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监二年，范云去世，享年五十三岁。高祖为他流泪，当天就乘车亲临吊唁。下诏说：“追念逝者心生悲痛，是人之常情；何况是声望卓著、身负朝廷重托的人呢！已故散骑常侍、尚书右仆射、霄城侯范云，器量风范贞正，胸怀治国远略，早年立志，品行端正，闻名于世。出仕为官，清廉的政绩十分显著。人朝处理政务，众望所归，处事公允。尽心辅佐，情义铭记朕心，虽然不必像仆役一样辛劳，但我们有旧日一同讲学论道的交情。正该大展宏图，长久辅佐朝政；却忽然去世，令我心中伤痛。应当加赐官爵，依照盛典办理。可追赠侍中、卫将军，仆射、侯爵照旧。并赐给鼓吹一部。”礼官请求谥号为宣，武帝下令赐谥号为文。范云有文集三十卷。他的儿子范孝才继承爵位，官至太子中舍人。
沈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人。祖父沈林子，是宋朝征虏将军。父亲沈璞，任淮南太守。沈璞在元嘉末年被诛杀，沈约年幼时四处逃窜，赶上大赦才得以幸免。后来他流离寄居，孤苦贫困，却专心好学，昼夜不知疲倦。母亲担心他劳累生病，常常让人减少灯油、熄灭灯火。但他白天读过的书，夜里就能背诵下来，于是博通各种典籍，擅长写文章。
沈约出仕任奉朝请。济阳人蔡兴宗听说他的才华，和他交好；蔡兴宗任郢州刺史时，引荐他为安西外兵参军，兼任记室。蔡兴宗曾对自己的儿子们说：“沈记室是为人的表率，你们要好好侍奉他。”等到蔡兴宗任荆州刺史，沈约又任征西记室参军，兼任关西令。蔡兴宗去世后，沈约才任安西晋安王法曹参军，转任外兵参军，同时兼任记室。入朝任尚书度支郎。
齐朝初年，沈约任征虏记室，兼任襄阳令，他所侍奉的王爷，就是齐文惠太子。太子入住东宫后，沈约任步兵校尉，掌管文书，在永寿省当值，校订四部图书。当时东宫人才济济，沈约特别受到亲近厚待，每次当值入见，直到太阳西斜才出来。当时王侯到东宫，有的都不能进见，沈约常为此进言。太子说：“我平生爱睡懒觉，这是你知道的，和你谈论之后，我就忘了睡觉。你要是想让我早起，可以常早点进来。”沈约升任太子家令，后来以本身的官职兼任著作郎，升任中书郎、本邑中正、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当时竟陵王也招揽士人，沈约和兰陵人萧琛、琅邪人王融、陈郡人谢朓、南乡人范云、乐安人任昉等人都交游于竟陵王门下，当时人称竟陵王招揽到了真正的人才。不久沈约兼任尚书左丞，不久又任御史中丞，转任车骑长史。隆昌元年，被任命为吏部郎，出京任宁朔将军、东阳太守。明帝即位后，晋号辅国将军，被征召为五兵尚书，升任国子祭酒。明帝去世，朝政归由宰相掌管，尚书令徐孝嗣让沈约撰写遗诏。沈约升任左卫将军，不久加授通直散骑常侍。永元二年，因母亲年老上表请求解职，改授冠军将军、司徒左长史，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
高祖在竟陵王西邸时，和沈约有旧交，建康城平定后，引荐沈约为骠骑司马，将军之号照旧。当时高祖功业已成，天意人心都归向他，沈约曾试探着提及改朝换代的事，高祖沉默不回应。另一天沈约又进言说：“现在和古代不同，不能用淳朴的风气来要求所有事物。士大夫攀龙附凤，都希望能立下点滴功劳，来保全自己的福禄。现在就连孩童牧童，都知道齐朝的国运已经终结，无不说明公就是应天命的人。天象与人事，都显示出改朝换代的征兆，永元以来，尤其明显。谶语说‘行中水，作天子’，这又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天意不可违背，人心不可失去，如果是天命所归，就算想要谦逊退让，也是做不到的。”高祖说：“我正考虑这件事。”沈约回答说：“明公当初在樊、沔起兵时，就该考虑这件事，现在王业已经成就，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刚进入商都，百姓就称他为我们的君主，武王不违背民意，也没什么可考虑的。明公自从到了京城，已经改变了气运，和周武王相比，只是快慢不同罢了。如果不早日奠定大业，顺应上天和百姓的期望，万一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就会损害您的威德。况且人不是金石，世事难以保全。怎么能把建安公的封爵，留给子孙后代呢？如果天子回到都城，公卿各居其位，那么君臣名分就定了，不会再有二心。君主在上贤明，臣子在下尽忠，难道还会有人再跟着明公一起做叛逆之事吗？”高祖认为他说得对。
沈约出去后，高祖召见范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范云的回答和沈约的意思大致相同。高祖说：“有智慧的人竟然这样不谋而合，你明天早上带着沈休文再来。”范云出来告诉沈约，沈约说：“你一定要等我。”范云答应了，可是沈约提前就进宫了，高祖命他起草禅代的相关文书。沈约就从怀里掏出预先写好的诏书和各官员的人选安排，高祖一开始没做任何改动。不久范云从外面来，到了殿门不能进去，在寿光阁外徘徊，只念叨着“咄咄怪事”。沈约出来，范云问：“怎么安排我的？”沈约举手向左指，范云笑着说：“没辜负我的期望。”过了一会儿，高祖召见范云，对他说：“我平生和沈休文相处，没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今天他才智纵横，可算是有明见卓识了。”范云说：“明公现在了解了沈约，和沈约现在了解了明公，没什么两样。”高祖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功臣众将，确实都有功劳；然而成就帝王大业的，是你们两个人啊。”
梁王府建立后，沈约任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任右仆射。高祖接受禅让后，沈约任尚书仆射，封为建昌县侯，食邑一千户，常侍之职照旧。又册封沈约的母亲谢氏为建昌国太夫人。册封的那天，右仆射范云等二十多人都前来拜贺，朝廷和民间都认为这是荣耀。不久沈约升任尚书左仆射，常侍之职照旧。不久兼任领军将军，加授侍中。天监二年，沈约遭遇母亲去世，高祖亲自出宫吊唁，因为沈约年纪已大，不宜过于哀伤，派中书舍人劝阻宾客，节制他的哭泣。守丧期未满就被起用为镇军将军、丹阳尹，配备佐吏。守丧期满后，升任侍中、右光禄大夫，兼任太子詹事、扬州大中正，参与处理尚书省的八项事务，升任尚书令，侍中、詹事、中正之职照旧。他屡次上表辞让，于是改授尚书左仆射、兼任中书令、前将军，配备佐吏，侍中之职照旧。不久升任尚书令，兼任太子少傅。天监九年，转任左光禄大夫，侍中、少傅之职照旧，赐给鼓吹一部。
当初，沈约长期担任尚书省长官，有心升任三公之位，议论的人都认为他合适，可是武帝始终没有任用他，于是他请求外出任职，也没被准许。沈约和徐勉素来交好，于是写信向徐勉诉说心意说：“我年少时孤苦无依，身边没有近亲，当年生活困顿，艰难坎坷，朝不保夕，仕途坎坷不顺，做官不是为了自己，只希望能得到一点俸禄，借此东归故乡。过了十多年，才得以任襄阳县令，于公于私的盘算，都不是我能料理周全的，身不由己，不得不应酬人事。永明末年，出京任东阳太守，本想就此知足；可是建武年间朝局变动，世事纷乱，一去不回，想要退身也不容易。等到东昏侯即位，朝政混乱，我因此谋划退隐，差不多就要实现了，托付你向徐令表达我的心意，想来你还没忘记。如今圣主兴起，我侥幸遇上好运，往日的心愿，又落空了。今年改元，我已到了退休的年纪，请求退休的心愿，因皇恩挽留而没能实现。我实在不能再弘扬政风，光大朝政了，还想整理文书，参与讨论朝政得失。可是开年以来，病情加重，忧虑加深，想来是人的生命有限，操劳过度，精力衰竭，到了暮年，勉强支撑行动，努力处理公务。外表看上去，还像个健全的人，可身体的精力，已经不能协调支配了，常常要格外勉强自己，才能勉力做事。脱衣躺下后，四肢都像不听使唤一样。上身发热下身发冷，一天比一天严重，取暖就烦躁，受凉就腹泻，后来的好转比不上前一次，后来的加重却一定比前一次更厉害。几十上百天下来，腰带常常要移动孔眼；用手握手臂，大概每月要瘦半分。照这样推算，还能支撑多久呢？如果这样不停歇，日复一日，将会给圣主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我冒昧想上表奏闻，请求赐予退休的待遇。如果上天能让我多活几年，身体恢复康健，只要才力能胜任，我一定尽心效力。”徐勉替他向高祖进言，请求赐给他三公的仪仗，武帝没有答应，只是加赐了鼓吹而已。
