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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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道悦传

高道悦,字文欣,是辽东新昌人。曾祖父高策,曾任冯跋的散骑常侍、新昌侯。祖父高育,曾任冯弘的建德县令。太武帝东征时,高育率领部众归顺,被任命为建忠将军、齐郡建德二郡太守,赐爵肥如子。父亲高玄起,任武邑太守,于是定居在勃海莜县。

高道悦年少时为中书学生、侍御主文中散。后来任谏议大夫,为官正直,不畏惧权贵。孝文帝南征,从秦州、雍州征兵,约定秋季在洛阳集结检阅。高道悦认为使者书侍御史薛聪、侍御史主文中散元志等人延误期限,上奏弹劾他们的罪行。又上奏弹劾兼任左仆射、吏部尚书的任城王元澄,说他位居朝臣之首,掌管军机要务,对于征兵使者是否按期抵达,从未检查上奏。尚书左丞公孙良掌管中枢机要,也蒙蔽不报。请求根据所犯之事免去元澄、公孙良等人的官职。当时高道悦的哥哥高观任外兵郎中,元澄上奏说高道悦有偏袒兄长的嫌疑,孝文帝下诏责备了高道悦。但因为事情已经过恩赦,于是搁置不再追究。孝文帝下诏说:“道悦生性忠诚笃实,操守坚贞光明。执法树立了严肃公正的规范,进谏彰显了敢批逆鳞的气节。王公贵族都忌惮他的刚直,我实在赞赏他的一贯忠心,他直言敢谏的诚意,比起汲黯、鲍宣也毫不逊色。任命他为主爵下大夫,仍兼任谏议大夫。”

孝文帝前往邺城,高道悦又兼任御史中尉,留守洛阳。当时宫殿刚刚奠基,宗庙府库尚未修建,孝文帝打算走水路前往邺城,已经下诏命都水监撤回营建的材料,用来建造船只。高道悦上表劝谏,认为削减宫室营建的功用,来供游玩之用,损耗成倍增加。而且水路有深浅难测的危险,古今都要谨慎。于是孝文帝改走陆路。转任高道悦为太子中庶子,他在朝中正色凛然,威严不可侵犯,东宫上下的官员,都畏惧他。

太和二十年秋天,孝文帝前往中岳嵩山,下诏命太子元恂入驻金墉城。元恂暗中谋划逃回平城,怨恨高道悦多次规劝阻止,于是在宫中将他杀害。孝文帝十分悲痛惋惜,追赠他为散骑常侍、营州刺史,并派使者慰问他的妻子儿女,又下诏命使者监护丧事。安葬在家族旧墓地,谥号贞侯。宣武帝又追念他的忠烈,任命他的长子高显族为给事中。高显族也以忠厚著称,官至右军将军时去世。

高显族的弟弟高敬猷,有风度气度。萧宝夤西征时,举荐他为骠骑司马。等到萧宝夤谋反,高敬猷和行台郎中封伟伯等人暗中谋划起义,事情泄露后被杀。朝廷追赠他为沧州刺史,允许他的一个儿子入仕。高道悦的长兄高嵩,字昆仑,任魏郡太守。

高嵩的弟弟高双,任清河太守。因贪赃获罪,将在闹市处斩,遇上大赦得以免死。当时北海王元详任录尚书事,高双送去很多金银财宝,被任命为司空长史。后来任凉州刺史,肆意贪婪暴虐,因罪被免官。后来贿赂高肇,又被起用为幽州刺史。因贪赃污秽被弹劾,罪行还未判定,遇上大赦又官复原职。不久就去世了。

高双的弟弟高观,任尚书左外兵郎中、城阳王元鸾的司马。南征赭阳时,作为先锋战死,谥号闵。

甄琛传

甄琛,字思伯,中山毋极人,是汉代太保甄邯的后代。父亲甄凝,任州主簿。甄琛年少时聪慧机敏,在家中兄弟间嬉戏玩闹,不讲究礼法。他博览经史,以擅长文书著称。但身材矮小相貌丑陋,很缺乏风度仪容。被举荐为秀才后,入京多年,常常因下棋荒废时日,甚至通宵不止。手下的奴仆,常让他拿着蜡烛照明,有时奴仆打瞌睡,就狠狠杖责,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奴仆后来忍受不了痛苦,就说:“郎君辞别父母来京做官,如果是为了读书让我拿蜡烛,我不敢推辞罪责,可你是因为下围棋,日夜不停,这难道是来京城的本意吗?却对我施加杖罚,不也太不讲理了!”甄琛听后怅然惭愧,于是向许赤彪借书研读,学问见识日益长进。太和初年,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升任谏议大夫,时常有所进谏,也受到孝文帝的赏识。宣武帝即位后,任命甄琛为中散大夫,兼任御史中尉。甄琛上表说:

《月令》说,山林水泽中,能够获取蔬菜、果实、禽兽的地方,都由野虞官教导百姓去采集。那些相互抢夺侵占的,治罪不予赦免。这是明确引导百姓而不禁止,互通有无来互相救济。《周礼》虽然有川泽的禁令,正是为了防止资源枯竭,必定让百姓按季节采收。这就是所谓的国家保护资源,更是为百姓守护财富。如今上天为百姓出产盐,国家为百姓守护盐池。即使从中获利,也只是富足了少数官吏,不能惠及天下百姓。况且天下百姓,每年缴纳粮食布帛,四海的物产,都供奉天子一人;军国的用度,都取自百姓,天子又何必担心贫穷,而要禁止一池之利呢?臣每每看到上古爱民的事迹,时常读到后世加重赋税的记载,未尝不感叹古人的远大胸襟,惋惜如今的目光短浅。如今沿袭旧的弊政,仍然看重关卡市集的税收。大魏疆域广阔,只征收粮食布帛的赋税,这会让远方的人听闻后,无不感念恩德。俗话说,吝啬于支出,是官吏的福气;难于施恩惠,是君主的祸患。府库中的财物,尚且因为不散发而酿成灾患,何况府库之外的利益,怎么能对百姓吝惜呢?希望放宽盐禁,让恩惠广泛普及到远方。依照《周礼》设置川衡的制度,让官员监督引导罢了。

皇帝下诏交付尚书省八座官员商议是否可行,回奏上报。彭城王元勰、兼任尚书的邢峦等人上奏说:

甄琛所陈述的主张,只怕空谈起来道理高深,实际实行就会出现疏漏,因此我们迟疑不决,不认为可行。我们私下认为,治国大道推行之后,恩惠自然产生,在下的供奉在上的施予,尊卑和睦相处。常常担心财用不足以供给国家,恩泽不足以惠及百姓,所以多方设法来体察民情,建立法令来实现治国的志向。至于从山泽获取物产,是减轻百姓的赋税;在关卡市集设立税收,是补充十分之一的储备。征收这些是为了那些用途,并非为了利己;调度那些来供给这些,并非为了自身。这就是所谓集聚天地的物产,惠及天下的百姓,凭借大自然的财富,救济世间的穷人。封禁这些盐池,不是专供宫廷享用;征收这些布帛,岂是作为后宫的费用。既然利益不在自身,彼此道理一致,聚积之后散发出去,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然而自从实行盐禁以来,主管官员大多懈怠,收支运作,常常不依法度。这是执行的人不得其法,并非政策本身有错误。以至于朝中有识之士,对此颇有议论。现在如果废止,恐怕违背了先前的旨意。应当依照旧制行事。

皇帝下诏说:“征收盐税,是自古以来的制度,但创立制度要有利于百姓,各代也有所不同。甄琛的上表,确实是有助于政事、裨益民俗的言论。可以听从他之前的建议,尚书省要严格制定禁止豪强兼并的制度。”

皇帝下诏命甄琛参与八座议事,不久正式任御史中尉。升任侍中,兼任中尉。甄琛俯首畏避权贵,不能纠察豪门贵族,凡是他弹劾的人,大多是低级官吏。当时赵修受宠显贵,甄琛尽心侍奉他。甄琛的父亲甄凝任中散大夫,弟弟甄僧林任本州别驾,都是靠赵修举荐得以升迁。等到赵修奸诈的事情败露,第二天就要收押审问,甄琛当天才检举他的罪状。等到监刑杖责赵修时,甄琛还暗中袒护,却对人说:“赵修这小人,背像土牛一样,特别能挨鞭打。”有识之士因此非议他。赵修死后第二天,甄琛和黄门郎李凭因结党营私被召到尚书省。兼任尚书的元英、邢峦彻底追查他们阿谀依附的罪状。甄琛曾有一次升官,宾客都来庆贺,邢峦却迟到了。甄琛对邢峦说:“你从哪里放蛆来的,今晚才来?”虽然是玩笑话,邢峦却变了脸色怀恨在心。到这时,便极力追查甄琛的罪状。司徒、录尚书事、北海王元详等人上奏说:

经查,侍中、兼御史中尉甄琛,身居执法之位,纠察不法是他的职责。风气败坏贪污盛行,尚且应当弹劾纠正,何况赵修侵害公益、谋取私利,朝野上下都切齿痛恨?可甄琛不但不检举上奏,反而和他密切交往,内外呼应,为他宣扬声誉。让身为平民的父亲,越级升任正四品的官职;七品的弟弟,越级提升三级俸禄。败坏了先朝的选官制度,玷污了圣明的官吏任免。他又和黄门郎李凭内外勾结。李凭的兄长无功受封,他知情不报。等到赵修罪行败露,才上奏弹劾。赵修活着时依附他的权势,赵修死后就顺势排挤他。窃取君王的功劳,当作自己的力量,对上欺骗朝廷,对下蒙蔽百官。他的卑鄙狡诈,实在是太过分了。谨依照法律论处,请求将他免官。他的父亲任中散大夫,实属越分所得,即使是皇族帝孙,也没有这样的先例。既然不合规制,请下令削夺。李凭依附赵修,亲近依仗他,败坏朝廷风气,玷污清明政治,这种行为不加纠察,将如何整肃阿谀奉承之风,勉励忠直气节?请求免去李凭的官职,以整肃法度。

奏议被批准。甄琛于是被免官回到本郡。他身边受牵连被处死或罢黜的有二十多人。

当初甄琛因为父母年老,常请求辞官奉养,所以孝文帝任命他为本州长史。等到富贵显达后,就不再请求回乡,到这时才返回。他奉养父母几年,遭遇母亲去世。母亲是钜鹿曹氏,生性孝顺。丈夫家离娘家有一百多里路,每次得到鱼肉菜果等美味食物,必定让仆人送去给母亲,自己才肯吃。甄琛为母亲守丧还没期满,父亲又去世了。甄琛在墓地亲手种植松柏,隆冬时节还背土挖沟。乡里老人同情他,都来帮忙。十多年间,坟墓修成,林木茂盛。他和弟弟甄僧林发誓终生同住,专心经营产业,亲自耕种田园,有时带着鹰犬打猎自娱。朝廷有大事,他还会上表陈述意见。

过了很久,甄琛又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定州大中正,深受皇帝亲近宠信。皇帝把门下省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出宫参与尚书省议事,入宫则在皇帝身边参谋。孝文帝时,甄琛兼任主客郎,迎送南齐使者彭城人刘缵。甄琛钦佩他的气度容貌,常常赞叹。刘缵的儿子刘昕任朐山戍主,刘昕死后,家属迁到洛阳。他有个女儿不到二十岁,甄琛就娶她为妻。成婚那天,皇帝下诏供给膳食费用。甄琛很喜爱这个妻子,宣武帝时常拿这事开玩笑。后来甄琛升任河南尹,仍兼任黄门侍郎、大中正。他上表说:

国家定都平城时,苦于盗贼很多。世祖太武皇帝亲自下决心整顿,广泛设置主管官员,里正之类的基层官吏都由代郡的令长和有才干的五等散爵人员担任。又增设吏卒,作为他们的辅助。因为重视这项工作,盗贼才得以禁绝。如今迁都洛阳以来,天下疆域更加广阔;四方人士汇聚,事务远超当年的代都。盗贼公然横行,抢劫事件不断发生。这是因为各坊居民混杂,管理不精细,主管官员软弱无能,不能胜任检察工作的缘故。如今选拔的河南尹既非贤才,里尉之类的小官更是才能低下,想要肃清京城治安,是不可能的。里正只是流外四品的职位,职任轻琐,多是才能低下的人担任。人人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不能督察奸邪,所以让盗贼得以容身,各种赋税也混乱不堪。边境的小县,管辖不过百户,而县令都以将军的身份担任。京城各坊,大的有千户、五百户,其中都是王公大臣、权贵姻亲,他们的豪猾奴仆,包庇奸徒,高门深院,外人无法过问。比起边境小县,难易程度天差地别。如今治理难的京城反而用低标准,治理易的边县反而用高标准,实在不合理。

帝王建立法令,要顺应时势灵活调整;先朝制定的品级,不一定一成不变。施行之后观察效果,有不便就修改。如今清闲的职位,尚且允许低官兼任,何况这些繁杂紧要的事务,怎么能让才能低下的人兼任呢?请求选拔武官中八品将军以下、办事干练正直的人,以原官的俸禄待遇兼任里尉职务,各领本身的俸禄。才能高的任六部尉,中等的任经途尉,下等的任里正。如果这样不行,请求略微提高里尉的品级,选拔下品中应当升迁的人,晋升担任这些职务。这样就能有专人负责督察,京城治安就可以肃清了。

皇帝下诏说:“里正可晋升到勋品,经途尉从九品,六部尉正九品,从这些职位中选拔人才即可,何必一定要是武官呢。”甄琛又上奏请求派羽林军作为巡逻兵,在各坊巷中巡查盗贼。于是京城治安安定,后来都沿用这种做法。

甄琛转任太子少保,仍兼任黄门侍郎。等到高肇死后,甄琛因为是高肇党羽,不宜再参与朝政,出任营州刺史,又调任凉州刺史。朝廷还是因为他和高氏亲近,不想让他留在朝中。过了很久,征入任吏部尚书。不久,出任定州刺史。他坚决推辞说:“陛下在东宫时,崔光是少傅,臣是少保,如今崔光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开国公。已故仆射游肇当时任侍中,和臣官阶相近;游肇在尚书省任仆射,死后追赠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臣如今才任征北将军、定州刺史。活着的师保,还不如死去的游肇。”皇帝下诏书劝慰他,让他赴任。甄琛回到家乡后,衣锦还乡,十分得意;但他为政严苛琐碎,名声并不好。

崔光推辞司徒的任命时,甄琛写信给崔光,表面上议论褒贬,内心实则附和讨好。崔光也揣摸到他的心意,回信迎合他。后来甄琛被征召为车骑将军、特进,又任侍中。因为他年老体衰,皇帝下诏赏赐他宫廷特制的手杖,上朝时可以拄着出入。去世后,皇帝下诏赐给东园棺木,追赠司徒公、尚书左仆射,加后部鼓吹。太常寺议定谥号为文穆,吏部郎袁翻上奏说:

根据礼制,谥号是生平事迹的体现,封号是功劳的表彰,车服是地位的标志。所以大功业受大的名号,小功绩受小的名号。行为由自己决定,名号由他人评定。所以人死之后才定谥号,都是汇总他生前的善恶,用来作为后世的劝诫;人虽然死了,名声却长存。凡是去世的官员,所属部门要立即报告大鸿胪,转达给本郡大中正。大中正逐条列出他的生平功过,再转交公府,下发太常寺,由博士评议,拟定谥号上报。谥号不符合礼法的,博士按选举不实的罪名论处。如果行状失实,大中正和博士同罪。自古帝王,无不对此慎重其事,作为褒贬的依据。如今的行状,都出自死者家中,任凭臣子自己叙述君父的事迹,不再有是非公论。臣子想要光耀君父,只担心事迹不够突出,品行不够美好,因此极力夸大,毫无节制。看他们的行状,简直可以和周公、孔子并驾齐驱,和伊尹、颜回比肩接踵。论起谥号,即使用尽文、武之类的美号,也不算过分。而如今的博士和古代不同,只知道依照行状,还要先问死者家人的意思;臣子所求的,就议定上报。完全不再斟酌取舍,评议是非。导致加给谥号,和普升官阶没什么区别;一味用最美的称号,不再有贬降的谥号。礼官的失职,竟到了这种地步。经查甄司徒的行状,说他的德行和圣人齐步,大名与大贤比肩,‘文穆’的谥号,又怎么能配得上呢?只是近来追赠谥号,普遍偏重,像甄琛这类人,无不追加美谥。臣认为应当依照谥法,慈惠爱人叫‘孝’,应当谥号为孝穆公。

从今以后,明确命令太常、司徒,凡是行状像这样言辞浮夸,没有节制的,都请斟酌裁定,不得受理。仍然沿袭以前过失的,都交付执法部门治罪。

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甄琛出殡那天,孝明帝亲自前去送葬,下车走到灵车前,穿着丧服哭吊,派舍人慰问他的几个儿子。

甄琛性情轻佻简慢,喜欢戏谑调笑,所以声望不高。但他明达事理有才干,为官清廉。从孝文帝、宣武帝以来,都很赏识他。孝明帝因为师傅的情分对他特别礼遇。他所写的文章,琐碎没有大格局,但时有独到见解。《磔四声》《姓族废兴》《会通缁素三论》以及《家晦》二十篇,《笃学文》一卷,都流传于世。

甄琛的长子甄侃,字道正,官至秘书郎。性情阴险刻薄,常和盗贼勾结。跟随甄琛在京城时,因酒色夜宿洛水亭舍,殴打主人。被司州弹劾,关押在州狱。甄琛十分惭愧愤慨。广平王元怀任司州牧,和甄琛先前有矛盾,想要彻查此案严惩甄侃。甄琛托人向皇帝求情,宣武帝下令元怀从宽释放。元怀坚持己见,过了很久才奉旨放出甄侃。甄侃从此被废黜,死在家中。

甄侃的弟弟甄楷,字德方。略有文才,熟悉官吏事务。甄琛举荐他任秘书郎。宣武帝驾崩,还没安葬,甄楷就和河南尹丞张普惠等人饮酒作乐,被免官。后来逐渐升任尚书仪曹郎,有称职的名声。孝明帝末年,他在家守丧,定州刺史广阳王元深征召甄楷兼任长史,把州中事务委托给他。不久遇上鲜于修礼、毛普贤等人率领北镇流民在州城西北的左人城反叛,屠戮村庄,劫掠四野,进逼州城。州城内原先有燕、恒、云三州的避难民户,鲜于修礼等人扬言,要联合这些人一同起事。甄楷见人心不安,担心发生变乱,于是搜捕三州流民中粗暴的人杀掉,以震慑城外的叛贼。等到刺史元冏、大都督杨津等人赶到,甄楷才回家。后来鲜于修礼等人愤恨甄楷杀害北镇流民,就挖了他父亲的坟墓,抬着棺材绕城示众,作为报复。孝庄帝时,甄楷被征召为中书侍郎。后来北齐文襄王高澄任用他为仪同府谘议参军。去世后,追赠骠骑将军、秘书监、沧州刺史。

甄琛的堂弟甄密,字叔雍。清廉谨慎,少有嗜好欲望,涉猎经史。他痛恨世俗的贪求竞争,谋取功名利禄,曾作《风赋》来表达心意。后来参与中山王元英的军事。元英在钟离败退,同乡苏良陷在贼军中,甄密拿出全部家财把他赎回来。苏良回来后,倾尽家产报答甄密。甄密一概不接受,说:“我救你的时候,本来就不是为了求财,哪里是要你报答的意思。”等到葛荣侵扰河北,朝廷下诏命甄密为相州行台,救援守卫邺城。孝庄帝因为甄密保全邺城的功劳,封他为安市县子。孝静帝初年,任卫尉卿,居官有公平正直的声誉。出任北徐州刺史,在任上去世。追赠骠骑将军、仪同三司、瀛州刺史,谥号靖。

甄琛的同郡人张纂,字伯业。祖父张珍,字文表,曾任慕容宝的度支尚书。道武帝平定中山后,张珍归附北魏,官至凉州刺史时去世,谥号穆。张纂涉猎经史,很有气度,结交名流。任乐陵太守时,在郡中收受了很多贿赂。听说御史要来,弃官逃走,于是被除名,后来就去世了。天平初年,追赠定州刺史。张纂的叔叔张感,字崇仁,有才能器量,不肯接受州郡的征召。

张感的儿子张宣轨,年少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屡经升迁任相州抚军府司马。张宣轨性情通达率真,轻财好施。遇上葛荣围城,和刺史李神有固守城池的功劳,因功赐爵中山公。后来因事获罪,死在邺城。张纂的堂弟张元宾,官至奉朝请。等到外甥高肇显贵后,上奏追赠他为瀛州刺史。

高聪传

高聪,字僧智,原是勃海人。曾祖父高轨,跟随慕容德迁居青州,于是定居在北海的剧县。父亲高法昂,年少时跟随车骑将军王玄谟征战,因功官至员外郎,很早就去世了。高聪生下来就失去母亲,由祖母王氏抚养长大。北魏大军攻克东阳后,高聪被迁徙到平城,和蒋少游同为云中兵户,生活困窘,什么事都做。族祖父高允把他当孙子看待,给了很多接济。高聪涉猎经史,很有文才。高允很赏识他,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向朝廷举荐,因此他和蒋少游一同被任命为中书博士。转任侍郎,担任高阳王元雍的师傅,逐渐受到孝文帝的赏识。太和十七年,兼任员外散骑常侍,出使南齐。后来兼任太子左率。

高聪稍微懂点骑马射箭,就以有将帅谋略自许。孝文帝一心要南征,专门向王肃咨询军事。高聪通过王肃,请求以偏将的身份效力。王肃向孝文帝说了,于是暂任高聪为辅国将军,受王肃指挥,一同救援涡阳。高聪浮躁怯懦,缺乏威严,和敌军一交战,就望风败退。孝文帝赦免了他的死罪,流放平州。走到瀛州时,刺史王质捕获一只白兔,想要进献,托高聪写奏表。孝文帝看到奏表,对王肃说:“下面怎么会有这样的文才,我居然不知道。”王肃说:“近来高聪被流放到北方,这表大概是他写的。”孝文帝醒悟说:“肯定是这样。”

宣武帝初年,高聪偷偷逃回京城,劝说高肇废除六辅大臣。宣武帝亲政后,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后来加散骑常侍。等到宣武帝从邺城回来,在河内怀县境内,皇帝射箭射出一里五十多步远。侍中高显等人上奏,说这样的盛事奇迹应当记述下来,请求在射箭的地方刻碑,永远彰显皇帝的武艺。于是在射箭的地方刻立石碑,碑文由高聪撰写。赵修受宠显贵时,高聪极力依附结交。等到皇帝下诏追赠赵修的父亲,高聪撰写碑文,和赵修同车出入,一起去看碑石。高聪每次见到赵修,都恭迎恭送极尽礼节。高聪又为赵修写奏表,陈述当时的政务措施,教他保全自身的办法,因此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赵修死后,甄琛、李凭都被罢黜,高聪深感危机,于是先以同宗远亲的情分,曲意侍奉高肇,最终得以幸免,这都是靠高肇的力量。赵修当权时,高聪尽心侍奉;赵修死后,他开口就诋毁赵修。茹皓受宠时,高聪又谄媚依附,每次茹皓召见他,他都称赞茹皓的才识不是赵修能比的。还通过茹皓请求赐给田宅,都得到了批准。等到茹皓获罪被杀,高聪又说他死得太晚。他薄情寡义都到了这种地步。

侍中高显任护军,高聪代替他兼任这个职务。高显和哥哥高肇怀疑高聪从中挑拨才得到这个职位。高聪兼任护军一百多天,参与机要事务,说话都很肯定,没有长远考虑,依仗权贵,沉迷声色,受贿纳财的名声,远近皆知。中尉崔亮知道高肇对高聪有点不满,就当面陈述高聪的罪状,高聪被外放为并州刺史。高聪善于应付进退,知道高肇嫌弃自己,就卑躬屈膝奉承,高肇于是又像以前一样对待他。高聪在并州几年,大多不守法度,又和太原太守王椿有矛盾,两次被大使御史弹劾。高肇常常以同宗私情偏袒他,事情都被压下拖延。宣武帝末年,任散骑常侍、平北将军。

孝明帝即位,因为高聪一向依附高肇,外放为幽州刺史。不久因为是高肇的党羽,和王世义、高绰、李宪、崔楷、兰氛之一起被中尉元匡弹劾,灵太后都特别赦免了他们。高聪于是被废黜在家,断绝人事交往,只专心经营园林果树,他种的梨被世人称为“高聪梨”,认为是珍奇品种。他又只以声色自娱。后来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去世。灵太后听说他死了,叹息惋惜了很久。追赠青州刺史,谥号献。

高聪有十多个妓妾,不管有没有生孩子,都登记为妾,来讨她们的欢心。等到他病重,不想让她们再嫁别人,就命令她们都烧手指、吞木炭,出家为尼。高聪所写的文章有二十卷。长子高云,字彦鸿,官至辅国将军、中散大夫。在河阴之变中遇害,追赠兖州刺史。

论曰

论曰:韩麒麟凭借才能器识被任用,于是在齐地士人中留下名声。韩显宗以文学自立,屡次进言时务;至于修史实录的功绩,却没有听说。韩子熙清廉自守,荣耀超过了他的才能。程骏的才学功业被赏识,大概是当时的高才。李彪出身寒门,在清明之世被提拔,奉命出使江南,名声震动江左,执笔著述,成为优秀的史官。等到他手握执法大权,气势凌厉,却不懂保全自身的方法,晚年坎坷不顺。走一百里路,走了九十里才算一半,说的就是李彪这样的人。高道悦刚直的作风,被世人敬畏,却因奸人陷害遭祸,实在可悲啊!甄琛以擅长文书之学,早年树立名声;受三朝恩遇,最终位高权重。高聪以才学被赏识,名声地位都很显赫。但他们走不同的路却同样奔向危险,都经历了倾覆的命运,可惜啊!

北史卷四十一 列传第二十九

杨播(子杨侃) 杨播弟杨椿(椿子杨昱) 杨椿弟杨津(津子杨遁、杨逸、杨谧) 杨谧弟杨愔 燕子献 郑颐 杨敷(子杨素,孙杨玄感) 杨素弟杨约 杨约从叔杨异 杨敷叔父杨宽 杨宽子文恩、杨纪

杨播传

杨播,字延庆,弘农华阴人。高祖父杨结,在慕容氏政权做官,官至中山相。曾祖父杨珍,道武帝时归附北魏,官至上谷太守。祖父杨真,任河内、清河二郡太守。父亲杨懿,延兴末年任广平太守,有政绩声望。孝文帝南巡时,官吏百姓都称颂他,被征召为选部给事中,有公平正直的声誉。后任安南将军、洛州刺史,还没到任就去世了。追赠原官,加弘农公,谥号简。

杨播原本字元休,孝文帝赐他改字延庆。母亲王氏,是文明太后的表姑。杨播年少时修养品行,侍奉父母极尽礼节。被提拔为中散,屡经升迁任卫尉少卿。和阳平王元颐等人出兵漠北攻打蠕蠕,俘获很多。升任武卫将军,再次征讨蠕蠕,打到居然山才返回。等到孝文帝南征,杨播暂任前将军,跟随到钟离。大军回师时,孝文帝下诏命杨播摆圆阵抵御敌军。两军相持两天,军中粮食耗尽,敌军包围更紧。杨播于是率领三百精锐骑兵,冲到敌军船边大喊:“我军现在要渡河,敢打的出来!”于是护卫大军渡河,敌军不敢动。赐爵华阴子。后来跟随皇帝在邓城击败崔慧景、萧衍,进号平东将军。当时孝文帝在沔水边炫耀武力,上巳节设宴,皇帝和中军彭城王元勰比赛射箭,左卫元遥在元勰一队,杨播在皇帝一队。元遥射中靶心,筹码已经满了。皇帝说:“左卫的筹码够了,右卫不得不认输了。”杨播回答说:“仰仗陛下的圣恩,臣一定要争一争。”于是一箭正中靶心。皇帝笑着说:“即使是养由基的妙射,也超不过这个了。”于是举起酒杯赐给杨播说:“古人用酒来养病,我今天赏赐你的才能,可以说是古今特例了。”任命他为太府卿,晋爵为伯。

后来任华州刺史。到任后,侵占百姓田地,被御史王基弹劾,免去官爵,死在家中。儿子杨侃等人停灵不葬,申诉多年。到熙平年间,才追赠镇西将军、雍州刺史,并恢复他的爵位,谥号壮。

杨侃传

杨侃字士业,很喜爱琴书,尤其喜欢谋划策略。当时杨播一家,满朝显贵,子侄们都早早做官显达,唯独杨侃不与人交游,公卿大臣很少有认识他的。亲朋劝他出来做官,杨侃说:“如果有良田,何必担心晚年,只是遗憾自己没有才能罢了。”三十一岁时,继承华阴伯的爵位。

扬州刺史长孙承业征召他为录事参军。梁朝豫州刺史裴邃谋划偷袭北魏,暗中收买寿春人李瓜花、袁建等人让他们做内应。裴邃已经集结军队,担心寿春方面察觉,就故意送移文说:“魏国开始在马头设置戍所,听说又要修复白捺旧城。如果这样,就会渐渐侵犯我方边境。我方也要营建欧阳戍,设置边境的防备。如今士卒已经集结,只等回信。”长孙承业的僚属都想如实回复,说没有修复白捺的意思。杨侃却说:“白捺是小城,本来就不是险要之地,裴邃集结军队送来移文,编造这话,恐怕别有图谋吧?”长孙承业说:“录事可以写移文回复。”移文说:“你们集结军队,想必另有目的,为什么要凭空捏造白捺的事?别人有心思,我能揣度到,不要说秦国没有能人。”裴邃收到移文,以为计谋已经败露,就解散了军队。李瓜花等人因为约定的时间没等到军队,就互相告发,获罪的有十几家。裴邃后来还是袭击了寿春,攻入外城就撤退了,于是在黎浆、梁城扎营,日夜劫掠。长孙承业于是上奏举荐杨侃为统军。

后来雍州刺史萧宝夤占据州城反叛,杨侃跟随长孙承业讨伐,朝廷任命杨侃为长孙承业的行台左丞。军队驻扎在恒农,杨侃对长孙承业说:“如今叛贼把守潼关,占据了全部险要地形。我军必须北上攻取蒲坂,坐船飞渡西岸,把军队置于死地,人人就会有死战的决心,华州的包围,可以不战而解;潼关的叛贼,必定望风溃散。各处平定之后,长安自然就能攻克。我的计策如果可用,请求让我做明公的先锋。”长孙承业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儿子长孙子产等人率领骑兵和杨侃从恒农北边渡河,占据了石锥壁。杨侃于是布告说:“如今暂且停军在这里,等待步兵到来,同时观察人心向背。如果愿意投降的,各自回村,等官军举起三堆烽火,各村也举火回应,来表明投降的诚意。那些不举火回应的,就是不肯投降的村子,理应剿灭。”百姓于是互相转告。实际上没有投降的,也假装举烽火,一夜之间,火光遍布几百里内。围城的叛贼,不知怎么回事,各自溃散回家。长安平定,杨侃出了很大力。建义初年,任岐州刺史。遇上元颢进逼洛阳,皇帝下诏命他代理北中郎将。

孝庄帝迁居河北,拉着杨侃的手说:“我让你离开刺史的职位,改任这个职务,正是为了今天。但你一家百口,如果跟着我走,拖累太大。你可以回洛阳,以后再做打算。”杨侃说:“怎么能因为臣一家,就荒废了君臣大义。”坚决请求跟随。被任命为度支尚书,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封敷西县公。等到皇帝南回洛阳,元颢命令梁朝将领陈庆之守卫北中城,自己占据南岸。有夏州的义士为元颢守卫河中的小岛,暗中送信请求归降,请求破坏河桥立功。尔朱荣率军赶来。等到河桥破坏后,接应没有成功,这些义士都被元颢屠杀。尔朱荣打算撤军,想以后再做打算。杨侃说:“如果现在就回去,人心就会失望,不如征发人力,多造木筏,夹杂船只,沿河广泛布置。让几百里内,都做出要渡河的样子,元颢知道该防守哪里?一旦渡过河去,必定立大功。”尔朱荣大笑,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尔朱兆等人从马渚的杨家渡口南渡,元颢就向南逃走了。皇帝进入京城,杨侃解除尚书职务,正式任黄门侍郎。因为渡河的功劳,晋爵济北郡公,又任命他的长子杨师仲为秘书郎。

当时流通的钱币,很多人私自铸造,越来越薄小,甚至能被风吹起、浮在水上,一斗米几乎值一千钱。杨侃上奏请求允许民间和官府一同铸造五铢钱,让百姓愿意铸钱,从而革除弊端。孝庄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后来任侍中,加卫将军、右光禄大夫。

孝庄帝谋划诛杀尔朱荣,杨侃和内弟李晞、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人都参与了谋划。尔朱兆进入洛阳时,杨侃正在休假,于是逃回华阴。普泰初年,尔朱天光在关西,派杨侃的岳父韦义远招抚他,立下盟誓答应赦免他的罪。杨侃的堂兄杨昱担心给家族带来灾祸,让杨侃出来应召,就算对方食言,不过死一个人,希望保全全家百口。杨侃前去赴约,被尔朱天光杀害。太昌初年,追赠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幽州刺史。儿子杨纯陀继承爵位。

杨椿传

杨播的弟弟杨椿。杨椿字延寿,原本字仲考,孝文帝赐他改字。性情宽厚谨慎。任内给事,和哥哥杨播一同在宫中侍奉。后来任中部法曹,断案公正,孝文帝很赞赏他。等到文明太后驾崩,孝文帝五天不吃饭。杨椿劝谏说:“圣人的礼制,居丧不能伤害性命,陛下就算想在万代之后留下贤明的名声,那宗庙社稷怎么办呢!”皇帝被他的话打动,才喝了一次粥。转任宫舆曹少卿,加给事中,出任豫州刺史,又升任梁州刺史。

当初,武兴王杨集始投降南齐,从汉中北上,想要收复旧地。杨椿写信给杨集始,用利害关系开导他。杨集始拿着信对使者说:“杨使君这封信,除去了我的心病。”于是前来投降。不久因为母亲年老辞官回家。后来兼任太仆卿。

秦州羌人吕苟兒、泾州屠各胡陈瞻等人反叛,皇帝下诏命杨椿为别将,隶属于安西将军元丽讨伐他们。叛贼把守峡谷固守。有人建议埋伏军队截断他们的出入通道,等粮食耗尽再进攻。有人说砍光山上的树木,放火烧山。杨椿说:“这些都不是好计策。叛贼逃窜深山,正是为了逃命。现在应当命令三军不要再进逼劫掠,叛贼必定以为我军畏惧险阻不敢前进,轻视我军,然后趁其不备袭击,就可以一举平定。”于是放缓进军。叛贼果然出来劫掠,杨椿就用军中的驴马引诱他们。然后率军衔枚夜袭,斩杀陈瞻,传送首级回京。杨椿入朝升任太仆卿。

当初,献文帝时期有一万多户蠕蠕人投降归附,被安置在高平、薄骨律二镇。太和末年,他们反叛逃走,只剩下一千多户。太中大夫王通、高平镇将郎育等人请求将他们迁徙到淮北安置,以防备他们日后反叛。皇帝下诏命杨椿负责迁徙事宜。杨椿上书认为,戎狄不图谋华夏,夷狄不乱中华,因此先朝将他们安置在边远荒服之地,正是为了招抚近处的人、吸引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如今新归附的人很多,如果旧有归附者被迁徙,新来的人必定会不安,我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当时尚书省八座官员不同意杨椿的意见,于是将这些蠕蠕人安置在济州沿黄河一带居住。等到冀州元愉叛乱的时候,这些人果然都渡过黄河投奔叛军,所到之处劫掠财物,正如杨椿所预料的那样。后来杨椿被任命为朔州刺史。在朔州任上,廷尉上奏弹劾杨椿先前担任太仆卿时,招引百姓,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依照法律应判处五年徒刑。尚书邢峦依据正始年间的特别条格,上奏认为杨椿的罪行应当除名,将其姓名列入盗籍,同籍的族人都不得出仕。宣武帝认为新的律法已经颁布施行,不应当杂用旧制,下诏依照廷尉的判决,允许以赎罪论处。后来杨椿被任命为定州刺史。

自从道武帝平定中山,设置了很多军府,以威慑各地。共有八军,每军配备士兵五千人,每军享受俸禄的主帅有四十六人。自从中原逐渐平定,八军的士兵渐渐被抽调去戍守南方,一军的士兵才一千多人,然而主帅的员额依旧,耗费的俸禄不少。杨椿上表请求裁撤四军,减少主帅一百八十四人。杨椿在州任上,借着修筑黑山道的剩余功力,砍伐木材私自建造佛寺,役使士兵,被御史弹劾,被除名。

后来杨椿屡次升迁至雍州刺史,进号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不久以本官加授侍中,兼任尚书右仆射,担任行台,节制调度关西各将领。后来杨椿患上急病,频频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下诏准许,任命萧宝夤代替他担任刺史、行台。

杨椿回到家乡,恰逢儿子杨昱将要返回京师,便让杨昱陈说萧宝夤赏罚行事不依常规,恐怕怀有异心。杨昱回到京师,当面奏明孝明帝和灵太后,太后和明帝都没有采纳。等到萧宝夤截杀御史中尉郦道元,还上表自我申辩,声称是被杨椿父子诽谤。

建义元年,杨椿担任司徒。永安初年,进位太保,加授侍中,赐给后部鼓吹。元颢攻入洛阳,杨椿的儿子杨昱被元颢擒获。另外杨椿的弟弟杨顺、杨顺的儿子杨仲宣、杨椿的侄子杨侃、杨津的儿子杨遁都跟随孝庄帝在河内,受到元颢的猜忌。元颢因为杨椿家世显赫,担心失去人心,没有来得及加罪于他们。当时人都替杨椿担忧,有人劝杨椿带领家人躲避灾祸。杨椿说:“我家内外上百口人,能逃到哪里去?正该端坐听凭命运安排罢了。”

