萧宝夤兵威重振后,城中人又杀了贼军的刺史侯莫陈仲和,推举魏兰根复任。朝廷因为魏兰根深得西土人心,加授都督泾、岐、东秦、南岐四州诸军事,兼任四州行台尚书。

孝昌末年,河北流民南渡,朝廷任命魏兰根兼任尚书,出使齐、济、二兖四州安抚流民,并设置郡县。魏兰根的外甥邢杲在青州、光州之间反叛,朝廷又下诏命魏兰根去慰劳。邢杲不投降,魏兰根就跟随元天穆讨伐他。回来后,拜任中书令。

庄帝将要诛杀尔朱荣的时候,魏兰根把消息泄露给了侄子魏周达,魏周达告诉了尔朱世隆。等到尔朱荣死后,魏兰根很担忧,不知道怎么办。当时应诏王道习受到庄帝的信任,魏兰根就依附他,请求外出立功。于是兼任尚书右仆射、河北行台,在定州招募乡兵,想防守井陉。被尔朱荣的将领侯深打败,逃奔勃海的高乾。正赶上高乾兄弟起义,魏兰根本来就在其中。高欢因为他素有声望,对他深加礼遇。中兴初年,任尚书右仆射。高欢将要进入洛阳,当时废立皇帝还没决定,命魏兰根观察节闵帝。节闵帝神采高明,魏兰根怕以后难以揣测,就和高乾兄弟以及黄门侍郎崔甗一起请求废掉他。高欢不得已,就立了孝武帝。

太昌初年,魏兰根加授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钜鹿县侯,他上表奏请将爵位授予兄长之子魏周达。魏兰根参与辅佐功勋大业,位居尚书副长官,这时又追叙他在岐州的功勋,封为永兴侯。高乾死后,魏兰根心中恐惧,以生病为由被免职。天平初年,他声称病重,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返回故乡,门前设置行马仪仗。武定三年,魏兰根去世,追赠司徒公,谥号为文宣。长子魏相如承袭爵位。

魏相如性格刚直,富有文才,与同族兄长魏恺齐名,素来被当时人推重,早年去世。孝昭帝时,辅佐帝王的功臣配享宗庙,没有列入魏兰根,次子魏敬仲上表申诉,最终未被准许。魏敬仲以才能器度著称,在章武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儿子魏饷,字孝衡,幼年丧父,治学涉猎广泛,在当时享有声誉,守丧时以孝行闻名,在隋朝任饶州司仓参军事。魏饷的儿子魏景义、魏景礼都有才能品行,同乡人称他们为“双凤”,早年去世。魏敬仲的弟弟魏少政,官至洛州刺史,生有儿子魏孝该、魏孝几。

魏恺从散骑常侍升任青州长史,他坚决推辞。文宣帝大怒说:“你是什么样的汉子,给官却不就任!”当时皇帝已经丧失德行,朝廷大臣都为此畏惧,魏恺却神色坦然。皇帝说:“死和长史,随你选择。”魏恺回答说:“能杀臣的是陛下,不接受长史之职的是愚臣。”皇帝对杨愔说:“何必担心没人,非要用这个汉子!放他回去,永远不要再录用。”因此魏恺多年沉沦废弃。后来在路上遇到杨愔,略微陈述自己的处境。杨愔说:“这都是出于皇上的旨意。”魏恺应声说:“即使雨水从天而降,终究要靠云气从四岳兴起,您怎么能说不知道呢?”杨愔欣然说:“这话非常精要。”几天后,魏恺被任命为霍州刺史,在任期间政绩卓著,后来在胶州刺史任上去世。

论说:魏收(字伯起)年少时颇为放浪,不注意品行检点,等到改变志向发奋读书,终于成为杰出的人才。他学识渊博贯通古今,才思纵横驰骋,描摹事物的意趣尤为丰沛充足,足以进入司马相如的堂奥,游历孔子的门墙。他撰成《魏书》,追步班固、司马迁,文辞婉约而有法度,内容繁富而不杂乱,所持的议论和序文都能探求精深,意旨高远。但他一心追求实录,喜好攻发别人的隐私,至于亲戚故旧的人家,却一句不提及,不公平的议论由此产生。王松年、李庶等人都议论纠正其家世记载,算不上诽谤非议,魏收就依附当时的宰相,鼓动滥用刑罚,李庶最终被鞭挞致死,这是魏收的德行有亏之处。魏长贤想要树立良好的风气,直言抨击昏庸的世俗,有子游(言偃)的风范。魏季景父子,风雅的学业世代相传,可谓继承了父祖的事业。魏兰根的道德为当时英才之冠,功勋参与辅佐霸业,也算是一代的伟人了。


北史卷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五 周宗室

邵惠公宇文颢(子宇文什肥、宇文导、宇文护,叱罗协、冯迁附)、杞简公宇文连、莒庄公宇文洛生、虞国公宇文仲、广川公宇文测(弟宇文深,宇文深子宇文孝伯)、东平公宇文神举(弟宇文庆)

邵惠公宇文颢

邵惠公宇文颢,是周文帝宇文泰的长兄。德皇帝宇文肱娶乐浪人王氏,即德皇后,生下宇文颢。宇文颢生性极为孝顺,为德皇后守丧时,哀痛伤身超过常礼。德皇帝与卫可瑰作战,坠落下马,宇文颢带领几名骑兵奔驰救援,德皇帝才得以脱险,宇文颢却战死了。保定初年,追赠大冢宰,封邵国公,谥号为惠。他有三个儿子:宇文什肥、宇文导、宇文护。

宇文什肥

宇文什肥侍奉母亲以孝行闻名。周文帝入关时,他不能离开母亲,于是留在晋阳。周文帝平定秦、陇地区后,宇文什肥被齐神武帝高欢杀害。保定初年,追赠大将军、小冢宰,承袭邵国公爵位,谥号为景。儿子宇文胄继承爵位。

宇文胄年少丧父,很有才干谋略。景公(宇文什肥)被害时,他因为年幼被处以宫刑。保定初年,下诏命晋公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继承景公的封爵。天和年间,北周与北齐通好,宇文胄返回北周,承袭邵国公爵位。等到隋文帝杨坚辅佐朝政时,宇文胄任荥州刺史,起兵响应尉迟迥,被清河公杨素杀死,封国被废除。

宇文会字乾仁,宇文胄从北齐回来后,宇文会改封谭国公,后来和宇文护一同被诛杀。建德三年,追复封爵为常武公。

宇文导

宇文导字菩萨,年少时雄健豪迈。当初和各位叔父在葛荣军中,葛荣兵败后,迁居晋阳。他跟随周文帝宇文泰随同贺拔岳入关,经常随军征战。周文帝讨伐侯莫陈悦,宇文导在牵屯山追上并斩杀了侯莫陈悦,因功封为饶阳县伯。等到魏文帝东征时,留下宇文导任华州刺史。不久赵青雀、于伏德、慕容思庆等人作乱,宇文导擒获于伏德,斩杀慕容思庆,屯兵渭桥与周文帝的军队会合。叛乱平定后,晋爵章武郡公,加授侍中。等到高仲密献出北豫州投降,周文帝东征,又任命宇文导为大都督,代理华州刺史,他很有防守抵御的方略。等到大军作战失利,东魏军队追到稠桑,得知关中已有防备,这才退兵。侯景前来归附,下诏征召陇右大都督独孤信东下,命宇文导代替独孤信任秦州刺史、大都督、十五州诸军事。等到北齐称帝,周文帝率军讨伐,魏文帝派遣齐王元廓镇守陇右,征召宇文导,任命为大将军、大都督、二十三州诸军事,屯驻咸阳。大军返回后,宇文导又回到原来的镇守之地。

宇文导性格宽和明达,善于安抚驾驭部下,周文帝每次出征,宇文导总是留守后方,深受官吏百姓的归附,朝廷很器重他。他在上邽去世,魏文帝派遣侍中、渔阳王元纲监理丧事,追赠尚书令,谥号为孝。朝廷商议认为宇文导安抚怀柔西戎,威望与恩德都很显著,想让他的后代世代镇守陇右,以彰显他的功德。于是将他安葬在上邽城西的无疆原,华夏和戎族前来会葬的有一万多人,沿途祭奠,悲号声震动原野,都说“我们的君公抛下我们了吗”。男女老少一起背土堆成坟墓,高五十多尺,周长八十多步,被官府制止后,才哭泣着告辞离去。天和五年,又追赠太师、柱国、豳国公。

宇文导有五个儿子:宇文广、宇文亮、宇文翼、宇文椿、宇文众。宇文亮、宇文椿过继给杞公一支。

宇文广字乾归,年少时方正严肃,喜好文学。武成初年,任大将军、梁州总管,晋封蔡国公,屡次升迁至秦州刺史、总管十三州诸军事。他生性明察,善于安抚百姓,民众既敬畏又爱戴他。当时晋公宇文护的几个儿子以及宇文广的弟弟杞公宇文亮等人奢侈靡费超过礼制,只有宇文广遵守礼法,又能屈己待人,朝野上下都称赞他。他曾在武帝身边侍奉,吃到的瓜很甜美,就拿着进献给武帝,武帝很高兴。宇文广因为晋公宇文护专权,劝他有所收敛,宇文护没有采纳。后来被任命为陕州总管,因病免职。等到孝公(宇文导)被追封豳国公,征召宇文广承袭爵位。当初,宇文广的母亲李氏因为宇文广患病,忧虑成疾,最终去世。宇文广守丧时哀伤过度,因此毁形去世。世人称赞母亲为儿子生病,儿子为母亲而死,慈爱孝顺的德行在这一门达到了极致。武帝身穿素服亲自前往吊唁。他的旧属仪同李克信等人上表称颂他的事迹,申述他平日的志向,希望能保持俭约的作风。武帝下诏说:“从前河间王刘德才学富赡,死后被追叙于中尉;东海王刘恭谦恭俭约,身后被人称道。可参照前代典章,遵循旧制,让他临终的遗言得以申明,薄葬的请求不亏全其终生美名。”于是追赠本官,加授太保、陇右十四州诸军事、秦州刺史,谥号为文。安葬在陇右,主管官员一律遵照俭约的典制办理。儿子宇文洽继承爵位,隋文帝辅佐朝政时被害,封国被废除。

宇文翼字乾宜,封西阳郡公,早年去世,谥号为昭。没有儿子,以杞公宇文亮的儿子宇文温为后嗣,后来因宇文亮谋反获罪被诛杀,封国被废除。宇文众字乾道,年少时不聪慧,封天水郡公,被隋文帝诛杀。