沈约生性不饮酒，少有嗜好欲望，虽然当时地位尊贵，却生活俭朴。他在东田修建宅第，能眺望郊外的山丘。曾作《郊居赋》，文辞说：
道德至高的人忘却自我，本来就能物我两忘。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都顺着本性行事。野兽凭借洞窟才能驰骋，鸟儿先有巢穴才能飞翔。陈子昂身处穷巷却功业通达，晏婴居住在低洼狭小的宅子却德行昌盛。子产在东里践行仁道，陆通在西堂隐藏踪迹。我这个人志向狭小，没有治理世事的雄才大略。想靠着山林收敛起羽翼，愿借着深水藏起鳞身。本就不追求宫室的华丽，也不羡慕通达的大道。拨开东郊寥廓的原野，进入蓬草蒿莱丛生的荒茫之地。房屋横竖随意搭建，也能遮风挡雨。
从前西汉末年，我的家族开始迁徙。离开海昏的旧地，在江边开辟家园。家族世代显贵，如同河济世家，超过了班氏家族的十二代。有人辞去俸禄回乡耕种，有人出仕为官。到了晋朝隆安年间，国运艰难，世事动荡。世间纷争如波涛汹涌，百姓失所，惶恐不安。城乡一片混乱，道路上尸骨暴露如草莽。大地广阔却无处容身，苍天高远又能向谁诉说。我的祖父年少时，正赶上时世艰难，处境困窘。离开危险的邦国，心怀惊惧，寻找安身之地迁居。开始在朱方安家，在闲静的庭院里安居。正赶上圣主兴起，于是凭借风云之势展翅高飞。向着京城向南驱车，在大道上驰骋效力。迁居后打开华丽的门户，竖起高大的门楣。旁边是平坦悠长的大路，面对着清澈平直的淮水。往昔的风范渐渐悠远，世道忽然兴衰交替。从那时到如今历经四代，我这一生已过百年。可叹简陋的房舍难以保全，就像随风飘落的笋壳。有时铲除茅草荆棘搭建居所，有时四处迁徙，忽西忽东。一时在白社容身，一时又把家眷托付给像伯通那样的人。
回想我平生耿直，实在有心隐居独往。思念隐士，心怀挂念，望着东皋田野，遐想万千。本就无心追逐外物，却徒然被束缚在天地之间。应璩曾为出仕而叹息，陆机也感叹人世的罗网。世事纷繁，与我的心意不合，我内心忧闷却志向不改。道路将尽却越发险峻，天色将晚情怀却越发开阔。心怀寸心，芳洁如兰，这样的心愿是何等高远。吟咏着“归欤”徘徊不前，眷恋着山岩沟壑，抚掌感叹。
遇上君主丧失德行，昏乱暴虐到了极点。这是牧野之战未曾有过的乱象，也是升陑之战不曾记载的惨状。百姓们惶惶不安，就像野兽被当作诱饵。仰望苍天却无处归依，虽未被关进牢中却任人宰割。起初感叹命运如丝般细微，未曾见过灾祸，最终却身陷罗网，遭遇祸殃。不久上天降下仁爱，本来就没有比百姓更重要的了。对应着井宿、翼宿的分野，这是上天授予的符命，实在是灵命所禀。当上天降鉴之初，正值积恶深重之时。平定了下方的祸乱，驱散了天上的阴霾。圣主忙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常常夜半起身处理政务。既囊括了虞夏的疆土，又推行了上古的教化。恩德无处不及，光明无处不照。在大荒之地播撒恩泽，在远方之俗传布仁风。遥想远古以来，圣主的王道确实如玉般温润。
正赶上圣主受命的盛世，遇上明主兴起的佳期。早年我曾担任过微小的官职，如今有幸在此辅佐圣主。没有投石拔距的猛志，也没有飞箭般的妙辞。在南方建立邦邑，靠着河山开辟基业。辅佐太子，修养德行，统领百官，处理政务。我惶恐于鄙陋的本性容易犯错，担心恩宠福禄难以长久。前世那些显贵的官员，很少有人留心山林隐居。就像楚、赵的繁花，常常以骄奢相互攀比。在铜驼街修建豪华的宅第，在北阙建起高大的门第。华丽的门户重重叠叠，哪里是蓬蒿所能埋没的。曹敖在贫瘠的土地上传宗接代，哪里能在穷乡僻壤安身。体味先哲的言论，这本来就是我心中所向往的。不羡慕市井中的权势，哪里会在屠沽中求取声名。吟咏着玄远的道理修建房舍，庆幸能有遮风挡霜的居所。
于是房舍靠着郊野，抵达荒郊；编起霜后的荻草，用茅草修葺屋顶。建造禽鸟栖息聚集的地方，修筑野兽往来的小径。因为树枝碰到屋檐就砍伐树木，因为鸟巢妨碍地基就毁掉鸟巢。疏通停滞的水洼，填平塌陷的井坑。在北边的水渠边种植芳香的枳树，在南边的水滨栽种修长的杨树。把简陋的窗户改造成雅致的居室，让矮墙和华美的墙壁一样。编织荆条做成门，靠着门板做门扇。既在庭院的树荫下乘凉，又靠着芳香的杜若做篱笆。建起阁子远望，开辟高轩眺望四周。屋檐下的水滴入小洲，堂下环绕着田埂小路。水中的草有苹、萍、芡、菱，菁、藻、芦苇、菰米；还有石衣、海发，黄荇菜、绿蒲草。红荷在轻浪中摇动，碧叶覆盖在澄澈的湖面。食用佳实可以延缓衰老，在清境中振起羽衣。陆上的花草有紫鳖、绿葹，天著、山韭；雁齿、麋舌，牛唇、彘首。遍布在南池的南岸，烂漫盛开在北楼之后。有的覆盖在沙洲上遮蔽地面，有的绕着窗户探进头来。至于园宅的形制各不相同，田地园圃各有分区。李衡有千棵橘树，石崇有万株杂果。这些都是豪情之人的奢侈之物，不是有节俭之志的人所喜好的。想让草木繁茂葱郁，吐绿绽红；掩映门窗，承接檐溜，布满角落。红花的房屋四面透光，翠绿的枝叶纵横交错。紫茎上抽出红花，青蒂上衔着白花。林中的鸟儿上下翻飞，鸣声上下回荡；楚地的雀鸟种类繁多，啼声婉转交错。有的尾巴带花纹，翅膀绮丽，有的脖颈翠绿，额头朱红。喜欢藏在枝叶间，时而婉转啼鸣，往来穿梭。水鸟有大鸿、小雁，天狗、泽虞；秋蠙、寒褵，长鹢、短凫。拖着参差不齐的水草，轻盈的身躯在水中嬉戏；翅膀拍击水面溅起水花，羽翼鼓动波浪凝成水珠。鱼有红鲤、青鲂，小鱼、大鱼。碧鳞红尾，宽头平额。小的在水渚嬉戏，漾起波纹，大的喷出水流，扬起白浪。不必羡慕江海的广阔，姑且在我的宅院中悠然相忘。竹子则是东南一带最出众的，在各地都堪称奇绝。不必从淇水移栽，哪里需要从乐池分根。秋蝉在叶间吟唱，寒雀在枝头喧闹。南轩之下清风徐来，北堂之畔积雪垂枝。追寻往日的踪迹，观察先人的真伪。世人每每凭空索求虚妄，都把难事当作易事。不自我克制却贪求满足，都因为外物而招来拖累。这也是从前的人所迷惑的，却是如今我所要避开的。
推究神农氏的起源，考察播种的初始。开始改变生食腥臊的习惯，以谷物为食，这是百姓生命的储备。追寻古时井田的记载，考证前人书中的阡陌制度。颜回一箪食却自得其乐，郑庄公粮仓满盈却内心空虚。四百顷的土地还嫌不足，五十亩的田地却已有余。扪心自问，局促思量，庆幸自家的庭院田地足以供给生计。用旧农具耕种东边的田地，用新渠水浇灌北边的田亩。清晨不用为做饭发愁，早上不用为蔬菜担忧。排除外物，一同忘怀，唯独我还有这些拖累。哪里需要千仓万箱的积蓄，也不羡慕汶阳的沃土。
站在东南角放眼远望，登上土山纵目浏览。虽然这山只是小土丘，却是文靖公宴游的地方。四匹马拉着车上下颠簸，繁杂的笳声清越婉转。山珍海味交错陈列，水陆特产一同进献。区区一个权位哪里值得夸耀，抛下千金就像细线一样轻。姑且扪心而言，这样的风气岂能助长。这是通达之人的深远意旨，不是凡俗之人所能理解的。暂且转移视线，看向归途中的方山。桂洲边环绕着长长的水畔，强秦之时才开始在这里开凿沟渠。道路蜿蜒穿过吴地抵达越地，路途沿海通向闽地。心怀三鸟的典故，长久思念，故乡才是最珍贵的。我实在是晚年才得偿归隐的心愿，不是在春日里走错了脚步。为什么东流的江水滔滔不绝，唯独让我潸然泪下。我曾谬列于前代贤才之中，屡次在这里游赏。陪侍着旌旗整齐的车马，伴随着龙舟沿着水洲前行。有时列席赋诗，有时举杯宴饮谈笑。灵帐一朝之间空寂冷落，西陵之地忽然间草木葱郁。望着秋风长久叹息，每每因观赏此景而感到快乐。起初钟石之声铿锵悦耳，最终鱼龙百戏变幻纷呈。有的进退有序，有的举杯畅饮，不计其数。尊贵的有景、魏、萧、曹之流，亲近的有梁武帝、周公旦之辈。无不随着霜雾而消亡，伴着风云而消散。眺望孙皇后的墓田，寻觅昔日霸主的遗迹。她本是汉朝的王后，确实是开创吴国的英主。以衡山为镇守，囊括江汉为疆域。只在石椁中留下遗言，却招来金缕玉衣的灾祸。墓地忽然荒芜无人修整，就像原陵一样杂草丛生。哪里知道蝼蚁和狐兔在其中穿行，更不用说樵夫和牧童了。望着东山放眼望去，心中凄怆不悦。那是昔日太子的旧苑，实在是博望侯的遗基。修长的林木中挺立着桂树，排列的香草中点缀着芳芝。迎风的台阁层层叠叠，赏月的台榭斗拱重重。千百根梁柱交错支撑，百座斗拱相互承接。林中行驶着黑辕的车驾，水上荡漾着兰木的船桨。不过三年时光，往事已过，转眼二十四年过去。一切都被荡涤平灭，不是古今时代不同，而是世事变迁。