孝庄帝返回皇宫后,杨椿频频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下诏准许他以侍中的身份退休,赐给朝服一套、八尺床帐、几案、手杖,不必朝见,乘坐安车,驾四匹马,赐给扶侍之人,两名传诏官,命所在郡县四季按时问候他的起居。杨椿在华林园向皇帝辞行,皇帝走下御座,握着他的手流泪说:“您是先帝的旧臣,实在是国家元老。但您志向高远,决意不肯留任,朕难以违背您的意愿,心中深感凄怆。”杨椿也唏嘘不已,想要下拜,皇帝亲自扶住他不让他拜。赐给他绢布,派羽林卫护送他。百官公卿都在城西张方桥为他饯行,路上看到的人无不赞叹。杨椿临行前,告诫子孙说:

我家归附北魏之初,就被尊为上客。从那时到现在,担任二千石俸禄的地方长官的人接连不断,得到的俸禄和抚恤非常多。遇到亲戚故旧有吉凶之事,必定赠送丰厚的财物;来往的宾客僚属,必定用酒肉款待,所以内外亲戚朋友都没有不满。国家初建的时候,男子喜欢穿彩色的衣服。我虽然不记得上谷翁时候的事,但记得清河翁时的服饰。常看到他穿布衣、系皮带,常常告诫父辈们说:“你们后世如果比今天富贵,千万不要积蓄黄金一斤、彩帛百匹以上,以此来炫耀富有。”既不许经营产业求取财利,也不许和权势之家通婚。到了我们兄弟这一辈,没能遵守这些教诲。如今你们的车马服饰渐渐华丽,我因此知道恭敬节俭的美德,渐渐不如上一辈了。另外我们兄弟在家的时候,必定同盘吃饭;如果有人短途外出,没回来的话,大家必定等他回来再吃。也有过了中午还不吃饭,忍饥等待的情况。我们兄弟八人,如今在世的只有三个,所以不忍心分开吃饭。又希望我们兄弟始终不分家、不异财。这些都是你们亲眼所见,并非虚假。如果听说你们兄弟之间,有分开吃饭、各居一室的,那又不如我们这一辈了。我如今算不上贫贱,但居住的宅院不修建得壮丽奢华,正是考虑到你们后世如果不成器,不能保守家业,会被权势之家夺去。

当初在北都的时候,朝廷法令严苛急切。太和初年,我们兄弟三人都在宫内任职:兄长在孝文帝身边,我和杨津在文明太后身边。当时太后亲口下令,责令所有内官,十天之内要密奏一件事,不奏就会大加斥责。很多人都依照太后的旨意密奏他人是非,也有在太后和孝文帝之间挑拨离间的。我们兄弟互相告诫说:“如今我们承蒙二圣信任担任近臣,处在母子之间处事很难,应当深加谨慎。再者品评人事,又哪里是容易的事,纵使受到斥责,也不要轻易开口。”十多年间,我们从未说过一个人的罪过。当时受到很多猜忌指责,我们回答说:“臣等不是没有听到别人的议论,只是担心了解得不确切,会误导圣上的听闻,因此不敢说。”后来最终因为不多言而被赏识。至于二圣之间的言语,始终不敢随意传话。太和二十一年,我从济州入朝,在清徽堂参加宴会。孝文帝对权贵们说:“在北都的时候,太后严明,我常常受杖责。身边的人因此搬弄是非。能调和我们母子关系的,只有杨播兄弟。”于是举杯向我兄长和我赐酒。你们如果万一遇到明主知遇,应当深深谨慎言语,不可轻易议论别人的过错。我自认为文武才能、门第声望、姻亲援助都比不上别人。最终能位登侍中、尚书,四次担任九卿,十次出任刺史,历任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开府、司徒、太保,杨津如今又担任司空,正是因为忠诚谨慎、管住嘴巴,从不议论别人的过失,无论贵贱都以礼相待,所以才能到这个地步。听说你们求学时和世俗之人一样,有傲慢待客的,有奔走于权贵之门的,有随意议论别人过错的;见到富贵有权势的人就敬重,见到贫贱的人就轻视怠慢,这是为人处世的大过失,安身立命的大毛病。你们家族在北魏做官以来,从孝文帝以下,出了七位郡太守、三十二位州刺史,内外显要的官职,当时很少有人能比。你们如果能保持礼节,不做奢侈淫逸、骄横傲慢的事,即使比不上别人,也足以避免过失和讥笑,足以成就家族名望。我今年才七十五岁,自认为气力还能够朝见天子,之所以执意请求退休,正是想让你们懂得天下万事要知足的道理,作为家族的规矩,并不是为了求取千年的美名。你们能记住我的话,我死后就没有遗憾了。

杨椿回到华阴。过了一年,被尔朱天光杀害,当时的人无不怨恨痛惜。太昌初年,追赠太师、丞相、都督、冀州刺史。儿子是杨昱。

杨昱字元略,初仕任广平王元怀的左常侍。元怀喜爱军事,多次外出游猎,杨昱常常规劝他。正始年间,因为京兆、广平两个封国的臣属大多放纵恣意,皇帝下诏命御史中尉崔亮彻底查办此事,在都市被处死的有三十多人,没被处死的也都被除名,只有杨昱和博陵人崔楷因为忠心劝谏而获免。后来杨昱被任命为太学博士、员外散骑侍郎。

当初,尚书令王肃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出发后停驻在洛阳东亭。酒酣之后,广阳王元嘉、北海王元详等人和杨播辩论事理,杨播不肯屈从。北海王回头对杨昱说:“您伯父性情刚直,不服道理,远不如您父亲。”杨昱回答说:“我父亲遇到有道明君就尽心辅佐,遇到政治昏暗就谨守本分;我伯父则刚正不阿,不欺软怕硬。”在座的人都赞叹他善于言辞。王肃说:“如果不是这位年轻人,怎能彰显两位尊长的美德。”

延昌三年,杨昱以本官兼任詹事丞。当时孝明帝还在襁褓之中,出入宫廷只有身边侍从和乳母,不让东宫官员知晓。杨昱劝谏说:“陛下不因为臣等平庸浅陋,让我们充任东宫官员,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应当有我们护从。近来太子随意出入,进宫没有太傅、少傅导引的礼仪,出宫没有百官陪侍的规格。这不是向人展示法度、彰显君臣大义的做法。陛下如果召见太子,必须颁布手令,让臣下都知道,作为后世的法度。”于是皇帝下诏从今以后如果没有手令,不许太子随意出宫,当班的东宫官员,要跟随到万岁门。杨昱改任太尉掾,兼任中书舍人。

灵太后曾对杨昱说:“亲戚在外任职,行事不合人心,你如果听到什么,千万不要隐瞒。”杨昱上奏说扬州刺史李崇用五车装载货物,恒州刺史杨钧打造了十套银制食器,都赠送给了领军元叉。灵太后召来元叉夫妻,哭着责备他们。元叉因此深深怨恨杨昱。杨昱的六叔杨舒的妻子,是武昌王元和的妹妹,元和是元叉的堂祖父。杨舒早逝,留下一男六女,等到服丧期满,元氏请求分家另住。杨昱的父亲杨椿召集亲戚,哭着对元氏说:“我弟弟不幸早逝,如今男孩还没娶妻,女孩还没出嫁,为什么就要急着分家?”元氏不听从,于是心怀怨恨。神龟二年,瀛州人刘宣明谋反,事情败露后逃窜。元叉指使元和与元氏诬告杨昱藏匿刘宣明,说杨昱的父亲杨椿、叔叔杨津一同送去三百件兵器,图谋不轨。元叉又罗织罪名,坐实此事。于是派兵连夜包围杨昱的住宅搜捕,什么也没搜到。太后询问情况,杨昱详细陈述了元氏结怨的缘由,言辞恳切哀伤。太后于是解开杨昱的绑缚,元和与元氏都被判处死刑。但元叉在太后身边说情,元和最终被免官,元氏最终也没有被治罪。等到元叉废黜灵太后,就将杨昱外放为济阴内史。中山王元熙在邺城起兵,元叉派黄门卢同到邺城处死元熙,并彻底追查他的党羽。卢同迎合元叉的旨意,在济阴郡将杨昱锁拿押赴邺城,囚禁审讯了一百天才放回任上。

孝昌初年,杨昱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后来贼军围困豳州,皇帝下诏命杨昱兼任侍中,持节催促西北道大都督、北海王元颢进军,并随军监察。豳州之围解除。雍州的蜀地贼寇张映龙、姜神达得知州内空虚,谋划攻打突袭。刺史元修义恐惧,请求援兵,一天一夜之间,连发九道文书。都督李叔仁迟疑不肯进军。杨昱说:“如果长安失守,大军自然会溃散,我们这支军队即使赶去,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和李叔仁等人一同进军,在阵前斩杀了姜神达,各路贼寇四散奔逃。皇帝下诏认为杨昱受命催督军队,而元颢的军队行动迟缓,于是免去杨昱的官职。不久杨昱被任命为泾州刺史。没过多久,杨昱的父亲杨椿担任雍州刺史,征召杨昱担任吏部郎中。等到萧宝夤等人在关中战败,朝廷任命杨昱兼任七兵尚书、持节、假抚军、都督,防守雍州。杨昱与贼军交战失利后返回。后来被任命为镇东将军、假车骑将军、东南道都督,又加授散骑常侍。后来泰山太守羊侃占据郡城向南反叛,羊侃的哥哥羊深当时担任徐州行台,各州府都想要拘禁羊深。杨昱说:“古时叔向不因为弟弟羊舌鲋犯罪而被废黜,怎么能因为羊侃的罪过而治羊深的罪?应当等待朝廷的旨意。”阻止了众人的议论。

杨昱回到京师不久,元颢进逼大梁,朝廷任命杨昱为南道大都督,镇守荥阳。元颢擒获济阴王元晖业,乘虚径直进军,荥阳城陷落。杨昱和弟弟杨息等五人在门楼上。元颢到后,把杨昱押下楼,责问说:“你今天死得甘心吗?”杨昱回答说:“我本来就没指望活命,刚才之所以不下楼,正是担心乱兵劫掠。只遗憾八十岁的老父亲无人奉养,乞求饶我小弟一命,我死也不朽了。”元颢的将领陈庆之、胡光等人跪在元颢帐前说:“陛下渡江三千里,没有损失一枝箭。昨天一战杀伤我军五百多人,请求杀了杨昱来解心头之恨。”元颢说:“我在江东的时候,听梁主说,当初他攻下建康,袁昂在吴郡不肯投降,梁主称赞他的忠节。为什么要杀杨昱?”于是斩杀了杨昱部下的三十七位统帅,都让蜀兵剖腹取心吃掉。

孝庄帝返回洛阳后,恢复了杨昱的官职。尔朱荣被杀后,杨昱担任东道行台,抵御尔朱仲远。恰逢尔朱兆攻入洛阳,杨昱返回京师。后来回到家乡,也被尔朱天光杀害。太昌初年,追赠司空公、定州刺史。

杨昱的儿子杨孝邕,担任员外郎,出逃得以免难。他藏匿在蛮族地区,暗中结交部落首领,谋划向尔朱氏报仇。他换上平民衣服潜入洛阳,被尔朱世隆杀害。杨椿的弟弟杨颖,字惠哲,担任本州别驾。

杨颖的弟弟杨顺,字延和,为人宽厚恭谨。因为拥立孝庄帝有功,被封为三门县伯,官至冀州刺史。被罢免州职回到京城后,遇害。太昌初年,追赠太尉公、录尚书事、相州刺史。儿子杨辩,字僧达,官至东雍州刺史。

杨辩的弟弟杨仲宣,有风度才学。担任正平太守,封爵恒农伯,在郡中颇有能干的名声。回到京城后,兄弟二人和父亲一同遇害。太昌初年,追赠杨辩仪同三司、恒州刺史;追赠杨仲宣尚书右仆射、青州刺史。

杨仲宣的儿子杨玄就,年幼时就才智出众。被收捕的时候,年仅九岁,拉着士兵说:“要杀各位长辈,请求先杀我。”士兵用刀砍断了他的手臂,他仍然不停地请求赴死,于是士兵先杀了他。永熙初年,追赠汝阴太守。

杨顺的弟弟杨津。杨津字罗汉,原本字延祚,是孝文帝赐改的。他年少时端庄谨慎,以器量气度为人称道。十一岁时,被任命为侍御中散。当时孝文帝年幼,文明太后临朝听政,杨津曾入宫侍奉在太后身边,忽然咳嗽失声,吐血数升,他把血藏在衣袖里。太后听到声音,查看却没见到血迹,问他原因,杨津如实回答,于是以恭敬谨慎被太后赏识。太后赐给他缣帛一百匹,升任他为符玺郎中。杨津因为身处宫廷机密之地,不对外交游,甚至宗族亲戚都很少来往。司徒冯诞和杨津年少时交好,杨津见他地位尊贵宠信,常常退避,每当冯诞招请他,他大多称病不去。冯诞因此怨恨他,杨津却更加疏远冯诞。有人对他说:“司徒是您的旧交,为什么要疏远他?”杨津说:“被权势之家厚待,又谈何容易!能保全我今日的身家,也就足够了。”改任振威将军,兼任监曹奏事令。孝文帝南征时,任命杨津为都督、征南府长史。后来升任长水校尉,仍然担任直阁。

景明年间,宣武帝到北芒巡游,杨津当时陪同随从。太尉、咸阳王元禧谋反,皇帝驰马进入华林园。当时直阁官中有人参与元禧的阴谋,都在随从之列。等到元禧谋反被平定,皇帝对朝臣说:“直阁官中有一半是逆党,不是忠心耿耿的人,怎能不参与这场谋划?”于是任命杨津为左中郎将,升任骁骑将军,仍然担任直阁。

杨津出京担任岐州刺史,事无巨细都亲自处理,孜孜不倦。有个武功人带着三匹绢,在离城十里的地方被强盗劫掠。当时有使者乘驿马赶到,被劫的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使者。使者到了州府,把情况禀告给杨津。杨津于是下令,说有人穿着某种颜色的衣服,骑着某种颜色的马,在城东十里被杀,不知道姓名,如果有家人,可以尽快前去收尸。有一位老妇人哭着出来,说死者是自己的儿子。杨津于是派骑兵追捕,连人带绢都抓获了。从此全境之人都畏惧服从。至于郡守县令等僚属有贪赃受贿的,杨津从未公开宣扬他们的罪过,常常写私信严厉责备他们。于是下属官员都受到激励,没有敢犯法的。后来杨津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

延昌末年,杨津被起用为华州刺史,和哥哥杨播先后治理本州,当时的人都认为很荣耀。在此之前,征收调绢所用的尺子特别长,经办的人借此舞弊,上下其手,百姓深受其苦。杨津下令依照官方标准尺度丈量缴纳的绢帛,质量特别好的,赐给一杯酒再让他离开;缴纳的绢帛质量差的,也收下,但不给酒,以此表示羞辱。于是百姓竞相勉励,官府征收的调绢质量更好了。

孝昌年间,北方边镇发生叛乱,进逼旧都平城,朝廷于是加授杨津安北将军、北道大都督,不久改任左卫将军,加授抚军将军。杨津刚接受任命,就出兵占据灵丘。而贼军首领鲜于修礼在博陵起兵,定州危急,杨津于是回师南下救援。刚到定州城下,营垒还没建好,而州军刚刚战败。杨津认为贼军乘胜而来,我军疲惫,营垒未固,不能与敌争锋,想要移军入城,再做打算。刺史元固声称贼军已经逼城,不能示弱,于是关闭城门不让杨津的军队进城。杨津挥刀要斩杀守门的人,军队才得以入城。贼军果然在夜里到来,见营垒空空的就离开了。后来贼军攻打州城的东面,已经攻入外城。刺史关闭内城的东门,城中人心惶惶。杨津开门出战,贼军退去,人心才稍稍安定。不久杨津被任命为定州刺史,又兼任吏部尚书、北道行台。当初,杨津的哥哥杨椿在定州获罪,是钜鹿人赵略上书告发的。等到杨津到任,赵略全家逃走。杨津于是下令安抚晓谕,让他回来恢复旧业。于是全州之人都惭愧信服,远近都称赞他。当时贼军首领鲜于修礼、杜洛周在州境内劫掠,定州孤城独立,处在两股贼寇之间。杨津修理作战器械,加固城墙。又在城中离城墙十步的地方,挖地直到泉水,挖了很多地道,派兵从地道中悄悄出击,还设置熔炉铸造铁水,用来浇灌贼军。贼军于是互相告诫说:“不怕长矛坚城,只怕杨公的铁星。”杨津给贼军首领元洪业等人写信晓谕利害,并授给他们铁券,许诺封给爵位,让他们设法除掉贼军首领毛普贤。元洪业等人感悟,回信说想要杀掉毛普贤。又说:“贼军围城,正是为了抓北方人,城中的北方人,必须全部杀掉。”杨津认为城中的北方人,虽然是贼寇同党,但都在掌控之中,不忍心杀掉,只是把他们安置在内城,加以防备而已。将士们无不感念他的仁恕。朝廷起初送来二十枚铁券,委托杨津分发。杨津顺着贼军中的首领,悄悄送去;鲜于修礼、毛普贤也都因此而死。

不久杜洛周围攻州城,杨津全力防守。皇帝下诏加授他卫将军,将士有功的由杨津自行奖赏,士兵免除八年徭役。葛荣以司徒的官位劝诱杨津投降。杨津大怒,斩杀来使断绝葛荣的念头。从被围攻开始,历时三年,朝廷不能派兵救援。杨津于是派长子杨遁突围出城,到蠕蠕首领阿那瑰那里,命他出兵讨伐贼军。杨遁日夜哭泣请求,阿那瑰派他的堂祖父吐豆发率领精锐骑兵南下。前锋到达广昌时,贼军扼守关口,蠕蠕军队于是退回。杨津的长史李裔引贼军入城,杨津苦战不敌,于是被擒获。杜洛周剥下杨津的衣服,把他关在地牢里几天,打算烹杀他。各路贼军首领互相劝阻,杨津才得以免死。杨津曾和李裔相见,当着众贼帅的面用大义斥责他,声泪俱下,李裔非常惭愧。看守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杜洛周,杜洛周也没有责备李裔。等到葛荣吞并杜洛周,杨津又被葛荣拘禁。葛荣兵败后,杨津才得以返回洛阳。

永安二年,杨津兼任吏部尚书。元颢进逼洛阳,孝庄帝打算亲自率军讨伐,任命杨津为中军大都督,兼任领军将军。还没出发,元颢就攻入了洛阳。等到元颢兵败,杨津入宫宿卫,打扫宫殿,派次子杨逸封闭府库,分别派兵防守。等到孝庄帝回宫,杨津在北芒迎接,流泪请罪。皇帝深深嘉许安慰他。不久任命杨津为司空,加授侍中。尔朱荣被杀后,朝廷命杨津以本官兼任尚书令、北道大行台、都督、并州刺史,委托他负责讨伐尔朱氏的军务。杨津驰马赶到邺城,打算从滏口进军。恰逢尔朱兆等人已经攻破洛阳,相州刺史李神等人商议想要献出州城向尔朱兆投降,杨津不同意。因为儿子杨逸已经担任光州刺史,侄子杨昱当时担任东道行台,统领军队在梁、沛一带,杨津计划向东转移,另做打算。于是率领轻骑兵打算到济州渡过黄河。而尔朱仲远已经攻陷东郡,杨津的计划没能实现,于是返回京师。普泰元年,杨津也在洛阳遇害。太昌初年,追赠大将军、太傅、都督、雍州刺史,谥号为孝穆。将要安葬回乡时,皇帝下诏命大鸿胪持节监护丧事。长子是杨遁。

杨遁字山才。他的家族尊贵显赫,子弟们二十岁左右,都能得到王爵。但杨遁性情恬淡退让,年近三十,才担任镇西府主簿。屡次升迁至尚书左丞、金紫光禄大夫,也在洛阳遇害。太昌初年,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幽州刺史,谥号为恭定。

杨遁的弟弟杨逸,字遵道,有当世之才。初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因功赐爵华阴男。建义初年,孝庄帝还在河阳,杨逸独自前往拜见。皇帝特意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兼任中书舍人。等到朝臣大肆被杀,皇帝更加忧惧,下诏命杨逸昼夜陪侍,常常睡在御床前。皇帝曾在夜里对杨逸说:“近来举目只见陌生人,多亏有你才能稍稍安心。”杨逸又升任南秦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当时年仅二十九岁,在地方长官中,没有比他更年轻的。后来因为道路阻隔没有赴任,改任光州刺史。当时连年灾荒,杨逸想要用官仓的粮食赈济百姓,但主管官员害怕获罪不敢答应。杨逸说:“国家以人民为本,人民以粮食为命,假如因此获罪,我心甘情愿。”于是先开仓放粮,然后再上表奏报。右仆射元罗以下的官员,都认为官仓储备不能空缺,坚持不同意。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认为应该借出二万石,皇帝下诏准许借出二万石。杨逸放出粮食后,对于那些老弱残疾不能养活自己的人,又在州城门口煮粥供给他们,濒临死亡而得以存活的人数以万计。皇帝听说后很赞赏他。杨逸执政爱民,尤其痛恨豪强奸猾之人,广设耳目,善恶之事都能知晓。他的士兵出使到下属各县,都自带粮食,有人给他们准备饭食,即使在暗室里,也终究不敢进去,都说杨使君有千里眼,怎能欺骗得了他。杨逸在州中政绩非常突出。

等到杨家遭遇灾祸,尔朱仲远派使者到光州杀害了杨逸。官吏百姓如同失去了亲人,城邑村落都为他设斋祭祀,一个月之内,各地不断。太昌初年,追赠都督、豫郢二州刺史,谥号为贞。

杨逸的弟弟杨谧,字遵和。历任员外散骑常侍,因功赐爵恒农伯,担任镇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卫将军。在晋阳时,被尔朱兆杀害。太昌初年,追赠骠骑将军、兖州刺史。杨谧的弟弟杨愔,事迹记载在后面。

杨津的弟弟杨暐,字延季。为人宽厚,很有文才。官至武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孝庄帝初年,在河阴遇害,追赠仪同三司、雍州刺史。

杨播家族世代淳厚,为人都敦厚谦让,兄弟之间相处,如同父子一般。杨播性情刚毅,杨椿、杨津恭敬谦逊,兄弟每天早晨都聚集在厅堂,终日相对,从不进入内室。有美味的食物,人不齐就不吃。厅堂之间,常常设有帷幔隔开,作为休息的地方,有时进去休息,出来后又一同谈笑。杨椿年老时,曾在别处喝醉回家,杨津搀扶他回房,自己还睡在阁外,等候他安好。杨椿、杨津年过六十,都位居三公;而杨津常常早晚探望兄长,子侄们站在台阶下,杨椿不叫坐,杨津就不敢坐下。杨椿每次外出,有时太阳偏西还没回来,杨津就不先吃饭;杨椿回来,然后才一同吃饭。吃饭时杨津亲自给兄长递汤匙筷子,饭菜都先尝过,杨椿让他吃,他才吃。杨津担任司空时,当时府中的主官都自行征召僚属。有人到杨津那里求官,杨津说:“这件事必须由我家兄长裁决,为什么来问我。”当初,杨津担任肆州刺史时,杨椿在京城的宅第,每当有四季的美味,总要托人捎给杨津,如果没捎到,杨津就不先吃。杨椿每次收到弟弟捎来的食物,总要对着食物落泪。兄弟俩都有了孙子,只有杨椿有了曾孙,年纪十五六岁。杨椿常常想为曾孙早早娶妻,希望能见到玄孙。从杨昱以下,后辈大多好学,当时的人无不钦佩。一家之内,男女上百口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同吃同住,家庭和睦没有闲话。北魏以来,只有卢阳乌兄弟和杨播兄弟,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

尔朱世隆等人将要谋害杨椿家族,诬陷他们谋反,奏请皇帝下令收捕。节闵帝不答应;尔朱世隆一再坚持,节闵帝不得已,才下了诏书。尔朱世隆于是派步兵骑兵连夜包围杨椿在京城的住宅,尔朱天光也在同一天到华阴收捕杨椿,东西两处,无论老少都惨遭杀害,家产被抄没。节闵帝为此惋惜了很久。

杨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儿童的时候,嘴上好像不善言辞,但风度深沉机敏,出入家门,从不嬉戏打闹。六岁学习史书,十一岁学习《诗经》《周易》,喜爱《左氏春秋》。幼年丧母,曾到舅舅源子恭家去。源子恭和他饮酒,问他读什么书。他说:“诵读《诗经》。”源子恭说:“读到《渭阳》篇了吗?”杨愔听了就号泣哽咽。源子恭也跟着唏嘘,于是为他撤了酒席。源子恭后来对杨津说:“常说秦王不怎么聪慧,从今以后,我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杨愔一家四世同堂,家族非常兴盛,兄弟子侄上学的有三十多人。学堂前有棵柰树,果实落地后,孩子们都争抢着去捡。只有杨愔独自端坐不动。他的叔父杨暐刚好到学堂来,见到这种情景,非常赞叹。回头对宾客说:“这孩子恬淡宽和,有我家的家风。”住宅里有茂盛的竹林,杨暐于是在竹林边为杨愔另外修建了一间屋子,让他独自住在里面,常用铜盘盛着丰盛的饭食给他吃。并借此督促告诫儿子们说:“你们只要能像遵彦那样谨慎,自然能得到竹林别室、铜盘盛肉的待遇。”杨愔的堂兄黄门侍郎杨昱特别器重他,曾对人说:“这孩子乳牙还没换,就已经是我家的千里马;再过十年,应当能驰骋千里之外了。”杨昱曾和十多个人一起赋诗,杨愔看一遍就能背诵,没有遗漏。等到长大,他善于清谈,声音优美,风度俊朗,举止可观,见到他的人无不敬重;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前途远大。

正光年间,杨愔跟随父亲到并州。他性情沉静,又喜爱山水,于是到晋阳县西的瓮山读书。孝昌初年,杨津担任定州刺史,杨愔也跟随父亲赴任。因军功被任命为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他没有接受。等到中山被杜洛周攻陷,全家都被囚禁。不久,杜洛周败亡,杨愔一家又落入葛荣手中。葛荣想把女儿嫁给他,又逼迫他接受伪职。杨愔于是假装生病,暗中含了几口牛血,在众人面前吐出来,仍然假装哑了不能说话。葛荣信以为真,就打消了念头。永安初年,杨愔回到洛阳,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当时十八岁。

元颢攻入洛阳时,杨愔的堂兄杨侃担任北中郎将,镇守河桥。杨愔刚好到杨侃那里,正赶上皇帝出逃,夜里到了黄河边。杨侃虽然奉命护送皇帝北渡,却暗中打算向南投奔。杨愔坚决劝阻他,于是一同护送皇帝到达建州。杨愔被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杨愔因为世道还没平定,立志退隐,于是称病辞官。和友人中直侍郎河间人邢邵隐居在嵩山。

等到孝庄帝诛杀尔朱荣,杨愔的堂兄杨侃参与谋划。朝廷任命杨愔的父亲杨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杨愔跟随父亲赴任。有个邯郸人叫杨宽,请求从军效力,杨愔请求杨津收留了他。不久孝庄帝驾崩,杨愔当时正打算返回京城,走到邯郸,到杨宽家,被杨宽捉拿。到了相州,见到刺史刘诞,刘诞因为杨愔家族世代有德,非常同情他,交给长史慕容白泽看管起来。派队主巩荣贵押解他送往京城,走到安阳亭,杨愔对巩荣贵说:“我家世代忠臣,为魏室竭诚效力,家亡国破,竟到了这个地步。我虽说是囚徒,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君父的仇人!能让我自缢而死,把我的首级送回去,就是你的大恩了。”巩荣贵深受感动,于是和他一起逃走。杨愔于是投奔高昂兄弟。

杨愔潜逃了好几年,恰逢齐神武帝高欢到信都起兵,于是他到军营门前投递名帖求见。高欢当即接见了他,杨愔称颂高欢的兴义之举,诉说家族的灾祸,言辞哀壮,涕泪横流。高欢被他打动,当即任命他为行台郎中。高欢率军向南攻打邺城,经过杨宽的村子,杨宽在马前叩头请罪。杨愔对他说:“人不懂恩义,也是常事。我不恨你,你不必害怕。”当时邺城还没攻下,高欢命杨愔撰写祭天的文章,祭祀完毕邺城就被攻陷了。杨愔因此改任大行台右丞。当时高欢的霸业刚刚开创,军务政务繁多,文书命令都出自杨愔和崔甗之手。

杨愔遭遇家难之后,常常以守丧自居,吃的只有盐和米而已,因哀伤过度而形销骨立。高欢怜悯他,常常安慰开导他。等到韩陵之战,杨愔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同僚们都惊叹说:“杨氏是儒生,如今竟成了武士,仁者必有勇,这话果然不假。”不久,杨愔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回乡安葬家人。一门之内,被追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的有二人;太尉、录尚书事及尚书令的有三人;仆射、尚书的有五人;刺史、太守的有二十多人。追赠的荣耀之盛,是古今从未有过的。等到灵柩出发,吉凶仪仗绵延二十多里,前来会葬的将近一万人。那天,隆冬严寒,风雪交加,杨愔赤脚号哭,见到的人无不哀伤。不久杨愔被征召到晋阳,仍然担任原来的职务。

杨愔的堂兄杨幼卿担任岐州刺史,因为直言进谏违背旨意被诛杀。杨愔听说后悲伤恐惧,因哀伤过度而生病,后来请假到雁门温泉治病。郭季素嫉妒他的才能,就写信恐吓他说:“高王想把你送到皇帝那里治罪。”还劝他逃走。杨愔于是把衣帽扔在水边,做出投水而死的样子。他改名换姓,自称刘士安,进入嵩山,和僧人昙谟征等人隐居起来。后来又悄悄到了光州,向东到了田横岛,以讲学为业,海边的人都称他为刘先生。太守王元景暗中保护他。

高欢知道杨愔还活着,派杨愔的堂兄杨宝猗带着书信去安慰晓谕他;又派光州刺史奚思业负责寻访,以礼征召他。高欢见到他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太原公开府司马,改任长史,又授任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升任给事黄门侍郎,还把庶女嫁给他。杨愔又兼任散骑常侍,担任出使梁朝的正使。走到碻磝,州内有杨家旧时的佛寺。杨愔到寺中礼拜,见到父亲杨津的遗像,悲痛大哭,吐血数升,于是病重不能前行,被人用车送回邺城。过了很久,杨愔以本官兼任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年,杨愔因为声望和才能都很出众,被越级任命为吏部尚书,加授侍中、卫将军,仍然负责侍学和典选的事务。

天保初年,杨愔以本官兼任太子少傅,另封阳夏县男。又下诏命他监修太史,升任尚书右仆射。娶太原长公主为妻,公主就是魏孝静帝的皇后。恰巧有野鸡聚集在他的住宅,又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改封华山郡公。天保九年,升任尚书令,又拜特进、骠骑大将军。天保十年,封为开封王。文宣帝驾崩时,百官没有落泪的,只有杨愔悲痛不能自已。济南王继位后,杨愔受到的信任和重用更深,朝廷的典章制度、国家政令,都由他一人决断。他推诚待人,践行正道,当时朝野都没有异议。乾明元年二月,杨愔被孝昭帝诛杀,时年五十岁。天统末年,追赠司空公。

杨愔是贵族公子,很早就享有声誉,风度仪表和鉴别人才的能力,被朝野称道。家族遭遇灾祸后,只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几个侄女。他抚养孤幼,慈爱温和,都出于仁厚之心。他看重情义,轻视财物,前后得到的赏赐,大多分给了亲族。堂弟侄辈十多人,都依靠他生活。他屡遭劫难,历经艰险,一顿饭的恩惠,必定重重报答;杀身之仇,却可以不加追究。他主持选官二十多年,以提拔人才为己任。但他选拔人才大多凭言谈相貌,当时因此招致非议,认为杨愔用人,就像穷人买瓜,只挑大的。杨愔听说后,也不在意。他记忆力极强,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每次召见下属,有的只称姓,有的只称名,从没有弄错的。后来有个叫鲁漫汉的选人,自称出身微贱,说杨愔不认识自己。杨愔说:“你从前在元子思坊骑一头秃尾巴草驴,见到我也不下驴,用一块曲饼挡住脸,我怎么会不认识你?”鲁漫汉惊叹佩服。杨愔又调侃他说:“名字要和人相称,漫汉果然名不虚传。”又有一次,小吏唱名时,误把卢士深说成了卢士琛。卢士深自己纠正,杨愔说:“卢郎神采温润,所以把你比作玉。”

自从娶了公主之后,杨愔身穿紫罗袍,腰系金镂大带。遇到李庶时,他很感羞耻,对李庶说:“我这些衣服,都是宫内制作的,见到你这位贤士,不能不感到惭愧。”

杨愔身居宰辅之位后,总管机要事务,千头万绪,都处理得毫无阻滞。从天保五年以后,文宣帝日渐昏庸,维持朝政、匡救时弊,全靠杨愔一人。每天皇帝临朝,百官拜受官职,发布号令,宣读诏书,杨愔言辞温和清晰,神采飞扬,百官聆听观看,无不肃然起敬。他身居高位,闭门杜绝私人交往。轻视财物,看重仁义,前后得到的赏赐,积累起来数额巨大,都分给了九族亲属;箱子里只有几千卷书。太保、平原王高隆之和杨愔是邻居,杨愔曾看到他家门外有几个富商胡人,对身边的人说:“我门前幸好没有这些人。”他性情周密谨慎,常常好像有所不足,每次接到皇帝的命令,都会神色庄重。

文宣帝病重,因为常山王、长广王地位尊贵、势力强大,十分担心身后之事。杨愔和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接受遗诏辅佐朝政,他们都因为二王威望太高,心存猜忌。当初在晋阳,因为文宣帝的灵柩还在停放,新帝居丧,众人商议让常山王住在东馆,想要上奏的事务都先向他咨询裁决,二十天后停止。又打算让常山王跟随灵柩前往邺城,留长广王镇守晋阳。执政大臣们又心生疑虑,结果两位大王都跟随灵柩到了邺城。燕子献定下计策,打算把太皇太后迁居到北宫,朝政归皇太后掌管。另外从天保八年以来,爵位赏赐泛滥,到这时,杨愔首先上表请求解除自己开封王的爵位,那些侥幸得到恩宠的人都被罢黜。因此那些失去职位的宠臣都投靠了二王。高归彦起初和杨愔同心,不久就变心了,把杨愔等人疏远猜忌二王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二王。可朱浑天和也常常说:“如果不杀掉二王,少主就没有安稳的日子。”宋钦道当面奏明皇帝,说二叔威权太重,应当尽快除掉。皇帝不同意,说:“可以和令公详细商议这件事。”杨愔等人商议把二王外放为刺史,因为皇帝仁慈,担心皇帝不会批准,于是就启奏皇太后,详细陈述安危利害。有个叫李昌仪的宫女,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因高仲密犯罪被没入宫中。皇太后和李昌仪有亲戚关系,非常亲近。皇太后把启奏给她看,李昌仪秘密禀告了太皇太后。杨愔等人又商议不能让二王都外放,于是奏请任命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等到二王接受官职,在尚书省大会百官,杨愔等人都要一同赴会。郑子默劝阻说:“事情难以预料,不能轻易前往。”杨愔说:“我们这些人至诚为国,岂有常山王拜职,我们不去赴会的道理?你怎么忽然有这种顾虑?”长广王清晨就在录尚书事的后室埋伏了几十个家僮,又和席上的几位勋贵约定,向杨愔等人敬酒时,我们各劝两杯,他们必定推辞,我们第一次说“捉酒”,第二次说“捉酒”,第三次说“为什么不捉”,你们就动手捉拿。到了宴会上,果然如此。杨愔大声说:“诸王谋反,要杀忠良吗!尊奉天子,削弱诸侯,赤心报国,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常山王想要缓一缓,长广王说:“不行。”于是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都被拳杖乱打,头破血流,各被十个人按住。又派薛孤延、康买到尚药局捉拿郑子默。郑子默说:“不听智者的话,落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命吗!”