宇文护

宇文护字萨保,年幼时端正有志向气度,特别受德皇帝喜爱。周文帝入关时,他因为年纪小没有跟随。普泰初年,才从晋阳到平凉,当时十七岁。周文帝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于是把家中事务托付给他,家里内外都整肃有序。周文帝很赞叹,认为他很像自己。等到周文帝前往夏州,留下宇文护侍奉贺拔岳。贺拔岳被害后,周文帝到平凉,任命宇文护为都督,跟随自己击败侯莫陈悦。后来因迎接魏文帝的功劳,封为水池县伯。跟随周文帝擒获窦泰,收复弘农,攻破沙苑,战于河桥,都立下战功。芒山之战时,他被敌人包围,依赖都督侯伏龙恩救援,才得以脱险,因此被免官,不久又恢复原职。大统十三年,晋封中山公。十五年,升任大将军。和于谨征讨江陵,率军径直抵达江陵城下,等待大军到达后,围城攻克了江陵。班师回朝后,宇文护又讨伐平定了襄阳蛮族首领向天保等一万多部落。北周开始实行六官制度时,宇文护被任命为司空。

周文帝西巡,到牵屯山时患病,征召宇文护到泾州,接见他。文帝说:“我身体成这个样子,肯定好不了了。儿子们都年幼,天下的大事就托付给你了。”宇文护哭泣着接受命令。走到云阳时,周文帝去世,宇文护秘不发丧,到长安才公布死讯。当时继位的儿子年幼,强敌就在附近,人心不安。宇文护整饬朝廷内外,安抚文武百官,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在此之前,周文帝常说“我得到胡人的助力”,当时没人明白指的是谁,这时人们认为说的是“护”(宇文护)。不久宇文护被任命为柱国。周文帝安葬完毕,宇文护认为天命有所归属,派人劝说魏文帝禅让帝位。孝闵帝即位后,任命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食邑一万户。赵贵、独孤信等人谋划袭击宇文护,宇文护趁赵贵入朝时,将他逮捕,同党都被处死。宇文护被任命为大冢宰。

当时司会李植、军司马孙恒等人秘密结交宫伯乙弗凤、张光洛、贺拔提、元进等人作为心腹,劝说孝闵帝,说宇文护不守臣子的本分,应该设法除掉他。孝闵帝认为他们说得对,多次带领武士在御花园演练,做出捉拿捆绑的架势。宇文护暗中知道了这件事,就把李植调出朝廷任梁州刺史,孙恒任潼州刺史,想遏制他们的阴谋。后来孝闵帝思念李植等人,常常想征召他们回来。宇文护劝谏说:“天下最亲近的,莫过于兄弟。如果兄弟之间自己产生嫌隙,别的人怎么容易亲近呢?只怕除掉臣之后,奸邪小人就能得逞他们的欲望,不仅对陛下不利,也会危害国家。”说着就流下眼泪,过了很久才停下。孝闵帝还是猜忌宇文护,乙弗凤等人更加害怕,密谋更加紧,于是约定日期要诛杀宇文护。张光洛向宇文护告密,宇文护就召集柱国贺兰祥、小司马尉迟纲等人,把乙弗凤的阴谋告诉他们。贺兰祥等人都劝宇文护废掉皇帝。当时尉迟纲总领禁军,宇文护就派尉迟纲入宫,召集乙弗凤等人议事,依次把他们押送到宇文护的府第。接着解散了宿卫的士兵,派贺兰祥逼迫孝闵帝,把他幽禁在原来的王府里。于是宇文护召集公卿都到自己府中。宇文护说:“先王辛勤操劳帝王大业三十多年,寇贼还没有平定,就抛下天下而去。我是先王的侄子,亲自接受遗命,因为略阳公(孝闵帝)是正统嫡传,所以和各位拥立他,取代魏朝建立周朝,成为天下的君主。可他自从即位以来,荒淫无度,亲近小人,疏远猜忌骨肉至亲,大臣和重要将领,都想被他诛杀。如果这个阴谋得逞,国家必定会倾覆。我如果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王?今天我宁可对不起略阳公,也不能对不起国家!宁都公(明帝)年高德劭,仁孝圣明,现在我想废掉昏君,拥立明主,各位认为怎么样?”公卿们都说:“这是您的家事,怎敢不唯命是听!”于是在门外斩杀了乙弗凤等人,同时诛杀了李植、孙恒。不久又弑杀了孝闵帝,从岐州迎接明帝并拥立他为帝。

明帝二年,宇文护被任命为太师,赏赐路车和冕服,封他的儿子宇文至为崇业郡公。当初改雍州刺史为雍州牧,由宇文护担任,并赏赐他钟磬之类的乐器。

武成元年,宇文护上表请求归还朝政,明帝答应了,但军国大事仍然委托给宇文护。明帝生性聪慧,有见识气度,宇文护深深忌惮他。有个叫李安的人,本来因为厨艺受到宇文护的宠信,被提拔为膳部下大夫。到这时,宇文护命令李安趁进献食物时下毒,明帝于是去世。宇文护拥立武帝,百官都听命于宇文护。

自从周文帝担任丞相时,设立左右十二军,都隶属于相府。周文帝去世后,十二军都受宇文护调度,所有军队的征调废置,没有宇文护的命令就不能施行。宇文护的府第屯驻着禁军,守卫比皇宫还要严密。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宇文护先决断,然后再上报。保定元年,任命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让他的都督府总领六官事务。有人迎合宇文护的旨意,说周公德行崇高,鲁国为周文王立庙,因为宇文护的功劳可比周公,也应该采用这种礼制。于是下诏在同州的晋国公府设立德皇帝的别庙,让宇文护主持祭祀。保定三年,下诏从今以后的诏书诰命以及百官文书,都不得直呼宇文护的名字,以显示特殊的礼遇。宇文护上表坚决推辞。当初,周文帝开创基业,就和突厥和亲,谋划形成犄角之势,共同对付北齐高氏。这一年,就派遣柱国杨忠和突厥一起向东讨伐,攻破北齐的长城,打到并州才返回,约定第二年再出兵,南北呼应。北齐君主非常恐惧。

在此之前,宇文护的母亲阎氏和皇第四姑以及各位亲戚都陷在北齐,都被囚禁起来。宇文护担任宰相后,多次派遣密使寻访,都没有音讯。到这时,北齐答应都送他们回北周,并且请求和好。保定四年,皇姑先回到北周。北齐君主因为宇文护权势太重,就留下他的母亲,作为日后的打算。还让人替阎氏写信给宇文护说:

“我十九岁嫁到你家,如今已经八十岁了。一共生了你们三男两女,现在眼前看不到一个人,说到这里,悲痛深入骨髓。承蒙大齐的恩典体恤,勉强安度晚年。又能和你的杨氏姑姑以及你的叔母纥干氏、你的嫂子刘氏还有你的新媳妇等人同住,还算过得舒心。只是有点耳疾,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行动饮食,幸好没有什么大碍。

你和我分别的时候,年纪还小,以前家里的事,或许你不清楚。从前在武川镇,生下你们兄弟,老大属鼠,老二属兔,你属蛇。鲜于修礼起兵那天,我们全家大小先住在博陵郡,正要前往左人城。走到唐河北岸,被定州的官军打败。你的祖父和二叔当时都战死了。叔母贺拔氏和儿子元宝、你叔母纥干氏和儿子菩提,加上我和你,一共六个人,一同被抓进定州城。没过多久,把我和你送到元宝掌那里,贺拔氏、纥干氏各自分散了。元宝掌的军营在唐城内,停留了三天。元宝掌掳掠到的男女百姓大约六七千人,都押送到京城。我当时和你一起被押送。到了定州城南,晚上住在同乡姬库根的家里。蠕蠕族的奴仆望见鲜于修礼军营的火光,对我说:‘现在投奔我们自己的军队去。’到了军营后,就报告说我们在这里。第二天日出时,你叔叔带兵截击,我和你等才得以回到军营。你当时十二岁,和我一起骑马跟随军队,你难道不记得这事的缘由了吗?后来我和你住在寿阳任所。当时元宝、菩提还有你姑姑的儿子贺兰盛洛,加上你一共四个人一起读书。博士姓成,为人严厉凶狠,你们四个人谋划想要害他。我和你叔母听说后,各自抓住自己的儿子打了一顿。只有盛洛没有母亲,唯独他没挨打。后来尔朱天柱(尔朱荣)死的那年,贺拔阿斗泥在关西,派人迎接家眷。你叔叔也派奴仆来富迎接你和盛洛等人。你当时穿着绯绫袍、银装带,盛洛穿着紫纈纹的通身袍,黄绫里子,一起骑骡子走了。盛洛比你小,我们三个人都叫我阿摩敦(母亲)。这些事情,你应该清清楚楚记得。现在又寄去你小时候穿的锦袍一件,你收到后好好看看,就知道我怀着悲伤,度过了多少岁月。

禽兽草木,母子都相依为命,我有什么罪过,要和你分隔两地,如今又有什么福气,还能见到你。世间所有的东西,想要都能得到,母子分处两国,到哪里去寻求!就算你贵极王公,富比山海;可你有一个老母亲,八十岁了,漂泊在千里之外,朝不保夕,不能和你见上一面,不能和你共处一天,冷了穿不上你给的衣服,饿了吃不上你给的饭,你就算再荣耀显赫,光耀世间,又有什么用呢?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今天之前,你既然不能供养我,过去的事就不必说了。从今以后,我的残生,就全靠你了。天地之间,有鬼神鉴察,不要以为冥冥之中,就可以欺瞒。

你的杨氏姑姑现在虽然天气炎热,还是先动身了。关河阻隔遥远,隔绝多年,信按照平常的格式写,怕你疑惑,所以每次都留下凭证,也写上我的名字,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要觉得奇怪。”

宇文护生性极为孝顺,收到信后悲痛得不能自已,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他回信说:

“天下分崩离析,我们遭遇灾祸,我离开母亲身边,已经三十五年了。凡是禀受天地之气而生的,都知道母子情深,谁知道我萨保,竟如此不孝!往日的灾殃罪孽,本该降临在我身上,没想到牢狱之灾,却连累了慈母。只是我立身处世,没有辜负任何人,神明有知,应该先哀怜我。可儿子做了公侯,母亲却成了俘虏奴隶,天热看不到母亲受热,天冷看不到母亲受寒,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衣服穿,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吃饱,就像远在天地之外,连一点音讯都听不到。我日夜号哭,眼泪流尽继之以血,心怀冤屈惨痛,了此一生,死后如果有知,希望能在九泉之下侍奉母亲。没想到齐朝开恩,传来好消息,母亲、四姑,都被允许放回。刚听到这个旨意,我魂飞魄散,呼天抢地,不能自控。四姑已经被礼送回来,平安入境,在这个月十八日在河东拜见。远远望见母亲的容颜,我肝肠寸断。只是隔绝多年,生死阻隔,刚见面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只叙说齐朝宽宏大量,常有大德,说母亲虽然身处宫禁,却常常受到优待,这次来到邺城,恩遇更加隆重。又降下哀怜,允许母亲写信,详细诉说悲苦的身世,一一讲述家里的事情。我读信还没读完,五脏六腑就像被刀割一样。信中说的事,没有一件敢忘记。母亲年事已高,又加上忧劳辛苦,常说寝食减少,或许有很多遗漏。我捧读母亲的叙述,条理分明。一方面高兴,一方面悲伤。当年乡里破败的时候,我才十几岁,邻里的旧事,还都记得;何况家门遭遇祸难,亲戚流离失所呢?辞别母亲的时候,先后的慈训,刻骨铭心,常常萦绕在心头。