转过目光看向东北方，望见山岭上的高馆。虽然浑然天成没有痕迹，却实在有遗训可以秉持。仙人起初餐霞吐雾，最终凌空而行，身影倒映在水中。驾着卷曲的虹霓，泛舟在悠长的天江。指向咸池稍作歇息，望着瑶台驰骋高飞，这不是夸大其词自我夸耀，是希望能求得仙方。钟山郁郁葱葱，作为京城的标志高高耸立，是天子望祭的名山，蕴含风云，润泽万物。它的形状，巍峨高大，高枝拂过太阳；高耸险峻，坠落的石头如同堆积的星辰。山峦崎岖，有的低洼有的平坦；磐石盘踞横卧，形状诡异奇特。孤峭的石级横插山间，幽深的洞穴斜穿山体；千丈万仞之高，三重九层之深。连绵环绕着州城，延伸跨越到郊外；傍晚有白烟如带萦绕，清晨有白雾弥漫。走近看是一岩多种颜色，远远望去则百岭皆青。
观看晋、宋两代的陵墓，目睹残破残存的墓道。成帝被佞臣所害，颠沛流离；康帝身着殓服，形同虚设；穆帝在朝堂上恭谨修身；简帝纵情于玄谈；烈帝纵饮无度招来灾祸；安帝昏庸忘身，遭受祸殃。祖宗是何等杰出，威势冲天，凌驾大地。圣文皇帝继承武功，大概太平盛世可以到来。我世代承蒙君主恩德，仰望先人遗封，不禁掩面落泪。神寝不止一处，灵馆遥遥相对。席上陈列着赤色的马驹，堂上流淌着桂酒。从天宫请来紫皇，从湘水之滨迎来二妃。桂木栋梁间飘着兰烟，从南楚召来巫阳。举起玉槌，握着精米和香椒。临风高歌，神情恍惚，折下琼茅，久久伫立。恭敬地想到仙道渺茫，神迹悠远。生命就像狂风般易逝，人生就像聚沫般虚幻。将精妙的义理归于一乘佛法，开启通达的玄门。想要平息心潮，摆脱拖累，必定要远离人世才能豁然开朗。有的在山岩根下搭建屋舍，有的在树梢开设窗棂。室内昏暗，爬满了女萝茑草，屋檐高耸，挺立着松柏桧树。既已领悟了万法皆空的道理，自然就忘却了饥渴。有的攀着树枝独自远去，有的凌云高飞。靠着茅草盖屋得名，又以观空为号。如今能做到忘却自我，哪里还期望来世的回报。上天赐予我深厚的恩德，我承受这无尽的恩赐。受到老夫的美称，在学校里享受宴饮的礼遇。我没有千里马的俊才，也没有如玉般的美好声望。承蒙旧日君主的恩情，又受到当今皇上的重用。仰慕退休的美好制度，请求让我这衰微的身躯安度晚年。操劳任职而获批准退休，却还在东宫任职。有时回到简陋的宅第，姑且在闲暇之日逍遥自在。我的心志寄托在清净的佛国，我的心神归向于道场。野兽靠着台阶也不惊慌，鱼儿满池也不张网捕捞。在往日的道路上转回迷途，在逝去的时光中坚定晚年的信念。晚树开花，初开的花朵落下花蕊。有的树林不同，色彩各异，忽然随风飘散，红紫相间。紫莲夜间绽放，红荷清晨舒展。轻风微动，芳香袭来。风吹得园中的树木飒飒作响，月光笼罩着池边的竹林。檐下的桂树枝条蔓延，庭中的菊花绽放黄花。冰挂在坑边，沿着水岸凝结，雪环绕着松树，覆盖了原野。野鸭成群飞翔不散，大雁高高飞翔，想要落下。这些都是时令景物，令人怀念，虽然是外来之物，却真切不虚。这实在是我的性情所眷恋的，也是我立志坚守不能舍弃的。
伤感我情怀衰暮，遭遇的忧患接连不断。悲伤不同的道路却同归一死，感叹不同的方向却都有所失。有时又寄情于鱼鸟，在蓬门荜户中安享清闲。身边没有吴地的美女，座前没有赵国的琴瑟。就这样终老一生，在此消磨岁月。只是天地的大恩未能报答，记事的史官也不会记述我的事迹；徒然身居高位，却不能载入良史的笔下。长长叹息，又能说什么呢，心中的愧疚不止一处。
不久沈约加授特进，光禄大夫、侍中、太子少傅之职照旧。天监十二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武帝下诏追赠原任官职，赐钱五万，布一百匹，谥号为隐。
沈约左眼有两个瞳仁，腰上有紫色的痣，聪明过人。喜爱古代典籍，藏书达到两万卷，京城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年少时孤苦贫困，向宗族乞讨，得到几百斛米，却被族人侮辱，他打翻米就离开了。等到富贵后，他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任用那个族人做郡里的部传。沈约曾陪侍宴会，有个歌妓是齐文惠太子的宫人。武帝问她认不认识座中的客人，她回答说：“只认识沈家令。”沈约伏在座位上流泪，武帝也感到悲伤，为此停止了宴饮。
沈约历经宋、齐、梁三代为官，熟悉旧有的典章制度，博闻强识，是当时人效法的榜样。谢玄晖擅长作诗，任彦升擅长写文章，沈约两者都擅长，却不能超过他们。他自恃才高，热衷于功名利禄，凭借权势，颇受清议的非议。等到担任尚书省长官后，渐渐懂得知足。每升一次官，就恳切地请求退职，却始终没能退下来，议论的人把他比作山涛。他掌权十多年，从未举荐过什么人才，对于朝政的得失，只是唯唯诺诺罢了。
当初，高祖对张稷心怀不满，等到张稷去世，就和沈约说起这件事。沈约说：“尚书左仆射出京担任边州刺史，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哪里值得再议论。”武帝认为沈约因为是亲家而偏袒张稷，大怒说：“你说这样的话，是忠臣吗！”于是乘车回到内殿。沈约很害怕，没察觉到高祖起身，还像原先一样坐着。等到回家，还没走到床边，就凭空摔倒在门边。于是生了病，梦见齐和帝用剑割断了他的舌头。他召来巫师察看，巫师说的和他的梦境一样。沈约就叫来道士向天呈上赤章，说禅代的事，不是自己的主意。高祖派上省医徐奘去探视沈约的病情，徐奘回来后把情况详细报告给了武帝。
在此之前，沈约曾陪侍宴会，正赶上豫州进献栗子，直径有一寸半，武帝觉得很奇特，问：“关于栗子的典故有多少？”和沈约各自写下自己记得的，沈约比武帝少了三条。出来后沈约对人说：“这位皇上护短，我要是不让着他，他就会羞死。”武帝认为他出言不逊，要治他的罪，徐勉极力劝谏才作罢。等到听说了赤章的事，武帝大怒，多次派宦官谴责沈约，沈约惊惧而死。有关官员请求谥号为文，武帝说：“心怀隐情不尽为隐。”所以改谥号为隐。
沈约的著作有《晋书》一百一十卷，《宋书》一百卷，《齐纪》二十卷，《高祖纪》十四卷，《迩言》十卷，《谥例》十卷，《宋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都流传于世。他又撰写了《四声谱》，认为以往的词人，历经千年都没领悟，而他独自领悟了其中的奥妙，自认为是出神入化的作品，武帝向来不喜欢。武帝问周舍：“什么是四声？”周舍回答：“天子圣哲”就是四声，可是武帝最终也没有遵循采用。
沈约的儿子沈旋，在沈约在世时就历任中书侍郎、永嘉太守、司徒从事中郎、司徒右长史。为沈约守丧期满后，任太子仆，又因母亲去世辞官，吃素辟谷。守丧期满后，仍然不吃粳米。后任给事黄门侍郎、中抚军长史。出京任招远将军、南康内史，在任以清廉著称。在任上去世，谥号为恭侯。他的儿子沈实继承爵位。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说：从前齐朝国运将终，昏君肆虐，百姓惶恐不安，性命危在旦夕。高祖仗义拯救乱世，立志安定天下，运筹帷幄，实在是依靠张良、陈平那样的谋臣。至于范云、沈约，参与缔造大业，辅佐成就帝业；加上范云机警明达，处理事务有益时政，沈约才高博学，名声仅次于司马迁、董仲舒，都遇上了兴盛的时运，是一代的英才伟人。
列传第八 江淹 任昉
江淹，字文通，济阳考城人。年少时孤苦贫困，喜爱学习，性格沉静，很少与人交游。出仕任南徐州从事，转任奉朝请。宋朝建平王刘景素喜好贤士，江淹跟随刘景素在南兖州。广陵县令郭彦文获罪，供词牵连到江淹，江淹被关进州狱。江淹在狱中上书说：
从前邹衍含冤，仰天悲叹，盛夏降霜；平民女子含冤告天，狂风袭击齐国的高台。我每次读这些记载，没有不放下书卷流泪的。为什么呢？士人有坚定的信念，女子有不变的节操。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遭杀戮，这就是壮士义士赴死而不顾的原因。我听说仁德不可依仗，善良不可凭借，当初以为是空话，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暂且放下身边的事务，稍加怜悯明察。