二王率领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簇拥着杨愔等人闯入云龙门。见到都督叱利骚,招手让他过来,叱利骚不肯前来,便派骑兵杀了他。开府成休宁拒守宫门,高归彦晓谕他,才得以进入。把杨愔等人送到皇帝面前。长广王和高归彦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驾临昭阳殿,皇太后和皇帝站在旁边。常山王用砖叩头,进前说道:“臣和陛下是骨肉至亲。杨遵彦等人想要独揽朝政,作威作福,从王公以下,都吓得不敢出声,他们互相勾结,将要酿成祸乱。如果不早日除掉,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害。臣和高湛等人以国事为重,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珍惜先帝的基业,一同捉拿了杨遵彦等人,带进宫来,不敢擅自刑戮。专断的罪过,罪该万死。”皇帝当时沉默不语。领军刘桃枝等人在殿阶侍卫,按着刀柄仰视皇帝,皇帝却不看他们。太皇太后命令他们放下兵器,他们不肯,太皇太后厉声说:“你们这些奴才今天就要掉脑袋!”他们才退下。太皇太后于是问杨郎在哪里,贺拔仁说:“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出来了。”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有什么能耐,留着他不好吗?”于是责备皇帝说:“这些人怀有叛逆之心,想要杀我的两个儿子,接下来就要杀我了,你为什么放纵他们?”皇帝还是说不出话。太皇太后又怒又悲,王公们都哭了。太皇太后说:“怎能让我们母子受汉家老太婆的摆布。”皇太后连忙下拜谢罪。常山王不停地叩头。太皇太后对皇帝说:“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皇帝才说:“天子也不敢爱惜叔叔,怎敢爱惜这些汉人!只求饶我一命,我自己下殿去,这些人任凭叔父处置。”于是把他们都杀了。长广王因为郑子默曾经谗毁自己,还伪造诏书,所以先拔掉他的舌头,砍断他的手。

太皇太后来到杨愔的丧礼上,哭着说:“杨郎忠心却获罪。”用皇家的金子为他做了一只眼睛,亲自安在他眼眶里,说:“以此表达我的心意。”常山王也后悔杀了他。在此之前有童谣说:“白羊头毣秃,羖䍽历头生角。”又说:“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说:“阿䴙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指的是杨愔,“角”字是用刀的意思,“道人”是废帝的小名,太原公主曾做过尼姑,所以叫“阿䴙姑”,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都娶了皇帝的姑姑,所以叫“道人姑夫”。

于是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定杨愔等人的罪;罪责只限于本人,家属不追究。不久又查抄五家的财产,王晞极力劝阻,才每家只抄没一房,年幼的孩子都被处死,兄弟都被除名。

杨遵彦死后,由中书令赵彦深代替他总管机要事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人说:“将要跋涉千里,却杀掉骐骥而去任用跛驴,太可悲了!”杨愔所写的诗赋表奏书论很多,被杀后大多散失,门生收集到的有一万多字。

燕子献字季则,广汉下洛人。年少时相面的人对他说:“你会在胡、代之地做官,在齐、赵之地富贵。”后来他在关中遇到周文帝宇文泰创业,被任命为典签,奉命出使蠕蠕。燕子献想要验证相面人的话,就前来投奔高欢。神武帝高欢见到他非常高兴。高欢先前抚养韩长鸾的姑母为女儿,就是阳翟公主,于是把公主嫁给燕子献,对他非常优待。文宣帝时,燕子献官至侍中。济南王继位后,对他更加信任重用,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燕子献向来力气大,头发少,当时事情紧急,他推开众人跑出尚书省大门,斛律光追上并擒获了他。燕子献叹息说:“大丈夫谋划迟了一步,竟落到这个地步!”天统五年,追赠司空。可朱浑天和的事迹记载在他兄长的传记里。

郑颐字子默,彭城人。高祖父郑据,在北魏担任彭城太守,从荥阳迁居到这里。郑颐聪明机敏,很有文才,但为人奸邪险恶。起初担任太原公东阁祭酒。天保年间,逐渐升任中书侍郎。和宋钦道特别要好,宋钦道常常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杨愔起初轻视宋、郑二人,对他们不以礼相待。不久他们二人依附皇帝,渐渐权势熏天,不可制约。宋钦道从前和济南王关系亲密,互相引荐,无话不谈。乾明初年,郑颐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兼任中书侍郎。二人的权势和杨愔不相上下。杨愔被害的时候,邢子才流着泪说:“杨令君这样的人,死的时候连个好同伴都没有。”郑颐后来和杨愔一同被下诏追赠殿中尚书、广州刺史。郑颐的弟弟郑抗,字子信,很有文才。武平末年,兼任左右郎中,待诏文林馆。

杨敷字文衍,是杨播的族孙。高祖父杨晖,担任洛州刺史,追赠恒农公,谥号为简。曾祖父杨恩,担任河间太守。祖父杨钧,博学强记,很有才干。官至七兵尚书、北道行台、恒州刺史、怀朔镇将,追赠侍中、司空公,进封临贞县伯,谥号为恭。父亲杨暄,字宣和。性情开朗,博闻强识。官至谏议大夫,以别将的身份跟随广阳王元深征讨葛荣,战死。追赠殿中尚书、华州刺史。

杨敷年少时有志向节操,重视承诺,当时的人都景仰他。北魏建义初年,承袭祖父杨钧的爵位临贞县伯。逐渐升任廷尉少卿,审理案件以公平著称。北周孝闵帝即位,进爵为侯。天和年间,担任汾州刺史,进爵为公。北齐将领段孝先率军来犯,州城陷落,杨敷被擒。北齐人正要任用他,杨敷不肯屈服,最终忧愤而死在邺城。儿子是杨素。

杨素字处道,年少时洒脱不羁,胸怀大志,不拘小节。当时的人大多不了解他,只有堂祖父杨宽认为他与众不同,常常对子孙说:“处道(杨素字)才能出众,超越常人,是非凡的人才,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比得上的。”后来杨素与安定人牛弘志趣相投,笃志好学,精研学问不知疲倦,广泛涉猎各类知识。他擅长写文章,精通草书与隶书,对风角占候之术也颇为留意。杨素须髯俊美,有英雄豪杰的仪表气度。

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引荐杨素担任中外记室,后改任礼曹,加授大都督。周武帝亲政后,杨素因为父亲杨敷守节身陷北齐,未获朝廷恩命,多次上表申诉。武帝大怒,命左右将他斩首。杨素高声说:“臣侍奉无道的天子,死本是分内之事。”武帝醒悟了他话中的深意,追赠杨敷为使持节、大将军,以及谯、广、复三州刺史,谥号忠壮。随后任命杨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杨素逐渐受到礼遇。武帝常命他起草诏书,他下笔即成,文辞与旨意都十分优美。武帝赞许他,对他说:“你好好自勉,不必担心不能富贵。”杨素应声答道:“臣只怕富贵来逼迫臣,臣无心求取富贵。”

等到平定北齐的战役,杨素请求率领部下担任先锋,武帝应允。赐给他竹制马鞭,说:“朕正想要大力驱使鞭策你,所以将此物赐给你。”杨素跟随齐王宇文宪在河阴与齐军交战,因功受封清河县子,授任司城大夫。他又跟随宇文宪攻克晋州,屯兵于鸡栖原。北齐后主率大军赶到,宇文宪恐惧,连夜撤军。齐军紧追不舍,北周部众大多溃散。杨素与十几名骁勇将领奋力苦战,宇文宪才得以脱身。北齐平定后,杨素加授上开府,改封成安县公。不久他跟随王轨在吕梁击败陈朝将领吴明彻,代理东楚州事务。朝廷封他的弟弟杨慎为义安侯。陈朝将领樊毅在泗口筑城,杨素率军将其击退,夷平了樊毅修筑的城池。周宣帝即位后,杨素承袭父亲临贞县公的爵位,朝廷封他的弟弟杨约为安成公。不久他跟随韦孝宽巡行淮南。

等到隋文帝杨坚担任北周丞相时,杨素主动倾心结交,杨坚十分器重他,任命他为汴州刺史。杨素行至洛阳,适逢尉迟迥起兵叛乱。荥州刺史宇文胄占据武牢响应尉迟迥,杨素无法前进。杨坚任命杨素为大将军,率军进击宇文胄,将其击败。杨素升任徐州总管,进位柱国,封清河郡公,朝廷封他的弟弟杨岳为临贞公。隋文帝受禅建隋后,杨素加授上柱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他的妻子郑氏生性凶悍善妒,杨素愤怒地说:“我若做天子,你定然不配做皇后。”郑氏将此话上奏隋文帝,杨素因此获罪被免职。

当时隋文帝正谋划攻取江南。在此之前,杨素多次进献伐陈的计策。不久,朝廷任命杨素为信州总管,赏赐钱百万、锦缎千段、马二百匹,派他赴任。杨素驻守永安,建造大型战舰,名为“五牙”,舰上建有五层楼,高一百多尺,左右前后设置六根桅杆,均高一百五十尺,可容纳战士八百人,旗帜飘扬于舰上。次一等的战舰叫“黄龙”,可安置士兵一百多人。其余平乘、舴艋等战舰各有等差。等到隋朝大举伐陈时,任命杨素为行军元帅,率领水军奔赴三峡。军队抵达流头滩,陈朝将领戚欣率领一百多艘青龙战舰,屯兵据守狼尾滩,阻挡隋军去路。那里地势险峻,众将都为此担忧。杨素说:“胜负在此一举。如果白天派船进攻,敌军就会发现我们,而且滩涂水流湍急,船只难以操控,我们就会失去有利条件。”于是趁夜突袭。杨素亲自率领十艘黄龙战舰,将士口中衔枚,顺流而下。他派遣开府王长袭从南岸进击戚欣的另一处营寨,命令大将军刘仁恩赶赴白沙北岸。等到天亮时各路军队抵达,发起进攻,戚欣战败。隋军俘虏其部众,安抚之后将他们遣散,对百姓秋毫无犯,陈朝百姓十分欣喜。杨素率领水军东下,战船布满江面,旌旗铠甲在日光下闪耀。杨素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貌雄伟,陈朝人望见他,惊惧地说:“清河公就是江神啊。”

陈朝南康内史吕仲肃屯兵岐亭,正占据长江峡谷,在北岸凿岩拴上三条铁锁链,横截江面上游,阻挡隋军战船。杨素与刘仁恩登陆同时进发,先攻打其营寨;吕仲肃的军队连夜溃败,杨素从容拆除了铁锁链。吕仲肃又占据荆州的延洲。杨素派遣几千名巴蜒族士兵,乘坐四艘五牙战舰,用桅杆撞碎敌军十几艘战船,大败敌军,吕仲肃只身逃脱。陈后主派信州刺史顾觉镇守安蜀城,荆州刺史陈纪镇守公安,二人都弃城逃走。巴陵以东,无人敢据守。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请求投降。杨素顺流而下到汉口,与秦孝王杨俊会师,随后班师回朝。朝廷任命杨素为荆州总管,晋爵郢国公,实封长寿县一千户食邑;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赏赐布帛万段、粮食万石,以及金银珠宝;又赐给陈后主的妹妹和女妓十四人。杨素对隋文帝说:“有个叫胜母的里巷,曾子不肯进入。叛臣王谊先前受封郢国公,臣不愿与他同用此封号。”于是改封越国公。不久杨素被任命为纳言,转任内史令。

不久江南人李稜等人发动叛乱,朝廷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前往讨伐。隋文帝下令,平定叛乱之日,男子全部斩首,妇女赏赐给出征将士,阵前免死的则贬为奴婢。贼首硃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率重兵占据京口。杨素率领水军从杨子津进入,进军击败了他。晋陵人顾世兴自称太守,与都督鲍迁等人又来迎战。杨素迎击大败敌军,生擒鲍迁,俘虏三千多人。杨素进军攻打无锡贼帅叶皓,又平定了该地。吴郡的沈玄懀、沈杰等人率兵包围苏州,刺史皇甫绩接连作战失利,杨素率军救援。沈玄懀形势窘迫,投奔南沙贼帅陆孟孙。杨素在松江进击陆孟孙,大败敌军,生擒陆孟孙、沈玄懀。黝县、歙县的贼帅沈雪、沈能凭借营寨固守,杨素又攻克了他们的营寨。

江浙贼寇高智慧自称东扬州刺史,吴州总管五原公元契镇守会稽,因高智慧兵力强盛而投降。高智慧将元契的部众全部屠杀,元契自杀。高智慧有一千多艘战船,占据险要之地,兵力十分强劲。杨素率军进击,从早晨打到下午,苦战之后击败了他。高智慧逃入海中。杨素率军追击,从余姚渡海直奔永嘉。高智慧前来迎战,杨素将他击退。贼帅汪文进自称天子,占据东阳,任命党羽蔡道人为司空,驻守乐安。杨素进军讨伐,全部平定。又击败永嘉贼帅沈孝彻。随后杨素率军走陆路向天台山进发,直指临海郡,追捕逃亡贼寇。前后历经百余战,高智慧退守闽越。隋文帝因杨素长期在外辛劳,下诏命他乘驿马回朝,加授其子杨玄感为上开府,赏赐彩帛八千段。杨素因残余贼寇未灭,恐为后患,又主动请求出征。隋文帝下诏任命杨素为元帅,再次乘驿马前往会稽。

先前,泉州人王国庆是南安豪门大族,杀死刺史刘弘,占据泉州作乱。他自以为海路艰险阻隔,不是北方人所熟悉的,没有设置防备。杨素率军渡海突然抵达,王国庆惊慌失措,弃城逃走。杨素分派众将,水陆两路追捕。当时南海一带有五六百户人家,在水上亡命为生,号称“游艇子”;高智慧、王国庆想去投奔他们。杨素于是暗中派人劝说王国庆,让他斩杀高智慧来为自己赎罪。王国庆于是在泉州斩杀高智慧。其余党羽全部投降,江南彻底平定。隋文帝派左领军将军独孤陀到浚仪迎接慰劳杨素,等他回到京城,前来问候的人每天络绎不绝。朝廷任命杨素之子杨玄奖为仪同三司,赏赐黄金四十斤,加赐装满金钱的银瓶,还有缣帛三千段、马二百匹、羊三千头、田地一百顷、住宅一处。

杨素接替苏威担任尚书右仆射,与高颎共同执掌朝政。杨素性情疏阔却善辩,心中自有评判标准,在朝廷权贵中,他很推崇高颎,敬重牛弘,厚待薛道衡,对苏威则十分轻视。其余朝臣,大多被他欺凌。他的才艺风度,优于高颎;至于竭诚为国、处事公允、具备宰相的见识气度,则远不如高颎。

不久隋文帝命杨素监造仁寿宫,杨素于是平山填谷,督工严苛急迫,服役的民夫死伤众多,宫殿旁时常传来鬼哭声。等到宫殿建成,隋文帝派高颎前去视察,高颎回奏称宫殿过于华丽,损耗了大量人力。隋文帝很不高兴。杨素害怕,就到北门启奏独孤皇后说:“帝王按制度本就有离宫别馆,如今天下太平,建造一座宫殿算得了什么耗费。”皇后用这番道理开导隋文帝,隋文帝的怒气才消解。于是赏赐杨素钱百万、绵绢三千段。

开皇十八年,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塞,朝廷任命杨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出塞讨伐,赏赐布帛二千段、黄金百斤。在此之前,众将与突厥作战,总担心胡骑奔突冲击,都采用战车、步兵、骑兵相互配合,用鹿角组成方阵,骑兵居于阵中的战法。杨素说:“这只是自我防守的办法。”于是全部废除旧战法,命令各军组成骑兵阵。达头可汗听说后,大喜过望,认为是天赐良机,下马仰天跪拜,率领十多万精锐骑兵前来。杨素率军奋勇出击,大败敌军。达头可汗身受重伤逃走,部众号哭着离去。隋文帝下优诏赏赐缣帛二万匹和万钉宝带,加授杨素之子杨玄感为大将军,杨玄奖、杨玄纵、杨积善都为上仪同三司。

杨素富于权谋韬略,善于抓住战机迎击敌人,应变能力无穷。但他统领军队向来严整,有违犯军令的人,立刻斩首,绝不宽恕。每次将要与敌寇交战,他就找士兵的过失来斩首,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少的时候也不下几十人,鲜血流满面前,他却谈笑自如。等到对阵之时,先命令一二百人冲向敌阵,能攻陷敌阵便罢,如果不能攻陷而返回的,无论多少,全部斩首。又命令二百人再冲,返回的依旧按前法处置。将士们吓得两腿发抖,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战无不胜,杨素被称为名将。杨素当时显贵受宠,隋文帝对他言听计从。跟随杨素出征的人,哪怕微小的功劳也一定会被记录;至于其他将领,即使立了大功,也大多被文官挑剔驳回。所以杨素虽然严酷残忍,士兵也因此愿意跟随他。

开皇二十年,晋王杨广担任灵、朔道行军元帅,杨素担任长史,晋王低声下气地结交杨素。后来杨广能成为太子,都是杨素的谋划。仁寿初年,杨素接替高颎担任尚书左仆射,朝廷赏赐他良马十匹、母马二百匹、奴婢一百人。这一年,朝廷任命杨素为行军元帅,从云中出兵进击突厥,接连击败敌军。突厥逃走,杨素率军追击,到夜里追上了他们。将要再次交战,杨素担心敌军逃跑,就命令骑兵稍微放慢速度,他亲自率领两名骑兵,和两个投降的突厥人一起与敌军并行,敌军没有发觉。等到敌军驻扎停当尚未安定,杨素催促后面的骑兵突袭,大败敌军。从此突厥远远逃走,沙漠以南再也没有突厥的王庭。杨素因功晋封其子杨玄感为柱国,杨玄纵为淮南郡公,赏赐布帛二万段。

等到献皇后去世,陵墓的规制大多出自杨素的安排。隋文帝很满意,下诏书说:“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共同治理百姓,道义上如同一体。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仁寿宫大监、越国公杨素,气度恢弘,见识高明深远,怀有辅佐当世的谋略,兼具治理国家的才干。帝王基业初创、霸业开始建立之时,他出仕效命,领兵出征,剪除凶顽,平定虢、郑之地。多次秉承朝廷谋略,挥师江南;每每执掌军法,长驱边塞。向南则吴越平定肃清,向北则匈奴溃败降服。自从位居宰相,参与谋划朝政,在朝端方正直,直言不讳。论文才则辞藻纵横,论武略则奇谋迭出,能文能武,只听朕的命令。在所任职的地方,日夜操劳,从不懈怠。献皇后忽然离开六宫,安葬的日子临近,墓地的安置,委托杨素料理。然而葬事依照礼仪,只需要卜选墓地,至于吉凶,并不取决于此。杨素存心奉主,情深为国,想要让逝者和生者都平安,永保无穷福祉。他认为阴阳之书是圣人所作,祸福的道理,尤其需要审慎对待。于是走遍山川平原,亲自勘察选择墓地,一心求取大吉之地,孜孜不倦。终于得到神明庇佑的福地,营建皇后陵墓。论杨素这份心意,极为诚孝,岂能只用平定贼寇的功业来衡量?如果不加褒奖,怎么能勉励这样的人。可以另外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义康郡公,食邑一万户,子子孙孙承袭不绝,其余的官爵封赏照旧。”同时赏赐田地三十顷、绢万匹、米万石;金钵一个,装满黄金;银钵一个,装满珍珠;还有绫锦五百段。

当时杨素的显贵恩宠日益隆盛。他的弟弟杨约、堂兄杨文思、弟弟杨纪以及族父杨异都位居尚书、列卿之位,他的几个儿子没有汗马功劳,也都官至柱国、刺史。家中有奴仆几千人,后房穿着绮罗的姬妾数以千计;宅第华丽奢侈,规格堪比皇宫。有个叫鲍亨的人擅长写文章,叫殷胄的人精通草书隶书,都是江南士人,因高智慧叛乱失败被没为奴婢。杨素的亲戚和旧部下,都位居高官显职。他的兴盛程度,近代以来从未有过。隋炀帝当初做太子的时候,忌惮蜀王杨秀,和杨素谋划此事,罗织杨秀的罪名,后来杨秀最终被废黜。朝臣中有违背顶撞他的,即使是贺若弼、史万岁、李纲、柳彧这样竭诚为国的人,杨素都暗中陷害他们。如果是依附他的人以及亲戚,即使没有才能,也一定会被提拔。朝廷风气一边倒,没有人不畏惧依附他。只有兵部尚书柳述,凭借皇帝女婿的身份,多次在隋文帝面前驳斥杨素。大理卿梁毗,上表直言杨素作威作福。隋文帝渐渐疏远猜忌杨素,后来下敕令说:“仆射是国家的宰辅,不能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只需三五天到尚书省一次,评论大事即可。”表面上显示优待尊崇,实际上是剥夺他的权力。直到仁寿末年,杨素不再处理尚书省的事务。隋文帝赐王公以下大臣射箭,杨素射得最好,隋文帝亲自把外国进献的价值巨万的金精盘赏赐给他。仁寿四年,杨素跟随隋文帝驾临仁寿宫,宴会和赏赐接连不断。

等到隋文帝病重,杨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人入宫侍奉医药。当时皇太子杨广住进大宝殿,担心隋文帝去世,需要预先防备安排,于是亲自写了一封信,封好送出去询问杨素。杨素逐条记录情况,答复太子。宫女暗中把回信送到隋文帝那里,隋文帝看后非常愤怒。他宠爱的陈贵人又说太子对自己无礼。隋文帝于是发怒,想要召见被废为庶人的杨勇。太子杨广和杨素谋划,杨素假传圣旨,调来东宫的兵士到皇宫值宿警卫,宫门的出入管理,都由宇文述、郭衍掌管。又命令张衡侍奉隋文帝的疾病。隋文帝就在这一天驾崩,因此当时有很多不同的议论。

适逢汉王杨谅谋反,派遣茹茹天保前往东蒲州,烧毁河桥,又派遣王聃子合力据守。杨素率领五千轻骑兵袭击他们。暗中在渭口连夜渡河,等到天亮时发起进攻。茹茹天保战败,王聃子害怕,献城投降。隋炀帝下诏征召杨素回京。当初杨素出征的时候,算定日子击败贼寇,结果都和他预料的一样。隋炀帝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讨伐杨谅。当时晋州、绛州、吕州都被杨谅的军队据守,杨素各派两千人牵制他们,自己率军继续前进。杨谅派遣赵子开率领十多万部众,阻断道路,屯兵据守高壁,布阵五十里。杨素命令众将率军正面逼近敌军,自己率领奇兵深入霍山,沿着悬崖山谷前进,直捣敌军大营,一战就击败了他们。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屯驻介休,听说杨素来了,十分害怕,弃城逃走。杨素进军到清源,距离并州三十里。杨谅率领将领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人前来迎战,杨素又击败了他们,生擒萧摩诃。杨谅退守并州,杨素进军包围并州。杨谅走投无路投降,其余党羽全部平定。隋炀帝派杨素的弟弟修武公杨约携带亲笔诏书慰劳杨素,杨素上表谢恩。当月,杨素回到京城。他跟随隋炀帝驾临洛阳,兼任营建东京大监。因为平定杨谅的功劳,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子杨玄挺都为仪同三司,赏赐布帛五万段、罗绮一千匹,以及杨谅的姬妾二十人。大业元年,杨素升任尚书令,赏赐东京上等宅第一处、布帛二千段,不久被任命为太师,其余官职照旧。前后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第二年,杨素被任命为司徒,改封为楚公,实封二千五百户食邑。这一年杨素病逝,谥号为景武。追赠光禄大夫、太尉公,以及弘农、河东、绛郡、临汾、文城、河内、汲郡、长平、上党、河十郡太守,赐予辒辌车、班剑三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粟麦五千石、布帛五千段,由鸿胪寺监护丧事。隋炀帝又下诏为他立碑,来表彰他的功绩。杨素曾经写了一首七百字的五言诗赠给番州刺史薛道衡,文辞新颖挺拔,风韵秀美高雅,是当时的名作。不久杨素去世,薛道衡感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杨素有文集十卷。

杨素虽然有拥立太子和平定杨谅的功劳,却特别被隋炀帝猜忌,表面上给予特殊的礼遇,内里情分却很淡薄。太史官说楚地的分野会有大丧事,隋炀帝于是把杨素改封到楚地。杨素卧病的时候,隋炀帝每次都派名医诊治,赐给他上等的药物;但暗中询问医生,总是担心他不死。杨素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到了极点,不肯服药,也不注意调养。他常对弟弟杨约说:“我难道还需要再活下去吗?”

杨素贪求财货,经营产业,东西两京的住宅都华丽奢侈,早上拆了晚上又建,修缮不停。至于各地的都会之处,旅店、水磨、田地、宅第数以千百计。当时的舆论因此鄙视他。他的儿子是杨玄感。

杨玄感小时候发育较晚,很多人都认为他痴呆。只有杨素常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不痴。”等到长大,他须髯俊美,仪表雄伟俊朗,喜爱读书,擅长骑射。二十岁左右,凭借父亲的军功位居柱国,和他父亲都是第二品,朝会的时候站在同一行列。后来隋文帝命令杨玄感降低一品,杨玄感拜谢说:“没想到陛下这么宠爱臣,允许臣在公堂上表达对父亲的私人敬意。”杨玄感最初被任命为郢州刺史,到任后暗中布置耳目,考察官吏的才能,细微的情况都能了解,官吏们都敬畏佩服他,都称赞他的才能。后来转任宋州刺史,因父亲去世离职守孝。一年多后,被任命为鸿胪卿,承袭楚公爵位,升任礼部尚书。他生性虽然骄傲,却敬重文学之士,四海之内的知名人士大多投奔到他门下。

后来杨玄感看到朝政渐渐混乱,隋炀帝的猜忌又越来越重,心中不安,于是和几个弟弟暗中谋划废掉隋炀帝,拥立秦王杨浩。等到跟随隋炀帝征讨吐谷浑,回师到达达斗拔谷的时候,当时随从的官员都很狼狈,杨玄感想要袭击隋炀帝的行宫。他的叔叔杨慎说:“人心还统一,国家没有祸乱,不能图谋起事。”杨玄感这才作罢。当时隋炀帝喜欢征伐,杨玄感想要树立威名,暗中寻访将领,把这事告诉了兵部尚书段文振。段文振禀报给隋炀帝,隋炀帝赞许他,对群臣说:“将门出将,果然名不虚传。”于是赏赐他布帛千段,对他的礼遇更加隆重,杨玄感也颇为参与朝政。

隋炀帝征讨辽东,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于是和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谋划,不按时出发。隋炀帝派使者催促,杨玄感扬言说:“水路有很多盗贼,不能前后相继出发。”他的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跟随隋炀帝在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召他们回来。当时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出发,将要渡海直奔平壤城,军队还没出发。杨玄感没有理由发动众人,就派家奴假装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延误军期要谋反。杨玄感于是进入黎阳县,关闭城门,大量招募壮丁。于是用帆布制作铠甲,设置的官员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他向附近各郡传送文书,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令各郡发兵到粮仓会合。任命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拥有部众将近一万人,将要袭击洛阳。唐祎到了河内,骑快马到东都报告了这件事。越王杨侗、户部尚书樊子盖等人率军防备。修武县的百姓相继据守临清关,杨玄感无法通过,于是在汲郡以南渡过黄河。跟随他作乱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几天之后,屯兵在上春门,部众达到十多万人。樊子盖命令河南赞务裴弘策抵御,裴弘策战败,当地父老争相送来牛酒犒劳杨玄感的军队。杨玄感屯兵在尚书省,每次誓师都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中累积巨额财富,对于富贵,已经没有什么追求了。如今不顾家破族灭的危险,只是为了解救天下百姓的危难,拯救百姓的性命罢了。”众人都很高兴,到军门请求效力的每天有几千人。杨玄感给樊子盖写信说:

建立忠义,途径有很多,顺应时势而行动,本就不是只有一种模式。从前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霍光在昌邑废掉刘贺,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就不一一细说了。高祖文皇帝承受天命,缔造了这个国家,观测天象来理顺各项政务,秉持明察之道来驾驭天下,无为而治教化流布,垂衣拱手天下太平。如今皇上继承帝位,本应巩固大业,却自绝于上天,残害百姓败坏德行。连年放纵过失,盗贼因此越来越多;到处修建宫室,人力因此耗尽。他荒淫酒色,百姓的子女都被他侵害;沉迷于打猎,禽兽都遭受他的毒害。结党营私相互倾轧,贿赂公行,听信奸邪小人的话,堵塞正直之士的言路。加上转运粮草不停,徭役没有期限;士兵死了填满沟壑,尸骨遮蔽原野;黄河以北千里无人烟,江淮之间长满了荒草。

我杨玄感世代蒙受国恩,位居上将。先父曾奉先帝遗诏说:“好子孙就辅佐他,坏子孙就废掉他。”所以我上遵先帝的遗旨,下顺百姓的心意,废掉这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另立贤明的君主。如今天下同一心意,全国都响应,士兵们拼命效力,就像报自己的私仇一样,百姓纷纷前来,正义彰显于天下。天意和人心,都清清楚楚。您独自困守孤城,这形势能支撑多久呢?希望您以百姓为念,以国家为重,不要拘泥于小节,自己招来祸患。谁能想到国家,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提笔流泪,话也说不完了。

杨玄感于是进逼东都城。刑部尚书卫玄率领部众从关中赶来救援东都,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瀍水、涧水挑战。杨玄感假装败退,卫玄率军追击,伏兵四起,卫玄的前军全军覆没。几天后,卫玄又和杨玄感交战。两军刚一交锋,杨玄感就命人大声呼喊:“官军已经抓住杨玄感了!”卫玄的军队士气稍有懈怠,杨玄感率领几千骑兵趁机冲击,卫玄军队大败,只带着八千人逃走。杨玄感骁勇有力,每次作战,都亲自手持长矛,身先士卒,厉声怒喝,抵挡他的人无不被震慑,议论的人把他比作项羽。他又善于安抚驾驭部下,士兵都愿意为他效死。因此战无不胜。卫玄的军队日渐窘迫,粮食也吃完了,于是全军出动决战,在北邙布阵,一天之内交战十多次。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中流箭而死,杨玄感军队稍稍后退。樊子盖又派兵攻打尚书省,又杀了几百人。

隋炀帝派武贲郎将陈稜到黎阳攻打元务本。武卫将军屈突通屯兵河阳,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发兵跟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也赶来增援。杨玄感和前户部尚书李子雄谋划说:“屈突通通晓军事,如果他渡过黄河,那胜负就难说了,不如分兵抵御他。他不能渡河,那么樊子盖、卫玄就失去了援军。”杨玄感认为说得对,准备抵御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了他的计谋,多次袭击他的营寨,杨玄感没能分兵前往。屈突通于是渡过黄河,在破陵驻军。杨玄感把军队分成两部分,西边抵御卫玄,东边抵御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杨玄感的军队接连战败。杨玄感又和李子雄谋划,李子雄劝他直接进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苦百姓,三辅地区可以轻易平定。占据府库,然后向东争夺天下,这也是霸王的事业。

适逢华阴的杨姓族人请求做向导,杨玄感于是放弃洛阳,向西谋取关中。扬言已经攻破东都,要攻取关西。宇文述等各路官军在后面追击。到达弘农宫的时候,当地父老拦住杨玄感劝说道:“弘农宫城空虚,又囤积了很多粮食,攻打它很容易拿下。进可以断绝敌人的粮草,退可以占据宜阳之地。”杨玄感认为说得对,留下来攻城三天,城没攻下来,追兵就到了。杨玄感向西走到阌乡,登上槃豆,布阵绵延五十里,和官军边战边走,一天之内战败三次。又在董杜原布阵,各路官军大败杨玄感。杨玄感独自和十几个骑兵逃到树林里,将要逃往上洛。追兵赶到,杨玄感厉声呵斥他们,追兵都吓得退回去了。走到葭芦戍,形势窘迫,杨玄感独自和弟弟杨积善步行,他对杨积善说:“事情失败了,我不能受别人的杀戮侮辱,你可以杀了我。”杨积善杀了他,然后自杀没死,被追兵抓住,和杨玄感的首级一起被送到皇帝所在的地方。杨玄感的尸体在东都闹市被肢解,三天后,又被切成肉块焚烧。其余的党羽全部被平定。

杨玄感的弟弟杨玄奖担任义阳太守,将要投奔杨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杀死。杨玄纵的弟弟杨万石,从隋炀帝那里逃回来,走到高阳,住在驿站里,监事许华和郡兵抓住了他,在涿郡斩首。杨万石的弟弟杨仁行,官至朝议大夫,在长安被斩首。几人都被枭首肢解。公卿大臣请求把杨玄感的姓氏改为枭氏,隋炀帝下诏同意。

杨玄感叛乱的时候,有个叫赵元淑的参与谋划,被处死。还有个叫刘元进的,也起兵响应他。

赵元淑,是博陵人。他的父亲赵世模,起初跟随高宝宁,后来率领部众归顺北周,被授为上开府,寄居在京兆的云阳。隋文帝登基后,赵世模一直掌管宿卫。后来跟随晋王杨广讨伐陈朝,力战而死。朝廷因为他为国事而死,让赵元淑承袭父亲的官职,赏赐布帛三千段。赵元淑性情放诞,不经营产业,家中一贫如洗。后来被授为骠骑将军,将要赴任,没有钱自给。当时长安富人宗连家中有千金之产,在北周时担任三原县令,有个小女儿,聪慧又美貌。宗连常想找个贤能的女婿,听说赵元淑后,请求和他见面。宗连风度翩翩,谈笑风生,赵元淑也很仰慕他。等到了宗连家,服饰器用居住的地方,堪比将相之家,酒喝到尽兴时,又奏起女乐,都是赵元淑从未见过的。等到离开时,宗连又热情款待。赵元淑后来又去了好几次,宴会的排场一次比一次奢侈。宗连问他需要什么,都买来给他,赵元淑表示感谢,宗连又请求把女儿嫁给他。赵元淑感动地答应了,于是成了富人。

赵元淑跟随杨素平定杨谅,因功进位柱国,历任德州刺史、颍川太守,都有威名和惠政。后来入朝担任司农卿。杨玄感有谋反的心思,就和他结交。辽东战役的时候,赵元淑兼任将军,掌管宿卫,加授光禄大夫,封为葛国公。第二年,隋炀帝再次征讨高丽,让赵元淑镇守临渝。等到杨玄感作乱,他的弟弟杨玄纵从隋炀帝的行宫逃回来,路过临渝。赵元淑让自己的小妾魏氏出来见杨玄纵,两人宴饮十分尽兴,于是一起谋划,赵元淑还接受了杨玄纵的贿赂。等到杨玄感失败,有人告发了这件事,隋炀帝把他交给官吏处置,赵元淑和魏氏都在涿郡被斩首,家产被没收。

刘元进,是余杭人。年少时喜欢行侠仗义,被乡里人尊崇。他两只手各长一尺多,手臂垂下来超过膝盖。适逢辽东战役,百姓骚动不安,刘元进自以为相貌非同寻常,于是聚集亡命之徒。适逢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刘元进响应他。一个月左右,部众达到几万人,将要渡过长江的时候,杨玄感失败了。吴郡的硃燮、晋陵的管崇也起兵,有部众七万人,一起迎接刘元进,尊奉他为首领。刘元进占据吴郡,自称天子,任命硃燮、管崇都为仆射,设置百官。隋炀帝命令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鱼俱罗讨伐他们。刘元进被吐万绪击败,硃燮战死。不久吐万绪、鱼俱罗都获罪。江都郡丞王世充发兵攻打他们。有一颗大流星坠落在江都,还没落地就向南飞去,擦过竹木都发出声响,到吴郡才落到地上。刘元进很厌恶这件事,命人挖地两丈,挖到一块石头,直径一丈多。几天后,石头不见了。王世充渡过长江,刘元进派兵每人手持茅草,顺风放火。王世充非常害怕,打算弃营逃走。恰逢风向反转,刘元进的部众害怕被烧而后退,王世充趁机大败他们。刘元进和管崇都被王世充杀死。王世充在黄亭涧活埋了他们的部众,死了三万人。这之后董道冲、沈法兴、李子通等人都趁势起兵。

杨素的同母弟是杨约。

杨约,字惠伯。小时候曾经爬树,掉下来被树杈戳伤,因此成了宦官。他性情沉静,内心多狡诈,好学且记忆力强。杨素很友爱他,凡是要做什么事,都先和杨约商量再行动。北周末年,杨约凭借杨素的军功被赐爵安成县公,授为上仪同三司。隋文帝受禅后,杨约历任长秋卿、鄜州刺史、宗正、大理三少卿。

当时皇太子杨勇不受宠爱,晋王杨广谋划夺取太子之位,因为杨素受隋文帝宠信,又很信任杨约,于是采用张衡的计策,派宇文述用大量金银珠宝贿赂杨约,借机转达晋王的心意,劝杨约说:“坚守正道履行本分,固然是人臣的常道;但违背常规而符合道义,也是通达者的良谋。自古贤人君子,没有不顺应时势变化,来躲避祸患的。您兄弟功名盖世,掌权多年,朝中大臣被您家欺凌侮辱的,数得清吗?再者太子因为自己的意愿不能实现,常常对执政者咬牙切齿。您虽然主动结交皇上,但想要加害您的人也很多。皇上一旦离世,您又靠什么来保全自己呢?如今皇太子不受皇后喜爱,皇上本来就有废黜他的心思,这是您知道的。现在如果请求立晋王为太子,只需要令兄一句话就行了。如果能趁这个时候立下大功,晋王一定会刻骨铭心感激您,这样就能摆脱累卵般的危险,换来泰山般的安稳。”杨约认为说得对,又告诉了杨素。杨素本来就生性凶险,听了之后非常高兴,拍着手说:“我的智慧远不如你,多亏你提醒我。”杨约知道计策可行,又对杨素说:“现在皇后的话,皇上没有不听的,应该趁这个机会,早早结交依托,这样不仅能长久保持荣华利禄,还能传给子孙后代。而且晋王屈己礼贤下士,名声越来越大;他亲身奉行节俭,有皇上的风范。依我看来,他一定能安定天下。兄长如果迟疑,一旦发生变故,让太子掌权,恐怕灾祸就不远了。”杨素于是施行这个计策,太子杨勇果然被废黜。

等到晋王杨广进入东宫,引荐杨约担任左庶子,封为修武公,进位大将军。等到隋文帝驾崩,杨广派杨约入京,替换留守的官员,缢杀了庶人杨勇,然后才陈兵发丧。隋炀帝听说后说:“杨素的弟弟,果然能担当大任。”隋炀帝即位几天后,任命杨约为内史令。杨约有学问,又通达时务,隋炀帝很信任他。后来加授右光禄大夫。

等到隋炀帝在东都,命令杨约到京师祭祀太庙。杨约走到华阴,看到了祖先的坟墓。于是绕路去拜哭,被御史弹劾,因此获罪被免职。不久被任命为浙阳太守。他的侄子杨玄感当时担任礼部尚书,和杨约情义深厚,因为离别而悲伤,都表现在脸色上。隋炀帝对他说:“你近来忧愁憔悴,莫不是因为叔父?”杨玄感拜了两拜,流着泪说:“确实如陛下所说。”隋炀帝也想到杨约废立太子的功劳,因此把他征召回朝。不久杨约去世,过继杨素的儿子杨玄挺为他的后嗣。