长久以来丧乱不断,四海之内流离失所,太祖(宇文泰)顺应时势,齐朝承接天命,两河三辅地区,各自遇到了天赐的机遇。推究事情的始末,我们并不是互相背弃。太祖去世时,后事还没托付给我,我作为侄子中的长子,亲自接受遗命。虽然身居重任,职责在于忧虑国事,可每到逢年过节庆贺的时候,子孙满堂,我环顾四周就悲痛欲绝,心情惨淡,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愧对神明。齐朝盛大的恩典,已经遍及我们,仁爱敬重之心,延及旁人。草木有心,禽鱼都能感受到恩泽,何况是人伦,怎能不感恩戴德?有国有家的人,以信义为根本,我估计母亲归来的日期,应该不远了。一旦能见到母亲的容颜,就了却了我毕生的心愿。让死者复生,让枯骨长肉,也比不上今天的恩典,就算背负山岳,也承受不起这份恩情。两国分隔,按理不能通信,主上因为齐朝不绝母子之恩,也允许我回信。没想到今天,能互通家信,我伏在纸上呜咽,说不尽心中的悲喜。承蒙寄来我离别时留下的锦袍,虽然年月已久,我还认得出来,抱着它悲痛哭泣,等到拜见母亲的时候,就算死也甘心,又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呢!”

北齐没有马上遣送阎氏,又让人再给宇文护写信,要求宇文护再回信。宇文护再次回信,往返了好几次,可母亲终究没有回来。朝廷商议认为北齐失信,命令主管部门移书北齐,移书还没送出,母亲就回来了。全朝都欢庆喜悦,大赦天下。宇文护和母亲分别多年,一朝团聚,凡是供奉母亲的东西,都极其奢华丰盛。每到四季祭祀的日子,武帝率领各位亲戚,行家人的礼节,举杯祝寿,荣耀尊贵到了极点,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

这一年,突厥又率领军队按期前来。宇文护因为北齐刚送回了家人,不想马上出兵,又怕失信于外族,不得已,就请求东征。九月,下诏征召二十四军以及左右厢的散隶、秦陇巴蜀的士兵、各蕃国的部众共二十万人。十月,武帝在太庙将斧钺授予宇文护。军队出发到潼关,宇文护就派柱国尉迟迥为前锋,大将军权景宣率领山南的军队从豫州出兵,少师杨檦从轵关出兵。宇文护率军连营渐进,屯驻在弘农。尉迟迥包围洛阳,柱国齐王宇文宪、郑公达奚武等人在芒山扎营。宇文护生性没有军事谋略,这次出兵又不是他的本意,所以军队出征虽然很久,却没有什么战果。因为无功而返,宇文护和各位将领叩头请罪,武帝没有责备他们。天和二年,宇文护的母亲去世,不久武帝下诏让他复职处理政事。天和五年,下诏赏赐宇文护轩悬之乐、六佾之舞。

宇文护性格很宽和,但是不识大体。他自恃有拥立帝王的功劳,长期执掌朝政,任用的人都不称职。加上他的几个儿子贪婪残暴,僚属放纵骄横,无不败坏政事,残害百姓。因为他的暴虐傲慢,武帝暗中和卫王宇文直谋划除掉他。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宇文护从同州回来,武帝在文安殿接见宇文护后,带他进入含仁殿,拜见皇太后。在此之前,武帝在宫中见到宇文护,常行家人的礼节。宇文护拜见太后,太后一定赐他坐下,武帝总是站在一旁侍奉。到这时,宇文护将要进去,武帝对他说:“太后年纪大了,很喜欢喝酒,各位亲戚朝见,有时都不接见。喜怒有时失常。我多次劝谏,都没被采纳。兄长现在希望您再去劝说一下。”说着从怀中拿出《酒诰》交给宇文护说:“用这个来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去后,按照武帝的嘱咐,向太后读《酒诰》。还没读完,武帝用玉珽从后面击打他,宇文护倒在地上,武帝又命令宦官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害怕,砍下去没能伤到他。当时卫王宇文直事先藏在屋里,就出来斩杀了宇文护。

当初,武帝谋划除掉宇文护,王轨、宇文神举、宇文孝伯都参与了谋划。当天,王轨等人都在外面,没有其他人知道。杀死宇文护后,武帝就召见宫伯长孙览等人,立即下令逮捕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国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国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以及宇文乾基、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等人,连同柱国侯伏侯龙恩、侯伏侯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人,在殿中全部处死。齐王宇文宪说:“李安出身奴仆,只是掌管厨房罢了,不值得处死。”武帝说:“你不知道,世宗(明帝)的死,就是李安干的。”十九日,下诏公布宇文护等人的罪状,大赦天下,改天和七年为建德元年。宇文护的世子宇文训任蒲州刺史,当天夜里武帝派柱国越公宇文盛乘驿车镇守蒲州,征召宇文训赶赴京师,到同州时赐死。宇文护的长史叱罗协、司录冯迁以及他亲信任用的人都被除名。宇文护的儿子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武帝派开府宇文德带着诏书前去将他杀死。建德三年,下诏恢复宇文护和他儿子们先前的封爵,给宇文护谥号为荡,并改葬了他。

叱罗协

叱罗协,代郡人,原名和武帝的名相同,后来改了。年少时贫寒微贱,曾做过州里的小吏,以恭敬谨慎闻名。窦泰任御史中尉时,任命叱罗协为书侍御史。窦泰进军潼关,叱罗协任监军。窦泰死后,叱罗协被俘。周文帝任命他为大丞相东阁祭酒,屡次升迁至相府属、从事中郎。叱罗协先后在两京任职,熟悉旧例,又能严格要求自己,发奋努力,周文帝很信任他。但还是因为他的家属在东边,怀疑他留恋故土。等到河桥战败,叱罗协随军返回。周文帝知道叱罗协没有二心,封他为冠军县男,晋爵为侯。后来任大将军尉迟迥的长史,率军讨伐蜀地,代理潼州事务。魏恭帝三年,周文帝征召叱罗协入朝,商议蜀中的事情,于是赐他姓宇文氏。

晋公宇文护杀死孙恒、李植等人后,想把司会柳庆、司宪令狐整等人作为心腹,二人都推辞了,都推荐叱罗协。宇文护就征召叱罗协入朝,带他和自己同住,深深托付给他。叱罗协发誓要以性命报效。宇文护非常高兴,认为得到叱罗协太晚了。不久升任宇文护府长史,晋爵为公,常常在宇文护身边。明帝知道他才能见识平庸浅陋,常常压制他,多次对他说:“你懂什么!”但因为他是宇文护亲信任用的人,每次都容忍了。等到明帝去世,就任命叱罗协为司会中大夫、中外府长史。叱罗协身形瘦小,举止急躁,得志之后,常常自高自大;他说的话,大多违背事理,当时的人没有不嘲笑他的。宇文护因为他对自己忠心,常常提拔奖励他。叱罗协受到宇文护的重用后,希望能和皇室联姻,就请求恢复原来的姓氏叱罗氏,被允许了。又升任柱国。宇文护因为叱罗协年老,允许他退休,可叱罗协贪图荣华,不肯辞官。等到宇文护被诛杀,叱罗协被除名。建德三年,因为叱罗协是老臣,授任仪同三司,赐爵南阳郡公。去世后,儿子叱罗金刚继承爵位。

冯迁

冯迁字羽化,弘农人。年少时谨慎修身,有才干,任宇文护府司录。他生性正直,小心谨慎,又熟悉时务,善于决断,每次查阅文书簿册,都孜孜不倦,因此很受宇文护的信任。后来被任命为陕州刺史。冯迁本来出身寒微,不被当时的人看重。一旦治理本州,只以廉洁谦恭接待乡里,百姓没有怨言。又入朝任司录,屡次升迁至小司空。从天和年间以后,因为年老,受到的信任重用逐渐减少。等到宇文护被诛杀,还是被除名。在家中去世。儿子冯恕,官至仪同三司。

杞简公宇文连

杞简公宇文连,年幼时谨慎笃厚,临敌果敢坚毅。跟随德皇帝在唐河遭遇定州军队,都战死了。保定初年,追赠太傅、柱国大将军、大司徒,封杞国公,谥号为简。儿子元宝,被齐神武帝杀害。保定初年,追赠大将军、小司徒,承袭杞国公爵位,谥号为烈,以章武公宇文导的儿子宇文亮为后嗣。

宇文亮字乾德,官至梁州总管。等到豳国公宇文广去世,任命宇文亮为秦州总管,宇文广的部下都配属给他。他在州任上没有什么政绩。不久升任柱国,跟随东征,晋位上柱国。又跟随平定邺城,升任大司徒。大象初年,以行军总管的身份和元帅郑国公韦孝宽等人讨伐陈朝。班师回到豫州,密谋袭击韦孝宽的军营,想要谋反,韦孝宽追击并斩杀了他。儿子宇文胲明因宇文亮谋反获罪被诛杀,下诏命宇文亮的弟弟宇文椿为烈公的后嗣。

宇文椿字乾寿,官至上柱国、大司徒。大定年间,被隋文帝杀害,连同他的五个儿子一起。

莒庄公宇文洛生

莒庄公宇文洛生,年少时行侠仗义,乐善好施,敬重士人,北州的贤才俊杰都和他交往,而他们的才能大多在他之下。等到葛荣击败鲜于修礼,任命宇文洛生为渔阳王,仍旧统领德皇帝的余部,当时的人都称他为洛生王。宇文洛生善于安抚将士,因此作战缴获的物资常常在各军中居首。尔朱荣平定山东,当时宇文洛生在俘虏中,尔朱荣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心里很忌惮他。不久被尔朱荣杀害。保定初年,追赠大将军,封莒国公,谥号为庄。

儿子宇文菩萨,被齐神武帝杀害。保定初年,追赠大将军、小宗伯,承袭爵位,谥号为穆,以晋公宇文护的儿子宇文至为后嗣。宇文至字乾附,后来因父亲宇文护获罪被诛杀,下诏命卫王宇文直的儿子宇文宾为穆公的后嗣。宇文宾字乾瑞,不久因宇文直获罪被诛杀,而齐王宇文宪的儿子广都郡公宇文贡承袭爵位。宇文贡字乾贞,宣帝初年,被诛杀,封国被废除。