我本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平民出身的士人，退隐不拿《诗》《书》来炫耀，出仕不买名声来扬名天下。前些日子我侥幸能在朝廷为官，出入宫廷，何尝不是谨小慎微，恭谨守礼呢？我私下仰慕大王的高义，做了门下的宾客，就算只有鸡鸣狗盗那样的浅薄本领，也排在众伎的末位。大王施予恩宠，待我以和颜悦色。我实在像荆轲一样感念您的赏赐，像豫让一样铭记您国士相待的恩义。常想舍身赴死，稍稍报答万分之一的恩情，竭尽心力，来报答您的恩德。没想到小人鄙陋，凭空给我招来诽谤，我触犯了严明的法令，身陷牢狱。形影相吊，内心酸楚，痛入骨髓。我听说名声受损是耻辱，身体受刑次之，因此每次想到这里，就恍然若有所失。加上过了十几天，临近深秋，天色阴沉，四周黯淡无光。我身非木石，却和狱吏为伍。这就是李陵仰天捶胸，哭出血泪的原因啊。
我虽然没有乡里的赞誉，却也曾听说过君子的品行。最好的是隐居在市井民间，栖息在岩穴之下；其次是出仕朝廷，在云台之上高谈阔论；再次是擒获南越的君主，捆绑单于的脖颈：这些都能载入史册，名垂青史。我怎么会争分寸般的小利，竞逐刀锥般的好处呢！可是我听说不断的诽谤能熔化金属，不断的谗言能销毁骨头。古时候直不疑蒙受偷金的嫌疑，近代第五伦被加上不义的名声。那两位贤才，尚且如此；何况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自己幸免。从前上将绛侯周勃蒙受耻辱，被关进牢狱；名臣司马迁遭受羞辱，被处以宫刑，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鲁仲连的智慧，辞去爵禄不再回头；接舆的贤明，边走边唱，忘归尘世。严子陵在东越隐居，张仲蔚在西秦闭门不出，他们的高风亮节，可想而知。如果我的事不是虚假的，罪名属实，我也会闭口不言，伏剑自杀，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齐鲁有气节的人，燕赵慷慨悲歌的志士呢？
当今圣主贤明，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祥云笼罩洛水，荣光布满黄河。西到临洮、狄道，北到飞狐、阳原，无处不蒙受仁德，沐浴祥和。可是我却在牢狱中含痛怀愤，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也有值得悲伤的地方。希望大王稍加明察，那么就算我死了，魂魄也不会有愧于头颅，尸骨也不会有怨恨。我满怀恳切之情，恭敬地通过手下人转达给您。这份心意如果能被明察，我死也不朽了。
刘景素看了书信，当天就把江淹放了出来。不久江淹被举荐为南徐州秀才，对策成绩优等，转任巴陵王国左常侍。刘景素任荆州刺史，江淹跟随他赴任。宋少帝即位，多行失德之事。刘景素占据长江上游，众人都劝他趁机起兵。江淹常常从容劝谏说：“听信流言招来灾祸，这是管叔、蔡叔一同灭亡的原因；心怀怨恨对抗朝廷，这是七国一起败亡的缘由。殿下不谋求宗庙的安定，却听信身边人的计谋，那么就会再次看到麋鹿在姑苏台上栖息的景象了。”刘景素不听从。等到刘景素镇守京口，江淹又任镇军参军事，兼任南东海郡丞。刘景素和心腹日夜谋划，江淹知道灾祸即将发生，就赠给刘景素十五首诗来讽谏他。
正赶上南东海太守陆澄因母亲去世辞官，江淹认为自己作为郡丞应该代理郡中事务，刘景素却任用了司马柳世隆。江淹坚决请求这个职位，刘景素大怒，向吏部进言，把江淹贬为建安吴兴县令。江淹在县里待了三年。升明初年，齐高帝辅佐朝政，听说了江淹的才华，征召他为尚书驾部郎、骠骑参军事。
不久荆州刺史沈攸之作乱，齐高帝对江淹说：“天下这样纷乱，你认为会怎么样？”江淹回答说：“从前项羽强大而刘邦弱小，袁绍兵多而曹操兵少，项羽号令诸侯，最终却遭受自刎的耻辱；袁绍占据四州，最终却成为败逃的俘虏。这就是所谓的‘在于德行不在于权势’。明公有什么可疑虑的呢？”高帝说：“说这话的人多了，你试着为我分析一下。”江淹说：“明公雄武有奇谋，这是第一个优势；宽容仁恕，这是第二个优势；贤能的人都尽心效力，这是第三个优势；民心所向，这是第四个优势；尊奉天子讨伐叛逆，这是第五个优势。沈攸之志向虽大却器量狭小，这是第一个劣势；有威严却无恩德，这是第二个劣势；士兵人心涣散，这是第三个劣势；士大夫不归附，这是第四个劣势；孤军深入数千里，没有同党相助，这是第五个劣势。所以他虽然有十万豺狼之兵，最终一定会被我们擒获。”高帝笑着说：“你说得太过了。”当时军中文书表奏，都让江淹起草。
相国府建立后，江淹补任记室参军事。建元初年，又任骠骑豫章王记室，兼任东武县令，参与掌管诏书册命，并且主持国史编撰。不久升任中书侍郎。永明初年，升任骁骑将军，掌管国史。出京任建武将军、庐陵内史。任职三年，回京任骁骑将军，兼任尚书左丞，不久又以本身的官职兼任国子博士。少帝初年，以本身的官职兼任御史中丞。
当时明帝担任宰相，于是对江淹说：“你从前在尚书省，不是公事绝不妄动，为官宽严相济；现在担任御史中丞，足以整肃百官。”江淹回答说：“今天的事，我只是尽忠职守罢了，还担心自己才疏志浅，不能符合您的旨意。”于是江淹弹劾中书令谢朏，司徒左长史王缋、护军长史庾弘远，都是因为长期生病，不参与先帝丧葬公事；又上奏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都贪赃巨万，随即逮捕交付廷尉治罪。临海太守沈昭略、永嘉太守庾昙隆，以及各郡太守和大县的县令，很多都被弹劾治罪，朝廷内外整肃。明帝对江淹说：“宋朝以来，再也没有严明的御史中丞了，你今天可以说是近世独一无二的。”
明帝即位后，江淹任车骑临海王长史。不久被任命为廷尉卿，加授给事中，升任冠军长史，加授辅国将军。出京任宣城太守，将军之号照旧。在郡任职四年，回京任黄门侍郎、兼任步兵校尉，不久任秘书监。永元年间，崔慧景起兵包围京城，士大夫都去投递名帖拜见，江淹称病不去。等到事情平定，世人都佩服他有先见之明。
东昏侯末年，江淹以秘书监的身份兼任卫尉，他坚决推辞没获准，于是就任。他对人说：“这不是我该担任的职务，路人都知道，只是借我的空名罢了。况且天时人事，很快就会有变故。孔子说：‘有文事的一定要有武备。’遇事再谋划，有什么可担忧的？”不久，又担任领军王莹的副手。等到义军到达新林，江淹换上便服前来投奔，高祖任命他为冠军将军，秘书监之职照旧，不久兼任司徒左长史。中兴元年，升任吏部尚书。中兴二年，转任相国右长史，冠军将军之职照旧。
天监元年，江淹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封为临沮县开国伯，食邑四百户。江淹于是对子弟们说：“我本是普通官员，不追求富贵，如今侥幸得到的地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平生说的知足的道理，也已经做到了。人生就是要及时行乐，等待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功名已经成就，正想归隐田园了。”这一年，他因病升任金紫光禄大夫，改封为醴陵侯。天监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高祖为他穿素服举哀，赐钱三万，布五十匹，谥号为宪伯。
江淹年少时以文章闻名，晚年才思稍有减退，当时的人都说他江郎才尽。他的著作共有一百多篇，自己编订为前后集，加上《齐史》十志，都流传于世。
江淹的儿子江筼继承爵位，从丹阳尹丞升任长城县令，因犯罪被削去爵位。普通四年，高祖追念江淹的功劳，又封江筼为吴昌伯，食邑和从前一样。
任昉，字彦升，乐安博昌人，是汉朝御史大夫任敖的后代。父亲任遥，是齐朝中散大夫。任遥的妻子裴氏，曾在白天睡觉，梦见有彩色的旗盖，四角悬挂着铃铛，从天上坠落，其中一个铃铛落入裴氏怀中，她心中惊悸，随后就怀了孕，生下任昉。任昉身高七尺五寸，自幼好学，早年就有名声。宋朝丹阳尹刘秉征召他为主簿。当时任昉十六岁，因意气用事得罪了刘秉的儿子。过了很久，任奉朝请，被举荐为兖州秀才，授任太常博士，升任征北行参军。