杨穆,字绍叔,是杨暄的弟弟。在北魏做官,担任华州别驾。孝武帝末年,弟弟杨宽请求把澄城县伯的爵位让给杨穆,皇帝下诏同意。杨穆官至并州刺史时去世,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华州刺史。

杨穆的弟弟杨俭,字景则。容貌魁伟,有才能品行。担任北雍州刺史,为政宽厚仁惠,汉人和夷人都安居乐业。后来跟随大军在沙苑击败齐神武帝高欢,被封为夏阳县侯,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华州刺史。去世后,谥号为静。

杨俭的儿子杨异,字文殊。风度翩翩,有器量。幼年上学,每天背诵上千字,见到的人都认为他很奇特。九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超过了礼制,几乎危及生命。等到守孝期满,他断绝了应酬往来,闭门读书。几年之间,广泛涉猎典籍。北周闵帝时,杨异担任宁都郡太守,很有能干的名声,被赐爵乐昌县子,后来多次凭借军功晋爵为侯。隋文帝担任北周丞相时,杨异代理济州事务。等到隋文帝即位,杨异被任命为宗正少卿,加授上开府。蜀王杨秀镇守益州的时候,朝廷大力选拔辅佐的官员,因为杨异正直,任命他为益州总管长史,不久升任西南道行台兵部尚书。后来历任宗正卿、刑部尚书,出京担任吴州总管,很有能干的名声。当时晋王杨广镇守扬州,隋文帝下诏命令杨异每年和晋王见一次面,评论政事得失,规劝过失,解答疑难。杨异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是杨虔逊。

杨宽,字蒙仁,是杨俭的弟弟。年少时有大志,每次和孩子们游玩,一定要选高大的东西坐在上面,见到的人都觉得很奇异。等到长大,他很会写文章,尤其崇尚武艺。二十岁左右,被授为奉朝请。父亲杨钧出镇恒州,他请求跟随效力,于是被任命为高阙戍主。不久柔然发生内乱,首领阿那瑰投奔北魏,北魏皇帝下诏命杨钧护送,杨宽也跟随前往。当时北边盗贼兴起,围攻镇城。杨钧去世,城中人推举杨宽负责防守。不久城池陷落,杨宽于是向北逃到柔然,后来讨伐六镇叛军获胜,杨宽才得以回到朝廷。

广阳王元深和杨宽向来交好,元深犯法获罪,杨宽也被逮捕。孝庄帝当时担任侍中,和杨宽有旧交情,把他藏在自己家里,遇到大赦才得以免罪。杨宽被任命为宗正丞。北海王元颢向来器重他,当时担任大行台,北征葛荣,想要启奏任命杨宽为左丞。杨宽以还没报答孝庄帝的厚恩为由推辞,认为不能见利而动。元颢没有同意。元颢的妹夫李神轨对元颢说:“普通人都不能改变志向,何况义士呢。”元颢这才作罢。

孝庄帝即位后,杨宽屡次升任洛阳令,以都督的身份跟随太宰、上党王元天穆讨伐平定邢杲。军队还没回师,适逢元颢攻入洛阳,孝庄帝出逃到河内。元天穆害怕,召集众将商议。杨宽劝元天穆直接攻取成皋,在伊水、洛水会师。元天穆认为说得对,于是率军奔赴成皋,命令杨宽和尔朱兆殿后。不久因为众人意见不一,又回军赶赴石济。杨宽夜里行军迷了路,因此延误了期限,众将都说杨宽早年和北海王元颢有交情,现在不会来了。元天穆回答说:“杨宽不是那种轻易改变立场的人,我当为各位说明。”话刚说完,侦察骑兵报告杨宽到了。元天穆拍着大腿笑着说:“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于是急忙出帐迎接,握着他的手说:“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杨宽和天穆一起到太行拜见孝庄帝。杨宽仍担任都督,跟随大军平定河内,进军包围北中。当时梁将陈庆之为元颢率兵镇守北门,天穆驻马在城外,派杨宽到城下劝降陈庆之,陈庆之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贤兄领军在城中,很想和你见一面吗?”杨宽回答说:“我兄长既然屈身于逆党,失了臣子的本分,还有什么好见的。”天穆听说后,从此更加敬重他。

孝庄帝复位后,任命杨宽为太府卿、华州大中正,封为澄城县伯。尔朱荣被杀后,他的堂弟尔朱世隆等人占据河桥,回军逼近京师。朝廷升任杨宽为使持节、大都督,随机抵御。尔朱世隆对杨宽说:“你难道忘了大宰相对你的深厚知遇之恩吗?”杨宽回答说:“太宰以礼待我,只是人臣之间的交往罢了。今天的事,是我侍奉君主的节操。”等到尔朱兆攻陷洛阳,囚禁了孝庄帝,杨宽无法回洛阳,于是从成皋投奔梁朝。到了建邺,听说孝庄帝被弑,杨宽按礼仪为他发丧,梁武帝认为他很有道义。不久梁朝按礼节把他送回北方。孝武帝初年,杨宽被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

孝武帝和齐神武帝高欢有矛盾,于是招募骁勇之士,大量扩充宿卫,任命杨宽为阁内大都督,专门统领禁军。杨宽跟随孝武帝入关,兼任吏部尚书,记录跟随皇帝的功勋,晋爵为华山郡公。西魏大统初年,升任太子太傅。大统五年,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东雍州刺史,也就是他的本州。废帝初年,杨宽担任尚书左仆射、将作大监,因事获罪被免职。北周明帝初年,被任命为大将军,跟随贺兰祥讨伐吐谷浑,击败敌军,另封为宜阳县公。后来担任小冢宰,转任御正中大夫。武成二年,明帝下诏命杨宽和麟趾殿学士一起校定经籍。

杨宽性情通达机敏,有才干气度。多次治理数州,号称清廉简约。历任朝廷要职,有称职的声誉。但他和柳机不和,罗织柳机的罪名,当时的舆论因此很讥讽他。保定元年,杨宽被任命为总管梁兴等十九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在梁州去世,追赠华、陕、虞、上、潞五州刺史,谥号为元。他的儿子是杨文恩。

杨文恩,字温才。在北周时,十一岁就被任命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不久凭借父亲的功劳,被封为新丰县子。天和初年,代理武都太守。十姓獠人反叛,杨文恩讨伐平定了他们。又代理翼州事务。党项羌反叛,杨文恩又讨伐平定了他们。进军攻打资中、武康、隆山等地的生獠以及东山獠,都击败了他们。杨文恩跟随陈王宇文纯攻打北齐的河阴城,又跟随周武帝攻克晋州,被授为上仪同三司,改封为承宁县公。寿阳人刘叔仁作乱,杨文恩跟随清河公宇文神举讨伐,在砖井交战,在阵前生擒刘叔仁。又另外跟随王谊在鲤鱼栅击败贼寇。后来杨文恩多次凭借军功升任果毅左旅下大夫。

隋文帝担任北周丞相时,杨文恩跟随韦孝宽在武陟抵御尉迟迥,和行军总管宇文述击退尉迟迥的将领李俊,于是解除了怀州之围。击败尉迟惇,平定邺城,杨文恩都有功劳,进位上大将军,改封为洛川县公,不久被任命为隆州刺史。开皇元年,晋爵为正平郡公。后来担任魏州刺史,很有惠政,等到离职的时候,官吏百姓都思念他,为他立碑歌颂功德。转任冀州刺史。

隋炀帝即位后,征召杨文恩入朝担任户部尚书,转任纳言,改授右光禄大夫。跟随隋炀帝驾临江都宫,因为脚病,不能上朝奏事,又被授为户部尚书,仍为右光禄大夫。在任上去世,谥号为定。当初杨文恩应当承袭父亲的爵位,他自认为不是嫡子,就让给了弟弟杨纪,当时的人都称赞他。

杨纪,字温范,年少时刚正不阿,有器量。在北周时,承袭华山郡公爵位。屡次升任安州总管长史,率兵到齐安迎接陈朝降将王瑗,和陈朝将领周法尚相遇,将他击退,因功进位开府。入朝担任虞部下大夫。隋文帝担任丞相时,改封杨纪为汾阴县公。跟随梁睿讨伐王谦,因功进位上大将军。历任资州刺史、宗正少卿,因事获罪被除名。不久又恢复了他的爵位,被任命为熊州刺史,改封为上明郡公。后来担任宗正卿,兼任给事黄门侍郎,代理礼部尚书事务。升任荆州总管。去世后,谥号为恭。

论说:杨播兄弟都以忠诚刚毅、谦逊谨慎著称,担负朝廷内外的重任;公卿、州牧郡守等官职,累朝荣显,所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他们态度恭谨,出于至诚;德行恭谨,行事谨慎,成为世人的表率,就是汉代的陈纪,家门的风范也超不过他们。后魏以来,只有这一家而已。杨家的子弟都优秀出众,满门高官,积善的福庆,大概是有依据的。等到叛胡专权,滥用刑罚,肆意残害,这样的家族却遭遇这样的灾祸,为什么报应如此相反呢。杨愔正道风流,早年就有声名,是众望所归的人物。身处混乱暴虐的时代,担当执掌朝政的重任,朝廷有善政,都是他的功劳。等到他身负天下的重托,受托孤的遗命,没过多久,自己身死,君主受辱。进不能辅佐君主,保全社稷;退不能保全自身和名节,辞让恩宠,招来福分。朝廷发生变故,他已经仗义断绝恩情;面对猜忌的局面,却不能推心置腹应对祸乱。由此可知变通的谋略,不是他所擅长的。杨处道(杨素)年少时轻生重义,豪爽不羁;兼具文武的才能,身怀英奇的谋略,志向远大,以功名自许。适逢隋文帝将要统一天下,把他当作心腹重用。他扫平江南的战乱,江海得以平静;击败北方的强敌,匈奴远远逃走。论平定叛乱的功劳,功臣中没有能超过他的;看他奇妙的谋略和出众的文才,足以成为一代豪杰。然而他凭借智谋诈术立身,不遵循仁义之道,阿谀奉承君主,随心裁量是非。营造离宫,使君主陷于奢侈;谋划废黜太子,导致国家倾危。最终使得国家覆灭,宗庙化为废墟,追究祸败的根源,实在是杨素造成的。杨玄感是宰相的儿子,两代蒙受国恩,君主失德,应当竭尽忠心。他没有想着以身报国,却先图谋篡位,假托伊尹、霍光的旧事,想要施展王莽、董卓的野心,人神共愤,很快就败亡了。兄弟都遭受菹醢的酷刑,祖先的尸骨也遭受焚烧的酷罚,不也太过分了吗。杨约外表温柔,内心狡诈,画蛇添足,最终倾覆了国家的根本,使得家族断绝后代,不也是罪有应得吗。杨宽历经艰险,最终以功名终老。杨文恩能把爵位让给弟弟,大概是有仁德的吧。

列传第三十

王肃

王肃,字恭懿,琅邪临沂人。他的父亲王奂,是南齐的雍州刺史,《南史》中有他的传记。王肃年少时聪慧善辩,涉猎经史典籍,很有大志。在南齐做官,官至秘书丞。他的父亲王奂和兄弟都被齐武帝杀害。太和十七年,王肃从建邺前来投奔北魏。孝文帝驾临邺城,听说他来了,虚心接待他,召见他询问缘由。王肃言辞敏捷恳切,善辩而有礼节,孝文帝很同情他。于是谈到治国的道理,王肃的陈述很合孝文帝的心意,孝文帝移座向前,谈了很久,不觉得坐着疲倦。王肃趁机说南齐萧氏危亡的征兆,可以趁机攻取,孝文帝于是南征的计划变得更加迫切。孝文帝对他的器重和礼遇,一天比一天丰厚;亲戚贵臣和旧臣都不能离间他们,有时屏退左右,一直谈到深夜还不停止。王肃也竭尽忠诚、献出诚心,没有任何隐瞒避讳,自认为君臣之间的际遇,就如同诸葛亮遇到刘备一般。不久授任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赐封爵位开阳伯。王肃坚决辞让伯爵之位,皇帝准许了。

皇帝下诏命王肃征讨南齐的义阳,允许他招募勇猛壮士作为得力部属,招募士兵有功的,赏赐加一等。那些跟随王肃出征的人,六品以下官职允许他先行拟定任用,之后再上报朝廷;如果是归降之人,五品以下官职允许他当即优先授任。王肃抵达义阳,接连击败敌军,授任持节、都督、豫州刺史、扬州大中正。王肃善于安抚接纳,声誉很高。不久被征召入朝,孝文帝亲手写诏书说:“不见君子,心中如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的思念是何等深切。已在华林园装饰馆舍,拂拭坐席相待,你打算何日启程返回?”又下诏说:“萧氏荼毒世间,你志节堪比伍子胥,困厄逾年,粗食布衣的操守不改。有关部门依照礼法加以劝解,为你裁定除丧练禅的仪制。”

太和二十年七月,孝文帝因为久旱不雨而停止用膳,百官都到宫阙请命。孝文帝在崇虚楼,派舍人询问王肃的意见。王肃回答说:“臣听说陛下停膳,已经三天了,群臣都内心不安。臣听说尧时遭洪水、汤时遭大旱,都是自然定数,要靠圣人来拯济,没听说因为圣明反而招致灾异的,因此国家储备九年的粮食,来抵御九年的灾变。昨天四郊之外已经降下大雨,只有京城之内雨水稍少。百姓没有缺一顿饭,陛下停膳三天,臣民惶恐不安,无地自容。”孝文帝派人答复说:“朕虽然几天不进食,还是没有感应,这是朕诚心不够导致的。朕的志向坚定,死而后已。”当夜,大雨倾盆而降。王肃因击败南齐将领裴叔业的功劳,进号镇南将军,加授都督四州诸军事,封汝阳县子。王肃频频上表坚决辞让,皇帝不准,下诏加赐鼓吹一部。

当初,南齐拘捕王肃的父亲王奂时,王奂的司马黄瑶起攻打并杀死了王奂。太和二十二年平定汉阳,黄瑶起当时任辅国将军,孝文帝特意下诏把他交给王肃处置,让他发泄哀痛之情。

孝文帝驾崩,遗诏任命王肃为尚书令,与咸阳王元禧等人共同担任宰辅,征召他到鲁阳觐见。王肃到后,便与元禧一同参与谋划。从鲁阳到京城洛阳,途中的丧礼事务,都交由王肃斟酌处理,他忧心国事、勤勉处理各项事务,超过了皇室旧臣。元禧兄弟都敬重亲近他,朝廷上下都称他和睦融洽。只有任城王元澄认为他是从远方投奔而来,一下子官位就在自己之上,常常对人说:“朝廷让王肃位居我之上,还可以;我的堂叔广陵王,是宗室中的尊长,历任内外要职,为什么一下子让王肃位居他之上呢?”王肃听说后,常常谦让避让他。不久王澄上奏弹劾王肃,说他图谋叛乱,事情很快就得到申辩昭雪。皇帝下诏命王肃娶陈留长公主为妻,公主原本是刘昶的儿媳彭城公主,赐钱二十万、帛三千匹。王肃上奏说:“考核是为了彰显才能,升迁是因为政绩显著,进用贤明、贬退庸暗,道理就在这里。自从百官废弛考察,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请依照旧例,考核官员的能力高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裴叔业献出寿春归附北魏,朝廷任命王肃为使持节、都督江西诸军事,与彭城王元勰率领十万步兵骑兵前往接应。南齐豫州刺史萧懿屯兵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屯兵合肥,图谋夺取寿春。王肃进军讨伐,大败敌军,生擒李叔献,击退萧懿。回到京城,宣武帝在东堂召见他,加以慰劳,晋升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封昌国县侯。不久任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王肃常年在边境,尽心安抚接纳,远近的人都前来归附,归附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都深得他的恩惠。他自身清廉、乐善好施,摒弃声色娱乐,始终廉洁俭约,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但他性情略微轻佻,很以功名自负,护短夸功,很少推重他人,孝文帝生前也常因此提及他。

景明二年,王肃在寿春去世,时年三十八岁。宣武帝为他举行哀悼仪式,赐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套、钱三十万、帛一千匹、布五百匹、蜡三百斤,并且询问他的灵柩迁葬的远近,专门派遣一名侍御史监护丧事。又下诏说:“杜预去世后,安葬在首阳山;司空李冲,安葬在覆舟山。回望这些地方,也算是两代名臣的归葬之地。已故扬州刺史王肃,忠义之心彰显于两朝,英才惠政与李冲、杜预相符。他平生的心愿,是希望安葬在京城附近,既然有此夙愿,应当顺从他的遗志。命将他安葬在李冲、杜预两座坟墓之间,让他的灵魂能与先贤相知相交。”追赠侍中、司空公。有关部门上奏认为王肃忠心大度,应当谥号为匡公,皇帝下诏谥号为宣简。孝明帝初年,下诏为王肃树立碑铭。

自从晋朝动乱以来,礼乐制度崩坏沦亡,孝文帝虽然整治改革制度,改变风俗,但其间制度粗略,未能臻于淳备。王肃熟悉旧有的典章制度,虚心接受委任,朝廷的礼仪法度、国家的典章制度,都由王肃制定。他的儿子王绍继承爵位。

王绍字三归,官至中书侍郎。去世后,追赠徐州刺史。他的儿子王迁继承爵位,北齐接受禅让后,爵位依例降低。 王绍的弟弟王理,孝静帝初年得以返回朝廷,官至著作佐郎。王绍是王肃的前妻谢氏所生。王肃临终前,谢氏才带着女儿和王绍来到寿春。宣武帝娶他的女儿为夫人,孝明帝又纳王绍的女儿为嫔。 王肃的弟弟王康,字文政,涉猎书籍史传,颇有他兄长的风范。宣武帝初年,王康带着侄子王诵、王翊、王衍等人投奔北魏,授任中书侍郎。去世时任幽州刺史,追赠征虏将军、徐州刺史。

王诵字国章,是王肃长兄王融的儿子。他学识广博有文才,神采清朗俊逸,风度十分美好。历任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右将军、幽州刺史、长兼秘书监、给事黄门侍郎。孝明帝驾崩,灵太后拥立幼主,当时宣布大赦。王诵宣读诏书,语气抑扬顿挫,风度秀美出众,百官都注目倾听,无不赞叹称美。孝庄帝初年,在河阴之变中遇害,追赠尚书左仆射、司空公,谥号文宣。他的儿子王孝康,任尚书郎中。王孝康的弟弟王俊赋,性情清雅,很有文才,任齐文襄王中外府祭酒。

王诵的弟弟王衍,字文舒,名声、操行和才能都略逊于王诵。官至光禄大夫、廷尉卿、扬州刺史、大中正、度支七兵二尚书、太常卿。后出京任散骑常侍、西兖州刺史。被尔朱仲远俘获,尔朱仲远因为他的名望,没有杀他,让他骑着牛随军效力,很久之后才被放回洛阳。孝静帝初年,官至侍中。去世后,皇帝下令赐给东园秘器,追赠尚书令、司徒公,谥号文献。王衍笃念旧交。有位旧友竺氏,在西兖州被尔朱仲远杀害,他的妻子儿女饥寒交迫,王衍把他们接到自己家中,多年供养抚恤,世人都称赞他为人敦厚。

王翊字士游,是王肃次兄王深的儿子。他风度秀美出众,好学有文才。官至中书侍郎。他对功名利禄十分热衷,与元叉结为姻亲。任济州刺史时,为政清静有政绩。入朝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国子祭酒。去世后,追赠司空公、徐州刺史。他的儿子王琛,武定年间任仪同、开府记室参军。

刘芳列传

刘芳,字伯支,彭城丛亭里人,是汉朝楚元王刘交的后代。六世祖刘讷,晋朝时任司隶校尉。祖父刘该,南朝宋时曾任青、徐二州刺史。父亲刘邕,南朝宋时曾任兖州长史。刘芳过继给南朝宋东平太守刘逊之为嗣。刘邕参与刘义宣的谋逆事件,在彭城被杀。刘芳跟随伯母房氏逃到清州,恰逢大赦得以幸免。他的舅舅元庆,在南朝宋青州刺史沈文秀的建威府任司马,被沈文秀杀害。刘芳母子逃到梁邹城。慕容白曜南下征讨青州、齐州,梁邹投降,刘芳被迁徙到北方,成为平齐民,当时年仅十六岁。

南部尚书李敷的妻子,是司徒崔浩弟弟的女儿,而刘芳的祖母,是崔浩的姑姑。刘芳到京城后,前往李敷家中拜访。崔氏因为刘芳流离失所而感到羞耻,拒绝见他。刘芳虽然身处穷困窘迫的境地,但学业操守都很坚定。他聪慧过人,专心致志钻研典籍,白天靠替人抄书来维持生计,夜晚诵读经书不肯就寝,甚至到了换穿衣服、隔日吃饭的地步,但他淡然自守,不急于追求功名利禄,不因贫贱而忧愁,于是撰写《穷通论》来自我宽慰。他常常为僧人抄写经论,笔迹很受称道,每卷价值一匹缣,一年能收入一百多匹。这样过了几年,生活逐渐宽裕起来。也因此和许多德高望重的僧人多有交往。当时有位南方僧人慧度因事被责罚,不久突然去世,刘芳通过机缘得知了这件事。文明太后把他召入宫中,打了他一百鞭。当时宦官李丰主持处理这件事的全过程,知道刘芳专心好学、有志气品行,就向太后说了实情。太后心中略有愧疚。恰逢南齐使者刘缵到来,刘缵是刘芳的远房堂兄,于是提拔刘芳兼任主客郎,接待刘缵。后来授任中书博士。之后与崔光、宋弁、邢产等人都任中书侍郎。不久皇帝下诏命刘芳与邢产入宫为皇太子讲授经书,升任太子庶子,兼任员外散骑常侍。

跟随孝文帝迁都洛阳,从路上到返回京城,刘芳常常在皇帝身边侍坐讲读。刘芳才思深邃敏捷,尤其精通经义,博闻强记,还涉猎《苍颉篇》《尔雅》,特别擅长音韵训诂,辨析经义疑难没有不通晓的。于是他受到的礼遇日益隆重,赏赐十分丰厚。不久兼任通直常侍,跟随皇帝南巡,记述随行事宜,不久正式授任通直常侍。

王肃投奔北魏的时候,孝文帝对他十分器重,朝野都瞩目于他。刘芳当时还没来得及和他相见。有一次孝文帝在华林园宴请群臣,王肃在言谈间说:“古时候只有女子有笄,男子是没有笄的。”刘芳说:“推考《礼经》的正文,古时候男子女子都有笄。”王肃说:“《丧服》上说男子免而妇人髽,男子冠而妇人笄,这样说来男子就不应该有笄。”刘芳说:“这是专门说丧事的。《礼》书上说:刚遭遇丧事时,男子行免礼,女子行髽礼;男子行冠礼,女子行笄礼。说的都是同时变礼,男子和女子免、髽、冠、笄的仪制不同。又因为冠比笄尊贵,所以男子就不用笄了,这是互文见义的说法,不是说男子本来就没有笄。而且《礼记·内则》上说:‘子女侍奉父母,鸡刚叫的时候,就要梳头、束发、插笄、梳总角。’由此来说,男子有笄是很明白的。”孝文帝称赞了很久。王肃也认为刘芳说得对,说:“这不是当代的刘石经吗?”过去汉朝在太学立了三字石经,学者们文字有疑问,大多去那里求证。刘芳对经籍的音义辨析明畅,有疑问的人都去请教他,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刘石经”。酒宴散后,刘芳和王肃一同出宫。王肃拉着刘芳的手说:“我年少时就留意《三礼》,在南方的诸位儒生,多次和我讨论,都认为这个道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今天听了你的解释,顿时消除了我平生的疑惑。”刘芳对经义的精到丰富,大抵都是这样。

孝文帝迁都洛阳,途中经过朝歌,见到殷代比干的墓,怆然伤怀,撰文来凭吊他。刘芳为这篇文章作了注解,上表进献。孝文帝下诏说:“看了你的注解,内容十分渊博。只是文章比不上屈原、宋玉,义理稍逊于张衡、贾谊。既然有如此文雅的意致,就可以交付编集书籍的部门。”下诏因为刘芳经学精湛,破格升任国子祭酒。后来因母亲去世辞官守丧。

皇帝征讨宛、邓两地,起用刘芳为辅国将军、太尉长史,跟随太尉、咸阳王元禧攻打南阳。南齐将领裴叔业入侵徐州,边境上的百姓,很多都心怀去留之意。皇帝对此很担忧,任命刘芳为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徐州大中正,代理徐州事务。后来兼任侍中,跟随皇帝出征马圈。孝文帝在行宫驾崩,等到宣武帝即位,刘芳亲手为皇帝加冕。孝文帝的入殓安葬,以及启祖、山陵、练祭等各种丧礼仪制,从头到尾的丧事,都由刘芳制定。咸阳王元禧等人秉承遗诏,命刘芳入宫为宣武帝讲授经书。后来南徐州刺史沈陵反叛投奔南齐,徐州遭遇大水,朝廷派刘芳前去安抚救济。不久正式授任侍中,祭酒、大中正的职务依旧保留。刘芳上表说:

治理国家的人,没有不尊崇儒术、重视道义的,而学校是首要之事。唐尧虞舜以前,典籍没有记载;周朝兴盛以来,学宫设在武门。蔡邕《劝学篇》说:“周朝的师氏住在武门左侧。”如今的国子祭酒就相当于周朝的师氏。《洛阳记》上说:“国子学宫与天子的宫殿相对。太学在开阳门外。”考察《学记》上说:“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治理百姓,都把教育放在首位。”郑玄注解说:“宫内设有师保来教导,让贵族子弟在其中学习;宫外设有太学、庠序等教育机构。”由此说来,国学设在宫内,太学设在宫外,是很清楚的。臣认为如今既然迁都到崧山瀍水之滨,皇宫建在伊水洛水之畔,宫殿府署,都恢复了旧时的规制,至于国学,怎么可以错乱位置?考校旧制,国学应当设在宫门左侧。至于太学,旧址还在,依旧营建即可。

又说太和二十年,皇帝下令设立四门博士,在四门设置学馆。臣考察:周朝以前,学校只有两处,有的设在东边,有的设在西边,有的以国中为贵,有的以郊外为贵。到了周朝,学校共有六处:师氏设在宫内,太学设在国中,还有四所小学设在郊外。《礼记》上说:“周人在虞庠奉养庶老,虞庠在国都的四郊。”《礼记》又说:“天子设立四学,太子入学时要和士人按年龄排序。”注解说:“四学,就是周朝四郊的虞庠。”《大戴礼记·保傅篇》说:“帝王入东学,推崇亲情而重视仁爱;入南学,尊重长者而重视信用;入西学,推崇贤才而重视德行;入北学,尊重贵人而崇尚爵位;入太学,跟从老师而请教道义。”周朝的五学制度,在这里就更清楚了。考察郑玄对《学记》的注解,周朝有六学,之所以这样,注解说:“宫内设有师保来教导,让贵族子弟在其中学习;宫外设有太学、庠序等教育机构。”这就是证明。汉朝、魏国以来,不再有四郊的学校。谨遵先帝的旨意,应当设在四门。王肃的注解说:“天子四郊有学校,距离都城五十里。”考察郑玄的注解,没有说远近。如今太学的旧坊,基址宽阔。如果在四郊分别设置,相距遥远,难以全面督察。就算把太学坊一并作为四门学,还是显得太宽敞。依臣愚见,设在同一处也没有妨碍。而且如今的制度设置,大多遵循中古之制,不知道四学是否应当遵从古制?请求召集儒官礼官讨论确定学馆的位置。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升任中书令,国子祭酒的职务依旧保留。后来出京任青州刺史。他为政崇尚儒术、行事宽缓,不能禁绝奸盗;但清廉寡欲,不扰乱公私事务。回到朝廷,参与议定律令。刘芳斟酌古今制度,是议定大典的主持者,其中的增减改动,大多出自刘芳的意见。宣武帝因为朝廷礼仪多有缺失,一切相关的议定都委托刘芳修正,于是朝廷的吉凶大事,都要向他咨询。转任太常卿。

刘芳认为当时设置的五郊以及日、月祭坛的位置,距离都城的里数违背《礼经》的记载;另外灵星、周公的祭祀,不应该隶属于太常寺,于是上疏说: 臣听说国家的大事,没有比郊祀更重要的;郊祀的根本,在于审定位置。臣的学问不足以遍通群经,学业也算不上博古通今,怎敢轻易献上愚妄之言,胡乱陈述一孔之见!但臣私下看到如今设置的坛祠,远近的尺度,考校典章制度,或许有不恰当的地方,既然臣职掌此事,就请容许臣陈述浅薄的见解。

《礼记·月令·孟春》说:“春的数是八。”又说:“在东郊迎春。”卢植说:“东郊,就是距城八里的郊野。”贾逵说:“东郊,祭祀木帝太昊,距城八里。”许慎说:“东郊,是八里郊。”郑玄注《孟春令》说:“天子居于明堂。《礼》书上说:‘天子出城十五里迎岁。’这大概是殷代的礼制。周代的礼制,近郊是五十里。”郑玄另一个注解说:“东郊距离都城八里。”高诱说:“在东方迎接春气,在八里郊。”王肃说:“东郊八里,是对应木的成数八。”这些都是春郊距城八里的明证。 《孟夏令》说:“夏的数是七。”又说:“在南郊迎夏。”卢植说:“南郊,是七里郊。”贾逵说:“南郊,祭祀火帝,距城七里。”许慎说:“南郊,是七里郊。”郑玄说:“南郊距离都城七里。”高诱说:“南郊,是七里的郊野。”王肃说:“南郊七里,是对应火的成数七。”这些又是南郊距城七里的确证。 《中央令》说:“中央的数是五。”卢植说:“中郊,是五里的郊野。”贾逵说:“中央是黄帝的方位,和南郊同属一季,所以说在四郊设五帝的祭坛。”郑玄说:“中郊,在西南未地,距离都城五里。”这些又是中郊距城五里的确证。 《孟秋令》说:“秋的数是九。”又说:“在西郊迎秋。”卢植说:“西郊,九里。”贾逵说:“西郊,祭祀金帝少昊,九里。”许慎说:“西郊,是九里郊。”郑玄说:“西郊距离都城九里。”高诱说:“西郊,是九里的郊野。”王肃说:“西郊九里,是对应金的成数九。”这些又是西郊距城九里的确证。 《孟冬令》说:“冬的数是六。”又说:“在北郊迎冬。”卢植说:“北郊,是六里郊。”贾逵说:“北郊,祭祀水帝颛顼,六里。”许慎说:“北郊,是六里郊。”郑玄说:“北郊距离都城六里。”高诱说:“北郊,是六里的郊野。”王肃说:“北郊六里,是对应水的成数六。”这些又是北郊距城六里的确证。 宋氏注《含文嘉》说:“《周礼》规定:王畿方圆千里,取它的二十分之一作为近郊。近郊五十里,加倍就是远郊。迎接王气大概在近郊举行。汉朝不设王畿,就用五行的成数作为郊祀的距离。所以东郊八里,南郊七里,西郊九里,北郊六里,中郊在西南未地五里。”《后汉书·祭祀志》说:“建武二年正月,开始在洛阳城南七里划定郊祀的界域,依照元始年间的旧制,北郊在洛阳城北四里。”这又是汉代南北郊位置的明证。如今的地祇祭祀也遵循这个制度。至于三十里设郊的说法,往前违背郑玄所引用的殷、周两代的依据,往后违背汉、魏两代施行的旧例。凡是城邑之外都叫郊。如今计算四郊的位置,各以城门为界限,里数依照上面的记载。

《礼经》说:朝拜太阳和月亮都在东西门外。如今日、月祭坛的位置,距离城的东西两边各有三十里,臣私下认为不妥。《礼经》又说:“祭日在坛上,祭月在坎中。”如今的建造也应当依照此制。《后汉书·礼仪志》说:“在城南建立高禖祠。”没有说里数,所以如今依旧制设置。灵星祭祀本来不是正规的礼制,祭坛始建于汉朝初年,专门为了祈求农业丰收,一直隶属于郡县。《汉书·郊祀志》说:“高祖五年,下诏给御史,命令天下建立灵星祠,祭祀用太牢,由县邑的令、长主持祭祀。”晋代《祠令》说:“郡、县、封国祭祀社稷、先农,县还要祭祀灵星。”这是灵星祭祀隶属于天下各县的明证。周公庙之所以另外设在洛阳,大概是因为周公姬旦营建洛邑有功,所以历代在洛阳供奉祭祀,绵延不绝,以彰显他的功绩。伯夷、叔齐的庙,也世代是洛阳境内的神祠。如今都划归太常寺管理,恐怕违背了本来的用意。类似这样的还有很多,都应当由郡县负责修缮,公私都可以前往祈祷。臣认为太常寺所掌管的,是郊庙的神祇,自有固定的范围,不应该随意临时变动,如果胡乱增设,就不免会出现不合礼制的祭祀。这两座祠庙隶属于太常寺还是设在洛阳,对国家来说是一样的,但贵在审察根本。

臣平庸愚蔽,愧居此职,考订典籍,博采众议,既然没有不同的说法,认为大致可以作为依据。如今冬季农闲,百姓无事,迁移郊坛,是比较便利的时机。

皇帝下诏说:“你所上奏的都有明确依据,但先朝设置已久,暂且依旧制吧。”

在此之前,孝文帝在代都的时候,下诏命中书监高闾、太常少卿陆琇以及公孙崇等十多人,整理金石以及各类乐器。后来公孙崇任太乐令,就上书请求尚书仆射高肇,共同重新整理。宣武帝下诏命刘芳共同主持这件事。刘芳上表认为礼乐是大事,不能轻率决断,如果不广泛召集公卿大臣,集中众多儒生学者,讨论得失,深究是非,就不能流传后世,成为不朽的典制。皇帝答复准许,几十天内,多次召集讨论。当时朝臣大多认为公孙崇主管此事已经很久,不应该有差错,都沉默不发言。刘芳于是引经据典,搜集旧制,逐一诘问质正,都有明确的依据,指出乐器的规格大小有偏差,不符合典章制度。公孙崇虽然勉强应答,却不理解诘问的要义,最终无法自圆其说。尚书把这件事上奏,皇帝依旧下诏委托刘芳另行考定制度。于是学者们更加推崇归向他。

刘芳认为社稷坛没有树木,又上疏说: 依照《合朔仪》的注解说:日食时,用朱红丝线做绳子,绕社坛的树三圈。但如今社坛没有树。另外《周礼·大司徒》的职掌说:“设立社稷的祭坛,种植各自主管土地的树木,各用当地土地适宜生长的树木。”郑玄注解说:“适宜的树木,比如松、柏、栗之类。”这是第一个证据。 又《小司徒·封人》的职掌说:“掌管设立天子的社坛,在王畿的边界上种植树木。”郑玄注解说:“不说稷,是因为天子以社为主;稷,是社的从属。”这是第二个证据。 又《论语》说:“哀公向宰我问社制。宰我回答说:夏后氏用松树,殷人用柏树,周人用栗树。”这是根据土地适宜种植的树木来定的。这是第三个证据。 又《白虎通》说:“社稷为什么要有树?是为了尊崇它、标识它。让人望见就心生敬意,又用来彰显功绩。”考察这正是解释为什么要有树的道理,根本没说有没有树的问题。这是第四个证据。这里说“社稷为什么要有树”,那么稷坛也有树是很明白的了。 又《五经通义》说:“天子的太社、王社,诸侯的国社、侯社,制度是怎样的?回答说:社坛都有围墙没有房屋,在里面种树。之所以种树,是因为土生万物,万物中没有比树木更好的,所以种树。”这是第五个证据,这是最详尽解释种树用意的说法。 又《五经要义》说:“社坛一定要种树。《周礼·司徒》职掌说:分设社坛并种树,各用当地土地生长的树木。《尚书·逸篇》说:太社只种松树,东社只种柏树,南社只种梓树,西社只种栗树,北社只种槐树。”这是第六个证据。这又是太社和四方社都有不同树木的明证。 又看到各家的《礼图》,社稷图都画有树木,只有诫社、诫稷没有树。这是第七个证据。

虽然辨明了有树的依据,还没有确定种植什么树木。考察《论语》说“夏后氏用松,殷人用柏,周人用栗”,这是因为朝代不同。而《尚书·逸篇》却说“太社惟松”,这样看来,就是同一个朝代里,不同的社坛种的树也不同。愚认为应当种植松树。为什么这么说呢?《逸尚书》说“太社惟松”,如今种植松树,不用担心违背礼制。只有稷坛种什么树没有明确证据。稷是社的从属,大概也不会离开松树。

宣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刘芳沉静儒雅、品行方正,气节很高,精通经传,孝文帝特别器重敬重他,遇事常常征询他的意见。太子元恂在东宫时,孝文帝想为他娶刘芳的女儿,刘芳以女儿年龄相貌不合适为由推辞了,皇帝赞叹他的谦逊谨慎。皇帝又命刘芳推荐他宗族中的女子,刘芳就推荐了族侄刘长文的女儿,孝文帝于是为元恂聘娶了她,和郑懿的女儿一同做了左右孺子。

崔光对刘芳有表亲的敬意,每件事都向他请教。刘芳撰写了郑玄注《周官》《仪礼》的音义、干宝注《周官》的音义、王肃注《尚书》的音义、何休注《公羊传》的音义、范宁注《穀梁传》的音义、韦昭注《国语》的音义、范晔《后汉书》的音义各一卷,《辩类》三卷,《徐州人地录》二十卷,《急就篇续注音义证》三卷,《毛诗笺音义证》十卷,《礼记义证》十卷,《周官义证》《仪礼义证》各五卷。崔光上表请求把中书监的职位让给刘芳,宣武帝不准。刘芳去世后,追赠镇东将军、徐州刺史,谥号文贞侯。