虞国公宇文仲

虞国公宇文仲,是德皇帝的堂兄。在代地去世。保定初年,追赠太傅、柱国大将军、大司徒,封虞国公。儿子宇文兴继承爵位。

宇文兴出生时,正值战乱,和宇文仲失散,年幼不知道亲属关系的远近,和周文帝兄弟,起初并不认识。沙苑战败时,他在军队中,被俘获,按例分散发配到各军。宇文兴性情宽厚,有志向气度,虽然流离于乱世,却风度不凡。保定二年,下诏寻访宇文仲的子孙,宇文兴才归入宗室户籍。武帝因为宇文兴是皇室近亲,对他非常尊崇礼遇。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宗师,承袭虞国公爵位。去世后,武帝亲自前往吊唁痛哭。下诏命大司空、申国公李穆监理丧事,追赠柱国大将军,谥号为靖。

儿子宇文洛继承爵位,官至仪同三司。隋朝初年任介国公,是隋朝的宾客。

广川公宇文测

广川公宇文测,字澄镜,是周文帝的同族子弟。高祖父宇文中山、曾祖父宇文豆颓、祖父宇文骐麟、父亲宇文永,在北魏做官,职位都很显赫。宇文测性情沉稳缜密,年少时专心治学,在北魏做官,任司徒右长史,娶宣武帝的女儿阳平公主,被任命为驸马都尉。等到孝武帝怀疑齐神武帝,下诏命宇文测前往周文帝那里,秘密做好防备。回来后,封广川县伯。不久跟随孝武帝西迁,晋爵为公。周文帝担任丞相时,任命宇文测为右长史,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又命宇文测详细核定宗室的辈分亲疏,附在宗室户籍上。

宇文测历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代理汾州政事。为政简约仁惠,很得民心。汾州和东魏接壤,东魏人多次前来抢掠,有人抓获了前来劫掠的人,大多捆绑起来送给他。宇文测都命人解开绳索,安置在宾馆里,然后接见他们,以宾客之礼相待。还设宴招待,放他们回国,护送出境。从此东魏人非常惭愧,不再前来劫掠,两国边境于是互通庆吊,当时的舆论把他比作羊叔子(羊祜)。有人告发宇文测怀有二心,周文帝发怒说:“宇文测为我安定边境,为什么要离间我们骨肉!”就命人把告发的人斩了。仍然允许宇文测随机行事。改任代理绥州政事。每年黄河结冰后,突厥就来劫掠。在此之前,常常预先让百姓进入城堡躲避。宇文测到任后,都让他们安心居住。于是在几百处要道上都堆积了很多柴草,又远远地派出侦察兵,掌握突厥的动静。这年十二月,突厥从连谷入侵,距离边界几十里,宇文测命堆积柴草的地方同时点火。突厥以为大军到了,害怕地逃走了,丢下的各种牲畜和物资不计其数。从此突厥不敢再来。宇文测于是请求设置戍兵来防备。后来在太子少保任上去世,周文帝亲自前往吊唁痛哭,还命水池公宇文护监理丧事,谥号为靖。

宇文测性情仁恕,喜好施舍。在洛阳的时候,曾被盗贼偷窃,丢失的东西就是他妻子阳平公主的衣服。州县抓获了盗贼,赃物也都缴获了。宇文测怕这个盗贼因此被处死,就不承认是自己的东西,盗贼于是被赦免。盗贼感恩,请求做宇文测的侍从。等到宇文测跟随孝武帝西迁,情况非常狼狈,这个盗贼也跟随宇文测入关,始终没有二心。儿子宇文该继承爵位,官至除州刺史。宇文测的弟弟是宇文深。

宇文深

宇文深字奴于,性情刚正,有器量。几岁的时候,就堆石头做成营垒,折草做成旌旗,布置队伍,都有行军布阵的样子。父亲宇文永见到后,高兴地说:“你天生就懂这个,以后一定会成为名将。”孝武帝西迁时,事情仓促,人们大多逃散。宇文深当时任子都督,统领宿卫兵,安抚部下,都得以入关。因功赐爵长乐县伯。大统年间,屡次升迁至尚书直事郎中。

等到齐神武帝屯驻蒲坂,分别派遣部将窦泰直奔潼关,高敖曹包围洛州。周文帝准备袭击窦泰,各位将领都认为很困难。文帝隐瞒了这件事,表面上好像没有谋划,只向宇文深询问计策。宇文深说:“窦泰是高欢的猛将,高欢常常依仗他抵御外敌。现在大军前往蒲坂,那么高欢就会据守,窦泰必定前来救援,我军内外受敌,这是自取失败的路子。不如挑选轻装精锐的士兵悄悄从小关出兵,窦泰性情急躁,一定会前来决战,高欢行事持重,不会马上救援,这样窦泰就可以被擒获了。俘获窦泰,高欢的气势自然就受挫,我们回师抵御他,就可以取胜。”文帝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军队于是出发,果然擒获了窦泰,齐神武帝也退兵了。宇文深又劝说文帝进军夺取弘农,又攻克了弘农。文帝非常高兴,对宇文深说:“你就是我家的陈平啊。”

这年冬天,齐神武帝又率领大军到沙苑,各位将领都很恐惧,只有宇文深一人道贺。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高欢安抚河北,很得民心,虽然缺乏智谋,但士兵都愿意效命,凭借这一点防守,不容易对付。现在他孤军渡河,不是众人所愿意的,只是高欢因为失去窦泰感到耻辱,不听劝谏而来,这就是所谓的忿兵,一战就可以擒获他。为什么不道贺呢?”文帝认为他说得对。不久大败齐军,果然像他谋划的那样。不久晋爵为侯。六官制度建立后,被任命为小吏部下大夫,升任中大夫。武成元年,升任豳州刺史,改封安化县公。保定初年,任京兆尹,入朝任司会中大夫。

宇文深年少丧父,侍奉兄长非常恭谨。他性情多奇谋,喜好读兵书,在皇帝身边侍奉后,常常进献计策。在选曹任职时,很有声誉。他性情仁爱,堂弟宇文神举、宇文神庆幼年丧父,宇文深抚养教育他们,情义如同亲兄弟,世人也因此称赞他。在任上去世,谥号为成康。儿子宇文孝伯。

宇文孝伯

宇文孝伯,字胡王,他出生的日子和武帝同一天,周文帝非常喜爱他,养在府中。长大后,又和武帝一起读书。武成元年,被任命为宗师上士,当时十六岁。他性情沉稳正直,直言敢谏。武帝即位后,想把他安排在身边。当时朝政由权臣掌控,武帝不能专断,就托词说年少时和他一起学习经书,想互相启发。因此宇文护没有猜疑,宇文孝伯得以入朝任右侍上士,常常侍奉武帝读书。等到父亲去世守丧,武帝下诏命他服丧期间承袭爵位。武帝曾对他说:“你对于我,就像汉高祖和卢绾一样。”赏赐给他十三环金带。从此他常常侍奉在武帝身边,出入内宫,朝廷事务都能参与。宇文孝伯也竭心尽力,没有什么回避的。至于朝政的得失,外面的小事,都上奏给武帝。武帝信任重用他,当时没人能比。等到武帝谋划诛杀晋公宇文护,秘密和卫王宇文直谋划,只有宇文孝伯和王轨、宇文神举等人参与。宇文护被诛杀后,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历任司会中大夫、左宫正。

皇太子没有美好的德行,宇文孝伯对武帝说:“皇太子的德行名声还没有听闻,请精选正直的人做他的师友,调教培养太子的品性,不然后悔就来不及了。”武帝严肃地说:“你家世代刚正,尽心侍奉君主,听你这话,真有家风啊。”宇文孝伯拜谢说:“说这话不难,接受这话去做才难,希望陛下深思。”武帝说:“正直的人难道还有超过你的吗?”于是任命尉迟运为右宫正,宇文孝伯仍任左宫正、宗师中大夫。屡次升迁至右宫伯。曾在侍奉武帝坐下时,武帝问:“我的儿子近来有进步吗?”他回答说:“皇太子敬畏陛下的天威,没有什么过失。”等到王轨趁宫中宴会捋武帝的胡须,说太子不好。武帝停止饮酒,责备宇文孝伯说:“你常对我说太子没有过失,现在王轨说这话,你是在欺骗我。”宇文孝伯下拜说:“我听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很难说,我知道陛下不能割舍情爱,所以就闭口不言了。”武帝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说:“我已经托付给你了,你要努力。”

等到大军东征,宇文孝伯被任命为内史下大夫,命他掌管留守事务。大军返回后,武帝说:“留守的重任,不亚于战功。”于是加授大将军,晋爵广陵郡公,并赏赐金帛、女妓等。又任宗师。每次武帝出巡,常常命他留守。后来武帝北伐,到云阳宫时患病,派驿马征召宇文孝伯到行宫,握着他的手说:“我自己知道肯定好不了了,后事托付给你。”当天夜里,任命他为司卫上大夫,总领宿卫兵马,命他乘驿马急速入京镇守。

宣帝即位后,任命宇文孝伯为小冢宰。宣帝猜忌齐王宇文宪,想要除掉他,对宇文孝伯说:“你能谋划除掉他,我就把他的官位授给你。”宇文孝伯叩头说:“齐王是皇室近亲,功劳很高,是国家的栋梁。我如果顺从旨意,那我就是不忠,陛下就是不孝之子。”宣帝因此疏远了他,就和于智、郑译等人谋划这件事。命于智告发宇文宪谋反,派宇文孝伯召宇文宪入宫,诛杀了他。

当初武帝西征时,宣帝在军中行为有过失,郑译当时也参与了。军队返回后,宇文孝伯和王轨都把这事报告给了武帝。武帝大怒,打了宣帝几十杖,还把郑译除名。到这时,宣帝追记被打的怨恨,就问郑译:“我脚上的杖痕是谁造成的?”郑译说:“事情是由宇文孝伯和王轨引起的。”郑译又说起王轨捋武帝胡须的事,宣帝就诛杀了王轨。尉迟运害怕,私下对宇文孝伯说:“我们这些人一定免不了灾祸,怎么办?”宇文孝伯说:“我有老母亲,地下有武帝,作为臣子和儿子,知道该往哪里去呢!况且侍奉君主,本来就该遵循名义,劝谏不被采纳,又能逃到哪里去死呢?你如果为自身考虑,应该暂且远离。”于是两人各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尉迟运不久出任秦州总管。宣帝荒淫一天比一天厉害,诛杀没有节制。宇文孝伯频频劝谏都不被采纳,因此更加被疏远。后来稽胡反叛,宣帝命宇文孝伯为行军总管,跟随越王宇文盛讨伐平定了叛乱。军队返回后,宣帝将要杀他,就拿齐王的事责备他说:“你知道齐王谋反,为什么不说?”宇文孝伯回答说:“我知道齐王忠于国家,被小人诬陷,加给他罪名。我知道说了也不会被采纳,所以不说。况且先帝托付我辅佐陛下,现在劝谏不被听从,实在是辜负了先帝的托付。因为这个获罪,我心甘情愿。”宣帝感到惭愧,低头不语。下令赐他在家中自尽,当时三十六岁。