永明初年，卫将军王俭兼任丹阳尹，又引荐他为主簿。王俭非常钦佩器重任昉，认为当时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任昉升任司徒刑狱参军事，入朝任尚书殿中郎，转任司徒竟陵王记室参军，因父亲去世辞官。他生性极孝，守丧期间极尽礼数。守丧期满，又遭遇母亲去世，他常常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哭泣过的地方，草都不生长。守丧期满后，被任命为太子步兵校尉、掌管东宫书记。
当初，齐明帝废掉郁林王后，刚担任侍中、中书监、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封为宣城郡公，增加兵士五千人，让任昉起草辞让的表章。表章说：“臣本是庸才，智谋短浅。太祖高皇帝对我深怀叔父对侄子的关爱，赐予家人般的慈爱；世祖武皇帝待我如同布衣之交，寄予兄弟般的厚望。武皇病重时，我亲受遗诏。虽然我没有自知之明，被平庸浅陋蒙蔽，但愚者千虑，也能偶尔估量自己，实在不忍心在先帝临终之时固执己见，在御床之旁违抗遗命，于是承受顾命，宣扬先帝遗诏。虽然继位的君主违背常道，获罪于宣德太后，王室遭遇不幸，责任在臣。为什么呢？论亲疏我如同东牟侯，论重任我如同博陆侯，空怀霍光那样安定社稷的对答，却怎能挽回昌邑王时诤臣的讥讽。天下人的议论，我到哪里逃避责任？先帝陵墓的土还没干，遗训誓言还在耳边，家国之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不是臣的过错，又是谁的罪责！我将怎样恭敬地拜谒高皇帝的寝庙，虔诚地供奉武皇帝的陵园？我悲痛失策，泣血待旦。怎能容许我在家国蒙耻之时求取荣耀，在国家危难之际安享逸乐。骠骑上将是国家的元勋，是天下各州的表率，尚书是总理政务的要职，中书是掌管王命的重任。况且虚加恩宠，委托御侮的重任，我自己都觉得不妥，众人谁会认为合适。只是生命轻于鸿毛，责任重于山岳，生死同归，毁誉一致。辞去一个官职不会减少自身的拖累，增加一个职位却会亵渎朝廷的典章。我应当一心为国，不做表面的推辞。至于像匡扶天下那样的大功，受封千户的重赏，占据京畿的封地，拥有整个邦国，我就算死也不敢接受，也希望陛下明察，垂恩准许。像钜平侯那样的恳切坚定，像永昌郡公那样的赤诚得申，才知道君臣之道，宽绰有余，如果道理容易明白，我怎敢坚守难以改变的志向。”明帝厌恶他的言辞直率，对任昉很不满，因此整个建武年间，任昉的官位都没超过列校。
任昉非常擅长写文章，尤其擅长起草公文，才思无穷，当时王公贵族的表奏，没有不请他写的。任昉提笔就成，不用修改。沈约是一代文坛宗师，也非常推崇他。明帝去世后，任昉升任中书侍郎。永元末年，任司徒右长史。
高祖平定京城，霸府刚建立，任命任昉为骠骑记室参军。当初高祖和任昉在竟陵王西邸相遇，高祖从容地对任昉说：“我如果位居三公，一定让你做记室。”任昉也和高祖开玩笑说：“我如果位居三公，一定让你做骑兵参军。”因为高祖擅长骑马。到这时高祖就引荐任昉，应验了从前的话。任昉奉上笺文说：“承蒙在本月吉日，恭敬地接受册封，德行昭著，功劳崇高，光辉普照四海之内，一切生灵，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何况我任昉受君子教诲，将近二十年，对方一句谈吐便是恩泽，一次顾盼便是荣光，我这样的小人物感念恩惠，自知甘愿效死。往昔曾陪您宴饮闲谈，您留下过恳切的话语，提携我的心意，表现在风趣的戏谑之中，哪里想到十分幸运，这番诺言始终没有改变。虽然我在见识上比不上先见之士，立身却落入权贵的笼络；您赐给优厚的待遇，不是吊唁失意之人，大厦建成，众人一同欢庆。明公您德行功业盖过天地，功勋超越远古，就算伊尹、周公也要为您执辔驾车，齐桓公、晋文公也要为您扶着车毂，伟大的功业无法记录，教化万物的功绩该如何称颂。梁王府刚刚建立，贤才俊士争相效力，只有我这鱼目般庸才，冒昧混杂在美玉一样的贤才中间。回看自己，衡量本分，实在明白自己是滥竽充数，千载难逢的际遇，再造之恩难以报答。就算身死殒命，也知道不足以回报恩德。”
梁王府建立之后，禅让帝位的文告，大多由任昉起草撰写。梁高祖登上帝位，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又升任吏部郎中，不久以原有官职兼任掌著作。天监二年，出任义兴太守。他在任为官清廉，家中儿女侍妾只吃麦饭。他的友人彭城人到溉，到溉的弟弟到洽，跟随任昉一同游赏山水。等到被替换卸任登上船只，船上只有五斛米。回到京城之后没有衣物，镇军将军沈约派人送来衣裙衫袍接他。再次授官吏部郎中，参与掌管官吏大选，任职期间并不称职。不久转任御史中丞、秘书监，兼任前军将军。自从齐朝永元年间以来，秘阁的四部藏书，篇章卷册杂乱错杂，任昉亲手校对勘定，从此书籍篇目得以确定。
天监六年春天，出任宁朔将军、新安太守。在郡任职不修边幅，随意拄着手杖，徒步走遍城邑街巷，百姓有要申诉官司的，他就在路上决断处理。处理政务清简省约，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任职满一年，死在官舍，时年四十九岁。全郡百姓都悲痛惋惜，百姓共同在城南为他修建祠堂。高祖得知死讯，当天举行哀悼，哭得十分哀痛。追赠太常卿，谥号敬子。
任昉喜好结交朋友，举荐后生友人，得到他褒扬称誉的人，大多得到提拔升迁，所以世家贵族子弟，没有不争着和他交好的，座上的宾客常常有几十人。当时的人仰慕他，称他为任君，说他如同汉代的三君。陈郡人殷芸写给建安太守到溉的书信说：“才德出众的人逝去了，世人的楷模永远消逝。今后以谁为龟鉴？行事的向导又该依托何人？”他就是如此被士大夫友人推崇。任昉不经营家产，以至于家中没有住宅。世间有人讥讽他经常向人借贷，可借来的财物他随即又分给亲戚旧友。任昉曾经感叹说：“了解我的是叔则，不了解我的也是叔则。”任昉各类典籍没有不曾读过的，家中虽然贫穷，藏书达到一万多卷，大多是世间稀见的版本。任昉去世之后，高祖派学士贺纵和沈约一同核查他的藏书目录，官府藏书没有的，就到任昉家中取来收藏。任昉撰写的文章有几十万字，在世间广为流传。
当初，任昉在士大夫中间，多多引荐提拔人才，遇到称许自己的人，就大肆宣扬他的名声。等到他去世，几个儿子都还年幼，世人很少接济体恤他们。平原人刘孝标为此写下《广绝交论》：
客人问主人说：“朱公叔写的《绝交论》，是对的，还是错的？”主人说：“客人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客人说：“草虫鸣叫，阜螽就会跳跃；猛虎呼啸，清风便会兴起。所以阴阳二气交感，云雾翻涌升腾；同类鸣声相召，如流星闪电激荡。因此王阳做官，贡禹便欣喜不已；罕生离世，国子为之悲伤。心意相合如同琴瑟，言谈芬芳如同兰草；道义投合如同胶漆，情志融洽好比埙篪合奏。圣贤把这些道理刻在金属简版、盘盂器物之上，写在玉牒、钟鼎上面。如果匠人收起运斤成风的高超技艺，伯牙停止流水一般的高雅琴曲。范式、张劭在九泉之下情意恳切，尹敏、班彪彻夜欢谈。世事往来纷繁，如烟如雨消散，这些事就算善于推算的历法家、心思缜密的人，也不能揣测。可是朱益州扰乱人伦次序，违背圣贤训诫，痛切抨击世风，断绝交游往来，把百姓看作猛禽，把世间人情比作豺虎。我心中有所疑惑，请您帮我解开迷惑。”
主人欣然说道：“客人您就好比抚弄琴弦欣赏美妙乐音，却不懂得燥湿会改变声响；在沼泽布设罗网，看不见鸿雁高高飞翔。圣人掌握治国大道，弘扬风化功业，如龙腾飞、如虫蛰伏，随着世道盛衰而进退。日月并耀之时，赞叹天道绵绵的宏大意趣；云飞电驰之际，彰显兄弟相亲的微妙深意。好比五音的变化，成就九成的美妙乐曲。这是朱公叔在赤水寻得玄珠，依据超凡的智慧写下这篇议论。至于那些践行仁义、修养德行，同乐共欢，在对方落魄之时加以抚恤；精神相交于朝堂之下，行迹寄身江湖之上，风雨猛烈也不中断情谊，霜雪飘零也不改本心，这是贤达之人的真挚交情，历经万古也难以遇上。
到了末世风俗败坏，诡诈之风骤然兴起，溪谷也比不上人心险恶，鬼神也不能穷尽世事的变幻。世人争抢毫末般微小的利益。于是真挚的交情消亡，利益之交兴起，天下芸芸众生，如同飞鸟受惊、惊雷震骇。利益之交本源相同，分化出不同流派，大略来说，分为五种类型：
“若是权势和董贤、石显相当，威压超过梁冀、窦宪。驱使百官，摆布万物，开口呼气就能兴起云雨，一呼一吸便可降下霜露。天下都被他的威势震动，四海都感受他的气焰。所有人望见他的身影就像流星奔逃，听到他的名声就像河水奔赴。报晓的鸡刚刚啼叫，权贵门前车马如云；高门清晨开启，来往的车子首尾相接。人人都愿意肝脑涂地，剖胆掏肠，相约如同要离焚烧妻儿，发誓像荆轲不惜七族受祸。这叫势交，是第一种。