长子刘怿,字祖欣。很有父亲的风范,十分喜爱文辞。历任徐州别驾、兖州左军府长史、司空谘议参军,多次作为行台使者出使,所到之处都有称职的声誉。转任通直散骑常侍、徐州大中正,代理郢州事务,不久升任安南将军、大司农卿。去世后,追赠徐州刺史,谥号简。没有儿子,弟弟刘廞把第三个儿子刘峻过继给他为后。

刘廞字景兴,好学而有主见。善于和当世权贵交往,高肇当权的时候以及清河王元怿担任宰辅时,刘廞都和他们的子侄交往。灵太后临朝听政,他又和太后哥哥的儿子来往交好。太后命刘廞教弟弟元吉诗书武艺。逐渐升任光禄大夫。孝武帝初年,授任散骑常侍,升任骠骑大将军、国子祭酒。孝武帝在显阳殿讲解《孝经》,刘廞担任执经,虽然应答辩论不够精到完备,但风度气质、言辞音韵,都很可观。不久兼任都官尚书,又兼任殿中尚书。等到孝武帝入关,齐神武帝高欢到洛阳,追责刘廞并将他处死。

刘廞的儿子刘骘,字子升。年少时就有风度气概,涉猎文史。官至徐州开府从事中郎。父亲刘廞死后,刘骘率领乡兵前往兖州,和刺史樊子鹄一起抵御高欢的军队。每次作战,他都流着泪冲锋陷阵。城池陷落,他被擒获送到晋阳。齐神武帝怜悯他并赦免了他。文襄王高澄任仪同开府时,任命刘骘为属官、本州大中正,转任中书舍人。当时和梁朝通好,刘骘前后奉命接待了十六位梁朝使者。后来任司徒左长史,去世后追赠南青州刺史。刘廞的弟弟刘彧,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刘彧的儿子是刘逖。

刘逖字子长,年少时聪慧机敏。喜好打猎骑射,以游乐为事;喜欢结交朋友,善于开玩笑。齐文襄王任命他为永安公高浚的开府行参军。刘逖远离家乡,厌倦了漂泊生活,于是发奋自励,专心读书。晋阳是都会之地,权臣的幕僚宾客都聚集在这里,都热衷于宴饮聚会。刘逖在游乐宴饮之中,手不释卷,遇到没见过的书籍,就整天诵读,有时整夜都不回来。他就是这样好学。他也留心文辞,很擅长作诗。

北齐天保初年,代理定陶县令,因贪赃枉事被免职,十多年得不到升迁。他的姐姐嫁给任氏,被没入宫中,皇帝下令把她赐给魏收。魏收提携他,后来任开府参军。等到文宣帝驾崩,文士们都作挽歌,杨遵彦挑选,员外郎卢思道的作品选用了八首,刘逖的选用了两首,其他人最多的不过三四首。中书郎李愔和刘逖开玩笑说:“卢八向刘二问好。”刘逖怀恨在心。乾明元年,兼任员外散骑常侍,出使护送梁主萧庄。回来后,兼任三公郎中。

武成帝时,和士开受宠当权,刘逖依附他。正式授任中书侍郎,入朝掌管机密。当时李愔献赋,诉说天保年间被谗言陷害。刘逖摘录他文中的话,上奏说:“诽谤先朝,犯大不敬之罪。”武成帝大怒,对李愔严加鞭打。刘逖为报了前仇而高兴,说:“高捶两下,执鞭一百,比起叫我刘二的时候怎么样?”不久兼任散骑常侍,担任出使陈朝的正使。刘逖想独自享有文名,不愿和文士一同出使。当时黄门侍郎王松年的妹夫卢士游,性情沉稳缜密,刘逖请求让他做副使。另外刘逖的姐姐原本在魏家,魏收时已经被放出来,刘逖想把她嫁给卢士游,卢士游不答应。刘逖怕事情败露,也没有强迫他。升任给事黄门侍郎,编修国史。加授散骑常侍,授任假仪同三司,担任出使北周的副使。两国刚刚通好,礼仪制度还没有确定,刘逖和北周官员反复商议,斟酌古今制度,事情大多符合礼制,加上文辞可观,名声很大。出使回来,授任仪同三司。

等到武成帝驾崩,和士开想更改年号,众人意见不一。刘逖请求定为“武平”,私下对和士开说:“武平反过来就是明辅,我定这个年号是为了您。”和士开很高兴就听从了。当时和士开被众人排斥,娄定远一同辅政,刘逖就转而依附娄定远,把得到的西方珍宝,都送给娄定远。娄定远出京任职,刘逖内心不安,又暗中结交斛律明月、胡长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士开知道了,还不太相信,忽然在明月的街巷里遇到他们,就更加信以为真。当初,刘逖还没显达的时候,想巴结祖珽。祖珽不看好他,对人说:“我看彭城刘氏子弟,本该有豪侠之气,可他只拿崔季舒的诗给人看,实在和期望的气概不符。”刘逖于是为弟弟娶了祖珽的女儿,两人就成了密友。祖珽将要告发赵彦深、和士开的时候,先和刘逖商议,刘逖却告诉了那两个人。所以两人能够提前想好对策。祖珽被罢黜后,让弟弟休了妻子。到这时,刘逖解除了和士开的嫌隙。不久出京任仁州刺史。祖珽于是指使行台尚书卢潜陷害刘逖,许诺给卢潜升官。卢潜说:“这种事,我不做。”反而告诫刘逖并保护他。后来刘逖被征召回京,待诏文林馆,再次授任散骑常侍,掌管门下省事务。不久和崔季舒等人一同被杀,时年四十九岁。他所写的文章有三十卷。儿子刘逸人,任开府行参军。在隋朝做官,死在洛阳令任上。刘芳的侄子是刘懋。

刘懋字仲华,祖父刘泰之,父亲刘承伯,在南朝宋做官都有名望地位。刘懋聪慧好学,博通经史;擅长草书隶书,认识奇字。宣武帝初年入朝,官至尚书外兵郎中。刘芳很器重他,凡是撰写朝廷的礼仪制度,都和他一同商议。尚书省集会议事,刘懋和殿中郎袁翻常常是主持议论的人。他精通政务,台中有疑难的事情,都向他咨询决断。尚书李平和他结为莫逆之交。升任步兵校尉,兼任郎中,同时兼任东宫中舍人。转任员外常侍、镇远将军,兼任考功郎中,设立考核的科目,明确升降的法度,十分有条理。

孝明帝初年,大军攻打硖石,刘懋担任李平行台的郎中。城池攻克后,刘懋功劳很大。太傅、清河王元怿喜爱他的文雅风度,常常目送他说:“刘生仪表堂堂,是士大夫的领袖,如果上天赐给他长寿,一定会成为魏朝的宰辅。”皇帝下诏命刘懋和各位有才学的人撰成仪制法令。元怿担任宰相多年,对刘懋特别礼遇,让自己的儿子们拜他为师。升任太尉司马。熙平二年冬天,突发疾病去世。他家境十分清贫,去世的时候,家徒四壁。太傅元怿和当时的才俊之士无不痛惜。追赠持节、前将军、南泰州刺史,谥号宣简。刘懋的诗、诔、赋、颂以及各类文章都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又撰写了讲述各种器物起源的著作十五卷,名叫《物祖》。

常爽列传

常爽,字仕明,河内温县人,是曹魏太常卿常林的六世孙。祖父常珍,在前秦苻坚时任南安太守,因为世道动乱,就定居在凉州。父亲常坦,在乞伏氏政权时任镇远将军、大夏镇将,封显美侯。

常爽年少时聪慧机敏,品行严正有志气,即使是家里的僮仆也从没见过他松懈放肆的样子。他专心好学,博闻强记,精通谶纬之学、《五经》以及诸子百家,多有研究综合。州郡以礼征召,他都不赴任。太武帝西征凉州,常爽和哥哥常士国到军门归降。太武帝嘉奖他们,赐常士国五品爵位,封显美男;常爽为六品,授任宣威将军。当时,战事频繁,国家以征伐为要务,贵族子弟都顾不上求学。常爽在温水岸边设立学馆,教授门徒七百多人,京城的学术风气,因此重新兴盛起来。常爽订立的学规有明确的奖惩条例,弟子们侍奉他,就像侍奉严厉的君主一样。尚书左仆射元赞、平原太守司马真安、著作郎程灵虬都是常爽教导出来的。崔浩、高允都称赞常爽教学严格,奖惩有方。高允说:“文翁以柔取胜,先生以刚见长,教育方法虽然不同,但培育人才的成效是一样的。”他就是这样被有识之士赞叹佩服。他在教学之余,撰写《六经略注》,来阐发经典义理,内容十分有条理。他的序文说:

《易传》上说,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和阳;确立地的法则,叫做柔和刚;确立人的法则,叫做仁和义。那么仁义,是人的本性;经典,是人身的文采。都是用来陶冶情操、启发心智的,没有不通过学习就能成就才干,不通过练习就能精通事业的。所以子路是勇士,学习道统而成就忠烈的气概;宁越是普通人,研习六艺而保全高尚的节操。这都是因为学习,因为立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会产生,自身有了文采德行就会完备。

从前先王教化天下,没有不用《诗》《书》来引导,不用《礼》《乐》来教化的,以此改变风俗,使百姓和睦。所以恭敬节俭、庄重谨慎而不繁琐,是因为对《礼》的研习深厚;广博平易、善良而不奢侈,是因为对《乐》的研习深厚;温柔敦厚而不愚钝,是因为对《诗》的研习深厚;通达远识而不虚妄,是因为对《书》的研习深厚;洁净精微而不害正,是因为对《易》的研习深厚;连缀文辞、排比史事而不混乱,是因为对《春秋》的研习深厚。《乐》用来调和精神,《诗》用来端正言辞,《礼》用来规范行为,《书》用来增长见闻,《春秋》用来决断事务。这五者,是五常之道,相辅相成而完备。《易》是它们的本源,所以说《易》的道理如果不显明,天地也就差不多要停息了。由此说来,《六经》是先王留下的功业,是圣人的盛事,怎么能不潜心研读、修养身心呢!近来趁着闲暇,留心学术,撰述所闻,探讨根本,名叫《六经略注》,用来教导门徒。

他的《六经略注》流传于世。

常爽不侍奉王侯,独自安闲静守,讲授经典二十多年,当时人称他为“儒林先生”。六十三岁时,在家中去世。儿子常文通,官至镇西司马、南天水太守、西翼校尉。常文通的儿子是常景。

常景列传

常景字永昌,年少时聪慧机敏,初读《论语》《毛诗》,学一遍就能通晓。等到长大,有才思,喜好文章。廷尉公孙良举荐他为协律博士,孝文帝亲自听说了他的名字,不久任用他为门下录事。正始初年,朝廷召集尚书、门下两省官员在金墉城的中书外省考定律令,皇帝命常景参与商议。宣武帝的小舅子护军将军高显去世,他的哥哥右仆射高肇请常景以及尚书邢峦、并州刺史高聪、通直郎徐纥各自撰写碑铭,一同呈给皇帝。皇帝都交给侍中崔光评选,崔光上奏说常景的名位虽然在众人之下,但文章写得最好,于是把常景的碑文刻在石碑上。

高肇娶平阳公主为妻,不久公主去世,高肇想让公主的家令居住在丧庐中服丧,已经交给学官议定施行。尚书又拿这件事询问常景,常景认为妇人没有作为君主的道理,家令也不具备纯臣的身份,于是坚持议论说:

丧礼的根本,是根据事物的情分来确立哀思;轻重的依据,也是顺着人情来制定礼制。虽然道理关系到盛衰,事情经历了古今,但制定礼法的根本,等级增减的尺度,其实是一致的。所以臣子为君主服丧,是为了表达敬意和尊崇;为君主的母亲、妻子服丧,是依照从服的原则而制定的义理。然而诸侯大夫被称为君,是因为他们有封地、有属吏;没有相应的丧服条文,是说他们不是世袭的爵位。如今公主下嫁,虽然加封爵号,但并非封国之君,道理和分封土地的诸侯不同。为什么呢?诸王开国建藩,设置齐备的臣属官吏,活着的时候有侍奉的辛劳,死了之后有服丧的礼仪。而公主的家令,只有一个人,其下属的丞之类,都是任命的属官,既没有处理政务的仪制,实际上也缺乏做臣子的体统。推究公主尊贵的身份,之所以设立家令,大概是因为公主的内务,如果需要和外界联系,按理不能自己出面,必须依靠他人。那么家令只是负责沟通内外以及掌管家中事务的官职,和君臣的道理、名分的区分无关。由此推论,家令不能算作纯臣,公主不能算作正式的君主,是很明白的。

况且女子作为君主,男子作为臣子,古礼上没有记载,先朝也没有议论过。而四门博士裴道广、孙荣乂等人认为公主是君主,家令是臣子,要服斩衰之丧,荒谬就更厉害了。又有张虚景、吾难羁等人不推究君臣的名分,不推求服丧的情理,也赞同他们的议论,比照母亲的标准服齐衰,从名实上推求,道理上是不妥当的。臣认为公主的爵位,既不是享有封邑的君主;家令的官职,也没有纯臣的规制。如果比照母亲来服丧,情理上说不通;如果比照小君来服丧,从服的依据又不足。考察经典《礼》书,没有相关的明文规定,依臣的愚见,不应当服丧。

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

常景在门下省滞留多年,没有升任显要官职,他认为蜀地的司马相如、王褒、严君平、扬雄四位贤人,都有很高的才华却没有显赫的地位,于是托意撰文称赞他们。常景在中枢机构任职十多年,特别受侍中崔光、卢昶、游肇、元晖的赏识。逐步升任积射将军、给事中。延昌初年,东宫设立,兼任太子屯骑校尉,录事的职务依旧保留。接受敕令撰写门下省的诏书共四十卷。尚书元苌出京任安西将军、雍州刺史,请求让常景担任司马。因为常景的官阶不够,授任录事参军、襄威将军,兼任长安令,很有仁惠的政绩,百姓和官吏都称赞他。

在此之前,太常刘芳和常景等人撰写朝令,还没来得及颁布施行。另外掌管仪注的工作,也多有初创,没有完成。刘芳去世后,常景继续完成了这项工作。等到宣武帝驾崩,征召常景赶赴京城,回来修订仪注。授任谒者仆射,加授宁远将军,又以本官兼任中书舍人。后来授任步兵校尉,依旧担任舍人。又奉敕撰写太和年间之后已经施行的朝廷礼仪,共五十多卷。当时灵太后下诏依照汉朝阴皇后、邓皇后的旧例,亲自主持宗庙祭祀,和皇帝交替献酒。常景依据正统礼制制定仪注,朝廷认为很妥当。正光初年,授任龙骧将军、中散大夫,依旧担任舍人。当时孝明帝在国子寺举行讲学之礼,司徒崔光执经,皇帝命常景和董绍、张彻、冯元兴、王延业、郑伯猷等人都担任录义。事情结束后,又举行释奠礼,并且下诏百官创作释奠诗,以常景的作品为最佳。

这一年九月,蠕蠕君主阿那瑰前来归附,朝廷怀疑他的位次该如何安排。高阳王元雍询问常景。常景说:“从前咸宁年间,南单于前来朝见,晋朝把他安排在王公、特进之下。如今排班,应该在藩王、仪同三司之间。”元雍听从了他的意见。朝廷的典章制度,有疑问不能决断的,就常常询问常景然后施行。

当初,平定齐国之后,光禄大夫高聪被迁徙到代京,中书监高允为他娶妻,资助他房宅。高聪后来为高允立碑,常说:“我用这篇碑文报答恩德足够了。”豫州刺史常绰认为碑文还不够完美。常景推崇高允的才能器识,先写了《遗德颂》,司徒崔光听说后拿来观看,品味了很久,才说:“高光禄平时常常自夸他的文章,自以为能报答高允的恩德,如今看到常生这篇颂,高氏不能独占美名了。”侍中崔光、安丰王元延明受诏议定服饰制度,皇帝命常景参与修订这件事。不久进号冠军将军。阿那瑰返回本国的时候,在边境上拖延不走,还诉说物资困乏。朝廷派尚书左丞元孚奉诏前去赈济,阿那瑰却劫持元孚经过柔玄镇,逃到了漠北。朝廷派尚书令李崇、御史中尉兼右仆射元纂追击,没有追上。于是命常景出塞,经过絺山,抵达瀚海,宣读敕令、统领部众后返回。常景经历山水,怅然怀古,于是模拟刘琨的《扶风歌》写了十二首诗。进号征虏将军。

孝昌初年,任给事黄门侍郎,不久授任左将军、太府少卿,依旧担任舍人。他坚决推辞少卿的职位不接受,改授散骑常侍,将军的称号依旧保留。徐州刺史元法僧反叛投奔梁朝,梁武帝派他的豫章王萧综占据彭城。当时安丰王元延明担任大都督、大行台的身份,率领临淮王元彧等各路军队讨伐叛军。不久萧综投降归附,徐州得以平定收复,朝廷派遣常景兼任尚书,持符节疾驰前往,与行台都督根据时机部署军务。常景途经洛纳,于是撰写铭文刻石于此。当时尚书令萧宝夤、都督崔延伯、都督北海王元颢、都督车骑将军元恒芝等人都各自出兵征讨,朝廷下诏命常景前往军中宣读圣旨、慰劳将士。回京后,常景以本将军的身份被授予徐州刺史。

杜洛周在燕州反叛,朝廷仍任命常景兼任尚书,担任行台,与幽州都督、平北将军元谭一同抵御叛军。常景上表请求勒令幽州各县全部迁入古城据守,山路中与贼寇相通的地方,暂时征调兵卒民夫,根据情况设置戍守据点,以此作为防御遏制的部署。又认为近来征调的士兵,不全是强壮之人,如今的三长,多是由豪门大族中丁口多的人家担任,现在请求暂时征调他们为兵。明元帝都听从了他的建议。常景进号为平北将军。朝廷另外敕令元谭向西抵达军都关,向北据守卢龙塞,凭借这两处险要,来断绝贼寇出入的通道。又下诏命常景将山中险要道路之处,全部下令封堵把守。常景派遣府录事参军裴智成征发范阳三长的士兵来驻守白涧,都督元谭占据居庸下口。

不久安州的石离、冗城、斛盐三处戍兵反叛,勾结杜洛周,有部众两万多帐,从松岍前往与贼寇会合。元谭统率偏将崔仲哲等人在军都关截击等待他们。崔仲哲战死,杜洛周又从外面接应叛军,元谭腹背受敌,于是大败,各路军队连夜溃散。朝廷下诏任命常景部下的偏将李琚为都督,代替元谭征讨下口,将常景降为后将军,解除他的州刺史职务。仍下诏任命常景为幽、安、玄四州行台。

贼寇南下之后,劫掠蓟城,常景命令统军梁仲礼率领士兵截击。击败了贼寇,俘获贼将御夷镇军主孙念恒。都督李琚在蓟城以北被贼寇攻打,战败身亡。常景率领城中百姓抵御,贼寇不敢进逼。杜洛周退回占据上谷。朝廷授任常景为平北将军、光禄大夫,仍兼任行台。

杜洛周派遣他的都督王曹纥真、马叱斤等人率众到蓟州以南,劫掠人口粮食,恰逢连日降雨,贼寇部众疲惫不堪。常景与都督于荣、刺史王延年在栗国设下伏兵,截断他们的退路,大败贼军,斩杀了曹纥真。杜洛周率众向南奔赴范阳,常景与王延年、于荣再次击败了他。又派遣偏将在州西的彪眼泉再次击败贼军,被斩杀和淹死的人非常多。后来杜洛周南下围攻范阳,城中人反叛投降,拘捕了刺史王延年和常景,押送给杜洛周。不久杜洛周的部众被葛荣吞并,常景又落入葛荣手中。葛荣败亡后,常景得以返回朝廷。

永安初年,朝廷下诏恢复常景的原职,兼任黄门侍郎,又代理著作郎,他坚决推辞没有就任。永安二年,被任命为中军将军,正式担任黄门侍郎。此前他参与修撰《正光壬子历》,到这时被赐爵高阳子。元颢进逼洛阳,庄帝向北巡视,常景与侍中、大司马、安丰王元延明在宫中召集众亲信宾客,安抚京师百姓。元颢进入洛阳后,常景仍居原职。庄帝回宫后,解除他的黄门侍郎职务。普泰初年,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右光禄大夫、秘书监。因参与草拟诏命的功劳,被封为濮阳县子,后来依照惯例追赠爵位。永熙二年,常景监议朝政。

常景从年少到年老,常年身居官职,清廉节俭自守,不经营产业。至于衣食所需,够用就可以了。他酷爱经史典籍,喜欢写文章,如果遇到新奇罕见的书籍,就殷切地寻访求取,有时还会出钱购买,不管价钱高低,一定要得到才罢休。友人刁整常对他说:“你以清高的品德自居,不经营家业,虽然俭约值得推崇,但将来靠什么维持生计呢?我担心你会像挚太常那样在柏谷受饥挨饿啊。”于是刁整与卫将军羊深怜惜他的困乏,就带领刁双、司马彦邕、李谐、毕祖彦、结义显等人各出钱一千文,为他买了马匹。

天平初年迁都邺城,当时诏令下达三天,四十万户人家狼狈上路,朝廷收缴百官的马匹,尚书丞、郎以下不是陪从皇帝的官员,全都骑驴。齐神武帝高欢因为常景清贫,特地拨给他四辆牛车,他的妻子儿女才得以抵达邺城。后来常景被任命为仪同三司,仍保留本将军名号。武定六年,因年老多病辞官,朝廷下诏特地赐予他右光禄大夫的俸禄,终身享用。武定八年,常景去世。

常景善于与人交往,始终如一。和他交游相处的人都佩服他深远的气度,从未见过他有骄矜吝啬的心思。他喜好饮酒,淡泊名利,自得其乐,不攀附权贵豪门。生性谦和宽厚、恭谨审慎。每当读书看到古人以韦弦自戒、身处安危之际的事迹,就思考古代可以引为鉴戒的事,列举事例做成图像,赞叹并记述说:

《诗经·小雅》说:“都说天很高,却不敢不弯腰曲背;都说地很厚,却不敢不小步慢行。”有身居朝廷的大夫以此文为鉴戒,就会警惕畏惧地说:道义沦丧就会心性偏颇,利益过重就会自身轻浮。因此秉持和顺、体态谦逊,才能将准则铭刻在典籍;防微杜渐、慎独其身,才能将形象绘于丹青。确实啊,辞人的赋作,文辞含蓄而道理明畅。仰望高天,听取低处的声音,明察细微;俯测厚地,山岳高峻,川流平静。谁能共同拥戴道义?不偏私不畏惧。谁能践行道义?不陷落不跌倒。因此善恶都有应验,事物没有两样。论说高位不会长久,人们都会敬畏。唉,地已是如此深厚,尚且要兢兢业业。浩大的名位,谁能认清它的真切。搏击它得不到,聆听它没声响。因此要在显耀时保持戒惧,在细微处保持警醒。贪图高官,就会声名张扬。身陷利禄之中,言语就会陷于是非。有的追求欲望而不知满足,有的知足而不推辞。因此地位越高权势越窘迫,立身越正邪佞越相欺。哪有地位衰朽而危难不降临,邪佞兴盛而正道不凋零的?所以悔恨比大地还厚重,灾祸比高天还深重。悔恨还没降临,谁肯弯腰屈身?灾祸还没到来,谁肯停步前行?本来都是机关发动之后才思虑对策,车子倾覆之后才改道而行。悔改已经来不及,所以狡兔失去了巢穴;思虑在事后,所以龙鳞容易触犯。

君子却不是这样。身心舒泰就心怀书卷,看到沉溺就想着救助。人世的尺度,比无阶的苍天还要遥远;权势地位的危险,比不测的深渊还要深邃。丰厚的利禄在前却不竞相追逐,爵位降低却心中不在意。在已成之事上坚守善道,在未败之时警惕过失。虽处盈满却戒骄戒躁,行事顺畅却思虑阻滞。以知晓天命为长寿,以乐守天道为大幸。收敛智慧而顺应时势,心怀愚钝而游于世间。弯腰屈身啊,停步前行啊,谨慎行事在白天已能决断,到了夜晚仍要思考谋划;口中诵读已很明了,心中必定要领悟其中的要义。所以能不被外物同化诱惑,而平息小人的诽谤;不刻意求毁求誉,而取信于上天。托身于世像金石一样坚固,立名于世与天地一样长久。不与喧嚣奔竞之徒相争,悠然自得地独自行事。如果能这样,华丽的楼阁、金门之内,可以安住其身;锦衣玉食,可以颐养身形。柳下惠三次被罢黜,脸上没有怨怒的神色;子文三次升迁,脸上没有欣喜的表情。

然而糊涂的人看到身居高位可以依仗权势,就想凭借高位来求取荣宠。看到正道可以修养自身,就想独占道名来博取声誉。其实舍弃声名之后声名才能树立,哪里是靠自夸道义就能彰显的。思虑危难之后平安才能稳固,哪里是靠假借道义就能保全的。因此君子警惕依仗道义不可以流播声名,所以舍弃声名而心怀道义。警惕独占道义不可以守护权势,所以舍弃权势而尊崇道义。为什么呢?践行道义虽高,不能没有过甚;追求声名虽合道义,不能没有悔恨。既然这样,那么声名繁杂实际就会凋零,功业增进自身就会退隐。这样的话精神就会越发放逸,骄奢就会日益亲近。情感与道义背离,行事与权势相邻。正想费尽心机来把持权势,凭借权势来求取利益。所以利欲诱惑心性,祸难殃及自身。利欲相交就会明暗变化,祸难构成就会智术无措。如果是这样,即使身居朝堂,怎么能得到安宁?即使佩挂官印于朝廷,怎么能得到荣耀?所以自身道义还没修成,而崇信邪僻的路径已经形成。成功还没建立,而匡正的方法已经生出。福禄在人事中困顿不顺,祸难在时势中聚集丛生。忠介之士在白日剖心明志,坚贞之臣在幽冥沉骨留名。由此看来愚智的机遇,祸福的关联,存亡的依据,大概只在于谦逊恭顺吧。唉,要引以为鉴啊!要引以为鉴啊!

常景所著的文章有数百篇流传于世。他删订晋朝司空张华的《博物志》,还撰写了《儒林传》《列女传》各数十篇。他的长子常昶,年少时有学识,有文才,早逝。常昶的弟弟常彪之,永安年间,任司空行参军。

论曰:古人说,才能不及古人一半,功业却超过了他们。王肃是流亡寄居的士人,被君主一面赏识,就荣耀任职,地位与旧臣并列,虽然才干功业是自己取得的,或许也是遇上了好时机。刘芳卓然独立,沈深好学,博通古今,成为当世儒者宗师。刘懋才学渊博,为世人所重,并非虚言。常爽以儒学素养著称,常景以文章义理见称,都很美好啊。


郭祚传

郭祚,字季祐,太原晋阳人,是魏朝车骑将军郭淮的弟弟郭亮的后代。祖父郭逸,任本州别驾,先后把两个女儿嫁给司徒崔浩,一个女儿嫁给崔浩的弟弟上党太守崔恬。太武帝时,崔浩受宠当权,任命郭逸为徐州刺史,赐爵榆次侯,追赠光禄大夫。父亲郭洪之,因崔浩之事获罪被处死。郭祚逃亡在外得以幸免。

郭祚年少丧父,家境贫寒,相貌平平,同乡人都不了解他。有个女巫给郭祚相面,说他将来会富贵。郭祚涉猎经史典籍,学习崔浩的书法,文书奏章在当时很受称道。二十岁时担任州主簿,刺史孙小委任他掌管文书。又有太原太守王希彦,是郭逸妻子的侄子,对他多有接济,郭祚的境况才得以好转。孝文帝初年,被举荐为秀才,对策成绩优异,被任命为中书博士。改任中书侍郎,升任尚书左丞,长期兼任给事黄门侍郎。郭祚为官清廉勤勉,日夜不懈怠,孝文帝很赏识他。跟随孝文帝南征,回京后,正式担任黄门侍郎。

孝文帝驾临长安,途经渭桥,经过郭淮庙,问郭祚说:“这是你家祖先供奉的庙吗?”郭祚回答说:“是臣的七世伯祖。”孝文帝说:“先贤后哲,都出在你这一门了。”郭祚回答说:“从前臣的先人以博学通达,侍奉魏文帝。臣浅薄无才,承蒙圣明之主,内心感到非常荣幸。”孝文帝于是下令用太牢之礼祭祀郭淮庙,让郭祚自己撰写祭文。因为辅佐迁都洛阳的规划,郭祚被赐爵东光子。孝文帝曾驾临华林园,顺便观赏旧景阳山。郭祚说:“山因仁爱而宁静,水因智慧而流淌,愿陛下加以整修。”孝文帝说:“魏明帝因为奢侈失于前,朕为什么要沿袭于后?”郭祚说:“高山仰止。”孝文帝说:“难道是‘景行行止’的意思吗?”升任散骑常侍,仍兼任黄门侍郎。

当时,孝文帝专心致力于礼乐制度,同时品鉴人才,加上迁都初创,征讨不断;内外的规划谋略,事务繁多。郭祚与黄门宋弁在宫中参谋谋划,根据他们的才干,各有委任。郭祚秉承旨意处理各种文书,格外辛勤操劳。曾因册立冯昭仪,百官在清徽后园举行夜宴。孝文帝举杯向郭祚和崔光赐酒说:“郭祚忧心操劳国事,独自不欺瞒朕。崔光温良博学,是朝中的儒者楷模。不劝这两人饮酒,还劝谁呢!”他就是如此被孝文帝赏识。

当初,孝文帝任命李彪为散骑常侍,郭祚入宫觐见,孝文帝对郭祚说:“朕昨天错授了一个人的官职。”郭祚回答说:“怎能让圣明的诏书一下,就有差错!”孝文帝沉吟说:“这本来应该有人辞让,因为有人辞让,朕想另外授予一个官职。”不一会儿,李彪上奏说:“伯石推辞卿位,是子产所厌恶的,臣想担任此职已经很久了,不敢辞让。”孝文帝感叹地对郭祚说:“你的忠直进谏,李彪的正色言辞,让朕迟疑不决,不能再做决定。”于是没有改换李彪的官职。

孝文帝南征,郭祚以兼任侍中的身份随行,被任命为尚书,晋爵为伯。孝文帝去世,咸阳王元禧等人奏请郭祚兼任吏部尚书。不久正式担任长兼吏部尚书、并州大中正。

宣武帝下诏,因奸猾官吏逃避刑罚,将他们发配到边远戍地,如果永远躲避不出来,就让他们的兄弟代替。郭祚上奏说:“如果因为奸吏逃窜,就迁徙他的兄弟,那么罪人的妻子儿女,又该迁徙。这样就是一人的罪过,殃及两家。臣认为罪人逃走之后,只迁徙他的妻子儿女,逃走的本人,在边地永久服役,罪责难逃,奸邪的途径自然就堵塞了。”宣武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正式担任吏部尚书。

郭祚为官清廉端正,看重官位名器。至于选拔授官,即使得到合适的人选,也必定要犹豫很久,然后才下笔,下笔就说:“这个人就因此显贵了。”因此事务颇为拖沓,当时常常招来怨恨非议。但他所提拔任用的人,都量才称职,当时人又因此称赞他。

郭祚出京担任使持节、镇北将军、瀛州刺史。等到太极殿建成,郭祚到京师朝见,改任镇东将军、青州刺史。郭祚在任时遇上灾年,全境饥荒困乏,他怜悯体恤百姓,多方赈济救助,虽然处事决断迟缓,被称为繁琐迂缓,但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入京担任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并州大中正。升任尚书右仆射。

当时商议制定新法令,下诏命郭祚与侍中、黄门参议刊正。按照旧例,令、仆、中丞唱名引导进入宫门,直到马道。等到郭祚担任仆射,认为这样不符合恭敬的礼仪,向皇帝进言,被采纳。下诏皇帝在太极殿时,唱名引导到止车门;皇帝在朝堂时,到司马门。唱名引导不进宫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下诏命郭祚以原官兼任太子少师。郭祚曾跟随皇帝驾临东宫,明帝当时年幼,郭祚拿出一个黄扁瓜进奉给他。当时应诏左右的赵桃弓与御史中尉王显互相攻讦,深受皇帝信任,郭祚私下与他们交好,当时人诽谤郭祚,称他为“桃弓仆射”“黄扁瓜少师”。

郭祚上奏说:“谨查前后考核条例,虽然通行于天下,但臣愚笨短浅,仍有不明白的地方。现在需要确定官员升迁转任的依据,超越等级的就要酌情折减。景明年间的考核条例,任职五年的得一阶半。正始年间,原尚书、中山王元英上奏考核条例,被圣旨批示:‘只可以正满三周为限,不得计算剩余年月的功劳。’又去年,因为前后两种制度不同,上奏请求裁决。圣旨说:‘黜陟的体制,依旧按原来的常例决断。’现在不清楚以前的旨意,是依从景明的规定?还是以正始的期限为准?景明的考法,东西省文武闲官都分为三等,考核结果与任职事官相同。而前尚书卢昶上奏,上等的官员三年转半阶。如今的考核条例,又分为九等,前后不同,参差不齐没有标准。”

宣武帝下诏说:“考核在上中等的,可以计算以前的资历,六年以上迁一阶,三年以上迁半阶,剩余年月都不算。考核在上下等的,可以计算以前的资历,六年以上迁半阶,不满六年的不算。那些得到泛阶之后,考核在上下等的,三年迁一阶。散官依照卢昶所奏的办法。”

郭祚又上奏说:“考察令规定:公正清廉特出、德行功绩超卓而没有殿负的为上上,有一次殿负为上中,两次殿负为上下,累计八次殿负,品级降到第九等。不清楚现在各曹府寺,凡是考核,居官公正清廉,但才干并非特出;功绩称职,但德行并非超卓;才干大略可用,而持守平稳能胜任职务;或者人才稍有不足,居官办事完全没有殿负的人:该依照哪个等级?

景明三年以来,至今已有十一年,按照期限评判,应该有三次升降。现在既然要通考,不清楚是十年之中,总计殿最,累积来定品级?还是按前后年份分段,各自根据善恶来升降?而且负注的条款,数罪成殿,这条以过失少的为最优,过失多的为殿。不清楚依据什么标准来算过失少?什么情况算过失多?累积评定品级,又有几等?各衙门文案失当应杖责十下的为一负,罪过依律法判定,过失随负记录。十年之中,三次经过赦免,赦免之前的罪过,不论轻重,都被宽免。有的被御史弹劾,案件审理未完,遇上赦免又复职的,不清楚记殿时能不能除去这些?”