等到隋文帝登基,认为宇文孝伯、王轨忠心却获罪,下令将他们收葬,恢复他们的官爵。隋文帝曾对高颎说:“宇文孝伯实在是北周的良臣,如果这个人在朝,我们都没有立足之地。”儿子宇文歆继承爵位。

东平公宇文神举

东平公宇文神举,是周文帝的同族子弟。高祖父宇文普陵、曾祖父宇文求男,在北魏做官职位都很显赫。祖父宇文金殿,任北魏兖州刺史、安喜县侯。父亲宇文显和,年少时承袭爵位,性情庄重严肃,广泛涉猎经史,体力过人,能拉开数百斤的弓,能左右奔驰射箭。孝武帝还在藩国时,宇文显和早就受到优待。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孝武帝曾向宇文显和问计。宇文显和详细陈述应该闭门隐居,等待时机而动,孝武帝深表采纳。等到孝武帝即位,任命他为阁内都督,封城阳县公,因为旧交情对他非常优厚。宇文显和的住处狭小简陋,孝武帝就撤掉殿省的房屋赐给他做寝室,他被看重到这种地步。等到齐神武帝专权,孝武帝常常心中不安,问宇文显和说:“天下大乱,该怎么办?”宇文显和回答说:“不如选择善道而跟从。”接着诵读《诗经》说:“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孝武帝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定下了入关的计策。因为他母亲年老,孝武帝让他预先做打算。宇文显和回答说:“如今的事情,忠孝不能两全。但我如果行事不密就会丧命,怎敢预先为自己打算。”孝武帝悲伤地改变神色说:“你就是我的王陵啊。”升任朱衣直阁、阁内大都督,改封长广县公。跟随孝武帝入关。到了溱水,周文帝早就听说他善于射箭却没见过,不久水边有一只小鸟,宇文显和一箭射中。文帝笑着说:“我知道你擅长射箭了。”晋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去世。建德三年,追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宇文神举幼年丧父,有早成的器量。长大后,神情洒脱,志向谋略出众,眉目疏朗,身材魁梧。明帝初年,出仕任侍上士。明帝留意文学,而宇文神举素来喜好诗文,每次明帝出游,宇文神举总是跟随。承袭长广县公爵位。天和元年,屡次升迁至右宫伯中大夫,晋爵清河郡公。建德三年,从京兆尹出任熊州刺史,北齐人畏惧他的威名。等到武帝东征,他跟随平定并州,随即被任命为并州刺史。并州是北齐的别都,有很多奸诈狡猾的人,宇文神举恩威并施,远近的人都心悦诚服。改封武德郡公,晋位柱国大将军,又改封东平郡公。宣政元年,转任司武上大夫。等到幽州人卢昌期占据范阳反叛,朝廷下诏命宇文神举征讨并擒获了他。当时北齐黄门侍郎卢思道也参与了反叛,叛贼平定后,卢思道即将被处决,宇文神举将他释放并以礼相待,随即命他草拟告捷的露布。适逢稽胡反叛,进犯西河,宇文神举与越王宇文盛率军讨伐。当时突厥派兵前来救援稽胡,宇文神举派出奇兵袭击,突厥战败逃走,稽胡于是归降。朝廷随即授任宇文神举为并州总管。

宇文神举受周武帝亲信厚待,身居心腹要职。王轨、宇文孝伯等人多次进言指出皇太子的过失,宇文神举也颇为参与其事。等到周宣帝即位,荒淫放纵没有节制,宇文神举担心灾祸降临,心中常感不安。当初平定范阳之后,他的威名远扬,宣帝也忌惮他的声望地位,再加上旧怨,于是派人携带毒酒赐给他。宇文神举在马邑去世,时年四十八岁。

宇文神举风度仪表俊美,善于言辞,博览经史典籍,生性喜爱文章辞赋,尤其擅长精妙的射术。临阵对敌,勇猛而有谋略;任职为官,每每都有显著的功绩。他又喜好施舍,敬重士人,以英雄豪杰自居,因此得以文武兼任,声名显扬于朝廷内外。百官无不仰慕他的风范准则,前辈老人至今仍称赞他。

他的儿子宇文同承袭爵位,官至仪同大将军。宇文神举的弟弟是宇文庆。

宇文庆

宇文庆,字神庆,深沉有器量格局,年少时就以聪慧机敏闻名。起初在东观求学,广泛涉猎经史典籍。不久他对人说:“读书只要能记姓名就够了,怎么能长久埋头笔墨之间,做迂腐儒生的事业呢?”当时文州发生贼寇叛乱,宇文庆应征入伍随军征讨,因功授任都督。卫王宇文直镇守山南时,将他招引为身边亲信。宇文庆擅长射箭,有胆略气魄,喜好徒手搏击猛兽,宇文直非常赞赏他。他逐渐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等到诛杀宇文护时,宇文庆参与谋划。当时被授任骠骑大将军,加开府衔。跟随周武帝攻打河阴时,他率先登上城墙,与敌军短兵相接,被石块击中坠落,气绝之后又苏醒过来。武帝慰劳他说:“你的勇气简直可以卖给别人了。”

后来又跟随武帝攻克晋州,北齐大军大批赶到,宇文庆与齐王宇文宪率领轻骑兵侦察敌情,突然与敌军遭遇,被敌军围困。宇文宪脱身逃走,宇文庆退守汾桥,敌军争相前进,宇文庆开弓射箭,被射中的人马无不倒地,敌军这才稍稍退却。等到攻克高壁、拿下并州、攻下信都、擒获高湝,宇文庆的功劳都居于首位。他晋升为大将军,封汝南郡公。不久以行军总管的身份攻打延安反叛的胡人,平定了叛乱。历任延州、宁州二州总管。

隋文帝担任北周丞相时,宇文庆以行军总管的身份率军征伐江南,军队驻扎在白帝,因战功晋升为上大将军。隋文帝与宇文庆有旧交,对他十分亲近厚待,命他统领丞相府的军事事务,把他当作心腹委任。不久加授柱国。开皇初年,拜任左武卫将军,晋升上柱国。几年后,被任命为凉州总管。过了一年多被征召回朝,没有再授予具体职务。

当初,隋文帝还未登基时,曾与宇文庆交谈,对他说:“天元皇帝(周宣帝)本性没有积德,看他的相貌寿命也不长,再加上法令繁琐苛刻,沉迷声色,依我看来,他的统治大概不会长久。另外诸侯势力微弱,都让他们前往各自封国,根本没有深根固本的谋划,羽翼被剪除之后,怎么能支撑长远?尉迟迥是贵戚,早就声名显赫,国家一旦有变故,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但他智谋平庸,子弟轻浮,贪婪而少施恩惠,最终会招致灭亡。司马消难是反复无常的人,也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很快就会发动变乱。但他轻薄无谋,成不了大害,不过是自己逃窜到江南罢了。庸蜀地势险要闭塞,容易生出阻碍,王谦愚蠢,向来没有谋略,只怕会被别人误导,不值得忧虑。”

没过多久,这些话都应验了。到了这时,宇文庆担心隋文帝忘记自己,不再任用自己,想要让文帝想起往日的恩遇,就把当初文帝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写成表章上奏。隋文帝看了表章非常高兴,下诏说:“朕说的话应验,本是偶然;你却能不忘旧言,更显出你的忠诚节操。我深深感念这份心意,赞许不已。”从此隋文帝常常对他加以优待礼遇。宇文庆最终在家中去世。

他的儿子宇文静乱,娶隋文帝的女儿广平公主为妻,官至仪同、安德县公、熊州刺史,比宇文庆先去世。

宇文静乱的儿子宇文协,官至右翊卫将军。宇文化及作乱时,遇害身亡。

宇文协的弟弟宇文晶,字婆罗门,大业年间被养在皇宫里,后来担任千牛左右。隋炀帝对他十分亲近宠爱,每次游玩宴饮,他必定随侍在侧。甚至可以出入皇帝的寝殿,监察六宫事务,往来不受宫门禁令限制。当时的人称他为“宇文三郎”。他与宫女淫乱,甚至和妃嫔、公主也有丑名传出。萧皇后把这件事告诉了隋炀帝,宇文晶听说后,害怕得不敢面见皇帝。宇文协趁机上奏说宇文晶已经长大成人,不能长久留在皇宫之中。隋炀帝没有怪罪他,将他召入宫中,待他和从前一样。宇文化及弑君作乱的时候,宇文晶被乱兵杀害。

论曰: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君主以及遵循文治的帝王,不只有异姓大臣的辅佐,也有宗室骨肉的助力。其中关系亲近的有鲁、卫、梁、楚之类,关系疏远的有凡、蒋、荆、燕之流,都能声名功业显扬,百代之后也不磨灭。至于像豳孝公的功勋业绩,再加上良好的政绩;蔡文公的至纯孝行,又以俭约自持,他们的崇高德行足以超越前人。

北周承受天命之初,宇文护实际上参与了艰难的创业。等到文皇后去世,各位皇子年幼,公卿大臣心怀平等对峙的想法,天下有动摇不定的态势,最终能够变魏为周,挽救危难、成就大业,都是宇文护的功劳。假使他能再加上礼让的品行,以忠贞之道行事,那么即使有桐宫流放的波折,也终有悔过归来的日子,也能在未央宫享尽天年,如同前代史书记载的那样,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宇文护缺少学识教养,亲近奸佞小人,作威作福全凭自己,征伐之事独断专行,身为人臣却目无君主,做出君主无法容忍的事,最终妻儿被杀,身首异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隋朝兴起的时候,凭借天子的威势降服海内,宇文胄凭着远亲的身份,占据一州而响应举义,可以说是忠诚而又勇敢。可惜功业未能成就,可悲啊!宇文亮本是庸碌之才,却妄图凭借大逆不道的举动谋求非分的地位,古人所说的不衡量德行、不估量自身力量的人,大概说的就是他吧。宇文测兄弟在治理国家的岁月里奔走效力,宇文孝伯、宇文神举在武帝、宣帝父子之间竭尽直言,看他们的智勇与忠义气节,都可以追步古人了。


周文帝有十三位王子,孝闵帝有一位王子,明帝有两位王子,武帝有六位王子,宣帝有两位王子。

周文帝宇文泰有十三个儿子:姚夫人生明帝宇文毓。后宫生宋献公宇文震。文元皇后生孝闵皇帝宇文觉。文宣叱奴皇后生武帝宇文邕、卫剌王宇文直。达步妃生齐炀王宇文宪。王姬生赵僭王宇文招。后宫生谯孝王宇文俭、陈惑王宇文纯、越野王宇文盛、代纮王宇文达、冀康公宇文通、滕闻王宇文逌。