“财富等同陶朱公、白圭，资财超过程郑、罗裒，拥有产铜的矿山，家中藏有聚金的窟穴。出门平原之上车马相连，居住闾里之中鸣钟奏乐。就会有穷巷之中的宾客，出身贫寒的士人，希望借一点灯火余光，求取一点富贵人家的恩泽。众人像鱼凫一样蜂拥而至，纷纷聚集，分取鸡鸭的食粮，沾取酒杯剩余的酒液。感念恩遇，献上诚心，指着青松表明心志，对着白水立下誓言。这叫贿交，是第二种。
“陆贾在西京宴饮宾客，郭泰在东都品鉴人物。公卿看重他们盛大的名望，士大夫羡慕他们如同登仙。再加上蹙额动容，唾沫飞溅，施展黄马一样的宏论，抒发碧鸡一般雄辩的言辞。述说温暖，寒冷山谷也变得温热；谈论肃杀，春日草木也凋零落叶。人的升降沉浮由他的顾盼指点，荣辱贵贱由他一句话决定。于是年轻的王孙，纨绔子弟，学识得不到通达之人认可，名声还没能传到朝廷，攀附他的羽翼，乞求他多余的赞誉，依附骏马的鬃毛，想要越过碣石追上归鸿。这叫谈交，是第三种。
“阳气舒展、阴气凄冷，是百姓固有的性情；忧患欢乐、聚合别离，是万物恒常的本性。所以鱼在泉水干涸时互相吐沫润湿对方，鸟儿临近死亡发出悲鸣。同遭病痛便互相怜惜，谱写河上的悲曲；心怀恐惧，印证《谷风》记载的古训。于是金石般坚固的情谊可以起于贫贱陋室，刎颈之交生于简陋茅舍。所以伍员被宰嚭提携，张耳依靠陈相扶助。这叫穷交，是第四种。
“追逐世俗、风俗浅薄的人，没有不拿着秤杆、捏着丝绵。秤用来掂量轻重，丝绵用来探察鼻息（试探生死）。如果秤称不出分量，丝绵不见气息，就算是颜回、冉有那样才德出众，曾参、史鱼那样品行高洁，舒向如同金玉，卿云文采光耀天地，也会被视作飞尘，当作土偶。不肯施舍半粒粮食，不愿拔下一根毛发。如果秤上稍有分量，丝绵微微飘动，就算是共工那样包藏邪恶，驩兜那样背弃道义，南荆的跋扈恶人，东陵的大奸巨猾，也会匍匐弯腰，屈身谄媚，献上珍宝美玉表达心意，靠着圆滑逢迎表露忠诚。所以车马所到访的，一定不是伯夷、叔齐的家门；送礼行贿所进入的，必定是张禹、霍氏这样权贵之家。谋划之后才行动，分毫差错都很少。这叫量交，是第五种。
“这五种交往，本质和做买卖一样。所以桓谭把它比作集市交易，林回用甜酒来作比喻。寒暑交替，盛衰循环，有的人先前荣华后来衰败，有的人起初富足最终贫穷，有的人开始存在最后消亡，有的人过去窘迫如今安泰，世事循环翻转，快得如同波澜。这些追逐利益的心思从来没有两样，世事变化却各不相同。由此来看，张耳、陈余所以结局相残，萧望之、朱博所以末年结怨，道理十分清楚。可是翟公还郑重刻字在大门告诫来客，见识实在太晚了。
“由这五种利益之交，生出三种祸患：败坏德行道义，如同禽兽，这是第一种祸患；情谊难以稳固，容易背弃，结下仇怨争讼，这是第二种祸患；名声背负贪婪的恶名，正直之士引以为耻，这是第三种祸患。古人明白这三种祸患的危害，惧怕五种利益之交招来罪过。所以王丹用棍棒惩戒儿子，朱穆高声撰文绝交，含义多么深远啊！
“近代乐安人任昉，是海内杰出人物，早年身居高位，很早就收获世人美誉。文辞遒劲华美，可以和曹植、王粲比肩；才气卓越豪迈，可以和许劭、郭泰并列。如同田文喜爱宾客，效仿郑庄善待贤才。看见别人长处就扼腕赞叹，遇到有才之人就击节称赏。褒贬出自他的口舌，官职高下由他品评。于是达官贵人纷纷聚集，士人如同云团会合，车马相撞，座上常常满是宾客。踏进他的家门，如同走进孔子的厅堂；进入内室，好比登上龙门。得到他的顾盼，身价成倍增长；得到他的扶持，名声大振。在朝廷做官的人摩肩接踵，奔走宫门的人络绎不绝。人人和他结下深厚情谊，向往惠施、庄周的清高，仰慕羊角哀、左伯桃的美事。等到他在东越去世，灵柩运回江边，丧帐还悬挂着，门前却不见带着酒来吊唁的友人；坟上还没长出隔年野草，野外就没有驱车前来的宾客。他的几个孤弱孩子，朝不保夕，流离在大海南边，寄居在瘴气疫病的地方。过去那些亲密相交、义结金兰的朋友，没有一个像羊舌肸那样为友人遗孤落泪，更谈不上郈成分宅接济故人后代的德行。唉！世间道路险恶，竟然到这种地步！太行山、孟门山的险峻，都比不上人心。所以正直的士人，痛恨这种世风，裹足远行，远远抛弃世俗。独自站在高山顶上，乐于和麋鹿为伴，光明磊落隔绝污浊，实在以此为耻，实在对此畏惧。”
任昉撰写《杂传》二百四十七卷，《地记》二百五十二卷，有文章三十三卷。
任昉第四个儿子任东里，颇有父亲的风范，官做到尚书外兵郎。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说：看两汉选拔贤才，优先看重经术；近代选取人才，大多依靠文史。江淹、任昉二人的作品，文辞辞藻壮丽，恰好契合那个时代。江淹性格沉静，任昉注重内在品行，都保全名位善始善终，理所应当。如果江淹没有先见之明，任昉没有旧日恩遇，那么高官厚禄、死后追赠，也就无从谈起了。
列传第九 谢朏 弟子谢览
谢朏，字敬冲，陈郡阳夏人。祖父谢弘微，是宋的太常卿；父亲谢庄，官至右光禄大夫，二人在前代都有名望。谢朏自幼聪慧，谢庄十分器重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十岁，就能写文章。谢庄游览土山作诗，让谢朏提笔成篇，谢朏拿起笔立刻写就。琅邪王景文对谢庄说：“令郎称得上神童，将来必定出类拔萃。”谢庄笑着，抚摸谢朏的后背说：“真是我家的千金。”宋孝武帝出游姑孰，下诏谢庄带着谢朏随行，诏令谢朏写《洞井赞》，谢朏当场写完进献。孝武帝说：“年纪虽小，真是奇童。”
谢朏初任抚军法曹行参军，升任太子舍人，因为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再次担任太子舍人，历任中书郎，卫将军袁粲的长史。袁粲性情简傲严峻，很少接待宾客，当时人把他比作李膺。谢朏拜见退下之后，袁粲说：“谢令不死。”不久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出京做临川内史，因收受贿赂遭到弹劾，案卷交到袁粲手中，袁粲把这件事压下不予追究。
齐高帝做骠骑将军辅理朝政，选用谢朏做长史，下令他和河南褚炫、济阳江斅、彭城刘俣一同入宫侍奉宋顺帝，当时号称天子四友。接着授官侍中，一并掌管中书、散骑两省的诏册文书。齐高帝升任太尉，又任命谢朏做长史，兼任南东海太守。高帝正谋划禅代称帝，想要辅佐自己创业的大臣，因为谢朏名望很高，十分看重寄望于他。谈论魏晋旧事，顺势说道：“晋代改朝换代，形势早就显露，石苞不早早劝晋文帝登基，等到死后才痛哭，比起冯异，算不上懂得时势。”谢朏回答：“从前魏国有大臣劝魏武帝称帝，魏武帝说：‘如果上天要用我，我就做周文王吧！’晋文帝世代侍奉魏朝，应当终身做魏的臣子；就算魏国早早效仿唐尧虞舜禅让，他也应当再三推让，德行才更加崇高。”高帝心中不悦。改任王俭做左长史，让谢朏做侍中，兼任秘书监。
等到齐接受宋禅让，谢朏当天正在宫中值班，百官列位陪侍，侍中应当解下皇帝玉玺，谢朏假装不知道，说：“有什么公事？”传诏的官吏说：“解下玉玺交给齐王。”谢朏说：“齐国自然有自己的侍中。”于是躺下拉过枕头。传诏的官吏害怕，就劝他称病，打算找别的官员替代。谢朏说：“我没有病，为什么要说假话。”就穿着朝服，步行走出东掖门，才找到车子，回到家中。当天就任用王俭以侍中身份解下玉玺。后来齐武帝对高帝进言，请求诛杀谢朏。高帝说：“杀了他反倒成全他的名声，只该把他置之度外。”于是谢朏被废黜在家。
永明元年，谢朏重新出仕担任通直散骑常侍，屡次升迁做到侍中，兼任国子博士。永明五年，出京任冠军将军、义兴太守，俸禄提升到中二千石。在郡中不处理琐碎杂务，全部交给属官处理，说：“我不能做办事小吏，只能做太守。”任职三年，被征召入朝担任都官尚书、中书令。隆昌元年，又做侍中，兼任新安王师。还没有就职，坚决请求外放。于是出任征虏将军、吴兴太守，接到诏令立刻赴任。当时齐明帝谋划登基，朝廷旧臣都被召去参与谋划。谢朏内心想要知止知足，也确实想要避开祸事。他的弟弟谢綍，当时任吏部尚书。谢朏到吴兴郡，送给谢綍几斛酒，写信说：“只管痛饮这些酒，不要干预朝廷人事。”谢朏在郡经常不理政务，却一心聚敛财物，很多人讥讽他，他也毫不在意。