宣武帝下诏说:“特出、超卓以及才干完备、过失少,都是说文武官员上上等级的极致说法。自此以下,还有八等,根据才能分出等次,法令条文已经具备。那些累积殿负以及持守平稳能办事的,都包含在其中,何须再有疑虑?所说的通考,是总计多年的说法。至于黜陟的体制,自然依旧按年份分段,何必要再奏请。那些已经判定罚赎的殿负,本来就不在赦免的范围内。遇上赦免的罪行,准许除去相应的殿负。”

不久加授散骑常侍。当时下诏营建明堂、国学,郭祚上奏说:“如今大军西举,开拓岷、蜀之地;旌旗东指,镇抚淮、荆地区;汉、沔之间,又需要防备守护。征兵征民,规模很大。边境多堡垒,驿站战事不断,不能在军旅繁忙之时,兴起土木之功。况且来年将近,春耕即将开始。臣认为应当等到丰收安定之年,依靠百姓的力量,可以陆续建成。”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宣武帝末年,常常召郭祚进入东宫,秘密赏赐他财物,多到上百万,还夹杂着锦绣绸缎。又特地赐给他剑杖,恩宠很深。升任左仆射。

此前,梁朝将领康绚阻断淮河,准备淹没扬州、徐州。郭祚上表说:“萧衍狡诈狂妄,擅自截断河道,役使百姓困苦不堪,危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应当敕令扬州选派一员猛将,率领本州兵马,赶赴浮山,内外夹击。”朝廷商议听从了他的建议。郭祚被任命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州刺史、征西将军。

太和以前,朝廷法令极为严峻,贵臣稍有过失,就会招致诛杀。李冲当权时,赏识郭祚的才干,举荐他为左丞,又兼任黄门,郭祚心中便已满足。常常因为出身孤门,经历过崔氏之祸,常担心危亡,苦心自我约束,言辞恳切,发自内心。李冲对他说:“人生自有命运,不是可以躲避的。只要明白做官的道理,有什么可畏惧的。”从此十几年间,地位尊贵显要,而进取之心更加不止。又凭借东宫师傅的资历,向尚书请辞,志在求得封侯的赏赐、仪同三司的地位。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为他上奏。等到担任征西将军、雍州刺史,虽然高兴出外镇守,但仍觉得府号不够优越,心中希望能得到加封。执政的人对此颇为不满。

当时领军于忠依仗恩宠骄横放纵,崔光一伙人,都屈身迎合他。郭祚心中厌恶他,就派儿子太尉从事中郎郭景尚劝说高阳王元雍,让于忠出京担任州刺史。于忠听说后大怒,假传圣旨杀死了郭祚。

郭祚通达政事,凡是他经历的职务,都很称职,每次有决断,大多成为先例。名位既重,当时声望也很高,一朝无罪被害,远近之人无不惋惜。灵太后临朝听政,派遣使者吊唁慰问,追复他的伯爵爵位。正光年间,追赠使持节、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雍州刺史,谥号文贞公。

当初,孝文帝设置中正,从容地对郭祚说:“并州中正一职,你家本来应该推举王琼。”郭祚退朝后对同僚说:“王琼的真假现在还没分辨清楚,我家为什么要贬低自己?不过是主上听信李冲的吹嘘罢了。”郭祚死后三年,于忠去世,看见郭祚的鬼魂作祟。

郭祚的儿子郭景尚,字思和。涉猎书籍传记,通晓天文历法占卜,预言事情很灵验。起初担任彭城王中军府参军,升任员外郎、司徒主簿、太尉从事中郎。强横于世,善于巴结权贵,当时人称他为“郭尖”。官至中书侍郎,还没正式就任就去世了。郭景尚的弟弟郭庆礼,官至通直郎。郭庆礼的儿子郭元贞,武定末年,任定州骠骑府长史。


张彝传

张彝,字庆宾,清河东武城人。曾祖张幸,是慕容超的东牟太守。归降北魏后,赐爵平陆侯,任青州刺史。祖父张准之承袭爵位,又任东青州刺史。父亲张灵真,早逝。

张彝生性刚强有气节,博览经史,承袭祖父的侯爵爵位。与卢阳乌、李安人等人结为亲友,往来朝会,常常互相追随。卢阳乌任主客令,李安人与张彝都任散令。张彝年少时豪放不羁,出入宫廷,昂首阔步,无所顾忌。文明太后一向推崇恭谨,因朝会时见到他这样,就召集百官责备他,让他悔过自新,但他始终没有悔改。

张彝善于督察,每次有巡检之事,常常由他充任,清廉谨慎严厉刚猛,所到之处人们都敬畏服从,同僚也因此推崇他。升任主客令,按条例降侯为伯,改任太中大夫,仍主持主客曹事务,不久任黄门侍郎。后来跟随皇帝南征,因母亲去世辞官。张彝守丧超过常礼,送葬从平城到家乡,千里步行,不乘车马,容颜憔悴,当时人都称赞他。孝文帝驾临冀州,派遣使者吊唁慰问,下诏以骁骑将军起用他,回京后恢复原职。因参与谋划迁都的功劳,晋爵为侯。改任太常少卿,升任散骑常侍,兼任侍中,持节巡察陕东河南十二州,很有声望。出使回来,因随从征战的功劳,升任尚书。因举荐元昭兼任郎中获罪,被降为守尚书。

宣武帝初年,被任命为正尚书,兼任侍中,不久正式担任侍中。

宣武帝亲政后,罢免六辅。张彝与兼尚书邢峦听说处置非同寻常,心中恐惧,出京奔走。被御史中尉甄琛弹劾,说“非武非兕,率彼旷野”。诏书严厉斥责了他们。不久被任命为安西将军、秦州刺史。

张彝致力于推行典章制度,查考旧例,到了陇右之后,更加注重研习。于是出入有直卫仪仗,地方长官的威仪,十分显赫。羌、夏等部族畏惧服从,忌惮他的威严整肃;全境安定,被称为良牧。这年冬天,太极殿刚建成,张彝与郭祚等人都因旧臣身份被征召。回京后,进号抚军将军。张彝上表请求解除州刺史职务,下诏不许。

张彝在陇右执政,多有建树,推行新风尚,革除旧习俗,百姓都爱戴敬仰他。他出资建造佛寺,名叫兴皇寺,各种有罪过的人,根据罪行轻重,罚他们做土木工役,不再施行鞭杖的刑罚。当时陈留公主守寡,张彝想娶她,公主也答应了。仆射高肇也想娶公主,公主不同意。高肇大怒,诬陷张彝擅自设立刑法,劳役百姓,下诏派遣直后万贰兴乘驿马前去检察。万贰兴是高肇的亲信,一心想给张彝定重罪。张彝清廉守法,查不出他的过错,万贰兴一无所获。回京复命后,张彝仍被停职多年。

张彝后来得了偏风病,手脚不便,但志向坚定不移,善于自我调养,还能上朝参拜。过了很久,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张彝看重知己,轻视下人,不合心意的人,就很鄙视。虽然家庭患病,但志气更高。进献《历帝图》五卷,起于庖牺,终于晋末,共十六代,一百二十八位帝王,历时三千二百七十年,记载杂事五百八十九件。宣武帝很赞赏。

明帝初年,侍中崔光上表说:“张彝和李韶,在朝臣之中,这两人出身官阶,本来在臣之上,才干能治理世事,又都经历丰富。但近来职位参差,反而落在后面。算起来他们的资历,虽然应该升迁,但恐怕品级班次,还没得到同等对待。从前卫国的公叔文子,举荐家臣与自己同升;晋国的士丐,推举长者伯游。古人所推崇的,在当时被赞许。臣斗胆沿袭这个道理,请求降低臣的官位一阶,授予他们泛级。”朝廷下诏加授张彝为征西将军、冀州大中正。

张彝虽然年近六十,加上患有风疹,但仍自强不息处理公务,孜孜不倦。公私的法令规程,他都亲自处理,延请僧俗人士,修建讲经场所。乐善好施,喜爱贤才,奖掖人物,南北的亲朋旧友,没有不亲近他的。他大肆修建宅第,规模颇为奢华。很轻视疏远的宗族亲戚,不太照顾,因此时常有怨恨。为官期间,欲望没有止境,屡次上表说在秦州时曾有援助汉中的功劳,希望加官封赏,连年不止,朝廷很是头疼。

他的次子张仲瑀上奏,请求铨选官员时另外订立标准,排斥武人,不让他们进入清流官品。因此众人议论纷纷,诽谤怨言满路,有人在大街上张贴榜文,约定日期集会,要屠杀他全家。张彝毫无畏惧躲避的意思,父子二人安然自若。

神龟二年二月,羽林武贲将士几千人,相继到尚书省辱骂,要求惩办他的长子尚书郎张始均,没有得到回应,就用瓦石击打尚书省大门。上下官员都恐惧害怕,没人敢制止。于是他们手持火把,抢掠路上的柴草,用木棍石头做兵器,直奔张彝的住宅,把张彝拖到堂下,尽情殴打,呼喊着焚烧他的房屋。张始均、张仲瑀当时翻过北墙逃走。张始均又回来救父亲,向众人跪拜,请求饶父亲一命。羽林兵上前殴打他,把他活活扔进火里,等到找到尸骨,已经无法辨认,只能用他发髻上的小钗作为验证。张仲瑀得以逃走。张彝只剩一口气,被送到与他家相邻的寺庙里。远近的人听说后,无不震惊惋惜。张彝随后去世。官府收捕了八个为首的凶徒斩首。没能彻底惩处这帮人,就实行大赦,来安定人心,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国家纲纪将要败坏了。

张家办完丧事,回到被焚烧的宅第,张始均的灵柩与张彝分别安放在小屋里。张仲瑀因伤势严重,避居荥阳。到五月伤势渐渐好转,才奔父丧,朝廷下诏赐给他布帛。灵太后因为他是几朝老臣,特别怜悯,几个月后还谈起他就落泪,对身边的侍臣说:“我因为张彝的事连饭都吃不下,以至于头发都有点脱落了。”她悲痛到这种地步。

当初,张彝的曾祖张幸招引河东人到州中,安置了一千多家。后来人们互相投靠,不久就并入冀州。过了三十年,分出的人口有几万户。所以孝文帝核查天下户口时,冀州是最大的州。张彝任黄门侍郎时,常常在侍坐时提起这件事。孝文帝对他说:“终究会让你做本州刺史,来酬谢你先祖的忠诚功绩。”张彝追念孝文帝的旨意,屡次请求担任冀州刺史,朝廷商议没有答应。张彝去世后,灵太后说:“张彝屡次请求做冀州刺史,我想任用他,有人违背我的意思。如果听从了他的请求,或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追赠他为使持节、卫将军、冀州刺史,谥号文侯。

张始均字子衡,品行端正好学,才干比父亲更出色。他把陈寿的《魏书》改编为编年体,增补异闻,编成三十卷。又著有《冠带录》以及各种诗赋几十篇,后来都散佚了。

当初,大乘贼寇在冀、瀛之间起兵,朝廷派遣都督元遥讨伐平定,斩杀了很多人,堆积的尸体有数万。张始均以郎中的身份担任行台,愤慨军士以割取首级记功,下令收集几千个人头,一把火烧成灰烬,来杜绝侥幸求功的行为,见到的人无不伤心。等到张始均死的时候,尸骨在烟火之中,有焦烂的惨痛,议论的人也认为这是报应。追赠乐陵太守,谥号为孝。

张始均的儿子张皓之,承袭祖父的爵位。武定年间,任开府主簿。北齐受禅后,爵位按条例降低。张皓之的弟弟张晏之。

张晏之字熙德,幼年丧父,有卓绝的品性,由母亲郑氏教导,行事都依照礼法典范。跟随尔朱荣平定元颢之乱,赐爵武城子。屡次升迁至尚书二千石郎中。高岳征讨颍川,又任命他为都督中兵参军,兼任记室。张晏之是文士,又有军事才干。常常与高岳在帐中谋划,又曾与敌军短兵相接,亲手斩获敌人首级,深受高岳赞赏。

齐天保初年,文宣帝为高阳王迎娶张晏之的女儿为妃,让他到晋阳主持婚礼。张晏之后园陪宴,在座的客人都赋诗。张晏之的诗说:“天下有道,主明臣直;虽休勿休,永贻世则。”文宣帝笑着说:“得到你的箴讽,朕深感欣慰。”后来管理北徐州事务,不久正式担任刺史,被官吏百姓所爱戴。御史崔子武督察州郡,到北徐州,没有查到任何罪状,只得到了百姓写的几篇《清德颂》,于是感叹说:“本来是来找罪状的,却听到了颂声。”升任兖州刺史,还没就任就去世了。追赠齐州刺史、太常卿。儿子张乾威。

张乾威字元敬,生性聪明机敏。涉猎群书,他的伯父张皓之对人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驹啊。”在北齐做官,任太常丞。在北周做官,任宣纳中士。隋开皇年间,屡次升迁为晋王属官。晋王很欣赏他的才干,与河内张衡都受到礼遇,晋王府中称他们为“二张”。等到晋王被立为太子,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太子内舍人。

炀帝即位后,授任内史舍人、仪同三司,又因为是藩邸旧臣,加授开府。不久任命为谒者大夫,跟随炀帝驾临江都,以本官兼任江都赞务,被称为干练。张乾威曾在路上见到一个遗失的行囊,担心失主着急寻找,就让随从背着走。几天后,失主前来认领,全都还给了他。

淮南太守杨綝曾与十几个人一同来拜见,炀帝问张乾威:“站在最前面的是谁?”张乾威走下殿到跟前看了看回答说:“是淮南太守杨綝。”炀帝对张乾威说:“你身为谒者大夫,怎么不认识来拜见的人?”张乾威回答说:“臣不是不认识杨綝,只是担心看错了,所以不敢轻易回答。石建数马足,就是谨慎到了极点。”他的廉洁谨慎都像这样。炀帝很赞赏他。

当时炀帝屡次出巡,百姓疲惫,张乾威于是上奏章劝谏,炀帝不高兴,从此渐渐疏远了他。不久在任上去世。有个儿子叫张爽,官至兰陵令。

张乾威的弟弟张乾雄,也有才干。秦孝王杨俊任秦州总管时,选他为法曹参军。杨俊曾亲自审问囚徒,张乾雄忘了带状纸,口头对答一百多人的案情,都符合实情,同辈人无不叹服他的才能。后来历任寿春、阳城二县县令,都有政绩。


邢峦传

邢峦,字洪宾,河间鄚人,是魏朝太常邢贞的后代。家族五世祖邢嘏,石勒屡次征召他都不去。邢嘏没有儿子,邢峦的高祖邢盖从旁支过继为后。邢盖的孙子邢颖,字宗敬,以才学闻名。太武帝时,与范阳卢玄等人一同被征召。后来任中书侍郎,改任通直常侍、平城子,出使南朝宋。回来后,因病回乡。过了很久,太武帝说:“往日想起邢颖长者,有学识道义,适合在东宫讲读,现在在哪里?”司徒崔浩说:“邢颖卧病在家。”太武帝派遣太医乘驿马前去医治。去世后,追赠定州刺史,谥号为康。儿子邢修年,就是邢峦的父亲,任州主簿。

邢峦年少好学,背着书箱寻师,安于贫困,坚守节操,于是博览群书,有文才谋略。胡须俊美,相貌魁伟。屡次升迁至兼员外散骑常侍,出使南齐。回京后,再升任中书侍郎,很受赏识,常常参与御前会议。孝文帝行药到司空府南边,见到邢峦的住宅,对邢峦说:“朕行药到这里,见到你的住宅才停下。东望德馆,情意依旧。”邢峦回答说:“陛下迁都中京,正要建立无穷的基业。臣立志与魏国共兴衰,怎敢不修建长久的住宅。”孝文帝对司空穆亮、仆射李冲说:“邢峦这番话,志向不小。”

有关部门上奏策试秀才、孝廉,孝文帝下诏说:“秀才、孝廉考核不同,经术、才干策略各异,邢峦才学清明,可以让他策试秀才。”后来邢峦兼任黄门郎,跟随孝文帝出征北方。

邢峦在新野,后来赶到。孝文帝说:“萧鸾天迷其心,鬼惑其虑,守着危亡的邦国,顽固抗拒朝廷。自从我军到来以来,虽然还没消灭他们,但城池已经崩塌,想来不久就会平定。之所以暂缓进攻,正是等待中书郎来写露布罢了。”不久正式担任黄门侍郎,兼任御史中尉、瀛州大中正,升任散骑常侍,兼任尚书。

宣武帝时,邢峦上奏说:“先皇纵观古今,革除奢侈之风,服饰器用崇尚质朴,不看重雕镂,所珍视的是朴素,不追求奇丽,以至于用纸绢做帷幕帐幔,用铜铁做马缰绳,以节俭训导朝廷,以忧勤示范百姓。到景明初年,承接太平基业,四方安定,远近归附。于是蕃国进贡接连不断,商人往来不绝,各种贡品贸易,比平常多一倍。虽然加以节约,每年仍损耗上万,珍奇货物常有剩余,国家用度总是不足。如果不裁减额度,恐怕无法支撑每年的开支。从今以后,不是必需的物品,请一律不要接受。”宣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正式担任尚书。

梁朝的梁、溱二州行事夏侯道迁献出汉中归附北魏,朝廷下诏加授邢峦使持节、都督征梁汉诸军事,进退征讨,可以随机行事。邢峦到汉中,派兵征讨,贼寇全部归降,乘胜追击到关城之下。朝廷下诏任命邢峦为使持节、梁秦二州刺史。于是开拓疆域,东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获得十四个郡。二部护军以及各县戍守,于是进逼涪城。

邢峦上表说:“扬州、成都,相隔万里。陆路已经断绝,只能依靠水路。水军西进,不到一年不能到达。外无援军,这是第一个可图之机。益州近来经历刘季连反叛,邓元起围攻,仓库空虚,没有固守的决心,这是第二个可图之机。萧深藻是个纨绔子弟,不熟悉政务;现在担任职务的都不是老将名臣,都是些身边的少年罢了,这是第三个可图之机。蜀地所依仗的,只有剑阁天险。现在已经攻克南安,夺取了这处险要,占据了他们境内三分之一的地盘。从南安到涪城,道路畅通,前军接连获胜,后军丧胆,这是第四个可图之机。萧深藻是萧衍的侄子,骨肉至亲,如果他要逃跑,应当不会拼死抵抗。我军脱离险地抵达涪城,萧深藻怎肯坐在城中受困?这是第五个可图之机。

臣听说乘机而动,是用兵的上策,没有放下武器而能安定时局,不进行征伐而能统一天下的。臣不才,担当军事重任,上凭国威,屡次取得胜利,展望涪、益两地,很快就可以攻克,只是因为兵少粮缺,不宜进军。现在如果不攻取,以后再图谋就难了。臣斗胆率领部下,必定会攻克。如果没有功效,甘愿受罚。如果朝廷不想经略此地,臣便无事可做,请求回京侍奉父母,稍稍慰藉乌鸟私情。”

邢峦又上表说:“从前邓艾、钟会率领十八万大军,倾尽全国的物资供给,才得以平定蜀地。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比拼实力。何况臣的才能远不及古人,怎敢请求两万兵众就希望平定蜀地?之所以敢这样,正是因为占据了险要之地,士民仰慕大义。我军前往容易,贼军前来困难,量力而行,按理可以攻克。现在王足前进,已经逼近涪城。如果得到涪城,那么益州就是囊中之物了。臣确实知道征战是危险的事,不能轻易行事,自从我军经过剑阁以来,头发已经花白。之所以勉强坚持,是因为已经到了这里却自行撤退不坚守,恐怕辜负先皇的恩遇,有负陛下的爵禄。因此孜孜不倦,频频上奏请求。”

宣武帝没有听从。又因为王足在涪城就撤军了,于是没能平定蜀地。

邢峦攻克巴西之后,派遣军主李仲迁驻守。李仲迁得到梁朝将领张法养的女儿,容貌美丽,非常迷恋。耗费军粮储备,一心沉迷酒色,公务禀报,都见不到他。邢峦恨得咬牙切齿。李仲迁害怕,密谋反叛。城中人斩了他的首级投降梁朝将领谯希远,巴西于是陷落。武兴氐人杨集起等人反叛,邢峦派遣统军傅竖眼讨伐平定了他们。

邢峦刚到汉中时,从容风雅,以礼接待当地豪门大族,以恩惠安抚百姓。一年多之后,因为当地人的叛降,诛杀了很多百姓,籍没为奴婢的有二百多人,加上经商聚敛财物,受到舆论的鄙视。被征召授任度支尚书。

当时梁朝军队侵犯徐州、兖州,朝廷于是任命邢峦为使持节、都督东讨诸军事、安东将军,尚书职务依旧。宣武帝在东堂慰劳邢峦说:“知道将军回京不久,家中亲人难舍;但东南的重任,非将军不可。自古忠臣也不是没有孝心。”邢峦说:“愿陛下不要为东南担忧。”宣武帝说:“汉高祖说过:‘金吾攻打郾城,朕就无忧了。’如今将军主持军事,朕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邢峦到任后,分派将帅征讨,兖州全部平定;进军围攻宿豫,平定了该地。宣武帝赐给邢峦玺书慰劳勉励他。

等到梁城的贼寇逃走,中山王元英乘胜攻打钟离,朝廷又下诏命邢峦率军与他会合。邢峦认为钟离是天险,是朝中权贵都知道的,如果有内应,还说不定;如果没有内应,必定无法攻克。况且俗语说“耕田问田奴,织绢问织婢”,臣既然认为难打,怎能强行派遣?邢峦屡次上表请求回京,宣武帝答应了。元英果然败退,当时人都佩服他的见识谋略。

当初,侍中卢昶与邢峦不和,卢昶与元晖都受到宣武帝的宠信,御史中尉崔亮是卢昶的党羽,卢昶、元晖让崔亮弹劾邢峦,事成之后,答应向宣武帝举荐,让崔亮担任侍中。崔亮上奏邢峦在汉中掳掠良民为奴婢。邢峦害怕,就把在汉中得到的巴西太守庞景仁的女儿化生等二十多人送给元晖。化生等人都是绝色美女,元晖大喜,于是背叛卢昶替邢峦说话,说邢峦新近有大功,已经赦免过了,不应该再因这事治罪,宣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高肇因为邢峦有克敌之功却被卢昶等人排挤,也帮助邢峦申辩,所以邢峦没有获罪。

豫州城民白早生杀死刺史司马悦,献出城南归附梁朝,梁朝派遣将领齐苟仁率众占据县瓠。朝廷下诏命邢峦持节率领羽林精锐骑兵讨伐。封他为平舒县伯,奖赏他宿豫的功劳。宣武帝在东堂慰劳邢峦说:“白早生是逃走了?还是固守?什么时候能平定?”邢峦说:“如今王师如果兵临城下,城中士人必定会翻然归顺,围困这座穷城,让他逃跑无路,不出今年,必定能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愿陛下不必担忧。”宣武帝笑着说:“卿说的话多么豪壮!知道卿年老,屡次在外辛劳,但忠孝不能两全,不得推辞。”

于是邢峦率领八百骑兵,加倍赶路。五天后到达鲍口,进击贼军大将胡孝智,乘胜赶到县瓠,随即渡过汝水。不久大军陆续赶到,于是将县城重重包围。朝廷下诏命邢峦为使持节、假镇南将军,都督南讨诸军事。中山王元英南征三关,也驻扎在县瓠,因为后军没到,前面贼寇稍多,畏惧不敢前进。于是与邢峦分兵,成掎角之势攻城。梁朝将领齐苟仁等二十一人开门出城投降,当即斩杀白早生等同党几十人,豫州平定。邢峦整顿军队回京,宣武帝在东堂慰劳他。邢峦说:“这是陛下圣略威灵,元英等将士的功劳,臣有什么功劳呢?”宣武帝笑着说:“卿何止一月三捷,足以称奇。却推辞士伯的封赏,谦让功劳而不居功。”

邢峦自从宿豫大捷和平定县瓠之后,品行端正,不再贪图财物,军用物资,丝毫不侵犯。升任殿中尚书,加抚军将军,在任上去世。邢峦文武全才,朝野都敬仰他,上下都为他的死感到痛惜。追赠车骑大将军、瀛州刺史。当初,宣武帝想追赠冀州刺史,黄门甄琛因为邢峦以前曾弹劾过自己,就说:“瀛州是邢峦的本郡,人情归附。”于是听从了他的话。等到甄琛写诏书时,就说追赠车骑将军、瀛州刺史,议论的人都嘲笑甄琛浅薄。谥号文定。儿子邢逊。

邢逊字子言,相貌虽然丑陋矮小,但很有风度气节。承袭爵位后,升任国子博士、本州中正。因拜见灵太后,陈述自己是功臣之子,长久遭受压抑:“臣的父亲屡次担任大将,而臣身无军国官职。臣的父亲是忠臣,却不是慈父。”灵太后很感慨,任命邢逊为长兼吏部郎中。后来官至大司农卿,与少卿元庆哲互相攻讦。邢逊热衷于财利,议论的人都鄙视他。去世后,追赠光禄勋、幽州刺史。儿子邢祖征,任开府祭酒。父亲丧期未满,谋反,被处死。邢祖征的弟弟邢祖效,相貌丑陋,有风度气节。在北齐做官,卒于尚书郎任上。邢祖效的弟弟邢祖俊,任开府行参军。开皇年间,官至尚书都官郎中。

邢峦的弟弟邢伟,任尚书郎中。邢伟的儿子邢昕。

邢昕字子明,幼年丧父,被祖母李氏疼爱。好学,很早就有才情,出仕任荡寇将军,屡次升迁至太尉记室参军。吏部尚书李神俊上奏举荐邢昕修撰起居注。太昌初年,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加平东将军、光禄大夫。当时有人弹劾他冒领官阶,被中尉弹劾,免去官职,于是作《述躬赋》。不久,受诏与秘书监常景掌管仪注事务。武帝举行释奠礼时,王昕与校书郎裴伯茂等人一同担任录义。永熙末年,王昕入朝任侍读,与温子升、魏收共同掌管文书诏令。朝廷迁都邺城后,他便返回河间。

天平初年,王昕与担任侍中的堂叔邢子才、魏季景、魏收一同被征召赶赴都城,不久返回乡里,随后又被征召。当时南朝梁的使者兼散骑常侍刘孝仪等人前来访问,朝廷下诏命王昕兼任正员郎,到边境上迎接。司徒孙腾引荐他担任中郎。不久授任通直常侍,加授中军将军。王昕既有文才思藻,又擅长处理公文案牍。自孝昌年间之后,天下事务繁多,世人争相以处理政务的才干求取显达,文学之风大为衰落。司州中从事宋游道以公正断案知名,时常与王昕戏谑玩笑,王昕对他说:“世间的事都在文学之外。”宋游道面露惭愧之色。兴和年间,王昕以本官身份担任李象的副手出使梁朝。王昕生性喜欢违逆他人,人们称他为“牛”。这次出使,议论的人称之为“牛象斗于江南”。齐文襄王主持官吏选拔,拟定王昕为司徒右长史,还没来得及上奏,王昕就因病去世,士人与友人都为他悲痛。朝廷追赠他车骑将军、都官尚书、冀州刺史,谥号为文。他所写的文章自有集子收录。

王伟的弟弟王晏,字幼平。风度仪表俊美,广泛涉猎经史典籍,擅长谈论佛道之学,平素喜好诗文吟咏。官至沧州刺史,处理政务清简无为,官吏百姓都安定自得。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仆射、瀛州刺史,谥号文贞。王晏注重义礼让,起初在南兖州任职时,按惯例可以有一个儿子出仕做官,他便上奏请求让亡弟的儿子王子慎担任朝请。王子慎当时才十二岁,而他自己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了。后来任沧州刺史时,他又上奏请求亡兄的儿子王昕担任府主簿,而他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做官,世人因此都称赞他。

王子亢,字子高,很有文学才能。官至兼通直散骑常侍。出使梁朝时,年仅二十八岁。后来任中外府属官,因事获罪,死于晋阳。

王峦的叔祖王祐,字宗祐。年少时有学问志向,在当时很有名气。以员外散骑常侍的临时身份,出使南朝宋。因为奉命出使勤勉,授任建威将军、平原太守,赐爵城平男。他为政清简,刑律严肃,百姓安居乐业。最终在任上去世。

王子产,字神宝。好学,擅长写文章,年轻时作《孤蓬赋》,被当时的贤达称道。被举荐为秀才,授任著作佐郎。以常侍、鄚县子的临时身份,出使北齐。王子产世代奉命出使,当时的人都赞美他。历任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去世后,朝廷十分惋惜。追赠平州刺史、乐城子,谥号为定。

王祐的侄子王虬,字神彪,是著作郎王敏的儿子。年少时研习《三礼》郑氏之学,通晓经术,有文才思致。被举荐为秀才,成绩优等,任中书议郎、尚书殿中郎。孝文帝因公事与他交谈,询问朝觐宴飨的礼仪,王虬用经典对答,非常符合皇帝的心意。孝文帝去世后,尚书令王肃大多采用新的礼仪,王虬常常用《五经》中的正统礼仪来反驳纠正。他任尚书左丞时,多有纠正,朝廷官署风气整肃。当时雁门有人杀害母亲,八座大臣上奏将其车裂,并拆毁他的住宅,赦免他的两个儿子。王虬反驳上奏说:“对于君主和父母,不能有叛逆之心,有叛逆之心就必定诛杀。图谋叛逆的人,刑罚连及期亲;杀害父母的人,处罚却不涉及儿子。这种大逆不道、枭獍不如的禽兽之行,却让他的香火不绝,后代繁衍,这不是用来劝勉忠孝之道、维护三纲大义的做法。如果圣上的教化予以宽容,不牵连诛杀他的子女,让父子的罪责不相牵连,恶行只限于他自身,那也应当把他的子女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下令当地不许他们婚配。《盘庚》说不要让坏种在新邑繁衍,汉代法律五月要吃枭羹,都是要灭绝这类败类。”奏章呈上,宣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后来王虬任光禄少卿。母亲在乡间患病,他请假回家。遇上秋季河水暴涨,桥梁被冲毁,王虬找到一只小船渡河。船身漏水,水满了也没沉没,当时的人都觉得奇异。母亲去世后,他哀伤过度,超过常礼,被当时的人称赞。去世后,追赠幽州刺史,谥号为威。王虬善于与人交往,清河人崔亮、顿丘人李平都和他交好。他所作的碑颂各类文章有三十多篇。长子名王臧。

王臧字子良,幼年丧父,很早就树立了节操志向,学识渊博,有文才思致。二十一岁时,神龟年间被举荐为秀才,考中优等,任太学博士。正光年间,朝廷商议修建明堂,王臧提出裴頠的一室之议。事情虽然没有施行,但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学识渊博。出京任本州中从事,很受乡里人的归附。永安初年,被征召任金部郎中,因病没有赴任。改授东牟太守。当时天下多变故,在职的官员很少能廉洁自守,唯独王臧清廉谨慎,奉公守法,官吏百姓都爱戴他。陇西人李延寔,是庄帝的舅舅,以太傅的身份外任青州刺史,上奏请求让王臧担任自己的僚属。王臧兼任乐安内史,有仁惠的政绩。后来授任濮阳太守,不久加授安东将军。

王臧为人谦和儒雅,诚信忠厚,有长者的风度,被当时的人爱戴敬重。他为特进甄琛撰写行状,世人都称赞写得精巧。他与裴敬宪、卢观兄弟结为好友,曾一起研读《回文集》,唯独王臧最先通晓。他编撰自古以来的文章,并叙述作者的家族世系,书名叫做《文谱》,没有完成就病逝了,当时的贤达都悼念惋惜他。他的文章共有一百多篇。朝廷追赠他镇北将军、定州刺史,谥号为文。

王子恕,涉猎学问,有见识悟性。北齐武平末年,任尚书屯田郎。隋朝开皇年间,任尚书侍郎。最终在沂州长史任上去世。

王臧的弟弟邢邵,字子才,小名叫吉。小时候因要避忌,就不称本名。五岁时,北魏吏部郎清河人崔亮见到他,觉得他很奇异,说:“这孩子以后必定大有成就,地位名望通达显赫。”十岁就能写文章,平素很有才思,聪明强记,每天能背诵一万多字。堂兄王峦有鉴别人才的眼光,对子弟们说:“宗族里有这个孩子,不是平常人啊。”邢邵年少时住在洛阳,恰逢天下太平,他和当时的名流们专门以游山玩水、宴饮为乐,没有时间勤于学业。曾遇上连绵大雨,便读《汉书》,五天就大致能通读一遍。后来因为宴饮嬉戏厌倦了,才广泛搜寻经史典籍,一目五行,看过一遍就没有遗漏。他的文章典雅华丽,既丰赡又敏捷。不到二十岁,名声就震动了士大夫阶层。曾和右北平人阳固、河东人裴伯茂、堂兄邢罘、河南人陆道晖等人到北海人王昕的住所饮酒住宿,一起赋诗,共几十首,都放在主人的奴仆那里。第二天奴仆外出,众人要诗拿不到,邢邵就把诗都背诵出来。众人中有不记得自己写的诗的,等奴仆回来拿出原稿,一个字都没错。众人都把他比作王粲。吏部尚书陇西人李神俊非常钦佩器重他,和他结为忘年之交。

邢邵出仕任北魏宣武帝的挽郎。授任奉朝请,升任著作佐郎,深受领军元叉的礼遇。元叉刚升任尚书令,李神俊和陈郡人袁翻在座,元叉让邢邵写谢表,片刻就写成了,拿给众位宾客看。李神俊说:“邢邵这篇表文,足以让袁公变脸色。”孝昌初年,邢邵与黄门侍郎李琰之共同掌管朝议。

从孝明帝以后,文化之风大为兴盛。邢邵文章的精妙,在当时独一无二,每一篇文章刚问世,京城就为之纸贵,很快就传遍远近。当时袁翻和范阳人祖莹地位显赫,文笔美妙,被前辈名流称道;他们因为邢邵文思华美丰赡,都十分嫉妒他。每当洛阳的权贵拜受官职,大多依靠邢邵写谢表。曾有一位显贵刚授官,大宴宾客,袁翻和邢邵都在座,袁翻以为主人会托自己写辞让的表文,结果主人却让邢邵写,袁翻很不高兴。他常常对人说:“邢家那小子常常替人写章表,自己买黄纸,写好就送去。”邢邵怕被袁翻陷害,便称病辞官。恰逢尚书令元罗出京镇守青州,上奏举荐他为府司马,于是他就在青州,终日酣饮游赏,尽享山水之美。

永安初年,邢邵屡次升迁至中书侍郎。他所写的诏书文体宏丽。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京城扰乱。邢邵和弘农人杨愔避乱到嵩高山。普泰年间,兼任给事黄门侍郎,不久任散骑常侍。太昌初年,朝廷下令让他常在内省当值,授任御史,命他复核尚书省、门下省的事务,凡是任命大官,先询问他是否可行,然后施行。授任卫将军、国子祭酒。因父母年老回乡,朝廷下令当地特地配给五名兵士,并让他每年入朝一次,以备咨询。遭逢母亲丧事,他哀伤过度,超过常礼。后来杨愔、魏元叉和邢邵奏请设立学校,上奏说:

“国学与乡学,从虞、殷时代就已兴盛。用来在明堂祭祀上帝配享祖先,以彰显最大的庄严;教化传播天下,以彰明效法上天的法则。奉养老人以征询善言,培育学子以传布典教。因此能够国运长久,风范流传万代。到了秦朝,改变了这种制度,坑杀儒生,废弃学术,以此蒙蔽百姓。所以天下分崩离析,国运只传了两代。汉朝勃然兴起,重新修习儒术。所以西京有六学的义理,东都有三本的盛况。到了魏、晋时期,拨乱反正,沿袭旧制,战乱之中,学校没有断绝。仰思高祖孝文皇帝,天生圣明,道义照彻古今,在乡党设立教化,在郡国推崇诗书。但刚开始创业,战事频繁,没有余力更多兴办文教,武事还没停息。世宗继承帝位,遵循先代遗绪,永平年间,大兴土木。接着又有水旱灾害,边境战事不断,虽然像堆山一样已有进展,还是差一筐土没有完成。而明堂作为礼乐的根本,却长满了荆棘;学校作为德义的基础,空有牧童的足迹。城池坚固的重任,缺乏砖石的修缮;楼宇高耸的要地,缺少楼榭的装饰。加上风雨逐渐侵蚀,渐渐坍塌损坏,这不是所谓的继承宏伟大业、为万国树立榜样的做法。听说朝廷商议因为高祖缔造华夏,道义堪比周文王,打算在明堂祭祀,配享上帝。如今如果宫室不修,仍然如同田埂沟渠,就算高祖神灵享受祭祀,也缺少在国都的礼制,宗庙祭祀的典制,就会有名无实。这是臣子们所以不安,天下百姓所以盼望的原因。

臣又听说官府授任有才能的人,用来处理事务,任职之后,用俸禄酬报他们。这样就不会有朝廷官员失职的议论,民间也没有官员白吃饭的指责。如今国子监虽然有学官的名义,却没有教授的实际,和有名无实的兔丝、燕麦、南箕、北斗有什么区别呢。

从前刘向说过:应当兴建辟雍,陈设礼乐来教化天下。礼乐是用来涵养人的,刑法是用来惩治人的。而主管官员孜孜不倦,请求制定刑法,至于礼乐,却说不敢兴办。这是敢于杀人,不敢涵养人啊。臣认为如今天下太平,四方安定,治国的要务,理应先兴办礼乐,如果再拖延,刘向的话就应验了。但事情不能同时兴办,必须有所取舍。以臣的愚见,应当停止尚方署雕刻奢靡的制作,节省永宁宫的土木工程,减少瑶光殿的材瓦工力,分出石窟雕刻的劳役,以及各种不是当世急需的工役,利用三季农闲的时候,修建这些设施。让辟雍的礼仪,重新兴盛;诵读的声音,再次响起。高台高墙,在外严整雄壮;学宫官署,在内鲜明华丽。再申明古今典制,恢复乡饮酒礼,敦促兴办郡学,精心研习经业。这样就能像元、凯那样的贤臣出现在朝廷,像子游、子夏那样的人才出现在地方,岂不是美事吗。”

灵太后下令说:“配享的大礼,是国家的根本,近来因为边境战事,没有闲暇修缮,如今天下安定,应当责成有关部门,另行商议兴办。”邢邵屡次升迁至尚书令,加授侍中。

当时梁朝与北魏和好,精心挑选出使的使者,邢邵和魏收以及侄子邢子明被征召入朝。当时的文人,都在邢邵之下,但因为他不讲究威仪,名声太高难以相称,朝廷不让他出境。南朝人曾问宾司:“邢子才应该是北朝第一才士,为什么不做聘使?”回答说:“子才的文辞确实没有愧色,但官位已经很高了,恐怕不再适合出使的规格。”南朝人说:“郑伯猷以护军的身份还能奉命出使,国子祭酒为什么不行?”邢邵既然不能出使,又请求回到故乡。

齐武帝在京城辅政时,征召邢邵,他在府中担任宾客。授任给事黄门侍郎,与温子升轮流担任侍读。宣武帝年纪尚轻,刚开始总理朝政,崔暹常常劝他礼遇接待名士贤才,询问政事得失,因为邢邵向来有名望,所以请求征召他。宣武帝很亲近器重他,常常单独召见。邢邵素来鄙视崔暹没有学问,言谈之间,就说崔暹什么都不懂。宣武帝把邢邵的话告诉崔暹,并且说“这个人不可亲近”。崔暹十分记恨他。邢邵上奏魏帝,请求下令任用妻兄李伯伦为司徒祭酒。诏书已经发出,崔暹就禀告宣武帝,指责他专权擅自行事,李伯伦的官职就作罢了。邢邵因此被疏远。

后来邢邵授任骠骑将军、西兖州刺史。在州任上有良好的政绩,盗贼平息,鼓不鸣响,官吏的奸邪隐情,守令的优劣长短,他没有不知道的。定陶县离州城五十里,县令的妻子傍晚时收受别人一斗酒、一束干肉,邢邵连夜拘捕县令,天没亮就离去,责罚他收受贿赂,全州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他在任上不经营产业,只在南兖州买粮食,到济阳食用。邢邵修缮道观楼宇,十分壮丽;都为它们题写名字,有清风观、明月楼,而且不骚扰官府百姓,只使用兵士的力量。官吏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并且刻碑歌颂他的功德。等到被替代离任时,官吏百姓和老妇都远远地追赶挽留,号哭之声不绝。到了京城,授任中书令。