宋献公宇文震

宋献公宇文震,字弥俄突,自幼聪慧明达。大统十六年,封为武邑公,娶魏文帝的女儿为妻。同年去世。保定元年,追赠大司马,封宋国公。

他没有儿子,以明帝的第三子宇文实为后嗣。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大象年间,担任大前疑,不久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卫剌王宇文直

卫剌王宇文直,字豆罗突。魏恭帝三年,封为秦郡公。武成初年,晋封卫国公,历任雍州牧、大司空、襄州总管。宇文直是武帝的同母弟弟,性情浮华诡诈。因为晋公宇文护执掌朝政,他就背叛武帝而亲近宇文护。等到南征军队战败,他因被免职罢官而心怀怨恨,又反过来请求武帝诛杀宇文护。武帝早就有诛杀宇文护的想法,于是和宇文直谋划此事。

等到宇文护被诛杀后,武帝任命齐王宇文宪为大冢宰。宇文直既没能达成原本的愿望,又请求担任大司马,想要独揽大权。武帝知道他的心思,对他说:“你们兄弟长幼有序,怎么反而要位居下位呢?”于是任命他为大司徒。建德三年,晋爵为王。

当初,武帝把宇文直的府第改为东宫,让宇文直自己另选住处。宇文直看遍了各处府署,没有满意的,走到废弃的陟屺佛寺,就想要住在这里。齐王宇文宪对他说:“弟弟你的儿女都长大了,这座寺院太小,怎么适合居住呢?”宇文直说:“我自己尚且容不下,还谈什么儿女!”宇文宪感到奇怪,心中生疑。

宇文直曾跟随武帝围猎却随意乱跑,武帝大怒,当众鞭打了他。从此,他的怨恨越来越深。等到武帝驾临云阳宫,宇文直在京城谋反,攻打肃章门,司武尉迟运紧闭城门,宇文直无法攻入,只得退走。朝廷追兵追到荆州将他擒获,废为平民,囚禁在宫中。不久他又怀有异心,连同他的十个儿子一起被诛杀,封国被废除。

齐炀王宇文宪

齐炀王宇文宪,字毗贺突。生性通达聪慧,有器量格局。最初封为涪城县公。年少时和武帝一起学习《诗经》《左传》等典籍,都能通晓其中的要义,掌握主旨。文帝曾赏赐众子好马,让他们各自挑选。只有宇文宪选了一匹毛色不纯的马。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这匹马毛色与众不同,或许更加骏逸。如果从军征伐,马群里也容易分辨。”文帝高兴地说:“这孩子才智不凡,将来必定成为栋梁之材。”后来跟随文帝前往陇地,经过官营马场,文帝每次看到毛色不纯的马,就说“这是我儿子的马”,命人取来赏赐给他。魏恭帝元年,晋封安城郡公。明帝即位后,授任他为大将军。

武成初年,被任命为益州总管,晋封齐国公。当初,平定蜀地之后,文帝认为那里是地势险要的要地,不想让老将镇守。想在儿子们中挑选人选,挨个问武帝以下的皇子谁愿意去,还没等其他人回答,宇文宪就率先请命。文帝说:“刺史需要安抚百姓、治理民众,不是你能胜任的。按年龄任命的话,应当是你哥哥去。”宇文宪说:“才能大小和年龄没关系,如果试用后没有成效,我甘愿受欺君之罪。”文帝因为宇文宪年纪还小,最终没有派他去。明帝继位后遵循先帝的旨意,所以才有了这项任命。宇文宪当时十六岁,善于安抚百姓,留心政务,诉讼案件纷至沓来,他处理起来从容不迫。蜀地百姓都很爱戴他,共同为他立碑歌颂功德。

保定年间,被征召回朝任雍州牧。等到晋公宇文护东征,任命尉迟迥为前锋,包围洛阳。北齐数万军队突然出现在周军后方,各路军队惊慌失措,纷纷撤退溃散。只有宇文宪与王雄、达奚武率军抵御,而王雄被齐军击败,三军震恐。宇文宪亲自督战激励,军心才安定下来。当时晋公宇文护执掌朝政,十分亲近信任宇文宪,赏罚之事,他都能参与。

天和三年,任命宇文宪为大司马,代理小冢宰,依旧担任雍州牧。天和四年,北齐将领独孤永业前来进犯,朝廷下诏命宇文宪与柱国李穆出兵宜阳,修筑崇德等五座城池,切断齐军的粮道。北齐将领斛律明月在洛水以南修筑营垒。天和五年,宇文宪渡过洛水截击敌军,斛律明月逃走。同年,斛律明月又在汾水以北修筑城池,向西一直延伸到龙门。晋公宇文护向宇文宪问计,宇文宪说:“兄长您暂且出兵同州以壮大声势,我请求率领精兵作为前锋,见机行事攻取敌军城池。”

天和六年,宇文宪率军从龙门出兵,北齐将领新蔡王康德连夜悄悄撤军逃走。宇文宪于是渡过黄河,攻打伏龙等四座城池,两天之内全部攻克。又攻打张壁,顺利拿下。斛律明月当时在华容,无法救援,于是向北攻打姚襄城,攻陷了该城。汾州被围困已久,宇文宪派柱国宇文盛运送粮食接济。宇文宪亲自率军进入两乳谷,突袭攻克了北齐的伯杜城。又派柱国谭公会修筑石殿城,作为汾州的后援。北齐平原王段孝先、兰陵王高长恭率领大军赶到,大将军韩欢被齐军击败,率军撤退。宇文宪亲自督战,齐军稍稍退却。恰逢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

等到宇文护被诛杀,武帝召宇文宪入宫,宇文宪脱帽谢罪。武帝对他说:“你我是亲兄弟,休戚与共,这件事和你无关,何必谢罪?”于是命宇文宪前往宇文护的府第,收缴兵符以及各种文书簿册。不久任命宇文宪为大冢宰。

当时武帝诛杀了执政大臣后,亲自处理朝政,正想要以严刑整肃纲纪,即使是宗室亲属,也颇为严苛。宇文宪既然被宇文护所重用,从天和年间之后,威势日渐显赫。宇文护有事想要上奏,大多让宇文宪代为进言。其中有时有不妥之处,宇文宪担心君臣之间产生嫌隙,每每委婉调和,使事情顺利。武帝也明白他的这番心意,所以他得以平安无事。但武帝还是因为他威名太重,心中始终不能释怀,虽然升任他为冢宰,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兵权。

开府裴文举是宇文宪的侍读,武帝曾在内殿召见他,对他说:“当年魏末朝纲混乱,太祖辅佐元氏;北周承受天命后,晋公又执掌大权。习惯成自然,就认为法度本该如此。哪里有三十岁的天子反而被人控制的道理?而且近代以来,还有一个弊端,暂时有隶属关系,就如同君臣一样行礼,这只是乱世的权宜之计,不是治理国家的长久之法。你虽然陪侍齐公,但不能就如同君臣一般。况且太祖有十个儿子,难道都能当天子吗?你应当用正道来规劝他,不要让我们兄弟之间生出嫌疑。”裴文举拜了两拜后退出,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了宇文宪。宇文宪指着心口拍着几案说:“我的心意,您难道不了解吗?我只会尽忠守节,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可说的!”

建德三年,宇文宪晋爵为王。宁友刘休征献上一篇《王箴》,宇文宪十分赞赏。刘休征后来又把这篇箴文上奏给武帝,武帝当时正想要削弱各位弟弟的势力,非常喜欢这篇文章的内容。宇文宪曾认为兵书繁杂广博,自己删订编成《要略》五篇,到这时上表进献。武帝看后连连称赞。

这年秋天,武帝在云阳宫卧病,卫王宇文直在京城谋反。武帝召来宇文宪说:“你率领前军先行,我随后就出发。”不久宇文直就战败逃走。武帝回到京城,宇文宪与赵王宇文招一同入宫谢罪。武帝说:“管叔、蔡叔被诛杀,周公辅佐成王,人心各有不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只是惭愧兄弟之间动起干戈,这是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当初,宇文直内心忌恨宇文宪,宇文宪隐忍包容他,并且因为他是武帝的同母弟弟,每每对他加以友爱敬重。诛杀宇文护的时候,宇文直坚持请求连宇文宪一起治罪。武帝说:“齐公的心意,我自己清楚,不许再怀疑他。”等到文宣皇后去世,宇文直又秘密告发宇文宪饮酒吃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武帝说:“我和齐王不是一母所生,都不是正嫡,只是因为我的缘故,现在一同服丧。你应当感到惭愧,还计较什么得失。你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只管自己做好就是。”宇文直这才作罢。

建德四年,武帝将要东征,只和内史王谊谋划,其他人都不知道。后来因为各位弟弟的才干谋略,没有能超过宇文宪的,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宇文宪当即赞同并支持东征。等到大军即将出发,宇文宪上表献上金银珍宝等十六件物品以资助军费。武帝下诏不接受,拿着宇文宪的表章给公卿大臣看说:“人臣就应当这样,我看重的是他的心意,难道是贪图这些财物吗?”于是下诏命宇文宪为前军,直奔黎阳。武帝亲自率军包围河阴,未能攻克。宇文宪攻克武济,进军包围洛口,拿下了洛口的东西两座城池。因为武帝患病,大军班师回朝。这一年,开始设置上柱国官职,由宇文宪担任。

建德五年,北周大规模东征,宇文宪再次担任前锋,驻守雀鼠谷。武帝亲自率军包围晋州,宇文宪进军攻克洪洞、永安两座城池,打算继续推进。北齐后主听说晋州被围,亲自率军前来救援。当时陈王宇文纯驻扎在千里径,大将军永是公宇文椿屯守鸡栖原,大将军宇文盛镇守汾水关,都受宇文宪调度指挥。

宇文宪秘密对宇文椿说:“用兵讲究诡诈之道,你现在安营,不必搭设帐幕,可以砍伐柏树搭成草屋,做出有军队驻扎的样子。等军队撤走之后,敌军还会心存疑虑。”当时北齐后主分兵一万前往千里径,又命令军队从汾水关出击,自己亲率大军与宇文椿对峙。宇文盛派人快马告急,宇文宪亲自率军救援,齐军迅速撤退。宇文盛与柱国侯莫陈芮率军追击,斩杀俘获很多。不久宇文椿报告齐军渐渐逼近,宇文宪又率军救援。恰逢宇文椿接到武帝诏令率军撤回,连夜领兵撤退。齐军果然把柏木屋当成了营帐,没有怀疑周军已经撤退,第二天才发觉。