建武四年，朝廷下诏征召谢朏为侍中、中书令，他上表直言拒绝征召。把几个儿子送回京城，自己和母亲留在吴兴，在郡城西面修建屋舍。齐明帝下诏书说：“超脱荣华，风度高远；隐居避世，英才难得。所以辞去楚相的人，被南国称颂；辞官归乡的汉臣，被良史记载。新授侍中、中书令谢朏，出身世家，素来品行高洁，在朝廷建立功绩，出外任职声名远扬。却退出仕途，栖身山林，保有许由、巢父的遗风，甘愿清苦也没有烦闷。感念其人，我十分向往。应当给予优厚礼遇，表彰他高洁的节操。可以赏赐床帐被褥，享受卿一级俸禄，俸禄送到他居住的地方。”当时国子祭酒庐江人何胤也上表坚决请求返回会稽。永元二年，下诏征召谢朏做散骑常侍、中书监，何胤做散骑常侍、太常卿，二人都不肯赴任。永元三年，又下诏征召谢朏为侍中、太子少傅，何胤为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当时东昏侯命令地方逼迫他们上路，恰逢义军已经逼近京城，诏令都没能送达。
等到梁高祖平定京城，升任相国，上表举荐谢朏、何胤说：“士人穷困时就修养自身，显达就救济天下。虽然出仕和退隐道理不同，但根据时势取舍进退，是贤哲的选择。前新授侍中、太子少傅谢朏，前新授散骑常侍、太子詹事、都亭侯何胤，出身显贵世家，德行冠绝当世，学问德行，可以匡正世俗。从前身在朝堂，向来没有热衷官位的心志，很少接待宾客，不参与公卿的事务，官服还没有脱下，就已经远离官场。二人文章儒学各有所长，风度才识两全其美。见识深远，提前预见到祸乱萌芽，看清时局败坏，知道家业无可托付。拂衣归隐东山，远离世俗尘嚣。虽然身处新朝，实际是躲避昏乱时代。家中本可锦衣玉食，却甘愿粗茶淡饭；世代高官，却安于破旧衣衫。自从浅薄的风气盛行，江南形成此种风气，淳朴的传统，还留有残余。谁能遏制贪婪，功劳归于有德之人，安定风俗安抚百姓，朝野都寄望于此。他们虽然身在江湖，功绩和在朝为官相等。如今太平刚刚开启，世人以贫贱为羞耻；何况二人早已是栋梁之才，只是暂时厌倦朝堂，怎么能让他们一直隐居山海，追随仙人。我身负重任，处理万千政务，实在需要众多人才作为国家栋梁。希望汲取他们高洁的见识，作为借鉴。我打算请他们担任府中军谘祭酒，谢朏加授后将军。”二人都不肯前来。
梁高祖登基，征召谢朏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何胤为散骑常侍、特进、右光禄大夫，二人又都不肯接受。于是派遣领军司马王果宣读圣旨恳切劝导。第二年六月，谢朏乘轻舟来到京城，亲自朝见陈述心意。到了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司徒、尚书令。谢朏推辞脚病，不能行朝拜大礼，于是头戴便帽，乘坐肩舆，到云龙门谢恩。高祖在华林园接见他，让他坐小车赴席。第二天，皇帝亲自驾临谢朏家中，宴饮交谈十分欢洽。谢朏一再陈述自己归隐的心愿，高祖不答应；他于是请求回东边迎接母亲，高祖才准许。临行，皇帝又亲临他家，作诗饯别。朝廷使者往来接送，在路上接连不断。谢朏带着母亲来到京城，下令工匠在旧宅修建府第，高祖亲临殿前，派遣谒者到府中授官，下诏免去他各类公务以及每月初一、十五的朝见。
天监三年元旦朝会，下诏允许谢朏乘坐小车上大殿。这一年，谢朏母亲去世，不久下诏令他照旧处理职务。之后过了五年，改授中书监、司徒、卫将军，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派遣谒者强行授予，才接受官职。这年冬天，谢朏死在府中，时年六十六岁。皇帝亲自到场哭吊，下诏赐给皇室丧葬器物，朝服一套，衣服一袭，十万钱，一百匹布，一百斤蜡。追赠侍中、司徒。谥号靖孝。谢朏所著的书籍文章，都在世间流传。
儿子谢谖，官做到司徒右长史，因为杀牛触犯法令被免官，死在家中。次子谢絪，很有文才，官至晋安太守，死在任上。
谢览，字景涤，是谢朏弟弟谢綍的儿子。被选为齐朝钱塘公主的驸马，授驸马都尉、秘书郎、太子舍人。高祖做大司马，征召他补授东阁祭酒，升任相国户曹。天监元年，任中书侍郎，掌管吏部事务，不久正式实授吏部官职。
谢览风度容貌出众，善于言辞应对，高祖十分器重他。曾经陪侍皇帝，受诏和侍中王暕作诗相互赠答。诗文写得十分精巧。高祖很欣赏，又让他重写，再次合乎圣意。于是赐给他诗：“两篇佳作出自后辈，两位少年都出身名门；不只是家族兴盛，实在都是国家的英才。”后来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授中庶子，又掌管吏部郎事务，不久授吏部郎，升任侍中。谢览很喜欢饮酒，在宴席上和散骑常侍萧琛言语互相诋毁，被有关官员上奏弹劾。高祖认为谢览年少理亏，外放为中权长史。没过多久，下令掌管东宫文书，升任明威将军、新安太守。
天监九年夏天，山贼吴承伯攻破宣城郡，残余党羽分散进入新安，叛吏鲍叙等人和山贼会合，攻陷黟、歙各县，进兵攻打谢览。谢览派遣郡丞周兴嗣在锦沙修筑堡垒抵御，作战失利，于是放弃郡城逃奔会稽。朝廷大军平定山寇，谢览才回到新安郡，降职为司徒谘议参军、仁威长史、代理南徐州事务，五兵尚书。不久升任吏部尚书。谢览从祖父到孙子，三代人执掌吏部选官，当时世人认为十分荣耀。
天监十二年春天，出任吴兴太守。中书舍人黄睦之家住在乌程，子弟横行霸道，之前的太守都屈身讨好他们。谢览还没到郡，黄睦之的子弟前来迎接，谢览把他们的船只赶走，杖责替他们通报的官吏。从此黄家闭门不出，不敢再和官府私下往来。郡内多有劫掠盗匪，成为东部地区的祸患，谢览到任整顿秩序，全境安定太平。当初，齐明帝、谢览的父亲谢綍、东海徐孝嗣，都做过吴兴太守，号称贤能太守，谢览一心想要超过他们。从前谢览在新安的时候大肆聚敛财物，到吴兴之后就以廉洁著称，当时人把他比作王怀祖。死在任上，时年三十七岁。下诏追赠中书令。儿子谢罕，年少去世。
陈朝吏部尚书姚察评论说：谢朏在宋的时候，算得上忠义之人吧？齐朝建武年间，辞官知足退隐；永元祸乱之时，坚守节操独善其身，大概属于疏广、蒋诩一类人物。等到梁高祖兴起，多方访求贤才，他头戴便帽出来做官，身居最高台司，把出仕退隐的分寸做到极致。谢览最终能够推行善政，君子都赞许他。
列传第十 王亮 张稷 王莹
王亮，字奉叔，琅邪临沂人，是晋朝丞相王导的六世孙。祖父王偃，宋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父亲王攸，给事黄门侍郎。王亮出身名门子弟，宋末被选为驸马，娶公主，授驸马都尉、秘书郎，多次升迁做桂阳王文学，南郡王友，秘书丞。齐竟陵王萧子良开设西邸，招揽才俊建立士林馆，让画工绘制众人画像，王亮也在其中。升任中书侍郎、大司马从事中郎，出京任衡阳太守。因为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推辞不去赴任，改任给事黄门侍郎。不久授晋陵太守，在职清廉公正，政绩很好。齐明帝当时做宰相，听说之后十分赞赏，引荐做领军长史，很受赏识优待。等到明帝即位，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选拔官吏评价人物很有名声，升任侍中。
建武末年，任吏部尚书。当时尚书右仆射江祏掌管朝政，大量提拔人才，士人都归向他。王亮身居选官部门，常常和江祏持不同意见。当初王亮还没有做吏部郎的时候，因为江祏是皇帝的内弟，所以和江祏深交，江祏为他宣扬名声，让他更加被皇帝器重；到这时依旧和江祏亲密如故。等到江祏被杀，一群小人肆意妄为，官员任免，全都由宫内宠臣说了算，王亮再也无法制止。表面上处理事务审慎，内心没有识别人才的眼光，他选拔任用官员，只拘泥于资历次序，当时的人不认为他有才干。接连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太子右卫率，做尚书右仆射、中护军。不久东昏侯暴虐，滥施刑罚，王亮曲意逢迎以求自保，才得以免于被杀。
义军抵达新林，朝廷内外百官都出城迎接，没能出城的，也暗中派人表达归顺诚意，唯独王亮没有派人。等到京城平定，众人却推举王亮位居百官之首。王亮出来拜见高祖，高祖说：“国家倾覆却不去扶持，要这样的辅相有什么用。”但没有治他的罪。梁的藩王府设立，任命他为大司马长史、抚军将军、琅邪、清河二郡太守。梁王府建立，授侍中、尚书令，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改任侍中、中书监，兼任尚书令。高祖接受禅让称帝，升任侍中、尚书令、中军将军，作为辅佐创业的大臣，封豫宁县公，食邑二千户。天监二年，转任左光禄大夫，侍中、中军将军依旧保留。元旦万国朝会，王亮借口生病不上大殿，在别的官署摆设宴席，谈笑自如。过了几天，皇帝下诏公卿前去探望，王亮完全没有生病的样子。御史中丞乐蔼上奏弹劾他大不敬，按律应当判处弃市死刑。皇上下诏削去爵位，贬为平民。