旧有制度规定:生两个男孩的人家,赏五只羊,不生的就罚十匹绢。仆射崔暹上奏废除这条制度。邢邵说:“这条制度不宜轻易废除。句践凭着小小的越国,奖赏的法令是:生三个男孩的供给乳母。何况凭着天下的广大,却要废除这条规定!舜把金子藏在山里,不认为匮乏;如今把财物藏在百姓那里,又有什么损失呢。”又按旧例,都要先审讯囚犯取得供词,然后送交廷尉。邢邵认为不妥,就提出建议说:“设立官职,分别职守,各有主管的事务。丞相不参与斗殴之事,虞官用弓招士不亲自迎接。怎么能让祭司兼管屠宰的差事,家长包揽养鸡狗的事务呢。”朝廷下诏都听从了他的意见。

邢邵后来任太常卿兼中书监,代理国子祭酒。当时朝臣大多只担任一个职务,兼任两个官职的很少。邢邵一下子身居三职,并且都是文学方面的首脑,当时的人都认为很荣耀。皇帝驾临晋阳,路上多次出现甘露的祥瑞,朝臣都作《甘露颂》,尚书省下令让邢邵为它作序。等到文宣帝去世,丧葬礼仪大多向他咨询,命他撰写哀策。后来授任特进,去世。

邢邵性情坦率简约,居家品行修整谨慎,兄弟亲戚之间,相处和睦。他博览典籍,没有不通晓的。晚年尤其专注于《五经》的章句之学,深入探究其要义。吉凶礼仪,公事私事都来咨询请教,他解答疑惑,成为世人的指南。每当公卿集会商议,事情涉及典章旧制,邢邵提笔立刻写成,引证广博完备。皇帝命他撰写朝廷典章,片刻之间就能定稿,文辞宏大深远,在当时独一无二。他和济阴人温子升并为文士之首,世人称之为“温、邢”。钜鹿人魏收虽然天才焕发,但年纪和资历都在二人之后,所以温子升死后,才并称“邢魏”。他虽然名望和实才都很出众,却不凭才学地位傲视他人。为人洒脱简易,不讲究威仪,车马服饰器物,够用就行。有斋房不居住,坐卧都在一间小屋里。果品点心之类,有时放在房梁上,客人来了,就拿下来一起吃。他天性朴素,待人接物无论异同都很安然,士人无论贤愚,都能倾心接待,对着客人有时解开衣服捉虱子,还和客人畅谈。他藏书很多,却不怎么校对。看见别人校书,笑着说:“怎么这么愚笨!天下的书到死都读不完,怎么能再去校这些书。每天思考书中的错误,更是一种乐趣。”他的妻弟李季节,是有才学的人,对子才说:“世上的人大多不聪明,思考书中的错误怎么能想得到呢?”子才说:“如果思考都得不到,就不用读书了。”他和妻子很疏远,从未在内室住宿。自己说曾白天进入内阁,被狗叫,说完就拍手大笑。生性喜欢言谈赏玩,又不能独处,公事之余,总是要有宾客陪伴。

他侍奉寡嫂很恭谨,抚养侄子邢子恕十分慈爱。在兖州时,有人从都城来说子恕生病了,他就担忧得废寝忘食,容颜憔悴。等到子恕去世,人们都为他伤心,他虽然悲痛万分,却不再大哭,宾客来吊唁安慰,他只是擦擦眼泪罢了。他这样的高情远识,排遣心中的悲苦,自从东门吴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人。他有文集三十卷,流行于世。邢邵的嫡子邢大宝,有文才情致。庶子邢大德、邢大道,几乎不识字。

李崇,字继长,小名叫继伯,是顿丘人。他是文成元皇后二哥李诞的儿子。十四岁时,被征召授任主文中散,承袭陈留公的爵位,任镇西大将军。孝文帝初年,任荆州刺史,镇守上洛,朝廷下令调发秦、陕二州的军队护送李崇到任。李崇推辞说:“边境百姓不和,本来是怨恨刺史,我奉诏代替他,只需要宣布一下诏书旨意就行了。不必劳烦军队自卫,使百姓心怀恐惧。”孝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他只带几十名骑兵轻装赶到上洛,宣布诏书,安抚百姓,人心马上就安定了。边境戍卒掳掠到的南齐人,都下令送还。南方人感激他的恩德,也送回了荆州的二百多个人口。两地边境和睦,不再有战事警报。他在州任上四年,很有政绩。被召回京城,赏赐十分丰厚。

后来李崇授任兖州刺史。兖州过去多有盗贼,李崇便在每个村子设置一座楼,楼上悬挂一面鼓,盗贼出现的地方,就用双槌猛击,四面的村庄听到鼓声,都把守要道。片刻之间,鼓声传遍百里,其中险要的地方,都有埋伏的人,盗贼刚一作案,就被擒获押送。各州设置楼悬挂鼓,就是从李崇开始的。后来按例降爵位为侯,改授安东将军。皇帝南征,下诏命李崇为骠骑大将军、咸阳王元禧的副手,都督左翼诸军事。徐州投降的人郭陆聚集党羽作乱,很多人响应他。李崇派高平人卜冀州假装犯罪,逃亡投奔郭陆,郭陆收留了他,让他做谋主。几个月后,卜冀州杀了郭陆送来,贼众溃散。李崇入朝任河南尹。

后来皇帝南征汉阳,李崇代理梁州刺史。氐人杨灵珍派弟弟杨婆罗和儿子杨双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袭破武兴,和南齐勾结。朝廷下诏命李崇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率军讨伐。李崇劈山开路,分兵并进,出其不意,里外夹击,氐人都抛弃杨灵珍四散回家,杨灵珍的部众减少了一大半。李崇进军占据赤土。杨灵珍又派堂弟率领五千人驻扎龙门,自己率领一万精兵占据鹫硖。龙门以北几十里内,砍倒树木堵塞道路。鹫硖的入口,堆积大木头,聚集礌石,从悬崖上往下扔,来抵御官军。李崇于是命令统军慕容拒率领五千人,从别的路夜袭龙门,攻破了那里。李崇亲自攻打杨灵珍。杨灵珍接连战败逃走,李崇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李崇多设疑兵,攻克了武兴。南齐梁州刺史阴广宗派参军郑猷、王思考率军救援杨灵珍。李崇大败他们,斩杀了杨婆罗,杀敌一千多人,俘获了郑猷等人。杨灵珍逃奔汉中。孝文帝在南阳,看到奏章大喜说:“让朕没有西顾之忧的,是李崇的功劳啊。”授任他为梁州刺史,亲手写诏书说:“你要好好谋划治理,除掉该铲除的,安抚该养护的,公私的祸患,都要清除掉。”等到杨灵珍偷偷占据白水,李崇又击败了他,杨灵珍远远逃走。

宣武帝初年,征召李崇任右卫将军,兼任七兵尚书,改任左卫将军、相州大中正。鲁阳蛮人柳北喜、鲁北燕等人聚集部众反叛,各部蛮人都响应他们,围攻湖阳。游击将军李晖光镇守北城,尽力抵御。贼军势力很盛,朝廷下诏命李崇为使持节、都督征蛮诸军事,率军讨伐。蛮人部众有数万,占据险要地形,抵御官军。李崇多次作战击败他们,斩杀鲁北燕等人,将一万多户迁徙到幽、并等州。宣武帝追赏他平定氐人的功劳,封他为魏昌县伯。

东荆州蛮人樊安在龙山聚集部众,僭称皇帝名号。梁武帝派兵响应他。众将领作战不利,朝廷就任命李崇为镇南将军、都督征蛮诸军事,率领步兵骑兵讨伐。李崇分派众将,攻击贼军堡垒,接连获胜,活捉樊安,进军讨伐西荆,各部蛮人全部投降。不久兼任侍中、东道大使,考核官吏升降,赏罚分明,受到称赞。出京任散骑常侍、征南将军、扬州刺史。诏书说:“应对敌人制定应变策略,不能只用一种方法,救左击右,像迅雷一样势均力敌。如今朐山的小股贼寇,长期没有剿灭,贼寇狡诈,或许会生出诡计,应当派遣精兵,防备他们的突袭。李崇可以都督淮南诸军事,坐镇树立威望,远程运筹谋划。”

延昌初年,加授侍中、车骑将军、都督江西诸军事。在此之前,寿春县人苟泰有个儿子三岁时,遇上贼寇丢失了,几年不知道在哪里,后来发现出现在同县人赵奉伯家里。苟泰把情况告到官府,两人都说是自己的儿子,并且都有邻居作证,郡县不能决断。李崇让两个父亲和孩子分别住在不同的地方,禁止见面几十天,然后告诉他们说:“你们的儿子生病,前不久突然死了,可以出去奔丧了。”苟泰听了立刻号啕大哭,悲痛不已;赵奉伯只是叹息,一点悲痛的意思都没有。李崇察觉了真相,就把孩子还给苟泰,审问赵奉伯诈骗的情况。赵奉伯服罪,说自己先前死了一个儿子,所以冒认这个孩子。

还有定州流民解庆宾兄弟,因事获罪都被流放到扬州。弟弟解思安逃避徭役逃回了家乡。解庆宾害怕以后追查徭役责任,打算注销弟弟的名籍,就认领了城外的一具死尸,谎称弟弟被人杀害,接回来安葬。死尸很像解思安,见到的人都分辨不出。又有个女巫阳氏自称能见到鬼,说解思安被害的痛苦,饥渴的情状。解庆宾又诬陷是同军的士兵苏显甫、李盖等人杀的,告到州府。二人受不了酷刑,各自服罪。案件快要判决了,李崇怀疑有假,就停了下来。他秘密派两个州里没人认识的人,假装从外地来,拜访解庆宾说:“我住在北州,近来有一个人路过我那里寄宿。夜里和他说话,怀疑他不对劲,就追问他,他说是逃避徭役的士兵,姓解字思安。当时我想送官,他苦苦哀求,说‘有个哥哥叫庆宾,现在住在扬州相国城内,嫂子姓徐。您如果可怜我,就去告诉他,说明原委,我哥哥听说了,一定会重重报答您。现在我被您抓住,您去说了如果得不到回报,再送官也不晚。’所以我来拜访,说明这个意思。您打算给我多少钱?我就放了您弟弟。如果您不信,可以跟着我去看他。”解庆宾听了怅然失色,求他们稍等。这两个人把情况报告给李崇,李崇拘捕解庆宾审问,解庆宾服罪。再审问苏显甫、李盖等人,他们说是自己冤枉招认的。几天之内,解思安也被人绑送过来。李崇召来女巫,打了她一百鞭。李崇断案精明审慎,都是这类情况。

当时有泉水从八公山顶涌出,寿春城中有好几条鱼从地下冒出来,野鸭成群飞进城,和喜鹊争巢。五月,大雨下了十三天,大水冲进城里,房屋都被淹没。李崇和兵士驻守在城墙上,水还在上涨,他们乘船靠着女墙,城墙只剩两版高没被淹没。州府的官员劝李崇放弃州城退守北山。李崇说:“我蒙受国家厚恩,愧守藩镇,淮南万里之地,都系在我身上,我一旦离开,百姓就会土崩瓦解,扬州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再是国家的了。从前王尊慷慨赴义,感动黄河,我怎么能爱惜自己的性命,留下千载的愧恨。只是可怜这些官吏百姓,无辜一同送死,可以让他们乘着木筏,往高处走,各自逃生。我一定要死守这座城。”当时州里人裴绚等人接受了梁朝授予的豫州刺史官职,趁着大水,图谋作乱,李崇都把他们消灭了。又因为洪水成灾,李崇请求辞官谢罪。朝廷下诏说:“夏季雨水泛滥,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怎么能因此辞职。如今水退路通,公私恢复生产,你就可以修缮兵器,积蓄粮食,修复城墙,安抚官吏百姓,尽力施行安抚的方略。”李崇又上表请求解除州职,朝廷不准许。当时,如果不是李崇,淮南就守不住了。

李崇深沉有谋略,宽厚善于统领部众。在州任上共十年,常年养着几千名壮士,贼寇侵犯边境,他所到之处都能击败敌人,号称“卧彪”,贼寇都很怕他。梁武帝痛恨他长期在淮南,多次设反间计,无所不用其极。宣武帝十分信任重用他,梁朝无计可施。于是梁朝授予李崇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的官爵,他的儿子们都封为县侯,想以此陷害李崇。李崇上表说明情况。宣武帝多次赐下玺书慰劳勉励他。赏赐的珍奇异物,每年都有很多,亲信礼遇没有人能比得上。梁武帝常常叹息,佩服宣武帝能任用李崇。

孝明帝即位,赏赐李崇衣物马匹。等到梁朝派游击将军赵祖悦袭占西硖石,又修筑外城,逼迫淮河沿岸的百姓迁到城内。又派两名将领昌义之、王神念率领水军沿淮河而上,图谋夺取寿春,田道龙进犯边城,路长平进犯五门,胡兴茂进犯开、霍二州。扬州的各个戍所,都被贼寇进逼。李崇分派众将,和他们对峙;秘密装备二百多艘战船,训练水战,等待朝廷军队。梁朝霍州司马田休等人进犯建安,李崇派统军李神击退了他们。又命令边城戍主邵申贤截断他们的退路,在濡水击败他们,俘获斩杀三千多人。灵太后下玺书慰劳勉励。许昌县令兼任纻麻戍主的陈平王带领梁朝军队,献出戍所投降。李崇从秋天就请求援军,奏章送了十多份,朝廷才派镇南将军崔亮救援硖石,镇东将军萧宝夤在梁朝堰坝的上游决开淮河向东流。朝廷因为众将互不配合,就派尚书李平兼任右仆射,持节调度各路军队。李崇派李神率领一百多艘战船,沿淮河和李平、崔亮合攻硖石。李神的水军攻克了硖石东北的外城。赵祖悦力竭,于是投降。朝廷嘉奖李崇,进号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刺史、都督的职务照旧。

梁朝的淮河堰坝没有被破坏,水势一天天上涨。李崇就在硖石的戍所之间把船编起来作为桥梁。北边又建了十座船楼,各高三丈;十步设置一道篱墙,直达两岸,用盾牌装饰,四面可以开合,贼寇来了就架起来,不打仗就拆下来。又在楼船的北边,连接起大船,东西横跨水面,防备贼寇的火筏。又在八公山的东南,另建了一座城,防备大水,州里人称之为魏昌城。李崇多次上表请求解除州职,前后上了十多次奏章,孝明帝才派元志代替他。不久授任中书监、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的官衔照旧。出京任使持节、侍中、都督四州诸军事、定州刺史。被征召授任尚书左仆射,升任尚书令,加授侍中。

李崇为官平和宽厚,善于决断,但生性贪财,大肆聚敛。孝明帝、灵太后曾驾临左藏库,王公、嫔妃、公主随从的有一百多人,都让他们尽力背布绢,就把这些布绢赏赐给他们。多的超过二百匹,少的也有一百多匹。只有长乐公两手拿着二十匹绢出来,只是表示不和众人不同罢了,世人称赞他廉洁节俭。李崇和章武王元融因为背的绢太多,摔倒在地上,李崇伤了腰,元融伤了脚。当时的人为此编了谚语说:“陈留、章武,伤腰折股,贪人败类,秽我明主。”

蠕蠕首领阿那瑰侵犯边塞,朝廷下诏命李崇以本官都督北讨诸军事,率军讨伐。李崇在显阳殿辞行,身着戎装,意气风发,当时六十九岁,体力如同少年。孝明帝看着称赞他,朝臣没有不称好的。于是出塞三千多里,没追上贼寇就回来了。李崇请求把六镇改为州,兵士编入民户,太后不准许。

后来北镇人破落汗拔陵反叛,各地纷纷响应。征北将军、临淮王元彧在五原大败,安北将军李叔仁不久也在白道战败,贼寇势力一天天壮大。朝廷下诏召集丞相、尚书令、仆射、尚书、侍中、黄门侍郎到显阳殿,说:“贼寇势力蔓延,进犯恒州、朔州,金陵在那里,朕日夜忧虑惶恐。你们应当献上良策。”吏部尚书元修义认为需要派重臣,镇守恒州、朔州,总领那里的军队,守卫坚固的城池。皇帝说:“去年阿那瑰叛逆,派李崇北征,李崇长驱塞北,凯旋榆关,这是一时的盛事。朕认为李崇是国戚,名望隆重,才识英明果断,打算再派他出征,总督三军,挥师恒州、朔州,你们认为可以吗?”仆射萧宝夤等人说:“陛下这次派遣,确实符合众人的期望。”于是下诏命李崇以本官加使持节、开府、北讨大都督,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元深都受李崇调度。又下诏命李崇的儿子光禄大夫李神轨代理平北将军,跟随李崇北征。李崇到了五原,崔暹在白道以北大败,贼寇于是合力攻打李崇。李崇和广阳王元深奋力作战,多次击败贼众。相持到冬天,才率军回到平城。元深揭发李崇的长史祖莹虚报军功,侵吞军用物资。李崇因此获罪,被免去官爵,召回京城,把后事托付给元深。

后来徐州刺史元法僧献出彭城反叛,当时朝廷任命安乐王元鉴为徐州刺史讨伐他。元鉴被元法僧打败,单人匹马逃回。朝廷就下诏恢复李崇的官爵,任徐州大都督、节度诸军事。恰逢李崇病重,就派卫将军、安丰王元延明代替他。改任开府、相州刺史,侍中、将军、仪同三司的官衔都照旧。

孝昌元年,李崇在任上去世。追赠侍中、骠骑大将军、司徒公、雍州刺史,谥号为武康,后来又追赠太尉公,其余官爵照旧。

长子李世哲,性情轻率,生活奢侈。年少时经历征战,很有将才,任三关别将,讨伐各部蛮人,大败他们。回朝后,授任鸿胪少卿。性情乖巧,善于巴结人,也靠贿赂得以显达。高肇、刘腾当权时,他都和他们交好,所以世人称他为“李锥”。任相州刺史时,驱逐百姓,迁移佛寺,强买土地,辖区内的人都深受其害。李崇北征之后,他被征召兼任太常卿。御史高道穆揭发他的劣迹,上表弹劾他的罪过。后来授任泾州刺史,赐爵卫国子。去世后,追赠吏部尚书、冀州刺史。

李世哲的弟弟李神轨,小名叫青肫,承袭父亲的爵位陈留侯。多次出征,很有将领的气度。孝昌年间,灵太后淫乱放纵,分别派心腹宫女外出,暗中寻找合意的男子。李神轨被使者推荐,受到的宠信权倾朝野,当时说他在宫中受宠,和郑俨是一对。屡次升迁至征东将军、武卫将军、给事黄门侍郎,常常兼任中书舍人。当时相州刺史、安乐王元鉴占据州城反叛,朝廷下诏命李神轨和都督源子邕等人讨伐平定了他。后来在河阴之变中遇害。建义初年,追赠侍中、司空公、相州刺史,谥号为烈。李崇的堂弟是李平。

李平字云定,年少时有大器度;长大后,博览群书,喜好《礼》《易》,很有文才。太和初年,授任通直散骑侍郎,孝文帝很礼遇器重他。接连遭遇亲人丧事,守丧以孝顺闻名。后来按例降爵位,承袭彭城公。屡次升迁至太子庶子。李平请求到一个郡任职效力,皇帝说:“你又想用政事来考验自己吗?”授任长乐太守,政务清简,官吏百姓都怀念他。被征召代理河南尹,豪门权贵都畏惧他。宣武帝即位,授任黄门郎,升任司徒左长史,依旧代理河南尹。不久正式任河南尹,长史职务照旧。

皇帝将要驾临邺城,李平上表劝谏,认为:“嵩都的营建,洛邑的兴建,虽然历经十年,根基还没稳固。代地的人迁到洛阳,刚要安定下来,资产在迁移中耗尽,牛马在运输中死亡;翻越太行山的险阻,渡过黄河的难关,历尽艰辛,才勉强到达京城;富裕的人家还损失了大半财产,贫穷的就可想而知了。加上连年征战,没有闲暇安居。自从景明年间以来,才稍微得以休息。务农的人没有一年的储备,建房的人才有几间房屋,都在伊水、瀍水两岸尽力劳作,人人都忙于自己的生计。实在应该让新迁来的百姓安定下来,鼓励他们耕种,让国家有九年的存粮,百姓有水旱的储备。如果再用劳役束缚他们,那损失就太多了。”皇帝不听从。

朝廷下诏命李平以本官代理相州事务。皇帝到了邺城,亲自驾临李平的府第,接见他的几个儿子。不久正式任相州刺史。李平鼓励督促农桑生产,修缮太学,选拔通晓儒术的人担任博士,挑选五个郡的聪明学生来学习。在讲堂绘制孔子和七十二弟子的画像,亲自撰写赞文。前来的朝廷使者,很喜欢搜刮勒索。李平就在客馆画了“踩虎尾,踏薄冰”的图画,下面写上颂文,用来告诫他们。被征召授任度支尚书,兼任御史中尉。

冀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在信都反叛,朝廷任命李平为持节、都督北讨诸军事、代理冀州刺史,率军讨伐。宣武帝在式乾殿慰劳送行李平,说:“没想到今天,会说到这件事!”说着叹息流泪。李平回答说:“元愉鬼迷心窍,犯下这大逆不道的罪行。陛下不认为臣无能,委任臣总督的重任。如果他到军门投降,就把他送交大理寺。如果他不悔改等待诛杀,就击鼓进军讨伐,不劳陛下费心。”李平进军驻扎在经县,各路大军会集。夜里有几千名蛮兵攻打李平的前营,箭射到李平的营帐,李平安卧不动,不久就安定了。于是进军到冀州城南十六里,大败叛军,追击逃兵到城门下,于是包围了城池。元愉带着一百多骑兵冲出城门逃走,李平派统军叔孙头追击。在离信都八十里的地方,活捉了元愉。冀州平定,李平以本官兼任相州大中正。

李平先前被尚书令高肇、侍御史王显怨恨,后来王显代替李平任中尉,李平加授散骑常侍。王显弹劾李平在冀州隐瞒截留官府的人口,高肇又促成这件事,上奏削除李平的官爵。延昌初年,朝廷下诏恢复他的官爵,授任定州、冀州二州刺史。先前关于良民贱民的诉讼,很多积压多年不能决断;李平上奏不论真伪,一律以景明年间以前为限,于是争讼平息了。武川镇发生饥荒,镇将任款请求借贷粮食没被批准,擅自开仓赈济,主管官员用耗费官粮的条款弹劾他,免去他的官爵。李平上奏说任款本意是救济百姓,没有恶意,皇帝原谅了他。升任中书令,尚书职务照旧。孝明帝初年,改任吏部尚书。

李平精明强干,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只是性情急躁是他的缺点。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奏评定李平平定冀州的功勋,灵太后于是封他为武邑郡公,赏赐缣二千五百匹。

在此之前,梁朝派赵祖悦进逼寿春,镇南将军崔亮攻打他,没有攻克,又和李崇不和。朝廷下诏命李平以本官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任尚书左仆射为行台,调度各路军队,东西各州的将领,都要听从他的指挥,如果有违抗,按军法处置。下诏命李平的长子李奖以通直郎的身份随从。于是李平率领二千步兵骑兵赶赴寿春,严厉约束李崇、崔亮,命令他们水陆并进,按期一同进军。李崇、崔亮畏惧他,不敢违抗。连日交战,击败贼军。安南将军崔延伯在下蔡架起桥梁,抵御贼军的援军,贼将王神念、昌义之等人不能前进救援。赵祖悦死守孤城,李平就分派兵力攻打,斩杀赵祖悦,把首级送到洛阳。李平因功升任尚书右仆射,加授散骑常侍。李平回到京城,灵太后在宣光殿接见他,赏赐一口金装刀仗。

当时南徐州上表说:梁朝在淮河筑堰,一天天造成祸患。朝廷下诏让公卿商议。李平认为不用动用兵力,堰坝最终会自己毁坏。等到淮河堰坝崩溃,太后大喜,召集群臣入宫宴饮,叫李平上前,孝明帝亲手赏赐他缣布一百段。李平去世,遗嘱要求薄葬。朝廷下诏赐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帛七百匹。灵太后在东堂为他举哀。追赠侍中、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号文烈公。李平从任度支尚书开始,到担任尚书仆射,日夜奉公,孜孜不倦,在机密职位上十多年,有匡正得失的称誉。他所写的文章另有集子收录。长子李奖承袭爵位。

李奖字遵穆,容貌魁伟,有当世的才气度量。任中书侍郎、吏部郎中。以本官兼任尚书,出京任相州刺史。当初,元叉专权,李奖是他的亲信,屡次担任显要官职。灵太后重新执政,削除了他的官爵。孝庄帝初年,任散骑常侍、河南尹。李奖前后历任官职,都以精明干练著称。元颢进入洛阳,元颢任命李奖兼任尚书右仆射,到徐州慰劳军队。羽林军和城中百姓不接受元颢的命令,杀害了李奖,把首级送到洛阳。孝武帝初年,李奖的旧吏宋游道上书为李奖申辩,朝廷下诏追赠冀州刺史。儿子李构承袭爵位。

李构字祖基,年少时以方正著称,承袭武邑郡公的爵位。北齐天保初年,降爵位为县侯,官至太府卿,追赠吏部尚书。李构很早就有名誉,历任官职清廉显要,常以正道自居,很受名流的敬重。儿子李丕,有父亲的风范,任尚书祠部郎中。李丕的弟弟李克,任通直散骑常侍。李奖的弟弟是李谐。

李谐字虔和,年少时有风采。赵郡人李搔曾到元叉的门下,见到李谐,回去对父亲李元忠说:“我在领军门下见到一个神人。”李元忠说:“一定是李谐。”一问果然是他。李谐承袭父亲的爵位彭城侯。他的文才辩才被当时的人称赞,历任中书侍郎。

天平末年,北魏想和梁朝和好,朝廷商议打算让崔甗担任正使。崔甗说:“文采与见识,我不推崇李谐;但论口才,李谐就比我强多了。”于是任命李谐兼任常侍、卢元明兼任吏部郎、李业兴兼任通直常侍,出使梁朝。梁武帝派朱异观察使者,朱异称赞李谐、卢元明的才貌。李谐等人拜见梁武帝,等到出来时,梁武帝目送他们,对左右说:“朕今天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你们常说北方没有人才,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对朱异说:“比你说的还要出色。”当时邺城谈论风流人物,以李谐和陇西人李神俊、范阳人卢元明、北海人王元景、弘农人杨遵彦、清河人崔赡为首。刚和梁朝通好时,精心挑选使者,李神俊官位已经很高,所以李谐等五人相继出使,而杨遵彦因病中途返回,最终没有成行。南北通好之后,双方都以人才出众相夸耀,奉命接待宾客,必定选用当时最优秀的人,没有才学门第的人不能参与。梁朝使者每次到来,邺城都为之轰动,权贵子弟盛装聚集观看,礼遇赏赐十分优厚,使馆门前如同集市。宴会那天,齐文襄王派左右观察,主客官员一句话说得出色,文襄王就拍手称赞。北魏使者到梁朝,也像梁朝使者到北魏一样,梁武帝亲自和他们交谈,十分喜爱器重他们。李谐出使回来后升任秘书监,在大司农任上去世。

李谐身材矮小,有六个手指,因为脖子上长瘤子而抬着下巴,因为跛脚而慢慢走路,因为口吃而慢慢说话,人们说李谐善于运用自己的三个短处。他有文集十多卷。

李谐的长子李岳,字祖仁,官至中散大夫。性情纯厚,守丧期间,从未让婢女到跟前;追思父母,一说起就流泪。

李岳的弟弟李庶,方正文雅好学,很有家风。历任尚书郎、司徒掾,以清善辩论知名。常常代理宾司,接待梁朝客人,梁朝客人徐陵深深赞叹他。李庶天生天阉,崔谌调侃他说:“教你个长胡子的办法,用锥子在脸上扎满孔,插上马尾毛。”李庶说:“先把这个方子用在你们家,等眉毛长成功了,再种胡子。”世人传说崔家有恶疾,把呼沱河当作墓地,所以李庶这么说。邢子才在旁边大笑。李庶任临漳令。

《魏书》成书后,李庶和卢斐、王松年等人都上诉认为书中记载不公。魏收在书中写王慧龙自称是太原人,又写王琼的劣迹;把卢同附在《卢玄传》中;写李平是陈留人,说他家境贫贱。所以卢斐等人喧闹诉讼,对杨愔说:“魏收该杀。”杨愔偏袒魏收,所以就禀告齐文宣帝,李庶等人都被剃去头发,鞭打二百下,李庶死在临漳狱中。李庶的哥哥李岳十分悲痛,终身不踏入临漳县衙门。

李庶的妻子,是元罗的女儿。庶去世后,岳父让妻子陪伴她起居度日。过了五年,元氏改嫁赵起。元氏曾梦见庶对自己说:“我福分浅薄,投胎到刘家做女儿,明天早上就要出生。那家非常贫穷,恐怕养不起我。我们夫妻有旧日恩情,所以来告诉你,你应当去把我抱回来。刘家在七帝坊十字街南边,向东走进深巷就是。”元氏没有答应,庶说:“你好像怕赵公不同意,我自己去跟他说。”于是赵起也做了同样的梦。赵起醒来问妻子,两人说的梦境完全吻合。赵起便带着钱财布帛亲自去刘家求要这个孩子,正如梦中所说找到了女孩,把她养大后嫁了出去。

庶的弟弟蔚,年少时清秀出众,有志向与操守,博览史书经传,又擅长写文章。兄弟几人都崇尚风流气度,宽衣广袖,举止从容优雅,不过都有些放纵不羁。只有蔚能自我约束,公务处理得当,在当时很有声望。后来因哥哥庶的事获罪,被流放到平州。之后返回朝中,官任尚书左中兵郎中,又担任出使陈朝的副使。江南地区因为他父亲曾奉命出使过,十分敬重他。回朝后,因带人渡长江私自贸易获罪,被除去官籍。后来在秘书丞任上去世,士人与友人都哀悼惋惜他。

蔚的弟弟若,聪慧机敏,继承了不少家学,风度文采与口才在邺城很有名声。因哥哥庶的事获罪,被流放到临海。乾明初年,被召回朝中,后来兼任散骑常侍。他很受皇帝亲近宠信,加授仪同三司。若生性诙谐滑稽,善于诵读,多次奉旨作诗,还常被命讲述民间可笑的趣事。凡是他谈论的内容,大多都合皇帝的心意。他曾在尚书省中,快步上前又退下,模仿大臣奏事的模样,和士开听说后上奏给皇帝。皇帝常常戏弄他。武成帝因为斛律金是前朝老臣,每次朝见都赐他乘羊车上殿。斛律金曾派人呈送奏书,若当时担任舍人,误奏说斛律金已到宫阙之下,皇帝下诏派出羊车迎接。若反复思量,知道斛律金没来,私下说:“羊车、鹿车,是要迎接谁呢?”皇帝听说后,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责罚他。还有一次皇帝在后园讲习武艺,让若扮演吴国将领,皇后都出来观看,让若站在前面,看他进退行礼的姿态。事情结束后,皇帝派人慰问他,赏赐十分丰厚。韩长鸾等人忌恨他,暗中捏造他的过错,他因此被免官。不久,皇帝下诏恢复他原来的官职。隋朝开皇年间,在秦王府谘议任上去世。

谐的弟弟邕,字修穆,幼年才智出众、性情豪爽,有过人的才华。官任高阳王元雍的友官。他所交往的朋友,都是年长他许多的杰出人才。去世后,追赠洛州刺史,谥号为文。

论曰

论说:郭祚才干机敏务实,擅长处理政务。孝文帝开始筹划治理天下时,他独自承担辛劳繁重的事务。为官任职,值得称道。张彝风骨刚正,有大臣的气度,奉命出使、执掌兵权,都能树立声威。他们都是北魏有才能的大臣啊!遭遇祸福各有天命,两人的儿子都遇上乱世,可悲啊!晏之、乾威,可以说是家族虽遭祸乱但血脉不绝。邢峦凭借文武才能与谋略,担当军国重任,在内参与机要谋划,在外出使交涉、御敌制胜,真是经世济民的人才啊!子才年少时就有盛名,声名震动京洛,是文坛的宗师、学界的表率,在当时超群出众;做事必定认真,待人没有心机,通达平易,这样的人十分罕见,足以成为一代楷模。至于他揭穿崔甗的诽谤,扣留侯景的奸邪使者,古人称孟轲有勇,在文简公身上得到了体现。只是他曾经非议崔暹,颇为损害德行。阮籍从不品评人物,这也是很有道理的。李崇风度气质英武稳重,品格出众,位至将相,声望在朝野都很高。李平凭借高明的才干谋略,在当时施展才智,历任官职,功名显著,是辅佐政务的人才。谐风流倜傥,能言善辩,应该是众望所归的人物吧!