当时武帝已经离开晋州,留下宇文宪率军殿后抵御追兵。宇文宪依托河水布阵。北齐领军段暢来到桥边。宇文宪隔着河水问段暢的姓名,段暢说:“我是领军段暢,你又是谁?”宇文宪说:“我是虞候大都督。”段暢说:“听你说话,不是普通人,何必隐瞒名位。”宇文宪这才说:“我是齐王。”又指着陈王宇文纯以下的将领,都告诉了他。段暢策马离去,宇文宪当即下令撤军。齐军急速追击,兵锋十分锐利。宇文宪与开府宇文忻殿后抵御,斩杀了北齐猛将贺兰豹子、山褥环等人,齐军这才退去。

武帝又命宇文宪救援晋州。北齐后主围攻晋州,武帝驻扎在高显,宇文宪率领所部先赶往晋州。第二天各路大军全部集结,渐渐逼近城下。齐军在营南布下大阵,武帝召宇文宪骑马前去观察敌情。宇文宪回来复命说:“请先破敌再吃饭。”武帝十分高兴。不久各路大军一同进击,齐军当即大败,北齐后主逃走。

齐军又占据高壁和洛女,武帝命宇文宪攻打洛女,顺利攻克。北齐后主已经逃往邺城,留下安德王高延宗镇守并州。武帝进军包围并州城,宇文宪攻打城西,攻克了城池。高延宗逃走,被追兵擒获。宇文宪因功晋封次子安城公宇文质为河间王,任命第三子宇文宾为大将军。武帝又下诏命宇文宪直奔邺城,进军攻克邺城。

宇文宪擅长用兵谋略,善于安抚驾驭部众,冲锋陷阵,身先士卒。齐军闻风丧胆,畏惧他的勇武谋略。北齐任城王高湝、广宁王高孝珩等人据守信都,武帝又下诏命宇文宪讨伐他们。同时让北齐后主亲笔写信招降高湝,高湝拒不接受。

宇文宪率军经过赵州,高湝派了两名间谍侦察周军,被巡逻骑兵擒获,报告给宇文宪。宇文宪于是召集北齐的旧将,让这两个间谍见他们,说:“我要争夺的是天下大计,和你们这些人无关。”当即把两人放了回去,让他们充当使者,并带给高湝一封书信。宇文宪到达信都,高湝在城南布阵,自己登上张耳墓观望军情。不久高湝任命的领军尉相愿假装出城巡视阵地,趁机投降了周军,高湝杀了他的妻儿。第二天,周军擒获了高湝和高孝珩等人。

在此之前,稽胡刘没铎自称皇帝,朝廷又下诏命宇文宪督率赵王宇文招等人平定了叛乱。

宇文宪自认为威名越来越重,暗中打算隐退。等到武帝想要亲自征讨北方外族,他就以生病为由推辞。不久武帝去世,宣帝即位,因为宇文宪辈分尊贵、声望崇高,对他十分忌惮。

当时武帝还没有安葬,各位王爷都在宫中服丧。司卫长孙览统领军队辅佐朝政,担心诸王有二心,上奏请求派开府于智监视他们的动静。等到武帝下葬返回后,宣帝又命于智到宇文宪府第等候,借此诬告宇文宪谋反。宣帝派小冢宰宇文孝伯对宇文宪说:“现在打算任命叔父您为太师,九叔为太傅,十一叔为太保,您看怎么样?”宇文宪以自己才能浅薄为由推辞。宇文孝伯回去复命,又过来说:“陛下诏命大王今晚和各位王爷一同入宫。”

到了殿门,只有宇文宪一人被带进去。宣帝事先在别室埋伏了壮士,宇文宪一到就被抓住。宇文宪言辞神色都不屈服,坚持为自己辩解。宣帝让于智和宇文宪对质。宇文宪目光如炬,与于智据理力争。有人说:“以大王今天的处境,何必多说!”宇文宪说:“我位高权重,又是宗室至亲,一旦落到这个地步,死生自有天命,难道还想活命吗?只是老母还在堂上,恐怕留下遗恨罢了。”于是把朝笏扔在地上,被缢杀。时年三十五岁。

宣帝任命于智为柱国,封齐国公。又诛杀了上大将军安邑公王兴、上开府独孤熊、开府豆卢绍等人,这些人都是因为亲近宇文宪而获罪。宣帝诛杀宇文宪后,没有正当的罪名,所以假称王兴等人与宇文宪合谋,将他们一并处死。当时的人都知道他们冤枉惨死,都说他们是陪着宇文宪死的。

宇文宪的生母达步干氏,是蠕蠕(柔然)人。建德三年,武帝册封她为齐国太妃。宇文宪生性至孝,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太妃旧病缠身,多次发作,宇文宪衣不解带,在身边伺候照料。宇文宪有时随军出征,每每心中一惊,母亲必定生病,于是立刻派人前去探问,果然和他担心的一样。他有六个儿子:宇文贵、宇文质、宇文賨、宇文贡、宇文乾禧、宇文乾洽。

宇文贵,字乾福,年少时聪慧机敏,尤其擅长骑马射箭。刚开始读《孝经》,就对人说:“读这一部经书,就足以作为立身的根本了。”十岁时,封为安定郡公。文帝当初设置这个郡,从来没有封给别人,到这时封给了他。十一岁时,跟随宇文宪在监州围猎,一次围猎中,亲手射杀野马和鹿共十五只。建德二年,被立为齐国世子。后来出京担任豳州刺史。

宇文贵虽然生长在深宫,却留心民政。他生性聪慧,过目不忘,曾在路上遇到两个人,对身边的人说:“这两个人是县里的乡党,为什么要擅自出行?”身边的人都不认识,宇文贵就说出了他们的姓名,众人无不赞叹佩服。白兽烽曾被商人烧毁,烽帅收受了商人的贿赂,没有追究罪责。后来有一天,这个烽帅按例前来参见,宇文贵就问他:“商人烧毁烽火台,为什么私自放了他?”烽帅大惊,当即认罪。他的明察就是这样。去世时年仅十七岁,武帝十分痛惜。

宇文质,字乾佑,凭借宇文宪的功勋封为河间郡王。宇文宾,字乾礼,封中坝公。宇文贡过继给莒庄公为后。宇文乾禧封安城公,宇文乾洽封龙涸公。他们都和宇文宪一同被诛杀。

赵僭王宇文招

赵僭王宇文招,字豆卢突。自幼聪颖,博览群书,喜好写文章,效法庾信的文体,辞藻大多轻靡艳丽。魏恭帝三年,封为正平郡公。武成初年,晋封赵国公。历任益州总管、大司空、大司马,晋爵为王,授任雍州牧。建德五年,跟随武帝东征,因功晋升上柱国。又和齐王宇文宪讨伐平定稽胡,斩杀贼帅刘没铎。宣政年间,拜任太师。大象元年,朝廷下诏以洺州襄国郡一万户作为赵国封邑,宇文招前往封国就任。

大象二年,宣帝病重,征召宇文招以及陈、越、代、滕五位王爷赶赴京城。等宇文招等人赶到时,宣帝已经去世。隋文帝辅佐朝政,给宇文招等人特殊礼遇,人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隋文帝将要篡夺北周政权,宇文招秘密谋划除掉他,以匡扶国家。于是邀请隋文帝到自己府第,在寝室饮酒。宇文招的儿子宇文员、宇文贯以及王妃的弟弟鲁封、亲信史胄都事先等在左右,佩刀站立。又在帷幔之间藏了兵器,后院也埋伏了壮士。隋文帝的随从大多在门外,只有杨弘、元胄、元胄的弟弟元威以及陶彻坐在门边。宇文招多次用佩刀切瓜递给隋文帝吃,隋文帝没有疑心。元胄察觉有变,按住刀柄闯入。宇文招就亲自用大酒杯给元胄劝酒,又命元胄去厨房取饮料。元胄一动不动。滕王宇文逌后来赶到,隋文帝走下台阶迎接他,元胄趁机凑到隋文帝耳边小声说:“您应当赶快离开。”隋文帝和宇文逌等人一同坐下,不一会儿就告辞出去。后来事情败露,隋文帝以谋反的罪名诬陷他,这年秋天,诛杀了宇文招以及他的儿子德广公宇文员、永康王宇文贯、越公宇文乾铣、弟弟宇文乾铿等人,封国被废除。

宇文招著有文集十卷。

谯孝王宇文俭

谯孝王宇文俭,字侯幼突。武成初年,封谯国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跟随武帝平定邺城,拜任大冢宰。去世后,儿子宇文乾恽承袭爵位,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陈惑王宇文纯

陈惑王宇文纯,字堙智突。武成初年,封陈国公。保定年间,出使突厥迎接皇后,历任秦州、陕州二州总管。建德三年,晋爵为王。跟随武帝平定北齐,晋升上柱国。历任并州总管、雍州牧、太傅。大象元年,朝廷下诏以济南郡一万户作为陈国封邑,宇文纯前往封国就任。大象二年,入朝京师,连同他的儿子都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越野王宇文盛

越野王宇文盛,字立久突。武成初年,封越国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跟随武帝平定北齐,晋升上柱国。历任相州总管、大冢宰。大象元年,升任大前疑、太保。同年,朝廷下诏以丰州武当、安昌二郡,共一万户作为越国封邑,宇文盛前往封国就任。大象二年,人朝京师,连同他的儿子都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代纮王宇文达

代纮王宇文达,字度斤突。性情果断,擅长骑马射箭。武成初年,封代国公。建德初年,晋升柱国。出京担任荆州刺史,颇有政绩,武帝亲笔下诏褒奖他。他管辖的礼州刺史蔡泽因贪财受贿被人告发。宇文达认为他有功劳,不能加以刑戮,但如果枉法宽恕他,又不符合侍奉君主的准则,于是命令有关部门仔细审理弹劾,秘密上表奏报朝廷。最终蔡泽被赦免,宇文达始终没有提起这件事。他处事就是这样周密谨慎。

他生性喜好节俭,吃饭没有两样菜肴,侍姬不过三四人,都穿着粗厚的丝织品衣服。也从不经营产业,封国里没有积蓄。身边的人曾劝他置办产业,宇文达说:“君子忧虑道义而不忧虑贫贱,何必为这些事烦心。”建德三年,晋爵为王。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北齐的淑妃冯氏最受北齐后主宠爱,被俘虏后,武帝因为宇文达不好声色,特地把冯氏赐给他。宣帝即位后,晋升上柱国。大象元年,拜任大右弼。同年,朝廷下诏以潞州上党郡一万户作为代国封邑,宇文达前往封国就任。大象二年,入朝京师,连同他的儿子都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冀康公宇文通

冀康公宇文通,字屈率突。武成初年,封冀国公。去世后,儿子宇文绚承袭爵位。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大定年间,也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滕闻王宇文逌