天监四年夏天，高祖在华光殿设宴，对群臣说：“我处理政务直到日暮，希望听到朝政得失。诸位才士，应当尽情进献谏言。”尚书左丞范缜起身说：“司徒谢朏本来只有虚名，陛下如此提拔他；前尚书令王亮确实有理政才干，陛下却那样抛弃他，这是我不能理解的。”高祖脸色一变说：“你可以说别的事。”范缜依旧坚持己见，高祖很不高兴。御史中丞任昉于是上奏弹劾：
臣听说息夫屡次诽谤朝臣，汉代有明确刑罚；白褒上奏一事，晋朝据此明正惩罚。更何况依附下位、诋毁君上，褒贬全凭一己口舌。传闻尚书左丞范缜，从晋安回来，对人说：“我不去拜访别人，只拜访王亮；不馈赠别人，只馈赠王亮。”当即拘捕范缜随从万休到官署审问，供词和传闻完全吻合。又本月十日，皇上为梁州刺史珍国饯行，宴会气氛融洽，群臣都已经告退，皇上下诏留下侍中昂等十人，咨询治国之道。范缜不回答皇上的询问，却肆意发表议论，贬低司徒谢朏，褒扬平民王亮。我当时也蒙受圣恩留下，站在众人行列，亲耳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并非道听途说。
臣私下认为帝王出游，亲临朝堂，对待臣子情深义重，如同《湛露》诗篇所写。酒宴结束，君主临朝，身边有记录言行的史官，心怀勤于早朝的思虑，深切想要了解民间疾苦。可是范缜出言不逊，胡乱褒贬大臣，损伤朝廷和睦风气，辜负君主虚心求谏的心意。如果不加以严厉裁处，国家法度将要崩坏，请将范缜交付司法处置。
臣核查：尚书左丞范缜，出身士大夫世家，言行矛盾乖谬，在乡里夸夸其谈，在朝堂喧哗诟骂。学识浅陋，不懂世道变化；搬弄口舌，只足以掩饰过错。当初义军逼近京城，范缜遭遇父丧，不奔赴家门守孝，穿着黑色丧服依附义军，好似有先见，侍奉陛下。如今却勾结获罪旧人，公然悖逆，做人没有操守，生出奸邪。等到论功封赏，功劳微薄赏赐优厚，出外镇守大郡，入朝掌管尚书。收受贿赂，却谎称清廉；衣着破旧，却肆意谗言。褒扬获罪废黜之人，在朝堂侮辱宗室。身居监察职位，却很少纠察弹劾。观望局势纵容奸邪，没有秉公的议论；厌恶正直之人，私下进行攻讦。应当把他交给牢狱，严肃国家法令。臣等商议，请求依据事实免去范缜官职，押送廷尉监狱治罪。相关牵连人员，交给狱官依法处置。范缜属于应当黄纸罢免的官员，我恭敬奉上白简弹劾。
皇帝下诏批准。下诏书责问范缜：“王亮年少缺少才干，在同辈之中没有名声，从前勉强跻身名士行列，相交并不算浅；晚年谄媚依附江祏，做吏部官，后来又依附梅虫儿、茹法珍，执掌昏乱的朝政。家家户户遭受灾祸，天下生灵涂炭，四海动荡，国家分崩离析，这是谁的罪责！他享受昏乱君主的俸禄，却不在乱世以身殉国。王亮勾结凶党，作威作福，锦衣玉食，家中满是歌姬舞女；大势危急，就内部互相倾轧。城门之上题写名字，才请求归降请罪。我念他举白旗归顺，宽恕他过去的罪过。王亮反复不忠，奸邪贪财的事实昭然，还有什么值得称道！你妄自为他评说，把全部实情交代上来。”一共责问十条，范缜回答支支吾吾。王亮从此闭门居家，不接待宾客。遭遇母亲丧事，守丧礼节完备。
天监八年，下诏起用他做秘书监，不久加通直散骑常侍，几天之后升任太常卿。天监九年，转任中书监，加散骑常侍。这一年去世。下诏赐丧礼钱三万，布五十匹。谥号炀子。
张稷，字公乔，吴郡人。父亲张永，宋右光禄大夫。张稷的生母患病很久，张稷才十一岁，夜里不解衣带侍奉母亲，张永很惊异。等到母亲去世，他哀痛伤身超过常人，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张稷性情疏放直率，聪敏有谋略，和同族兄长张充、张融、张卷等人都有名气，当时人称：“充融卷稷，是为四张。”初授著作佐郎，不去就职，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六年在坟墓旁边筑庐守孝。服丧完毕，授骠骑法曹行参军，升任外兵参军。
齐永明年间，任剡县县令，不大处理公务，经常游山玩水。恰逢贼寇唐瑶作乱，张稷激励县里百姓，保全县城。入朝做太子洗马，大司马东曹掾，建安王友，大司马从事中郎。武陵王萧渼做护军，张稷转任护军司马，不久做本州治中。齐明帝兼任州牧，张稷担任别驾。当时北魏进犯寿春，任命张稷为宁朔将军、军主，辅佐尚书仆射沈文季镇守豫州。北魏号称百万大军，围城多日，所有军事谋划处置，沈文季全部托付张稷。敌军退走，升任平西司马、宁朔将军、南平内史。北魏又进犯雍州，下诏让张稷以原有官职都督荆、雍诸军事。当时雍州刺史曹虎渡樊城，让张稷代管州府事务。北魏军队退走，张稷回到荆州，就地授黄门侍郎，又做司马、新兴、永宁二郡太守。郡名触犯自己家讳，把永宁改成长宁。不久升任司徒司马，加辅国将军。等到江州刺史陈显达起兵反叛，张稷以本号镇守历阳、南谯二郡太守，升任镇南长史、寻阳太守、辅国将军，代理江州事务。不久被召回京城，授持节、辅国将军、都督北徐州诸军事、北徐州刺史。出京驻扎白下，接着升任都督南兖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很快加督北徐、徐、兖、青、冀五州诸军事，将军官职照旧。永元末年，征召入朝做侍中，在宫中宿卫。义军到来，兼任卫尉的江淹出逃。张稷兼任卫尉，辅佐王莹都督城内所有军务。
当时东昏侯荒淫暴虐，义军围城很久，城内人都想要投降，却没有人敢率先起事。北徐州刺史王珍国来找张稷谋划，于是派直阁张齐，在含德殿杀死东昏侯。张稷召集尚书右仆射王亮等人在殿前西钟下坐定，对众人说：“从前夏桀昏乱无道，政权转移到殷商；商纣暴虐，天下归周。如今这个独夫自绝于上天，四海已经归向圣明的君主，这正是微子离开殷商、项伯归附汉朝的时候，怎能不努力！”于是派遣国子博士范云、舍人裴长穆等人前往石头城拜见高祖。高祖任命张稷为侍中、左卫将军。高祖总揽朝政，张稷升任大司马左司马。梁王府建立，做散骑常侍、中书令。高祖登基称帝，张稷因为功劳封江安县侯，食邑一千户。又担任侍中、国子祭酒，兼任骁骑将军，升任护军将军、扬州大中正，因为公事被免官。不久授度支尚书、前将军、太子右卫率，又因为公事被免官。很快授祠部尚书，转散骑常侍、都官尚书、扬州大中正，以本职掌管军事。不久升任领军将军，大中正、侯爵依旧保留。
当时北魏进犯青州，下诏让张稷持节代理州务。恰逢魏军撤退，于是出京任散骑常侍、将军、吴兴太守，俸禄中二千石。到任慰问前朝遗老，提拔他们的子孙担任重要职位，为政以宽厚著称。进号云麾将军，征召入朝做尚书左仆射。皇帝打算亲临张稷家中，因为酷暑，就留在仆射官署。以往皇帝亲临，供应的物品都要按照太官的标准付钱，皇帝因为张稷家境清贫，亲手下诏不许收取。后来出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安北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遇上北魏攻打朐山，下诏张稷临时驻扎六里，统领各路军队。回师之后，进号镇北将军。
当初郁洲靠近边境，当地百姓很多和北魏人贸易往来。等到朐山叛乱，部分百姓和北魏勾结，内心惶恐不安；而且张稷为政宽松缺少防备，下属官吏大肆盘剥百姓。州人徐道角等人夜里袭击州城，杀害张稷，时年六十三岁。有关官员上奏削除他的爵位封地。
张稷性格刚烈坦诚，善于与人交往。历任官职没有积蓄，俸禄全都分给亲戚旧友，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当初离开吴兴，被征召做仆射，路过吴地故乡，等候拜见张稷的人水陆挤满道路。张稷轻装直接返回京城，路上没人认出他，他就是这样朴素率真。
张稷长女楚瑗，嫁给会稽孔氏，没有孩子回到娘家。等到张稷遇害，女儿用身体挡住刀刃，死在父亲前面。张稷儿子张嵊，另外有传记。
张卷，字令远，是张稷的堂兄。年少以明理著称，擅长清谈，官做到都官尚书，天监初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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