崔光传(附崔劼、崔鸿等)

崔光,清河人,原本名叫孝伯,字长仁,“光”是孝文帝赐给他的名字。祖父崔旷,跟随慕容德向南渡过黄河,居住在青州的时水。慕容氏灭亡后,在南朝宋做官,任乐陵太守。朝廷在黄河以南设置冀州,下设郡县,崔家便成了东清河鄃县人。后来县域划分变更,又改为南平原贝丘人。父亲崔灵延,是南朝宋的长广太守,和宋冀州刺史崔道固一起抵御北魏军队。慕容白曜平定三齐地区时,崔光十七岁,跟随父亲迁居到代地。家中贫穷,他喜爱学习,白天耕种,夜晚读书,靠替人抄书来奉养父母。

太和六年,崔光被任命为中书博士、著作郎,与秘书丞李彪一同撰写国史,两次升迁后任给事黄门侍郎。他很受孝文帝的赏识厚待,孝文帝常说:“孝伯的才华浩浩荡荡如同黄河向东奔流,实在是当今的文坛宗师啊。”因为参与谋划迁都的计策,被赐爵朝阳子。授任散骑常侍,依旧兼任著作郎,又兼任太子少傅。后来又以本官兼任侍中、使持节,担任陕西大使,巡视各地考察民情。所经之处记述古事,还创作了三十八篇诗。回朝后,仍然兼任侍中。凭借谋划的功劳,晋爵位为伯。崔光年少时就有宽宏的气度,喜怒不形于色。有人诋毁他,他也一定用好话回应,即使受到诬陷诽谤,始终也不自己辩白是非。皇兴初年,有同郡的两个人被掳掠做奴婢,后来到崔光那里哀求,崔光就把这两个人赎了出来。孝文帝听说后很赞赏他。他虽然身处机要近臣的位置,却不曾在文书事务上费心,只是从容地议论朝政,辅佐国家大事而已。孝文帝常对群臣说:“凭崔光的高才大度,如果没有意外的过错责罚,二十年后应当做司空。”他就像这样被看重。

宣武帝即位,正式任命他为侍中。当初,崔光和李彪一同撰写国史,太和末年,李彪解除著作郎的职务,把修史的事务专门交给崔光。不久李彪因罪被罢官。宣武帝守丧期间,李彪上表请求完成《魏书》,皇帝下诏同意,李彪于是以平民身份在秘书省著述。崔光虽然兼任史官,但认为李彪想独占修史的功劳,就上表请求解除侍中、著作郎的职务,让给李彪。宣武帝没有答应。升任太常卿,兼任齐州大中正。

正始元年夏天,典事史元显献上一只长了四只脚、四只翅膀的鸡,皇帝下诏让散骑侍郎赵邕拿这件事去询问崔光。崔光上表说:

臣谨慎查考《汉书·五行志》,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路軨厩里的母鸡变成了公鸡,羽毛变了但不会打鸣、不会争斗,也没有脚后距。汉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官家的母鸡孵小鸡,渐渐变成了公鸡,鸡冠、脚距都长出来了,也能打鸣、好争斗。永光年间,有人献上长了角的公鸡。刘向认为鸡是小的家畜,掌管报时、起居,是小臣处理政务的象征,预示小臣将要凭借君主的威势,败坏朝政,就像石显那样。竟宁元年,石显服罪,这就是应验。汉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的母鸡快要变成公鸡,全身都像公鸡了,只有鸡冠还没变,皇帝下诏询问议郎蔡邕。蔡邕回答说:“容貌不恭敬,就会有鸡祸。臣私下推断,头是元首,是君主的象征。如今鸡的全身都变了,只有头没变,而君主知道了这件事,这是将要发生变乱但不能成功的征兆。如果朝政不加改革,鸡冠也变成的话,祸患就更大了。”这之后张角作乱,号称黄巾军,于是四方动荡,百姓被赋税徭役压得疲惫不堪,很多人反叛。君主不改革朝政,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现在这只鸡的形状虽然不同,但对应的征兆却很相似。刘向、蔡邕都是博学通达的人,考证事物应验,可信而有证据,实在值得畏惧。臣依照蔡邕的话推断,翅膀和脚很多,也是下属互相煽动勾结的象征。鸡还幼小没长大,脚和羽毛都还小,也说明势力还很微弱,容易控制。

臣听说灾异的出现,都是用来预示吉凶的。圣明的君主看到后心生戒惧,就能招来福分;昏庸的君主看到后更加怠慢,就会招致灾祸。《诗经》《尚书》《春秋》以及秦、汉时期的这类事很多,这些都是陛下所看到过的。如今或许有出身低贱却地位尊贵,干预政事的人,大概也和前代的石显差不多。近来南部边境死亡的人数以千计,白骨遍布原野,活着的人有惨痛的怨恨,死去的人含冤成魂。义阳驻屯军队,盛夏时节还没返回;荆蛮狡诈,出征的士兵长期滞留。东州转运物资,大多有去无回,百姓穷困,有人上吊自杀。北方霜降,养蚕的妇女都停止了劳作。百姓困顿憔悴,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这也是贾谊痛哭哀叹、谷永直言进谏的时候。司寇执行刑罚,君主为此撤除宴乐,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怜悯体恤百姓。国家重视战事,用兵就像玩火,内外怨恨疲敝,容易发生动乱离散。陛下纵然想要忽视天下事,难道不追念太祖夺取天下的艰难,先帝治理国家的辛劳吗?真心希望陛下以聪慧明察为鉴,警惕天地的警示,以礼对待身边的人,节制过度的恩宠。从前邓通、董贤的荣盛,宠爱他们恰恰是害了他们。再者陛下亲自祭祀的次数很少,宗亲宴饮也有缺失,应当按时亲自祭祀郊庙,敬重各位长辈。巡视四方,务必让百姓休养生息,发布仁慈的诏令,赈济贫苦的百姓。减省园林池榭的费用,撤除歌宴饮乐,白天研习治国之道,夜晚安心休养。广泛采纳平民的意见,进用贤才,罢黜奸佞,那么百姓就非常幸运了,妖异消除,吉庆到来,祥瑞就会聚集了。

皇帝看了奏表非常高兴。几天后,茹皓等人都因罪伏法,于是皇帝更加礼遇崔光。

正始二年八月,崔光上表说:“上月二十八日,有东西从太极殿西序的朽木处长出来,陛下下令拿给臣看。臣查看它的形状,就是《庄子》所说的‘蒸成菌’。《庄子》又说‘朝菌活不到一个昼夜’。雍门周所说的‘磨利斧柄去砍伐朝菌’,就是说它是由湿气蒸发长成,没有根茎种子,质地柔脆,很快就会凋零,活不过十天半月,用不着斧头去砍。而且它多生长在废墟潮湿的地方,很少出现在高大华丽的殿堂里。如今宫殿高大壮丽,台基修筑精密,屋檐的朽木不会受潮,也沾不到水汽,可是这种菌突然长出来,形状繁茂,实在是怪异。野树长在朝堂,野鸟飞进宗庙,古人认为是败亡的征兆。但是畏惧灾异而修养德行,都能带来吉祥,也就是所谓的家族要得利,怪异先出现;国家要兴盛,妖异先显现。所以桑树和穀树长在朝廷,商太戊却因此兴盛;野鸡飞到鼎上鸣叫,商武丁却因此太平。近来鸱鹊在庙殿筑巢,枭鵩在宫寝鸣叫,菌类长在宾阶和正厅的座位旁,对照以往的记载,确实值得警戒。况且东南还没平定,战事不断,京郊之内,大旱持续了很久,百姓劳苦,万物凋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作为天子养育百姓,应当怜悯体恤他们。希望陛下追念殷代两位君主因灾异而警惕改过的心意,躬身自省,秉持诚心,革新圣道,节制夜间宴饮的享乐,精简朝堂的膳食,保养年富力强的身体,保持如玉的德行,那么北魏的国运就可以永远昌盛,陛下的寿命就会像山岳一样长久。”

正始四年,崔光被任命为中书舍人。永平元年秋天,朝廷要处死元愉的妾室李氏,群臣没有敢进言的。皇帝命令崔光起草诏书,崔光犹豫不肯动笔,上奏说:“听说要处刑元愉的妾室李氏,还要施以割裂肢体的酷刑。她妖言惑众,煽动叛乱,确实该当此罪。但外人私下议论,李氏现在怀有身孕,按惯例应当等她分娩后再行刑。况且臣查考旧的典章,又结合近代的事例,杀人连腹中胎儿一起处死,叫做虐刑,只有桀、纣那样的暴君,才会做这种事。君主的举动一定会被记载下来,按理不能隐讳,如此残酷违法,怎么给后人做榜样?陛下年纪已大,还没有储君,皇子还在襁褓中,就有夭折的。臣愚钝的见识,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请求暂停对李氏的刑罚,等她生产之后再说。”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延昌元年,崔光升任中书监,依旧担任侍中。延昌二年,宣武帝驾临东宫,召崔光和黄门甄琛、广阳王元深等人一同赐坐,对崔光下诏说:“你是朕的西台大臣,应当让你做太子的师傅。”崔光起身叩拜,坚决推辞,皇帝下诏不准。随即让明帝出来,随从有十多人,皇帝说明让崔光做太子师傅的旨意,命令明帝拜见崔光。崔光又叩拜推辞,不敢接受太子的拜见,还是没被准许。明帝于是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詹事王显启奏请求随从太子一同拜见,于是东宫的官员都一起下拜。崔光面向北方站立,不敢答拜,只面向西方拜谢后退了出去。于是皇帝赏赐崔光彩色丝织品一百匹,甄琛、元深各有不同的赏赐。不久授任崔光为太子少傅,升任右光禄大夫,侍中、中书监的职务依旧。

延昌四年正月,宣武帝在夜里驾崩,崔光和侍中、领军将军于忠到东宫迎接明帝,安抚朝廷内外,崔光出了很大力。皇帝驾崩两天后,广平王元怀带病入宫奔丧,凭着皇帝同母弟弟的身份,径直走到太极殿西廊,在宫中痛哭。他传唤侍中、黄门、领军二卫的官员,说自己要上殿哭悼先帝,还要进见新皇帝。众人都惊愕地对视,没人敢反对。只有崔光提起丧服,手持丧杖,引用汉光武帝刚驾崩时,太尉赵熹横剑站在台阶上,斥退亲王的旧例,言辞神色都非常严厉。听到的人没有不称赞的,都佩服崔光讲道理有依据。元怀哭声和眼泪都停了,说:“侍中用古代的事例来约束我,我不敢不服。”于是就回去了,还多次派身边的人来向崔光道歉。

当初,永平四年,朝廷让黄门郎孙惠蔚代替崔光兼任著作郎。孙惠蔚前后五年,没有什么建树。到这时,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表,认为崔光应当回到修史的职位上。于是皇帝下诏让崔光重新兼任著作郎,升任特进。因为迎接明帝即位的功劳,封为博平县公,兼任国子祭酒,皇帝下诏允许他乘坐步挽车从云龙门出入。不久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灵太后临朝听政后,崔光多次上表请求退位。于忠专权时,崔光依附他。等於忠逐渐被疏远罢黜,崔光一并送上官印、冠服和封爵的信物,前后上了十多道表章,灵太后都好言答复不准许。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追夺于忠和崔光的封邑。熙平元年二月,太师、高阳王元雍等人上奏举荐崔光为明帝讲授经书。当初,崔光对灵太后有恩德。四月,改封崔光为平恩县侯,把朝阳伯的爵位转授给他的第三个儿子崔勖。这个月,皇帝下令赏赐他羊车一辆。

当时灵太后临朝听政,常常在后园亲自拉弓射箭,崔光就呈上古代妇女的文章,趁机进谏。这年秋天,灵太后频繁驾临王公大臣的府第,崔光上表劝谏说:“《礼记》说:诸侯不是探病吊丧,到大臣家里去,叫做君臣互相戏谑。没有提到王后夫人,说明王后没有去大臣家的道理。夫人父母在世时,可以按时回家探亲;父母去世,就派卿大夫去慰问。《春秋》记载陈国、宋国、齐国的女子都做了周王后,没有回本国的事。这种制度对士大夫要求更严格。许国的女子出嫁后去吊唁哥哥,按道义都不行;卫国的女子想回娘家,也用礼法约束自己,《载驰》《竹竿》就是为此而作的。汉代上官太后将要废黜昌邑王时,霍光是她的外祖父,亲自担任辅政大臣,太后还隔着武帐接见群臣,来显示男女有别,这是国家的大节。伯姬等保姆来,才肯离开火场;樊姜等丈夫的命令,才肯渡过洪水。这些都记载在史书里,留给后人作为训诫。近来陛下频频出行,驾临冯翊君、任城王的府第。虽然已到中秋,余热还很厉害。车驾往来,陛下身体劳累。左右侍从,人数超过千百,护卫跋涉,都穿着铠甲。古人说君主很快乐,臣子很辛苦,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但是皇族正繁衍,功臣贵戚不断升迁,邀请陛下的越来越多,将要成为惯例。陛下遵循前代君王的做法,留给后世规矩,以天下为公,把百姓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专心祭祀宗庙,只决断国家大事,保养精神,减少游乐巡幸,那么天下百姓就有依靠,万民都会敬仰喜悦了。”

神龟元年,崔光上表说:“查考石经的建造,始于汉代,过去虽然多次经历战乱,还没有大规模损毁。听说近来各州刺史到任,大多营建寺庙,官府和私人的石经,渐渐被拆除毁坏。因此石经越来越少,文字缺损越来越多。现在请求派遣一位能办事的国子博士,专门负责巡视,禁止在石经附近耕种放牧,制止践踏损坏,整理碑刻缺失的顺序,估量修补的工作量。”皇帝下诏说:“这是治学的根本,不朽的永恒规范,就完全依照你的表章办理。”崔光于是命令国子博士李郁和助教韩神固、刘燮等人校勘石经,统计残缺的情况,计算石料和人工,还有缺字的数量,打算补修。后来灵太后被废,这件事就搁置了。

神龟二年八月,灵太后驾临永宁寺,亲自登上九层佛塔。崔光上表劝谏说:“臣见陛下亲自登上塔顶,停留在佛塔之下,诚心礼佛,实在是行善积德,但陛下尊贵的身体,不应当登临这样的地方。群臣百姓都惶恐不安,私下认为不妥。”九月,灵太后驾临嵩山佛寺,崔光上表劝谏,太后没有听从。

正光元年冬天,皇帝赏赐崔光几案、手杖和衣服。正光二年春天,明帝亲自到国学举行释奠礼,崔光拿着经书面向南方,百官陪侍两旁。司徒、京兆王元继多次上表,请求把职位让给崔光。四月,任命崔光为司徒,侍中、国子祭酒、兼任著作郎的职务依旧。崔光上表坚决推辞,始终不肯接受。

八月,宫中捉到一只秃鹙,皇帝下诏拿给崔光看。崔光上表说:“这就是《诗经》里说的‘有鹙在梁’。解释说就是秃鹙,是贪婪凶恶的鸟,生长在野外沼泽,不应该进入宫廷。从前曹魏黄初年间,有鹈鹕聚集在灵芝池,文帝下诏,认为这是像曹恭公那样疏远君子、亲近小人的征兆,于是广泛访求贤才,太尉华歆因此退位,让给管宁。臣听说野鸟进入房舍,古人认为不吉利。所以张臶讨厌任鸟,贾谊忌讳鵩鸟。鹈鹕只是短暂聚集就飞走了,前代君王还如此郑重,何况现在这鸟亲自进入皇宫,被人捉住,还被饲养着,安然一点也不害怕。对照以往的事例,确实是很异常的。这种贪婪的鸟,一定要吃鱼吃肉,也会啄食粮食,一顿吃的东西,恐怕超过一斤。如今春夏干旱,粮食价格上涨,穷困的人家,常常面有菜色。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爱护百姓就像爱护自己的伤口,怎么可以不顾百姓而去养鸟,在意这种外形丑陋、叫声难听的东西呢!卫懿公喜欢鹤,曹伯喜欢雁,最后身死国灭,实在让人寒心。希望陛下远学殷代的君主,近效魏文帝,修养德行,进用贤才,消除灾祸,聚集吉庆,把没用的鸟放走,放到江湖沼泽里,从琴棋书画中获取乐趣,保养精神。”明帝看了奏表非常高兴,立刻把秃鹙放到了沼泽里。

这年冬天,皇帝下诏让崔光和安丰王元延明议定车马服饰的制度。正光三年六月,皇帝下诏允许崔光乘坐步挽车到东西上阁。九月,晋升为太保,崔光又坚决推辞。崔光年纪大了,事务繁多,病情渐渐加重。但他仍然勉力支撑,常常在著作省处理事务,病重了也不回家。正光四年十月,皇帝亲自到崔光家中探病,下诏断绝宾客往来,宫中使者接连不断,还下令停止音乐,取消游乐活动,任命崔光的长子崔励为齐州刺史。十一月,崔光病重,告诫子侄等人说:“我蒙受先帝的厚恩,官位到了这个地步,修史的功业没有完成,死了也有遗憾。你们赶快送我回家。”他气力虽然微弱,但神志清醒,回到家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明帝听说后悲伤哭泣,宫中使者接连不断前来吊唁,下诏赏赐东园制作的温明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套、钱六十万、布一千匹、蜡一百斤,由大鸿胪主持办理丧事。皇帝亲自前往吊唁,抚着尸体痛哭,回宫的路上,一路流泪,为此减少了日常的膳食,说起崔光就悲伤,每当到崔光曾经讲学读书的地方,没有不神情凄惨悼念的。追赠崔光为太傅,兼任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冀州刺史,侍中的职务依旧。又下令加赐后部鼓吹、班剑仪仗,依照太保广阳王的旧例,谥号为文宣。明帝在建春门外为他路祭,望着灵车哀伤不已,儒生都认为这是荣耀。

当初,崔光在太和年间依照宫、商、角、徵、羽五音创作了五韵诗,赠送给李彪。李彪作了十二次诗来回报崔光。崔光又创作了一百零三郡国的诗来应答他。每个郡国为一卷,共一百零三卷。

崔光宽厚仁慈,待人接物从不违逆,进退随俗,悠然自得。他常常仰慕胡广、黄琼的为人,所以被有气节的人轻视。当初领军于忠,因为崔光是有德行的老臣,很敬重他。元叉对崔光也很尊崇。等到郭祚、裴植被杀,清河王元怿遇害,崔光随波逐流,终究没有匡正挽救,于是天下人都讥讽他。自从显贵之后,他很少举荐人才,曾上奏举荐他的女婿彭城人刘敬徽,说刘敬徽担任荆州五陇戍主,女儿跟随丈夫赴任,常常担心敌寇劫掠,两地分离,请求让他担任徐州长史兼别驾,暂时留在京城。明帝同意了。当时的人把他比作张禹。崔光当初做黄门侍郎时,曾把职位让给宋弁;做中书监时,让给汝南王元悦;做太常时,让给刘芳;做太子少傅时,让给元晖、穆绍、甄琛;做国子祭酒时,让给清河王元怿、任城王元澄;做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时,让给江阳王元继,又让给灵太后的父亲胡国珍,这些都是观望时势的举动,议论的人认为他虚伪矫情。

崔光信奉佛教,礼佛诵经,年纪大了更加虔诚。整天和悦愉快,从不发怒。曾在门下省白天坐着读佛经,有鸽子飞来落在他膝上,又飞到他怀里。顺着手臂爬上肩膀,过了很久才飞走。僧俗之人有几十人作诗赞美这件事。常有僧人和朝中权贵请他讲解《维摩经》《十地经》,听众常常有几百人。他为此撰写了两部经的义疏三十多卷,懂的人都知道内容疏略。他所作的诗、赋、铭、赞、诔、颂、表、启等有几百篇,共五十多卷,另外有文集。

崔光的儿子崔励,字彦德。才学德行,最有父亲的风范。被举荐为秀才,历任中军彭城王参军、秘书郎中,因为父亲崔光担任著作郎,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后来被任命为中书侍郎。领军将军元叉担任明堂大将时,任命崔励为长史。他和堂兄崔鸿在当时都很有名望。父亲崔光病重时,他被任命为征虏将军、齐州刺史。他侍奉父亲的病,衣不解带;等到崔光去世,孝明帝常常慰问他。崔光归葬故乡,皇帝下诏派主书张文伯前往吊唁。孝昌元年,被任命为太尉长史,继承父亲的爵位。建义初年,在河阴之变中遇害。追赠侍中、卫将军、青州刺史。崔励的弟弟是崔劼。

崔劼,字彦玄,年少时清心寡欲,喜爱学习,有家族的风尚。北魏末年,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兴和三年,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梁朝。天保初年,因为商议禅让之事,被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加授国子祭酒,在内省值班,掌管机密。他清廉节俭,勤勉谨慎,很受齐文宣帝的赏识。授任南青州刺史,有很好的政绩。入朝任秘书监、齐州大中正,升任并省度支尚书,不久又在京省任职。不久改任五兵尚书,监修国史。在朝廷之中,以简约正直著称。武成帝将要禅位给后主时,先询问崔劼的意见,崔劼劝谏认为不行。因此违背了皇帝的心意,出任南兖州刺史。任满回朝,重新担任度支尚书、仪同三司,享受文登县的干禄。不久被任命为中书令,加授开府,待诏文林馆,监修编撰新书。去世后,追赠齐州刺史、尚书左仆射,谥号为文贞。

当初,和士开独揽朝政,大臣们都想方设法求取名誉,王公大臣因此都替子弟谋求官职。世家子弟,大多在京城做官,可是崔劼的两个儿子崔拱、崔捴都在外地任职。弟弟崔廓之从容地对崔劼说:“崔拱有幸才能出众,为什么不让他在尚书省等清贵的地方任职,反而都派到外地去?”崔劼说:“我自从做官以来,耻于靠求情来升官。现在如果替儿子求官,和我自己求官有什么区别!”终究没有去求情。听到的人没有不赞叹佩服的。崔劼常常不满意魏收写的史书,想重新编写编年体的史书,可是才思终究没能完成。

崔光的弟弟崔敬友,任本州从事。颇有受贿的行为,御史查办他。他就和看守的人一起逃走了。后来被任命为梁郡太守,恰逢母亲去世,没有赴任。崔敬友潜心信奉佛教,昼夜诵经,守丧期满后,就终身吃素食。他待人宽厚,修身养性,砥砺节操。从景明年间以来,连年收成不好,挨饿受冻来乞讨的人,都能吃饱了再走。他还在肃然山南边的大路北面开设旅店,准备食物供给过往行人。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是崔鸿。

崔鸿,字彦鸾,年少时喜爱读书,博览经史,渐渐升任尚书都兵郎中。皇帝下诏让太师、彭城王元勰以下三十位公卿大臣中儒学渊博、才能出众的人,在尚书上省议定律令,崔鸿和崔光都在其中,当时的舆论都认为很荣耀。后来任三公郎中,加授员外散骑常侍。

延昌二年,朝廷将要大规模考核百官,崔鸿认为考核的法令在体例上有不妥之处,就建议说:“臣私下认为古代为官寻求人才,根据才能任用,贬退昏庸,提拔贤明,扬清激浊。所以政绩显著、才能称职的人,很快就能升迁,哪里会拘泥于一阶半级呢。两汉以来,太和年间以前,如果某个官职必须由这个人担任,这个人能胜任这个职务,有的越级提升,几年就做到公卿;有的以长兼、试守的身份称职,应当升迁的,翻开史书到处都是,放眼朝中权贵都是这样。所以当时能得到众多士人的赞誉,国家有贤才众多的美名。臣私下看到景明以来的考核制度,三年考核一次,一次考核升一阶。贵贱内外,有一万多人,只要不是犯罪,无论贤能还是愚笨,没有不评为中上等的,有才和无才的,按同样的标准升迁。即使有像黄霸、龚遂那样的善政,像王肃、郑玄那样的儒学,像班固、司马迁那样的史才,像张衡、蔡邕那样的文才,得到一分一寸的政绩,也一定会被平庸的人赶上,选曹也一概而论,不曾加以甄别。琴瑟音调不和谐,就要重新调整琴弦,虽然陛下的旨意已经施行,还是应当斟酌调整。”宣武帝没有听从。

延昌三年,崔鸿因为父亲去世辞官守丧,甘露降在他守丧小屋前的树上。十一月,宣武帝以他原来的官职征召他。延昌四年,又有甘露降在他京兆府宅庭院的树上。后来升任中散大夫、高阳王友,依旧兼任郎中。正光元年,加授前将军,修撰孝文帝、宣武帝的《起居注》。

崔光撰写魏史,只有卷目,最初没有考订校正,缺漏非常多,常说:“这部史书终究不是我这一代人能完成的,只需要记录当时的大事,等待后人来完善。”临终前,向孝明帝推荐了崔鸿。正光五年,皇帝下诏让崔鸿以原来的官职编修国史。孝昌初年,被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不久加授散骑常侍、齐州大中正。崔鸿刚担任修史的职务不久,还没有什么成就。不久就去世了,追赠镇东将军、度支尚书、青州刺史。

崔鸿二十岁左右就有著书的志向。看到晋、魏以前的史书,都自成一家,没有什么可再发挥的。他认为刘元海、石勒、慕容俊、苻健、慕容垂、姚苌、慕容德、赫连屈孑、张轨、李雄、吕光、乞伏国仁、秃发乌孤、李皓、沮渠蒙逊、冯跋等人都趁着世道混乱,割据一方,各自都有本国的史书,没有统一的记载,崔鸿就撰写了《十六国春秋》,编成一百卷,根据旧有的记载,时常加以增删和褒贬。崔鸿家两代在江南做官,所以不收录僭越的东晋、刘宋、萧齐的史书,又怕有见识的人指责他,不敢公开流传。宣武帝听说他撰写史书,派散骑常侍赵邕下诏给崔鸿说:“听说你编撰的各部史书,很有条理,可以把已经完成的送来,朕在处理政务的闲暇时阅览。”崔鸿因为书中有涉及北魏初年的内容,言辞大多有失体统,而且已经写完了,也没有上奏。崔鸿后来掌管起居注,就冒失地把自己的表章记载进去说:

臣听说帝王的兴起,虽然是顺应图箓天命,但也一定有驱除的过程,就是要铲除那些败坏朝政的势力,成就这众望所归的大业。所以战国纷争,经历了几百年,汉高祖消灭各路豪杰,开创了四百年的基业。经过文帝、景帝安抚各族,汉武帝发扬威武,才使得凉州、朔方同用一种文字,牂牁、越地统一法度。于是司马谈、司马迁感慨汉朝德业的兴盛,痛惜各国史书散佚,就搜集整理旧书,写成了《太史公书》,也就是所谓的整理人间史事,彰显天时气运的意思。

从前晋惠帝衰微,各族战乱兴起,三位皇帝被奸臣控制,两位皇帝死于非命,五座都城萧条,化为灰烬。赵、燕等国像长蛇一样肆虐,辽海地区远隔异域,中原没有君主,长达八十多年。偏安江南的东晋,势力孤弱,百姓饱受战乱,没有依靠。我大魏在幽、代之地积蓄力量,对内修明德政,对外抵御各伪政权,并州、冀州的百姓,有才能的士人,扶老携幼前来投奔的,每天都接连不断。太祖道武皇帝凭借神武的英姿,承接金德的气运,顺应天命人心,登基即位。太宗明元帝继承大业,德行深厚,治国清静无为。世祖太武帝雄才大略,声威显赫,农耕和战备并重,扫清了天下的祸乱。历时将近四十年,天下统一,百姓才得以安然休养生息,像生活在尧、舜的时代一样欣喜。

自从晋朝永宁年间以后,虽然各地纷纷起兵,竞相割据自立,但能建立国家、称孤道寡,成为战国势力的,共有十六家。他们善恶兴亡的事迹,用兵合纵连横的策略,也足以流传后世,作为劝诫。只是各国的史书都残缺不全,体例都不完善,记载纷乱错谬,详略不当,应当考辨异同,编成一部书。臣自知才华不如谯周,也比不上陈寿,但对于《三国志》《史考》那样的佳作,私下也希望能接近它们的水平。从景明初年开始,我搜集各国的旧史书,恰逢刚迁都不久,书籍大多分散,向官府和私人寻访,奔波了好几年。加上臣家贫穷俸禄微薄,全靠自己一人努力,至于抄写的费用,常常接济不上。到正始元年,资料才基本完备。我在处理公务的闲暇,草拟这部书,区分不同的史事,分别按国记载。用历法来考订年代,用旧的志书来验证,删改纠正错误,定为实录,商讨纲要,写成《十六国春秋》一百篇。到正始三年末,草稿完成了九十五卷。只有常琚撰写的记载李雄父子占据蜀地的史书,寻访不到,所以没能完成。我停笔私下寻访,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这部书是在江南撰写的,恐怕中原没有,不是臣个人的力量能找到的。关于李雄起兵称帝的事迹,始末也有不少记载,但没有这部书,怕写得简略不够完整。我早就想上奏,请求陛下命令沿边地区寻访采集,但臣身份低微,没有机会,不敢轻易上奏。散骑常侍、太常少卿、荆州大中正赵邕忽然宣布圣旨,让臣把书呈送上去,没想到我这卑微的志向,居然能被陛下知道。接到诏书后,我又高兴又惶恐,惊喜和畏惧交织。现在谨把已经完成的部分,通过赵邕呈奏给陛下。

臣另外撰写了《序例》一卷、《年志》一卷,上则彰显皇朝统一天下的大义,下则说明微臣著述的体例。只是私下仰慕古人立言的美意,文辞粗疏浅陋,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陛下阅览的时候,臣深感惭愧惶恐。

崔鸿的心意就是这样。正光以前,他不敢公开流传这部书。后来因为伯父崔光在朝中地位尊贵,知道当时的人不会揭露这件事,才渐渐流传开来。可是崔鸿涉猎的内容虽然广泛,却有很多错误。比如道武帝天兴二年,姚兴改年号为鸿始,崔鸿却认为改在元年;明元帝永兴二年,慕容超在广固被擒,崔鸿又认为在元年;太常二年,姚泓在长安兵败,崔鸿也认为灭亡在元年。像这样的错误,大多没有考订校正。

崔鸿的儿子崔子元,任秘书郎。后来永安年间,上奏进献父亲的史书,说:“臣已故的父亲散骑常侍、黄门侍郎、前将军、齐州大中正崔鸿,正始末年,担任记言的职务,在编撰史书的闲暇,就整理著录赵、燕、秦、夏、西凉、乞伏、西蜀等国的遗事,为它们写赞语序言,加以褒贬评论。在先朝的时候,草稿就都完成了,只有记载李雄的蜀地史书,寻访不到,缺少这一国的内容,拖延没能完成。到正光三年,出资寻访才得到,讨论刚完毕,先父就去世了。全书共记载十六国,名为《春秋》,一百零二卷,近代的史事,记载最为详尽。没有上奏过,不敢公开流传。现在抄写了一本,冒昧呈献给陛下,请求收藏在秘阁,来增加史书的种类。”崔子元后来谋反,事情败露后逃跑,恰逢大赦被免罪,不久被他的叔叔崔鹍杀死。

崔光的从祖弟崔长文,字景翰。年少时也迁居到代都,聪慧有学识。永安年间,多次升迁至平州刺史,因年老回家,专门读佛经,不过问世事。去世后,追赠齐州刺史,谥号为贞。儿子崔懋,字德林,任徐州征东府长史。

崔长文的堂弟崔庠,字文序,有才干。任东郡太守时,元颢进犯郡境,崔庠拒不服从他的命令,弃官逃回故乡。孝庄帝回宫后,赐爵平原伯,授任颍川太守,很有政绩。永熙初年,被任命为东徐州刺史。永熙二年,被城民王早、兰宝等人杀害。后来追赠骠骑将军、吏部尚书、齐州刺史。儿子崔罕继承爵位,北齐接受禅让后,按例降爵。

崔光的族弟崔荣先,字隆祖。涉猎经史,被州中征召为主簿。儿子崔铎,有文才,官任中散大夫。崔铎的弟弟崔觐,任羽林监。


崔亮传

崔亮,字敬儒,清河东武城人,是曹魏中尉崔琰的后代。高祖父崔琼,是慕容垂的车骑属官。曾祖父崔辑,向南迁居到青州,在南朝宋做官,任泰山太守。祖父崔修之,任清河太守。父亲崔元孙,任尚书郎。青州刺史沈文秀反叛时,宋明帝派崔元孙去讨伐他,被沈文秀杀害。崔亮的母亲房氏带着崔亮到历城依附叔祖冀州刺史崔道固,等到慕容白曜平定三齐地区,全家被迁到桑乾,成为平齐民。当时崔亮十岁,常常依附叔父崔幼孙。家中贫穷,崔亮靠替人抄书为生。

当时陇西人李冲在朝中掌权,崔亮的堂兄崔光去依附他,对崔亮说:“你怎么能长久和笔墨打交道,不去投奔李氏呢?他家藏书很多,可以借此学习。”崔亮说:“弟弟妹妹都在挨饿受冻,我怎么能独自温饱?我自己可以在市集上读书,怎么能看人家脸色行事!”崔光把这话告诉了李冲,李冲召见崔亮和他交谈,对他说:“近来看到你父亲的《相命论》,让人心中不再有焦虑窘迫的念头。现在原本已经失传了,你能记得吗?”崔亮就背诵起来,声泪俱下,声韵和原文没有差别。李冲非常赏识他,把他请到家中做门客。李冲对哥哥的儿子李彦说:“大崔生(崔光)宽厚谦和,品行端正,你应该和他交朋友;小崔生(崔亮)严峻清正,聪慧明达,你应该敬重他,两个人将来都会大有作为。”李冲举荐崔亮为中书博士,改任议郎,不久升任尚书二千石。孝文帝在洛阳,想要改革旧制度,选拔百官,对群臣说:“你们给朕举荐一位吏部郎,必须是才能和声望都称职的,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过了一天,孝文帝说:“朕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不用你们费心了。”派驿马征召崔亮兼任吏部郎。不久任太子中舍人,升任中书侍郎,兼任尚书左丞。崔亮虽然历任显要官职,他的妻子还免不了亲自舂米簸谷,孝文帝听说后,赞赏他的清贫,下诏让他兼任野王县令。

孝明帝亲政后,崔亮升任给事黄门侍郎,依旧兼任吏部郎,兼任青州大中正。崔亮自从参与选拔官吏的事务,将近十年,廉洁谨慎,明断果决,受到尚书郭祚的信任,郭祚常说:“没有崔郎中,选官的事就办不成。”不久被任命为散骑常侍,依旧担任黄门侍郎。升任度支尚书,兼任御史中尉。自从迁都之后,朝廷经营四方,又营建洛阳,费用非常庞大。崔亮在度支尚书任上,另外制定了条例,每年节省的费用数以亿计。又提议修治汴渠、蔡渠等三条渠道来沟通边境的运输,官府和百姓都仰赖它。

侍中、广平王元怀凭着皇帝同母弟弟的身份,身边的人不遵守法令,皇帝命令崔亮查办。宣武帝禁止元怀和宾客来往了很久。后来趁着宴会聚会,元怀仗着自己是皇亲,心怀怨愤,想要冲撞崔亮。崔亮严肃地斥责他,随即走到宣武帝面前摘下官帽请罪,然后告辞就要出去。宣武帝说:“广平王性格粗疏,又喝醉了,这是你知道的,何必这样呢!”于是下诏让崔亮重新坐下,命令元怀向他道歉。崔亮外表虽然方正,内心也会迎合时势。宣武帝身边的侍从郭神安很受赏识,把弟弟托付给崔亮,崔亮就举荐他做了御史。等到郭神安败落之后,在宫中集会时,宣武帝命令兼侍中卢昶宣读圣旨责备崔亮说:“你身为执法官,为什么接受身边人的请托!”崔亮只是叩拜谢罪,没有什么话辩解。改任都官尚书,又改任七兵尚书,兼任廷尉卿,加授散骑常侍。徐州刺史元昞治理不当,民心不和,皇帝下诏让崔亮乘驿马前去安抚。崔亮到了之后,弹劾元昞,判处死刑,同时慰问安抚百姓,百姓都安定下来。

崔亮被任命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城北渭水水浅不能通船,行人往来艰难。崔亮对属官说:“从前杜预建造了黄河大桥,何况这渭水和黄河不同,而且魏、晋的时候,这里本来就有桥。我现在决定要建造一座桥。”属官都说:“水浅,不能建浮桥;河水涨落不定,又不能打桥柱。恐怕很难建成。”崔亮说:“从前秦朝建都咸阳,在渭水上建横桥,来象征天上的阁道,这就是用柱子建桥。现在只担心长柱子不好找罢了。”恰逢天降大雨,山洪暴发,冲下来几百根长木头,就用这些木头做材料,桥终于建成了。百姓都从中受益,到现在还叫它崔公桥。崔亮生性公正清廉,处事果断,所到之处都很称职,三辅地区的百姓都佩服他的德政。宣武帝嘉奖他,下诏赏赐衣服、马匹和被褥。后来皇帝纳他的女儿为九嫔,征召他入朝任太常卿,代理吏部事务。

孝明帝初年,崔亮出京任定州刺史。梁朝左游击将军赵祖悦率军占据硖石,皇帝下诏任命崔亮为代理镇南将军,齐王萧宝夤为镇东将军,章武王元融为安南将军,都为使持节,统领各路军队讨伐赵祖悦。灵太后慰劳派遣崔亮等人,赏赐军服和各种物资。崔亮到达硖石,赵祖悦出城迎战,崔亮大败敌军。赵祖悦又在城外设置两座营栅,想要抵御魏军,崔亮放火烧毁了营栅。崔亮和李崇约定水陆并进的日期,天天进攻,可是李崇没有按时到达。等到李平到来,李崇才进军,一起平定了硖石。

灵太后赐给崔亮诏书说:“硖石已经平定,大局已定,淮堰的敌军孤立危急,自然会逃跑。如果他们还敢负隅顽抗,应当很容易设法消灭。歼灭这些乌合之众,就在旦夕之间。将军你是全军的依靠,亲自指挥战事,部署谋划,应当和各军协同一致,一定要彻底扫荡,消灭残余敌人。根据情况防守,以及分兵截击,扼守咽喉要道,堵住他们的退路,务求全部俘获,不让一个漏网。如果有畏惧军威投降的,自然加以赦免,以仁爱为本,你酌情处理。”崔亮因功晋升为镇北将军。

李平部署各路军队,准备水陆并进,讨伐淮堰的贼军。崔亮不服从李平的指挥,以生病为借口请求回朝,奏表刚递上去就出发了。李平上表说崔亮擅自回京,错失了乘胜进军的时机,耽误了水陆会师的日期,请求判处崔亮死刑,上奏朝廷商议。灵太后下令说:“崔亮擅自决定去留,违背了我的战略部署,虽然有小的战功,怎能免去大的过错。但我总揽朝政,不喜杀戮,可以特别允许他将功补过。”等到李平回到京城,崔亮和他在宫中争功,言辞神色都很激动。

不久崔亮被任命为殿中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当时羽林军刚刚杀害张彝之后,灵太后下令武官可以按照资历入选。官职本来就少,候选的人很多,前任尚书李韶按照常规提拔人才,百姓都很怨恨。崔亮就上奏制定了制度,不论士人贤能与否,只按任职年限来决定,就算职位需要这个人,资历浅的也终究得不到。平庸低下的人,任职时间长的优先选用。仕途不顺的人都称赞他能干。崔亮的外甥司空谘议刘景安写信规劝崔亮说:“殷、周时代通过乡塾选拔人才,两汉由州郡举荐贤才,魏、晋沿袭,又设置了中正官。仔细考察古代,都是认真选拔,虽然不尽完美,也能得到十分之六七的人才。可是现在朝廷选拔人才,只看文章,不看治国的能力。考察孝廉只论章句之学,不涉及治理国家的道理;设置中正官不考察人才的品行事业,空泛地辨别姓氏的高低。以至于选拔人才的途径不广,淘汰的标准也不精细。舅舅你掌管选官的大权,应当改革制度。怎么反而制定停年格来限制人才,天下的士人谁还会修养品德、砥砺名节呢?”崔亮回信说: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趁着时机侥幸,得以担任吏部尚书。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何况现在年老体衰,却处在这难以胜任的职位上。我常想举荐贤才,来报答圣明君主的恩德;尽忠竭力,不留下连累后代的祸患。先前制定这个制度,是有原因的。现在已经被你责怪,千年之后,谁能理解我呢!你静下心来听我说,我给你讲讲其中的道理。

我六次兼任吏部郎,三次担任尚书,对于选官的事宜,是很了解的。但古今情况不同,时势需要有所变化。为什么呢?从前有中正官品评人才的等级,上报给尚书,尚书根据情况,量才授官,这是和天下众多贤才一起授予人爵位啊。我认为应当那时,没有遗漏的人才,没有滥举的官吏,尚且还说十人中能选准六七人。何况如今的选官之权,全归尚书一人,以一个人的见识,去考察天下的人才,正如刘毅所说:靠一个吏部尚书、两个郎中就想把人看得透彻,和用竹管窥天却想看到广阔的天地有什么区别呢?如今有功勋的人已经很多,又加上羽林军士入选为官。武夫骤然崛起,不懂文书计算,只能拉弓冲锋、追踪捕敌罢了。忽然让他们身穿官服、乘坐官车,要求他们做出治理地方的成效,就像从没拿过刀的人,却让他专门切割肉料。再者武人数量极多,官员职位极少,根本无法普遍安排。就算十个人共做一个官,尚且没有足够的职位,何况人人都想谋一个官职,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恨呢?我近来当面坚持,认为不宜让武人入选文官,请求赐给他们爵位,丰厚他们的俸禄。既然意见不被采纳,因此暂且定下这一制度,用任职年限来限制升迁。

从前子产铸造刑书来挽救时弊,叔向却用正统法度来讥讽他,这和你用古代礼制来责难权宜之计有什么两样?孔子说:“称赞我的是《春秋》,怪罪我的也是《春秋》。”我定下这个制度,缘由就在这里。只希望后世的君子,能明白我的心意。

后来甄琛、元修义、城阳王元徽相继担任吏部尚书,都觉得这个制度对自己有利,沿袭推行。从此贤才愚人混同,泾水渭水不再有分别。北魏选官失才、吏治败坏,是从崔亮开始的。

崔亮历任侍中、太常卿、左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当时刘腾专权,崔亮通过妻子刘氏,尽心奉承依附他。因此几年之间,名声地位显赫一时,有见识的人都讥讽他。后改任尚书仆射,加授散骑常侍。他背上长了毒疮,孝明帝派舍人前去探病,崔亮上表请求解除仆射职务,下诏不许。不久去世,朝廷下诏赐给东园秘器,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谥号为贞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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