滕闻王宇文逌,字尔固突。年少时喜好经史,懂得写文章。武成初年,封滕国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宣政元年,晋升上柱国。大象元年,朝廷下诏以荆州新野郡一万户作为滕国封邑,宇文逌前往封国就任。大象三年,入朝京师,被隋文帝杀害,连同他的儿子一起,封国被废除。

宇文逌所写的文章在当时颇为流行。

孝闵帝诸子

孝闵帝有一个儿子:陆夫人生纪厉王宇文康,字乾安。保定初年,封纪国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出京担任利州总管。宇文康骄横奢侈没有节制,于是怀有异心,司录裴融劝谏,宇文康杀了他。建德五年,武帝下诏赐宇文康自尽。他的儿子宇文湜承袭爵位,大定年间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明帝诸子

明帝有三个儿子:徐妃生毕剌王宇文贤。后宫生丰王宇文贞、宋王宇文实。宇文实过继给宋献公宇文震为后。

毕剌王宇文贤,字乾阳。保定四年,封毕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历任荆州总管、大司空。大象初年,晋升上柱国、雍州牧、太师。第二年,宣帝去世。宇文贤性情精明干练,有威名谋略,担心隋文帝颠覆北周政权。事情泄露,连同他的儿子都被杀害,封国被废除。

丰王宇文贞,字乾雅。最初封丰国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大象初年,担任大冢宰。大定年间,连同他的儿子都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武帝诸子

武帝有七个儿子:李皇后生宣帝、汉王宇文赞。库汗姬生秦王宇文贽、曹王宇文允。冯姬生道王宇文充。薛世妇生蔡王宇文兑。郑姬生荆王宇文元。

汉王宇文赞,字乾依。最初封汉国公,建德三年晋爵为王。大象末年,隋文帝辅佐朝政,想要顺应人心,于是晋升宇文赞为上柱国,拜任右大丞相。表面上表示尊崇,实际上不让他处理任何政务。后来转任太师。不久他和秦王宇文贽、曹王宇文允、道王宇文充、蔡王宇文兑、荆王宇文元都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宣帝诸子

宣帝有三个儿子:朱皇后生静皇帝。王姬生莱王宇文衍。皇甫姬生郢王宇文术。宇文衍和宇文术都在大象二年受封,都被隋文帝杀害,封国被废除。

论曰: 从前贤人的议论,都认为周朝建立五等分封制,传承了八百年;秦朝设立郡县制,两代就灭亡了。虽然得失的踪迹可以探寻,是非的道理各有说法,但后世都因循旧制没有改变,也没听说有恢复古制的。这实在是因为议论的人推崇远古,掌权的人难以改变旧业,仔细探求适应时势的方法,却没能找到最恰当的方案。我试着论述一下:帝王相继兴起,治国的方法并不相同;圣贤交替出现,立德的途径也不一样。这难道是故意要相反吗?不过是根据时势治理国家罢了。为什么呢?五等分封制,实行于商周之前;郡县制的设立,开始于秦汉之后。论时代则民风厚薄不同,论地域则制度取舍有别。就像盾牌大斧日常所用,却难以成就垓下破敌的功业;叔孙通制定的朝仪,不能用到西周的朝廷上。由此可知,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制度,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任务;观察人才设立教化,是治理国家的长远策略。

况且划分疆土,设立诸侯;选拔贤能,任命州牧郡守,名义上虽然不同,实际效果却是一致的。盛世就一同安定,衰世就共赴患难。一同安定在于善恶分明,没有礼义就无法敦厚风俗;共赴患难关乎存亡,没有武力就不能平定祸乱。因此齐国、晋国遵循礼制,周王朝的基业倾颓后又重新振兴;温峤、陶侃挺身而出,朝廷的纲纪松弛后又再度整饬。然而周代的诸侯国,不是同一个姓氏;晋朝的群臣,也不是同一个家族,难道是齐、晋两国对周王室特别忠诚,温峤、陶侃比群臣更贤明吗?不过是地位高的人容易建立功业,权力轻的人难以保全节操罢了。由此说来,分封诸侯和设置郡守,是古今不同的治理方式;兵权与爵位,大概是关系安危的关键吧。

周文帝刚刚平定关右的时候,事务繁忙,日理万机,既然是以人臣的身份终老,也就来不及考虑分封宗室、屏藩国家的事。晋荡公宇文护辅佐朝政,培植党羽,宗室子弟无论长幼,都掌握兵权,虽然海内没有太平盛世的风貌,但国家却有磐石般的稳固。武帝铲除权臣之后,想要弘扬治国之道,以大臣专权为戒,却忘记了宗室拱卫国家的长远谋划,对外宠信重用朝臣,对内宗室互相猜忌阻隔。从此,周朝的基业,暗中埋下了崩溃的隐患。

宣帝即位,推崇凶暴,先剪除宗室本支,又大肆贬黜公族。像齐王宇文宪这样杰出的英才,足以超越前人。他身处周公那样的地位,位居上将的重任,才华出众,用兵如神,敌国的存亡系于他一身,国家的命运由他决定。正当国运衰微的时候,他身负震主的威名,却遭到这样的杀戮,君子因此知道周朝的国祚不会长久了。其余的宗室诸王,虽然都是皇帝的叔父、亲兄弟,论文才可以辅佐君主,论武略可以威震敌国,却都被剥夺了实权,从公卿之位贬为普通诸侯,号称拥有千乘之国,实际地位和普通人差不多。因此权臣趁机行事,谋士钻营取巧,篡夺政权比俯身捡东西还快,诛杀王侯比燎原大火还猛烈,从古至今,没听说过这样残酷的事。这难道不是因为宗室势力已经衰朽,所以摧枯拉朽,容易得很吗?

假使宣帝能借鉴姬周、刘汉的制度,学习圣哲的治国方略,分别任命贤能的宗室和外戚,分布在朝廷内外,衡量他们的权重,穿插亲疏关系,首尾相互扶持,远近相互支援,让他们的地位足以扶助危难,权力却不足以作乱,那么国家大局稳定之后,非分的念头自然就会平息,即使是幼主临朝,社稷也能长治久安,百姓也可以安居乐业了。又怎么会让外戚家族得以篡夺帝位呢?从前张耳、陈余的宾客仆役,后来都位至卿相;而齐王宇文宪的文武僚属,后来也大多官至台牧,不同时代的情况相符,真可以说是贤明啊。


北史卷五十九 · 列传第四十七

寇洛

寇洛,是上谷昌平人。家族世代担任将吏。他的父亲寇延寿,在北魏和平年间,以良家子弟的身份镇守武川,于是就在那里安家。寇洛生性明辨事理,不拘小节。贺拔岳西征时,寇洛和贺拔岳是同乡,于是应募跟随入关。因功封为安乡县子。等到贺拔岳担任大行台时,任命寇洛为右都督。

侯莫陈悦杀害贺拔岳后,想要吞并他的部众。当时军队刚刚失去主帅,寇洛在众将中资历最老,向来为众人所信服,于是收集将士,立志报仇。抵达原州后,众人推举寇洛为盟主,统领贺拔岳的部众,前往平凉。周文帝宇文泰赶到后,任命寇洛为右都督。跟随讨伐侯莫陈悦,平定了叛乱。被任命为泾州刺史。大统初年,朝廷下诏加授开府,晋爵京兆郡公,封寇洛的母亲宋氏为襄城郡君。大统四年,镇守东雍州。大统五年,在任上去世,追赠太尉、尚书令,谥号为武。

他的儿子寇和承袭爵位。明帝二年,朝廷追念旧功,让寇洛配享文帝庙庭,赐寇和姓若引氏,改封松阳郡公。

赵贵

赵贵,字元宝,是天水南安人。他的祖父赵仁,以良家子弟的身份镇守武川,于是在那里安家。赵贵年少时就有气节操守,尔朱荣任命他为别将,跟随征讨元颢有功,赐爵燕乐县子。跟随贺拔岳平定关中,屡次升迁至大都督。

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后,将士们四散奔逃,没有人留下来坚守。赵贵对他的亲信说:“我听说仁义哪里是一成不变的,践行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朱伯厚、王修感念一点点意气之恩,尚且能坚守名节,何况我们蒙受贺拔公以国士相待的恩遇,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一走了之呢?”说着痛哭流涕,有五十人愿意跟随他。于是他们前往侯莫陈悦那里诈降,侯莫陈悦相信了他们。赵贵趁机请求收葬贺拔岳,言辞慷慨激昂,侯莫陈悦认为他有义气,答应了他。赵贵于是收殓贺拔岳的尸体带回军营,和寇洛等人奔赴平凉,共同谋划抵御侯莫陈悦。赵贵是第一个提议迎接周文帝宇文泰的人。宇文泰到来后,任命赵贵为大都督,兼任府司马。侯莫陈悦被平定后,赵贵代理秦州事务。

后来因为参与拥立魏文帝的功勋,晋爵为公。梁仚定在河右作乱,朝廷任命赵贵为陇西行台,率军讨伐击败了他。跟随文帝收复弘农,在沙苑作战,晋爵中山郡公。河桥之战中,赵贵与怡峰率领左军,作战失利,率先撤军返回。等到高仲密献出北豫州投降,周文帝率军接应,和东魏军队在芒山交战。赵贵率领左军,作战失利,因此被免官。不久恢复了官爵。后来拜任柱国大将军,赐姓乙弗氏。六官制度建立后,担任太保、大宗伯,改封南阳郡公。周孝闵帝即位后,升任大冢宰,晋封楚国公,食邑一万户。

当初,赵贵与独孤信等人都和文帝宇文泰地位相当。等到晋公宇文护执掌朝政,赵贵自认为是开国元勋,常常心怀不满,和独孤信谋划诛杀宇文护,被开府宇文盛告发,被诛杀。

赵善

赵善,字僧庆,是赵贵的堂兄。年少时好学,容貌仪表俊美,深沉坚毅,有远大的器量。尔朱天光讨伐邢杲、万俟丑奴时,任命他为长史。普泰初年,担任大行台尚书,封山北县伯。尔朱天光在韩陵抵御齐神武帝高欢,战败被杀。赵善请求收葬他的尸体,齐神武帝认为他有义气,答应了他。贺拔岳总领关中时,招迎赵善,又任命他为长史。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后,赵善和众将一同拥戴周文帝。魏孝武帝西迁后,改封襄城县伯。历任尚书左右仆射,晋爵为公。

赵善性情温和谦恭,有器量格局,虽然位居尚书省长官,却更加谦逊退让。职务上的事办理成功,就说是某位官员的功劳;有了罪责,就说是自己的过错。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有宰相的气度。

大统九年,跟随大军在芒山作战,恰逢大军失利,赵善被敌军俘获,在东魏去世。建德初年,北周、北齐互通友好,北齐人才把他的灵柩送回。他的儿子赵询上表请求追赠谥号。朝廷下诏追赠大将军、大都督、四州诸军事、岐州刺史,谥号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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